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二十八章 亨利八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二部分 當國王結婚的消息傳到教皇的耳朵里時,他氣得火冒三丈。當很多英格蘭僧侶和修士意識到教會岌岌可危時,他們的反應也和教皇一樣。有些甚至在教堂里當著國王的面抨擊他,任誰攔著也不肯停下來,直到亨利本人大喊了一聲「安靜」,他們這才作罷。不過國王對此倒是沒太生氣,他相當平靜地接受了;而當王后為他誕下一個女兒時,之前的陰霾更是一掃而光。很快公主便接受了洗禮,她被命名為伊麗莎白 [1] ,並接受了威爾斯公主的稱號——這也是她的異母姐姐瑪麗公主 [2] 曾經享有的稱號。 雖然發動了改革,但亨利本人卻依舊在新教和天主教之間搖擺不定;這也是這個時期最低劣糟糕的特點之一。所以,他和教皇吵得越是厲害,他燒死的反對教皇的英格蘭人就越多。這其中就包括一個名叫約翰·弗里思 [3] 的倒霉學生,還有一個名叫安德魯·休伊特的;後者只是一個窮苦、平凡的裁縫,他很敬愛約翰·弗里思,便聲稱不管是什麼,只要約翰·弗里思相信,他就相信。於是,二人就被燒死在了史密斯菲爾德 [4] 的刑場上。由此可見,國王是個多麼忠誠的基督教徒啊! 很快,兩個更重要的人物步了約翰和安德魯的後塵:托馬斯·莫爾爵士 [5] 和羅切斯特主教約翰·費希爾 [6] 。後者是一位性格溫和、受人愛戴的老者,他唯一的「罪行」就是相信了一個名叫伊麗莎白·巴頓 [7] 的女人;這個女人假裝接受了神啟,然後自稱為「肯特的聖女」,到處宣揚神諭,但是她所說的全是些惡言亂語。然而國王懷疑費希爾反對他成為英國教會的首領,便把主教扔進了監獄。即使如此,費希爾原本可以壽終正寢(因為「肯特聖女」和她的追隨者們很快就被處決了),但就在這個骨節眼上,為了羞辱國王,教皇決定提名費希爾為紅衣主教。國王對此的回應則是一個相當殘酷的笑話:教皇想送給費希爾一頂紅帽子(指「加冕」紅衣主教的方式),可費希爾沒準沒有頭可以戴。於是,經歷了一場毫無公正可言的審訊之後,費希爾很快就被判了死刑。他非常有尊嚴地面對了死亡,為後世留下了一個清白的好名聲。國王也許希望費希爾的死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但托馬斯·莫爾爵士卻沒這麼容易被嚇著。他全心全意相信教皇,拒不承認亨利教會之首的地位。為此,他也接受了審判,並在入獄一年後被判處了死刑。當他得知審判結果,並在儈子手的押解下(在那時,當政治犯被處以死刑時,儈子手總是將斧刃的一面轉向他)離開法庭時,他相當淡然地接受了。這時,他的兒子穿過威斯敏斯特大廳里擁擠的人群來到他面前跪了下來,莫爾爵士平靜地祝福了他。但是,當他經過沃夫塔時,他最寵愛的女兒瑪格麗特·羅珀 [8] 一遍遍地頂開看守,衝上來親吻他、抱著他的脖子哭泣;莫爾爵士終於也忍不住哭了起來。然而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並表現出積極的心態和極大的勇氣。當他踏上斷頭台時,他發現台階在他腳下搖搖晃晃、吱嘎作響,於是他就對倫敦塔的軍士長開玩笑說道:「軍士長先生,我懇請您協助我走上這些台階;至於下來嘛,我自己就能搞定。」不僅如此,在他把頭歇在斷頭台上之後,他還對儈子手說:「讓我把鬍子整理好,我可不希望你砍到它們;畢竟,它們可沒做過什麼謀反的事。」然後他的頭就被利落地砍了下來。通過這兩樁行刑我們就能看出亨利八世的本性;因為托馬斯·莫爾爵士是全英格蘭最高尚的人之一,而費希爾主教是國王最老最忠誠的朋友之一。可是,伴君如伴虎;和國王做朋友,幾乎和做他老婆一樣危險。 當莫爾和費希爾的死訊傳到羅馬時,教皇對亨利的憤怒已經到達了頂點(自創世以來,估計還沒哪個教皇如此憤怒過)。他頒布了一份宗教詔書 [9] ,並號召英格蘭人民揭竿而起,把亨利推下王位。國王盡其所能,不讓詔書到達英格蘭。同時,作為報復,他針對大量英格蘭修道院和教堂展開了大規模的剝削和鎮壓。 一個由一群官員組成的委員會開始了這場破壞。克倫威爾 [10] 是這個委員會的頭領,他如今可是備受國王的寵愛。這可是個大工程,直到幾年後才全部完成。沒錯,很多宗教建築和地產唯一和宗教掛鉤的就是名字,裡面住著的都是懶惰、散漫、貪圖享樂的僧人;的確,他們想盡辦法欺詐人民:背地裡用繩子操縱畫像,卻聲稱這是上天的奇蹟讓畫像自己移動;他們自己保存著一酒桶的牙齒,假裝它們來自某一個聖人的遺骨——竟然有這麼多臼齒,這位聖人還真是鶴立雞群!他們還有燒死聖勞倫斯 [11] 的煤炭余渣、一些「屬於」某個著名聖人的腳趾甲碎片,以及「屬於」另一些聖人的摺疊小刀、靴子和緊身褡。這些垃圾不僅被統稱為聖物,還被無知民眾頂禮膜拜。但即便如此,在這些人中間依舊夾雜著不少正直又虔誠的僧侶。國王的官員和手下不分青紅皂白;這些好人和壞人受到了同樣的懲罰,可謂受盡了不公。此外,國王的人還破壞了很多精美的物品和許多珍貴的圖書館,毀掉大量名畫、彩色玻璃、石道和石雕木刻。整個宮廷都陷入了一片狂喜,他們貪婪地瓜分這豐厚的戰利品。國王似乎對此著了魔,他甚至聲稱托馬斯·貝克特 [12] 是個叛徒,還把他的屍體從墳墓里拖了出來——要知道,他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啊!如果那些僧侶所說的都是實話,那麼貝克特的確像他們聲稱的那麼神奇,因為當他的骸骨被挖出來的時候,他脖子上有一個頭顱。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頭骨,因為自打他死了的那天開始,他的「頭顱」就一直在僧侶手中。僧侶們到處展示它,還因此賺了一大筆錢。國王的人把貝克特陵墓上的金銀珠寶撬了下來,足足裝了兩大箱,用了八個人才勉強把它們運走。當所有的修道院都被洗劫一空、破壞殆盡之後,國王的資產每年一下子多了十三萬鎊——這在當時可是一大筆錢!從這件事上,您就能猜到這些修道院是多麼富有了吧? 對此,英格蘭人民也怨聲載道。畢竟,僧侶們曾經是相當不錯的地主,而且對旅行者也足夠熱情;人民遇到困難時,他們也常常慷慨解囊,送出大量稻穀、水果、肉類和其他一些東西。要知道,那個年代的人們很難將物品換成錢,因為像樣的道路很少而且路況很差,貨車和馬車質量也非常糟糕。所以,如果您的好東西多得用不完,您要麼將它們送給別人,要麼眼睜睜看著它們過期變質。時間久了,很多人就變得好吃懶做起來,寧可依靠乞討活著也不願意自食其力。被逐出家園到處流浪的僧侶們鼓勵他們這種不滿的情緒。結果,林肯郡和約克郡發生了好幾起起義事件。它們被殘忍地鎮壓了下來,不少人被處以死刑,就連僧侶們也不例外。事情平息了下來,國王也就繼續哼哼唧唧地過著奢侈糜爛的生活,簡直就是一頭皇家肥豬。 關於教會的故事,我已經把能說的都一口氣說出來了,希望這能讓您一目了然;現在,我要回到國王的家事上面。 這個時候,倒霉的凱瑟琳王后 [13] 已經去世了,而正如他厭倦了第一個一樣,國王也厭倦了新王后。當初他愛上了凱瑟琳的侍女安妮·博林 [14] ,如今他又愛上了安妮的一位侍女。真是惡有惡報,現在再想起她自己平步青雲的過程,王后一定悔恨萬分!國王的新歡就是簡·西摩女士 [15] ;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她,但首先要想個辦法除掉安妮·博林。於是他為安妮捏造出一系列可怕的罪證,而且還把她的弟弟 [16] 和幾個為她效力的貴族一併牽扯了進去;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諾里斯 [17] 和一個名叫馬克·斯米頓 [18] 的樂師。由於全英格蘭上下——從農民到貴族大臣——都很懼怕亨利、都對他唯唯諾諾唯命是從,所以大臣們很快就為安妮及其「同夥」定了罪。面對死亡,這些紳士們都表現出極大的勇氣和尊嚴,但是斯米頓是個例外:在國王的威逼利誘之下,他「招供」了,並希望得到原諒。不過——我很高興地告訴您——他還是被處以死刑。這麼一來,國王的障礙就只剩下王后一個人了。此時安妮·博林被關在倫敦塔里,身邊的女僕都是國王安插的眼線。她身負可怕的罪名,不得不忍受各種流言蜚語,還無法為自己伸張正義。然而,在這樣的逆境中她卻變得越發堅強。一開始,從她「陰鬱的監獄」里,她還給亨利送去好幾封語氣柔軟充滿愛意的信(這些信現在還保留著),但當她意識到亨利心意已決之後,她也決意要勇敢地面對死亡。她高興地對身邊的人說,她聽說這個儈子手的技術相當不錯,而且她的脖子很細(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笑著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所以她很快就會解脫了。的確,她很快就脫離了苦海;可憐的人兒,就這麼死在了倫敦塔的斷頭台上。她的屍體被塞進一個陳舊的桃木箱子,葬在了禮拜堂的地下。 據說當時國王正坐在宮殿里,緊張地等待著宣告死刑執行完畢的炮聲;聽到空中的巨響時,他興奮地跳了起來,然後命令手下將獵犬帶來,他要去打獵。像他這樣的壞人,能做出這種事來也不奇怪。不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這樣做了,有一點可以肯定: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迎娶了簡·西摩。 關於這第三位王后,我很遺憾地說,她在誕下一名男嬰——也就是後來的愛德華王子 [19] ——之後就因產後高燒而去世了。對於她的死我不想多言,因為我認為任何一個明知對方是一個濫殺無辜的惡棍還嫁給他的女人,都將自食其果;如果簡·西摩活得再長一點,儈子手的斧頭早晚也會落到她脖子上。 為了宗教和教育,克蘭麥 [20] 傾其所能拯救了一部分教會財產;然而,那些上層貴族們對這些財產可謂虎視眈眈,所以克蘭麥搶救出來的只是鳳毛麟角。貴族們瘋狂地瓜分了教會的土地和錢財,就連偉大的邁爾斯·科弗代爾 [21] 都變得一貧如洗;這位偉人將《聖經》翻譯成普通百姓都看得懂的英文(這在改革前是不被准許的),可謂功不可沒。國王的人告訴百姓,只要國王得到這些錢財,就不需要再向他們徵稅了;但之後百姓還得照交不誤。不過,有這麼多貪婪的貴族前來瓜分財產,人民應該對此感到慶幸,因為如果這一大筆錢都落到皇室的口袋裡的話,王權專制也許還能多延續好幾百年。有不少作家擁護天主教教會反對國王,這其中就包括一位雷金納德·波爾 [22] 。雖然身為國王的遠親,但他還是使用了最嚴厲的言辭攻擊國王(儘管他享受著國王發放的薪資);他不分晝夜,用自己的筆桿做武器為天主教教廷而戰。鑒於他遠在義大利,國王奈何不了他,便禮貌地邀請他回到英格蘭一同討論這事。可他知道此去一定凶多吉少,就堅持留在了海外。為此國王非常氣憤,只好把火發在他的兄弟埃克塞特侯爵蒙塔古和其他幾位貴族身上。他們被指控暗中聯繫並協助波爾(這倒有可能是真的),並作為叛國賊而被處死。教皇則讓波爾做了紅衣主教。原本有傳言聲稱,波爾自己垂涎英格蘭王位,並打算迎娶瑪麗公主;但如今他成了紅衣主教,就給這些流言蜚語畫上了句號。然而不幸的是,波爾的母親索爾茲伯里女伯爵——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還留在國王的領地上,她成了兒子的替罪羊。當她被告知她要將頭擱在木樁上時,她對儈子手說:「不!我的頭從來沒被叛過國家。如果你要它,你就自己來搶。」說完,她就圍著斷頭台跑起來;儈子手不得不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灰白的頭髮上血跡斑斑。然而直到他們把她按在斷頭台上,她還一直掙扎到最後一刻,誓死反抗自己不公正的命運。人民對此沉默不語,他們靜靜地忍受了,就像他們忍受了其他一切事情一樣。 的確,他們默默地忍受了更多類似的事情。為了證明亨利依舊是一位忠誠的天主教國王,史密斯菲爾德的火焰無休無止,吞噬了無數條性命。然而,他一方面否定教皇和他的詔書(如今它終於到了英格蘭),一方面卻燒死了無數反對教皇的人。這其中就包括一個蘭伯特 [23] ;他接受了審判,並當著國王的面分別和六位主教進行了辯論。當他精疲力盡之後(畢竟是六個主教呢),他終於放棄了,把希望寄托在國王的慈悲之心上面。可是國王說自己對異教徒沒有慈悲之心;於是,蘭伯特也成了火焰的犧牲品。 人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都默不作聲地忍耐了;但這還遠遠不是全部。在這個時代,英格蘭似乎已經完全拋棄國家精神,因為當每一個以叛國罪為名被處死的人——包括這位「直腸子」國王的妻子和朋友——站在斷頭台上時,他們竟然還讚揚國王的美德和仁慈。東方蘇丹和帕夏 [24] 的子民會這麼做;當遇到喜歡把冷水和沸水輪流澆在人頭上、直到將他們折磨致死的暴君時,俄羅斯人民也這麼做過。議會和其他人一樣壞,他們不僅對國王言聽計從,還不停地賦予他新的權力供他濫殺無辜;如此一來,但凡是被國王認定為叛徒的人,不管是真是假,都必死無疑。然而議會所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是通過一項被稱為《六項條文》 [25] 的法案,也被當時的人民稱為「六根繩的鞭子」。該條文的作用是狠命打擊反對教皇的人,而且將嚴厲的天主教教義推行到了極致。如果克蘭麥能力允許的話,他一定會想辦法修改條款;可是對他來說羅馬派別的人過於強大,他無計可施。由於其中一條條款禁止神職人員結婚,而他已是已婚人士,他只得把妻子和兒子送到德國。儘管他是國王的好朋友(而且他們的友誼還維持了很長時間),他還是日夜擔心自己的安危。這項條款就是在國王眼皮子底下制定的,這充分地說明了一點:當國王覺得反對一件事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好處時,他完全不介意改為支持它,哪怕那是天主教最殘酷、最糟糕的教義也沒關係。 如今,這位「可敬」的君主又琢磨著再找一位老婆。他請法蘭西國王幫忙,讓他在法蘭西宮廷找幾位女士送到他面前,這樣他就能做一下比較,然後再做挑選。對此法蘭西國王回答道,說他的女士們又不是市場上的馬匹,他不會讓她們像商品一樣被展示、被挑選。然後國王又打上了米蘭公爵遺孀 [26] 的主意;但公爵夫人回答說如果她有兩個腦袋,她或許還會考慮這樁婚事;然而鑒於她只有一個頭顱,她不得不懇求國王還是放她一馬。最後克倫威爾舉薦了一位德國抗議教公主(在德國,新教也被稱為「抗議宗教」,因為他們的領袖曾經就天主教教會的腐敗和虛假提出強烈的抗議);這就是克里夫斯的安妮 [27] 。據說她生得很漂亮,會和國王很般配。國王詢問她是否是一個健壯的女人(因為他必須得找個胖婆娘才能配得上他)。對此克倫威爾答道:「哦!沒錯!她非常健壯,這一點毋庸置疑。」聽到這之後,國王便派了他的御用畫家漢斯·霍爾拜因 [28] 為她畫像。漢斯將她畫得很好看;國王對此很滿意,於是這樁婚事就定下來了。但我不知道是漢斯收了什麼人的賄賂,還是他純粹為了取悅公主而將她美化(這是當時畫家們的習慣),當國王趕到羅切斯特迎接她,並且偷偷找機會看到她時,他發誓她是一匹「巨大的弗蘭德母馬」,還說他絕不會娶她。於是,他不但拒絕交給她他為新娘準備的禮物,還刻意無視她。作為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克倫威爾也變成了亨利怨恨的對象;這就是克倫威爾垮台的起始。 沒過多久,為了推近天主教的影響,國王的敵人就在一次晚宴上將諾福克公爵 [29] 的侄女凱瑟琳·霍華德 [30] 引薦給亨利。儘管她身材嬌小而且也算不上國色天香,但凱瑟琳·霍華德卻是一位年輕且魅力十足的女士。國王對她一見鍾情,於是他立刻休了克里夫斯的安妮,理由是她之前已有婚約在身所以配不上他了,這就把安妮變成了眾多流言蜚語的主題。了結此事後,國王迅速迎娶了凱瑟琳。據說就是在婚禮的同一天,克倫威爾被送上了斷頭台。後來亨利又燒死了一些人作為慶祝,其中既包括反對教皇的新教徒,也包括否認國王權利的天主教徒。對此人民依舊忍氣吞聲,而全英格蘭也沒有一個貴族紳士敢站出來為正義說話。 然而,上天有眼,很快國王就發現凱瑟琳·霍華德婚前行為不檢;當年亨利誣賴安妮·博林的那些罪證,凱瑟琳·霍華德竟然真的犯過。於是,刀起刀落,國王又成了鰥夫,而這位王后也步了前任們的後塵。然後,為了配合當下的情勢,亨利著手督促下人寫了一本名為《基督徒必知的教義》 [31] 的宗教書籍。我認為在那時的情況下,亨利自己一定也很迷惑,因為他有時對別人以誠相待,但對自己卻時常自欺欺人:比如說,雖然諾福克伯爵和其他一些敵人想方設法地要毀掉克蘭麥,可國王對他的信任卻從沒動搖過。有一天,他甚至交給克蘭麥一枚戒指,說,如果第二天他被判處叛國罪,就把這枚戒指拿給陪審團以免除判決。克蘭麥這麼做了,將他的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我猜國王之所以這麼做,一定是因為他覺得克蘭麥還有點利用價值。 最終國王還是又結了一次婚。沒錯,我知道這很奇怪,英格蘭竟然還有女人願意做他的老婆;可是他的確找到一個:凱瑟琳·帕爾 [32] ,拉蒂默男爵 [33] 的遺孀。她傾向於新教,而且——我很高興地說——她抓住一切機會跟國王討論新教教義;這對國王來說想必是種極大的折磨,為此她也差點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在某一次這樣的談話之後,心情陰鬱的國王甚至向擁護教皇的加德納主教 [34] 送去一道諭旨,讓他為凱瑟琳·帕爾準備一份控告書。如果這事成功的話,她肯定就會加入她的前任們,死在同一個斷頭台上。但是她的一位朋友無意發現了落在王宮裡的諭旨,並及時通知了她。王后驚恐萬分,還被嚇得生了病;然而當國王過來套話的時候,她還是巧妙地消除了他的懷疑。她說,她之所以會在一些問題上口無遮攔,是想轉移國王的注意力,好讓他忙碌之餘可以換換腦筋;而且,通過這些討論,她也能從國王超群的智慧中學到一些東西。亨利很高興,他不但吻了她,還稱她為自己的貼心愛人。所以,第二天,當大法官 [35] 打算將她送進倫敦塔時,國王將他臭罵了一頓,說他是野獸、惡棍、傻瓜。就這樣,原本離斷頭台只有一步之遙的凱瑟琳·帕爾終於僥倖逃過一劫! 在亨利八世統治的時期,英格蘭先和蘇格蘭打了一場又短暫又愚蠢的仗,後來又因為法蘭西支持蘇格蘭而攻打了法蘭西,但是在英格蘭本土上發生的事情更加恐怖,給這個國家留下了一片永恆的陰影,所以我沒必要細說國外的事情了。 但在他的統治結束之前,還有幾件恐怖的事情發生。林肯郡有一位名叫安妮·艾斯丘 [36] 的女士;她傾向於新教思想,可她的丈夫偏偏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於是他便把她趕了出來。這位女士流落到倫敦,又因冒犯了《六項條文》而被送進了倫敦塔,還被上了刑——對方可能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讓她招出更多的新教教徒,就算是假的都沒事,可她連喊都沒喊一聲。終於,倫敦塔的軍士長受不了了,他撤掉了自己的人。但很快兩個牧師就頂替了行刑者的位置;他們甚至不惜赤膊上陣,親自動手轉動刑具上的輪子,直到折斷了這位女士體內的每一根骨頭。之後,當他們將她送往火刑場地時,他們不得不為她找了一把椅子。和她一起燒死的還有另外三個人:一位貴族紳士、一個教士,和一個裁縫。您看,歷史總是在重複 [37] 。 要麼是懼怕諾福克公爵和他兒子薩里伯爵 [38] 的權力,要麼是他們確實冒犯了他,國王決定處死父子二人,讓他們也加入其他受害者的行列。兒子先接受了審訊(當然是為了莫須有的罪名),並勇敢地為自己辯護。但最後他還是被判有罪,丟了腦袋。緊接著國王又把黑手伸向父親;諾福克公爵也被扔進了倫敦塔等死。 但是國王自己被另一位更偉大的君主判處了死刑,而這個世界也終於得到了解脫。他現在看起來可是又臃腫又醜陋,腿上還有一個大傷口,無時無刻都向外散發著惡臭;沒有一個人敢接近他。當他奄奄一息的時候,他急忙派人找來克蘭麥。可主教離開了他位於克羅伊登 [39] 的宮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之後,國王卻發現自己壓根說不出話來。所幸這時候他也駕崩了,享年五十六歲;至此,他已經統治了三十八個年頭。 由於宗教改革是在他的統治下進行的,亨利八世受到了不少新教作家的讚揚,但是真正的功勞應當屬於其他人,而不是亨利。改革不會因為這個怪物的罪行而變得更糟,也不會因為他的支持和辯護而變得更好。總而言之,亨利八世是這世界上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惡棍,他的存在是對整個人性的侮辱;對英格蘭的歷史來說,他就是一個由鮮血和肥油構成的污點。 [1] 英格蘭的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 of England,1533-1603),亨利八世與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的女兒;在安妮·博林被處死之後淪為私生女身份,卻最終在其他繼承人去世之後得以繼承王位;是都鐸王朝第五代也是最後一代君主;她的統治被稱為英格蘭歷史上的黃金時代。(譯註) [2] 英格蘭的瑪麗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貢的凱瑟琳唯一倖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為英格蘭及愛爾蘭女王;在她的統治之下,英格蘭的新教徒遭到了殘酷的鎮壓,因為瑪麗也被稱為「血腥瑪麗」(Bloody Mary)。(譯註) [3] 約翰·弗里思(John Frith,1503-1533),英格蘭新教牧師、作家,最後被奉為殉道者;於1533年被處以火刑。(譯註) [4] 史密斯菲爾德(Smithfield),坐落在倫敦西北部,以其古老的肉產品市場而聞名(如今則是倫敦城區內唯一倖存的批發市場),同時也是處死異教徒和政治敵手的地方。(譯註) [5] 托馬斯·莫爾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英格蘭哲學家、作家、律師、政治家和文藝復興人文學家,其代表作有《烏托邦》;1529年至1532年間任英格蘭大法官;當亨利八世要與凱瑟琳王后離婚時,他站在王后的一邊,並堅決地反對宗教改革和其產生的教會分裂,因此被亨利八世處死;他於1935年被羅馬天主教教廷封為聖人。(譯註) [6] 約翰·費希爾(John Fisher,1469-1535),英格蘭天主教教會主教、神學家,曾任劍橋大學校監;於1535年被亨利八世處以死刑,死後被羅馬天主教教會封為殉道者和聖人。(譯註) [7] 伊麗莎白·巴頓(Elizabeth Barton,約1506-1534),信奉天主教的英格蘭修女,因做出了一些反對國王第二次婚姻的預言而被治罪,她於1533年被捕並被認定患有精神疾病,最終於1534年被處以絞刑。(譯註) [8] 瑪格麗特·羅珀(Margaret Roper,1505-1544),托馬斯·莫爾爵士的女兒,英格蘭作家、翻譯家,被認為是十六世紀英格蘭最博學的女性。(譯註) [9] 這裡指的是所謂的Papal Bull(Bulla Apostolica),宗教詔書,是羅馬天主教教廷所發布的最隆重的文告。(譯註) [10] 托馬斯·克倫威爾(Thomas Cromwell,1485-1540),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亨利八世時期政治家、律師,並出任英格蘭首相,是英格蘭宗教改革的推動者之一,並在亨利八世和凱瑟琳婚姻的廢除事宜上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十七世紀英格蘭護國公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1599-1658)是其姐姐的直系後代。(譯註) [11] 聖勞倫斯(Saint Lawrence),最早自羅馬來到英格蘭的傳教士之一,後接替聖奧古斯丁成為坎特伯雷大主教。(譯註) [12] 托馬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約1118-1170),於1162年起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教會權益上與國王亨利二世發生了爭執,被國王的騎士謀殺,後被羅馬天主教堂封為聖人和殉道者。(譯註) [13] 阿拉貢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是阿拉貢國王費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莎貝拉的小女兒,她於1501年正式嫁給亨利的哥哥亞瑟王子,但王子在五個月後去世,便改嫁亨利王子,於1509年成為英格蘭王后,與亨利育有一女瑪麗(也就是日後被稱為「血腥瑪麗」的瑪麗一世);她於1533年被逐出宮廷,只準保留威爾斯親王遺孀的頭銜。(譯註) [14] 安妮·博林(Anne Boleyn, 1501-1536),於1533年成為英格蘭王后,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終被砍頭;同時她也是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母親。(譯註) [15] 簡·西摩(Jane Seymour,約1508-1537),亨利八世的第三任妻子,在誕下王子(也就是日後的愛德華六世)後去世;在亨利八世心目中,西摩是他唯一合法的妻子,他死後與簡·西摩合葬在一起。(譯註) [16] 既是喬治·博林(George Boleyn,1503/4-1536),第二代羅奇福德子爵,英格蘭王后安妮·博林的弟弟,被指控與安妮·博林亂倫通姦,最終被處死。(譯註) [17] 即亨利·諾里斯爵士(Henry Norris,1482-1536),亨利八世的貼身侍從,支持安妮·博林一派。(譯註) [18] 馬克·斯米頓(Mark Smeaton,約1512-1536),安妮·博林的宮廷樂師,被指控與王后通姦而被處死。(譯註) [19] 英格蘭的愛德華六世(Edward VI of England,1537-1553),九歲時被加冕成為英格蘭國王,是都鐸王朝的第三位國王,同時也是第一位自幼信奉新教的英格蘭國王,他於1553年病死,享年僅15歲。(譯註) [20] 托馬斯·克蘭麥(Thomas Cranmer,1489-1556),英格蘭宗教改革領袖,並在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執政期間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瑪麗一世登上王位並恢復天主教之後,克蘭麥被判叛國罪並被逮捕,最終以一個異教徒身份被處死;死後他被奉為英國新教的殉道者。(譯註) [21] 邁爾斯·科弗代爾(Miles Coverdale或Myles Coverdale,約1488-1569),十六世紀英格蘭翻譯家,將整部《聖經》翻譯成英文,是英格蘭有史以來第一本印刷而成的、完整的英文《聖經》。(譯註) [22] 雷金納德·波爾(Reginald Pole,1500-1558),他的血統能夠追溯到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和理察三世;英國天主教教會主教,是英格蘭歷史上最後一位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職的天主教教徒。(譯註) [23] 約翰·蘭伯特(John Lambert,卒於1538年11月),後被英格蘭新教教會追封為殉道者。(譯註) [24] 帕夏(Pasha),對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行政系統里高級官員的一種敬稱。(譯註) [25] 《六項條文》(Act of Six Articles),英國議會於1539年通過的、針對神職人員行為的信條,其內容建立在六項傳統的天主教教義規章之上;其涉及問題包括領聖體的意義和規定、神職人員禁止結婚且必須守貞、私人彌撒的許可,和懺悔時低聲耳語的重要性。(譯註) [26] 這裡指的是丹麥的克里斯蒂娜(Christina of Denmark,1521-1590),一位丹麥公主,後成為米蘭公爵夫人,並在1545-1552年間任洛林公國攝政王;她擁有丹麥、挪威和瑞典王位的繼承權。(譯註) [27] 克里夫斯的安妮(Anne of Cleves,1515-1557),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但他們從未圓房,安妮也未被加冕為英格蘭王后;半年後她的婚姻被宣判無效,亨利允許她留在英格蘭,並贈予她很多財產。(譯註) [28] 即小漢斯·霍爾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453),德國畫家,屬於北部文藝復興畫派;於1532年起到達英格蘭,後成為亨利八世的御用畫師。(譯註) [29] 這裡指的是托馬斯·霍華德(Thomas Howard,1443-1524),薩里伯爵,第二代諾福克公爵,與英格蘭王后安妮·博林和凱瑟琳·霍華德均有親屬關係。(譯註) [30] 凱瑟琳·霍華德(Catherine Howard,約1523-1542),亨利八世的第五任妻子,但婚後兩年(據說)因與國王的侍從私通而被判處死刑。(譯註) [31] 《基督徒必知的教義》(The Necessary Doctrine and Erudition for Any Christian Man),出版於1543年,據說由亨利八世所著,所以也被稱為「國王的著作」(「The King’s Book」)。(譯註) [32] 凱瑟琳·帕爾(Catherine Parr,1512-1548),於1543年成為亨利八世的第六位、也是最後一位妻子;她與亨利八世的三個孩子都保持著緊密的關係,並在恢復瑪麗和伊麗莎白王位繼承權上起到了關鍵作用。(譯註) [33] 即約翰·內維爾(John Neville,1493-1543),第三代拉蒂默男爵。(譯註) [34] 史蒂芬·加德納(Stephen Gardiner,約1483-1555),英格蘭羅馬天主教教會主教,並在瑪麗一世執政期間任大法官。(譯註) [35] 這裡指的是托馬斯·賴奧思利(Thomas Wriothesley,1505-1550),第一代南安普頓伯爵,於1544年成為大法官;因拷打安妮·艾斯丘(Anne Askew,詳見下文)而臭名昭著。(譯註) [36] 安妮·艾斯丘(Anne Askew,1520/1-1546),英格蘭詩人,新教教徒,是英格蘭歷史上唯一一位同時接受嚴刑拷問和火刑的女性。(譯註) [37] 這裡作者所指的是前文出現的、繼約翰·弗里思(作家、牧師)之後而死的安德魯·休伊特(裁縫)、托馬斯·摩爾(貴族)和主教約翰·費希爾(主教)。(譯註) [38] 即亨利·霍華德(Henry Howard,1516/1517-1547),第三代薩里伯爵,英格蘭文藝復興詩歌的奠基人之一;晚年時,亨利八世懷疑伯爵密謀取代王子愛德華(也就是未來的愛德華六世)成為英格蘭國王,便以叛國罪未名將其處死。(譯註) [39] 克洛伊登(Croydon),位於倫敦中南部,這裡立著克洛伊登宮殿——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夏宮。(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