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二十七章 亨利八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一部分 接下來我要說說亨利八世 [1] 。他也被稱作「直腸子國王哈爾」和「直率的哈里國王」,還有其他一些好名字;但我更願稱他為有史以來最可憎的壞蛋之一。至於原因,等我講完他的故事你就知道了;那時你也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看他是不是對得起這個稱號。 亨利登上王位的時候只有十八歲。據說那時他還挺英俊的,但我不相信;畢竟,他晚年時臃腫粗壯、聒噪、眼睛小、臉大、雙下巴,看起來像只肥豬(著名的漢斯·霍爾拜因 [2] 為他畫過肖像;我們都見過)。一個性格如此差勁的傢伙會看起來充滿魅力?我可不信。 為了讓自己得到民心,他可謂極盡所能;而憎恨上一代國王的人民們對他也相當有信心。國王非常喜歡各色演出和拋頭露面,人民也一樣。所以無論是他迎娶凱瑟琳公主 [3] 的時候,還是他們二人雙雙接受加冕禮的時候,舉國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國王喜歡參加比武,而且經常大獲全勝(因為朝臣們都讓著他),於是大家普遍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恩普森 [4] 、達德利 [5] 和他們的支持者們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但他們真正的罪名卻被忽視);他們戴著手枷,倒騎在馬上,遊行示眾之後被砍頭。人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而國王則因此得到一筆財富。 這時,托孜孜不倦的教皇的福,歐洲大陸再次陷入戰爭之中。幾個義大利公國的統治者曾與其他一些皇族通過婚,有了所謂的繼承權。他們吵來吵去,每個人都說自己應該統領這些小政府。亨利發現自己很喜歡教皇,便派了使節去法蘭西,禁止法蘭西國王討伐這位聖人,因為他是所有基督徒的父親。但鑒於法蘭西國王根本無心認這門「親戚」,而且也不想承認亨利對法蘭西一些土地的權利,兩國便宣戰了。對於國王們的奸詐手段,我不想多說,因為那樣只會讓這故事變得更複雜。我唯一想說的是英格蘭的盟友西班牙——和它結盟是個多麼愚蠢的決定啊!因為西班牙伺機與法蘭西講了和,為英格蘭留下一個爛攤子。在這場戰爭中,一位名為愛德華·霍華德爵士 [6] 的勇猛將軍脫穎而出;但很遺憾的是,他雖有勇卻無謀:為了證明自己的驍勇善戰,他帶著幾艘小船溜進布雷斯特 [7] 港口,試圖拿下一些裝備著大炮的、結實的法蘭西船隻,好為另一位勇猛的托馬斯·尼維特爵士 [8] 復仇。最終,他被困在一艘法蘭西船上(因為他自己的船遭到了炮轟),身邊只有十來號人;他們被扔到海里,就這麼溺死了。不過在這之前,霍華德爵士一把扯下胸前掛著的金鍊子和金哨子——他職位的象徵,並把它們扔到海里,以防它們落到敵人手裡。這次敗仗讓英格蘭損失慘重(愛德華·霍華德爵士是一位勇猛且有名望的人物!),於是國王決定御駕親征。他斬了危險的薩福克伯爵 [9] ——他被上一任國王關在了倫敦塔利,把王國託付給凱瑟琳王后,這才放心地前往加萊。在那裡,他遇到了德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 [10] ;皇帝假裝是亨利的一個士兵,拿著士兵的薪水: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誕,但對亨利這種虛榮的人來說,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在比武中,國王或許算得上是佼佼者;但真到了實戰,他所做的一切卻不過是紮下色澤鮮艷的絲製帳篷(但它們無一例外地被風吹倒了)、豎起花哨的旗子和金色的帘子而已。但不知為何,國王還是得到了幸運女神的青睞。在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扎帳篷、豎旗子、掛帘子和做其他一些華而不實的事情之後,他在一個名叫吉內加特 [11] 的地方將法蘭西人打得潰不成軍:在一片驚慌之中,法軍四散而逃;他們逃跑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英格蘭人給這場戰役起了一個別名叫做「策馬狂奔之戰」。然而國王並沒有趁勝追擊;他覺得自己已經嘗夠了實戰的滋味,現在是打道回府的時候了。 在這場戰爭中,蘇格蘭國王 [12] ——亨利的姐夫——選擇了敵對的一方。當他越過特威德河和提爾河 [13] 之後,他遇到了以薩里伯爵 [14] 為首的英格蘭軍隊。兩軍分別駐紮在弗洛登山 [15] 的兩側。當戰爭打響時,英格蘭軍開始沿著山下的平原發起進攻。蘇格蘭軍隊被分成五個部分,他們安靜穩重地從山上沖了下來迎接敵人。英格蘭軍隊的戰線被拉得很長;在霍姆爵士 [16] 的帶領下,一隊蘇格蘭長矛手攻擊了英軍。一開始他們的確占了上風,但英格蘭人奮起反抗,逼得蘇格蘭國王幾乎撤回了營地上。終於,在臨近皇家戰旗的地方,國王戰死了;整個蘇格蘭軍隊也被擊退。在那一天,一萬個蘇格蘭人死在了弗洛登戰場上,其中包括無數達官顯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蘇格蘭農民依舊拒絕相信國王戰死的事實,因為英格蘭人一直沒找到他常年佩戴在身上的一條鐵腰帶;這條腰帶是他對自己不孝行為而懺悔的標誌。但不管這條腰帶到哪去了,英格蘭人的確找到了他的劍和匕首、他的戒指,和他傷痕累累的屍體。國王已經死了,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很多熟知他的英格蘭貴族都指認了他的屍體。 當亨利打算再度攻打法蘭西時,法蘭西國王 [17] 卻計劃講和。鑒於他的妻子快死了,他便提出來迎娶瑪麗公主 [18] ——亨利的小妹妹;可法蘭西國王此時已經五十多歲,而年僅十六歲的公主早就被許配給了薩福克公爵 [19] 。然而,由於年輕公主的喜好沒法左右這等國家大事,這樁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這個可憐的少女被護送到了法蘭西。作為法蘭西國王的新娘,她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那裡,身邊只剩一個英格蘭侍女。這位侍女不是別人,正是年輕漂亮的安妮·博林 [20] ;她也是薩里伯爵的侄女(不過在弗洛登之戰之後,她叔叔已經變成諾福克公爵了)。安妮·博林這個名字,您可得牢牢記住。 娶了一位如此年輕的老婆,法蘭西國王可謂春風得意;他幻想著自己能過很多年的幸福生活,而她——我敢說——一定也為日後的痛苦做足了心理準備。然而才過了不到三個月,國王就駕崩了,讓他的新婚妻子成了寡婦。弗朗西斯一世 [21] 登上了王位。為了他個人的利益,他希望把前任王后改嫁給英格蘭人。於是,當她以前的未婚夫、薩福克公爵應亨利的命令前來接公主回家時,弗朗西斯建議他娶她為妻。公主本人很喜歡公爵,她告訴他,如果他此時不娶她,那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就這樣,兩個人結成了夫妻;後來這樁婚事倒也得到了亨利的原諒。不過,為了重新贏得國王的歡心,薩福克公爵不得不去托馬斯·沃爾西 [22] 那裡尋求幫助。在亨利的寵臣和顧問中間,沃爾西算得上最有權的一位。他在歷史中也非常有名,因為他經歷了不同尋常的大起和大落。 沃爾西出身於薩福克郡伊普斯威奇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位受人尊重的屠夫。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並成為一名家庭教師,為多賽特侯爵家族效力;就是在這位侯爵的幫助下,他成為了國王的御用牧師。亨利八世即位之後,沃爾西再度升職,並得到了國王的寵信。如今他已是約克大主教,還被教皇任命為紅衣主教。不管你是外國君主還是英格蘭貴族,只要你想在英格蘭得到一席之地或取得國王信任,你都必須先想辦法成為沃爾西大主教的朋友。 他是個熱愛愉悅生活的人,喜歡跳舞、開玩笑、唱歌和喝酒;他就是通過這些東西贏得了國王的歡心(如果國王有心的話)。沃爾西還喜歡一切浮誇和華麗的東西——這一點也和國王一樣。在教會知識方面,他可謂學識淵博(所謂教會知識,我所指的就是為錯事尋找藉口,並且能夠顛倒黑白的能力);這些知識讓他倍受國王的賞識。總而言之,大主教深得國王的寵信。沃爾西本人也非常能幹,雖說伴君如伴虎,但他深知怎麼駕馭亨利這頭猛虎。在英格蘭歷史上,能與沃爾西大主教平起平坐的人幾乎不存在:他名下的財富多不勝數,據說和皇家金庫旗鼓相當。他的宮殿和國王的一樣壯觀;他門下的侍從多達八百餘人。他擁有自己的「宮廷」;他穿著顯眼的鮮紅衣服,腳踏鑲嵌著寶石的金色鞋子。他的隨從們騎著高頭駿馬,但他深知自己應當一切從簡;所以,他的坐騎只是一頭身披紅色天鵝絨馬鞍、掛著金馬鐙的騾子。 在這樣一位偉大的教士的安排下,英法兩國國王決定舉行一次會面。會面的地點選在法蘭西,不過卻在英屬的土地上。借這個場合,兩國君主不遺餘力地向對方表示自己的友誼和喜悅之情。他們把使節派往歐洲各處;使節們敲鑼打鼓,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在約好的這一天,這兩位親如手足的國王將各自帶著十八位隨從舉行一場盛大的比武,所有的騎士都可以參加。 然而,神聖羅馬帝國的新皇帝查爾斯 [23] (上一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已經死了)不想讓英法結盟。於是,趕在國王出發之前,他心急火燎地來到了英格蘭。查爾斯可謂不虛此行:除了贏得了亨利的好感之外,他還得到了沃爾西的支持,因為他許諾一定會幫沃爾西取得下一任教皇的職位。就在皇帝離開英格蘭的同一天,亨利帶著整個宮廷渡海來到加來,然後趕到了約定的地點——那地方坐落在阿德爾和吉訥之間,有「金色織錦之地」的美譽 [24] 。在這裡,兩國國君傾囊而出,為打點門面花費了大量金錢。前來參見觀看比武的騎士和貴族也不甘落後;有些人的裝備和穿戴太過華麗,以至於人們說他們把全部家當都穿在身上了。 在這片「金色」的土地上,隨處可見虛假的城堡、臨時的禮拜堂、淌著美酒的噴泉、誰都可以享用的酒窖、絲製的帳篷、金色的蕾絲和箔片、鍍金的獅子和無數類似的東西。可就算在這樣的奢華之中,富有的沃爾西大主教依舊鶴立雞群。兩個國王莊重地簽署了條約,仿佛他們真的打算遵守諾言似的。隨後,一張長達九百尺、寬三百二十尺的單子被宣讀了出來,正式宣告比武開始。在無數達官貴人、紳士淑女的簇擁下,兩國王后一起觀看了比賽。此後整整十天,兩個國王每天都要參戰五次,並且每次都能輕鬆取勝(畢竟,他們的對手都是那麼彬彬有禮)。不過,史書的確記載了亨利的一次失敗:在一次摔跤比賽中,他不僅輸給了法蘭西國王,還不顧王的威嚴,差點與他的「手足兄弟」鬧翻了臉。從這個「金色織錦之地」還傳出來另一則故事:英法雙方本互不信任,但有一天,弗朗西斯獨自騎馬來到亨利帳下。那時候亨利還沒起床,於是弗朗西斯便走進去,開玩笑地聲稱亨利是他的俘虜。但亨利從床上跳起來,擁抱了他的好兄弟。然後,弗朗西斯不僅幫亨利穿上衣服,還幫他暖了衣物。亨利送給弗朗西斯一個鑲滿寶石的領子,弗朗西斯則回贈了亨利一個價值連城的手鐲。這些事情,以及一大堆類似的故事被史官記載下來、被歌者傳唱,還被當時的百姓頌揚。甚至直到今天,人們還把這事掛在嘴邊上。它被重複的次數如此之多,我想整個世界都對此感到厭倦了。 當然,這一切都沒法阻止兩國關係再次惡化。戰爭再次降臨;兩位「親如手足」的國王紛紛發誓要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然而,在這之前,國王先取了白金漢公爵 [25] 的腦袋。這真是一個卑劣的決定,而且其理由非常空洞:一個被免職的僕人告發了公爵,說一位假裝成先知、名叫霍普金斯的化緣修士聲稱公爵的兒子將成為英格蘭歷史上的大人物;而公爵恰恰又相信了這些無稽之談。不過,人們相信真正的原因是這位不幸的公爵得罪了沃爾西,因為他公然宣稱整個「金色織錦之地」事件就是一場可笑卻昂貴的鬧劇。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丟了榮譽和腦袋。人民對此非常氣憤,並將那個「屠夫的兒子」指認為公爵之死的幕後黑手。 儘管薩里伯爵再次帶兵入侵併踐踏了法蘭西部分領土,這場戰場卻沒持續多久。它以兩國再次簽署了和平條約而告終;而且亨利發現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友好。而且,儘管國王催促了他很多次,查爾斯最終也沒能讓沃爾西當上教皇。兩任教皇接連死去了,可想接替教皇之位的外國僧侶多如牛毛,沃爾西根本就輪不上。於是,主教和國王同仇敵愾,一致認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個背信棄義的奸詐小人。他們取消了皇帝和威爾斯公主瑪麗 [26] 的婚約,計劃著要麼將她改嫁給弗朗西斯本人,要麼嫁給他的長子。 這時,在德國的維滕貝爾格,出現了一位偉大的領袖;他的出現,直接引導了英格蘭那場被我們稱作「宗教改革」的、將人們從教廷奴役中解放出來的運動。他名叫馬丁·路德 [27] ,是一位博學多才的博士。他曾經是一個牧師,甚至還做過僧侶,所以他對教會那一套可謂知根知底。從威克利夫 [28] 的時代起,改革這個可能性就一直盤踞在一些人的腦子中。某一天,當路德驚訝地發現《新約》這本書的存在和裡面所蘊含的真理時(之前教會並不允許人們閱讀《新約》),他便對整個教會體制發起了猛烈的攻擊,上到教皇,下到牧師,一個都不放過。就在他著手準備那本日後能夠警醒一個國家的著作時,一個膽大無恥的傢伙恰好雲遊到附近,批量兜售所謂的「特赦」。此人名叫台徹爾,是個道明教會的修士,品行惡劣;而他販賣「特赦」則是為修葺美化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集資用。教皇的「特赦」能夠一筆勾銷你所有的罪證,所以不管你是誰,只要你肯出錢買了「特赦」,你就能上天堂。然而路德告訴人們這些「特赦」在上帝面前不過是一張廢紙,而販賣它們的台徹爾及其幕後指使都是一群江湖騙子。 路德的言論讓亨利和沃爾西大主教火冒三丈;國王甚至寫了一本書讚揚教皇(當然,是在托馬斯·莫爾爵士 [29] 幫助下完成的;莫爾是位德高望重的智者,可最終還是被國王砍了頭);教皇對此非常滿意,甚至稱亨利為「信仰捍衛者」。國王和大主教還嚴令禁止人民閱讀任何路德的著作,違令者將被逐出教會。儘管如此,人民還是讀了路德的書;而且,有關路德理論的傳言也傳遍了英格蘭的大街小巷。 然而,隨著這場運動的深入發展,國王也漸漸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安妮·博林,那個跟著公主遠渡法蘭西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女,還做了凱瑟琳王后的貼身侍女。這時的凱瑟琳王后已經年老色衰,而且在經歷了四個孩子的夭折之後,她原本就不算開朗的性格變得更加陰鬱,脾氣也越來越差了。不出意外,國王愛上了漂亮的安妮·博林,他對自己說:「我已經厭倦了我的老婆,可要怎麼做才能甩掉她、然後迎娶安妮呢?」 您應該還記得,凱瑟琳王后曾做過亨利的嫂子。國王想起這件事之後,便把他最喜歡的教士們聚集到身邊,說:「哦!我可能壓根不該迎娶凱瑟琳,對此我深感不安!」您可能會問,如果他真的因此而產生負罪感的話,之前那多年他怎麼從來沒提過這事呢?相反,他這些年過得還很舒服,也沒見他因為心裡不安而喪失了胃口。不過,就算教士們也產生了同樣的疑問,他們也不敢說出來;然而,他們現在反倒異口同聲地說:「啊!沒錯,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國王陛下應該離婚!」這正中國王的下懷,於是所有的教士都為離婚事宜忙碌了起來。 如果我要細數離婚事宜中所有的大小細節和陰謀詭計,您一定會覺得這本英格蘭歷史是全世界最無聊的一本書。所以我就不多說了。總之,經過大量交涉和遁詞之後,教皇把這件事情全權交給了紅衣主教沃爾西和坎佩焦 [30] (他為了這事專程從義大利跑了過來),讓他們在英格蘭本土上解決。據說沃爾西視王后為敵人,因為她曾不止一次抨擊他傲慢和奢華的生活作風(我覺得這很有可能)。可是,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國王想娶安妮·博林;等他知道的時候,他甚至跪在了國王面前,請求他收回成命。 紅衣主教們把審判庭的位置選在黑修士修道院,位於現在倫敦黑修士橋附近。為了離那兒更近一些,國王和王后也搬到了附近的布賴德韋爾側殿;不過現在這座宮殿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所陳舊的監獄立在它的遺骸之上。開庭的日子到了;當國王和王后應召出現時,那位被利用的可憐女士——莊嚴、堅定,卻不失女性的柔和——走到國王面前跪了下來。她說,自從她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來到了英格蘭,二十年已經過去了;在這些年裡,她一直是一位盡忠盡責的好妻子。所以,在二十年之後的今天,她的去留,根本不是這些紅衣主教能夠決定的。說完,她就起身離開了法庭,再也沒有回來。 國王假裝深受感動,他大喊道:「哦!各位先生們,這是一位多麼高貴的女士啊!我多想和她廝守一生!可這負罪感實在過於強烈,讓我食之無味,夜不能寐!」於是,審判並未因王后的離去而停止。可兩個月過去了,他們還是得不出任何定論。這正合坎佩焦的心意,因為這也是教皇的心意,於是他又休庭了兩個月。這還不夠:就在休庭期結束之前,教皇要求把審判的地點轉移到羅馬,並要求國王和王后也一起過來出庭;這就無限期地推遲了審判。但國王的運氣不錯,他從一些手下人處打聽到一個名叫托馬斯·克蘭麥 [31] 的學者,一位博學的劍橋博士。克蘭麥建議教皇應該取消休庭,並建議國王召集來各地的學者和主教一起審理此事。愛上安妮·博林的國王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於是他立刻派人請來克蘭麥,並對安妮·博林的父親羅奇福特勳爵 [32] 說:「帶這位好學者去你的鄉間別墅,給他提供一件舒適的書房,保證他得到所有需要的書,以便證明我能娶你女兒。」羅奇福特勳爵當然樂意從命,對這位克蘭麥博士,他可謂施盡了地主之誼。博士也不負眾望,立刻開始了他的研究。與此同時,國王和安妮·博林日日鴻雁傳書,恨不得審理馬上結束。我認為,安妮·博林的表現足以證明她日後的遭遇是罪有應得。 對紅衣主教沃爾西來說,放任克蘭麥為所欲為可不是一件好事。不過對他來說更糟的,卻是他對國王離婚一事的勸戒和反對。反正,鑒於他和亨利各自的為人,主僕之間關係的惡化是遲早的事;可夾在王后和「新王后」及她們各自的幫派之間(偏偏雙方都痛恨沃爾西),沃爾西的倒台來得比他應得的還要突然,而且更加徹底。一天,當身為大法官的他像往常一樣來到法院大廳時,他遇見了諾福克和薩福克兩位公爵。跟著兩位公爵而來的還有一道國王的命令,要求他辭去大法官一職,隱退到他位於薩里郡伊舍的房子裡。紅衣主教拒絕了,兩位公爵只好無功而返。然而第二天,他們又從國王那裡帶回了一封信。這次,沃爾西只得從命。國王命人清點了沃爾西懷特霍爾宮殿里的所有財產;紅衣主教乘著一艘駁船,悻悻地去了帕特尼。他雖驕傲,卻也是個慣於阿諛奉承的卑鄙小人:在他前往伊舍的路上,當一位皇家侍從追上來帶給他一條友善的信息和一枚戒指時,他激動地從騾子上跳了下來,脫下袍子,直接跪在了泥土裡。即便是他身邊負責逗笑的愚人,都比他有骨氣得多:當紅衣主教告訴侍從他沒有什麼好東西回贈給國王,只有手下這位愚人時,侍從找了六個強壯的騎兵,才把這位忠於主人的愚人帶走。 曾經不可一世的紅衣主教很快又遭受了更多恥辱;忍無可忍,他又給亨利寫了一封信,低聲下氣地懇求得到這位暴君的原諒。然而亨利變臉像變天,一天給大主教希望,第二天就接著羞辱他。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亨利下令沃爾西去他的約克教區呆著(沃爾西曾任約克大主教)。沃爾西抱怨自己太貧窮,可我不相信,要知道,他走的時候可是帶了一百六十個僕人和七十二輛裝滿家具、食品和美酒的大車!沃爾西在約克一住就是大半年,在這期間,他竭力做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樣子,而且還特別謙恭溫順,這便博得了大家的同情。而且,即使在他還高高在上的日子裡,他的確也為教育和學術事業做了不少貢獻。然而最終他還是被判了叛國罪。他應召前往倫敦,慢慢地南下至萊斯特。當他到達萊斯特修道院的時候,天色已晚,而且他病得厲害。當他看到修道院的僧侶們擎著火把站在門口迎接他時,沃爾西大受感動,說這裡將是他最終的沉睡之地。他的話應驗了:他的確睡了下來,而且再也沒能起來。他的遺言是:「如果我對上帝也像我對國王那樣效忠的話,他就不會在我垂暮之年遺棄我。不過這也是我自作自受,誰叫我只對國王盡忠,而忽略了上帝!」當他的死訊傳到國王耳朵里時,亨利正在漢普頓宮的花園裡射箭;這棟雄偉的宮殿是沃爾西的禮物。然而,在失去了這樣一位忠誠卻下場悲慘的僕人之後,國王卻只對一件事感興趣:據說沃爾西還有一千五百磅的私房錢;亨利想知道這筆錢的藏身之地。 終於,在離婚事宜上,那些博學的博士、主教,以及其他與之相關的人終於得出了結論。大多和國王意見一致,於是這個結論便被送到教皇手裡,請求他批准。可憐的教皇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如果他不答應的話,他害怕英格蘭會就此脫離羅馬天主教廷的統治;可如果他答應的話,他又有觸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危險,因為皇帝正是凱瑟琳王后的侄子。於是他決定什麼都不做,繼續拖延。然後,托馬斯·克倫威爾 [33] ——一個始終對沃爾西不離不棄的隨從——建議國王乾脆繞開教皇,讓他自己成為英國教會的主人。這正合亨利的心意,於是他開始不動聲色地準備這件事。不過作為「補償」,他還是允許教士們燒死不少支持路德的「異教徒」。在沃爾西垮台之後,托馬斯·莫爾爵士——沒錯,就是那位幫助國王寫書的智者——便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了新的大法官。但他忠於羅馬教廷,即使在這個教廷權威搖搖欲墜的節骨眼上他也沒有動搖;相反,他主動辭退了大法官一職。 如今,徹底擺脫了凱瑟琳王后之後,亨利終於掃平了迎娶了安妮·博林的一切障礙。作為答謝,他任命克蘭麥為坎特伯雷大主教。緊接著,他又命令凱瑟琳離開宮廷;凱瑟琳照做了,但她告訴亨利不管她去哪兒,直到她死的那天她依舊是英格蘭王后。然後,國王私下裡迎娶了安妮·博林;半年後,新上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便宣稱國王與凱瑟琳的婚姻無效,並為安妮·博林舉行了加冕禮。 安妮本應知道,這種惡事並不會善終;而且,既然這個殘忍的傢伙能對他的第一任妻子如此冷酷無情,那麼對他的第二任妻子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此外,國王是個自私的膽小鬼。即便在他還愛著她的時候,當安妮有染上一場可怕的疾病甚至可能死去時,亨利逃離了她和她的房子,像只膽小怕事的野狗。然而,等安妮終於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她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她選擇了一個糟糕的丈夫,就會有一個糟糕的結局——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但對安妮來說,這個「尋常的」結局,卻是一個不尋常的死亡。 [1] 英格蘭的亨利八世(Henry VIII of England,1491-1547),亨利七世的次子,因六次婚姻和宗教改革而聞名。(譯註) [2] 漢斯·霍爾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453),德國畫家,屬於北部文藝復興畫派;於1532年起到達英格蘭,後成為亨利八世的御用畫師。(譯註) [3] 阿拉貢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是阿拉貢國王費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莎貝拉的小女兒,三歲時與亞瑟王子訂婚;她於1501年正式嫁給亞瑟王子,但王子在五個月後去世,後改嫁亨利王子;在成為英格蘭王后之前,凱瑟琳暫時擔任過西班牙駐英格蘭大使,是歐洲歷史上第一位擔任大使職位的女性。(譯註) [4] 理察·恩普森(Richard Empson,卒於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因徵稅而成為埃德蒙·達德利的同僚;亨利八世即位後,他因叛國罪被處死。(譯註) [5] 埃德蒙·達德利(Edmund Dudley,卒於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和財政官員,在亨利八世即位後,他因叛國罪被關進倫敦塔,一年後被處死。(譯註) [6] 愛德華·霍華德爵士(Sir Edward Howard,1476/1477-1513),薩里伯爵之子,也是霍華德家族中的一位將軍。(譯註) [7] 布雷斯特(Brest),位於法蘭西布列塔尼大區的西北端,是個重要的海港城市。(譯註) [8] 托馬斯·尼維特爵士(Sir Thomas Knyvett,1485-1512),一位年輕貴族,是亨利八世的好友,於1512年死於聖馬蒂厄之戰。(譯註) [9] 即埃德蒙·德·拉波爾(Edmund de la Pole,1471/1472-1513),薩福克公爵,後被亨利七世貶為薩福克伯爵;在他的哥哥林肯伯爵約翰·德·拉波爾死於斯托克之戰之後成為反抗軍的主要人物之一,並於1501年逃離英格蘭;最終於1513年被下一任國王亨利八世斬首。(譯註) [10] 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1459-1519),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譯註) [11] 吉內加特(Guinegatte),現稱昂吉內加特(Enguinegatte),位於法蘭西北部-加萊海峽大區;吉內加特之戰發生於1513年8月16日,亨利八世和馬克西米利安的聯軍奇襲了法蘭西騎兵,大獲全勝。(譯註) [12] 蘇格蘭的詹姆斯四世(James IV of Scotland,1473-1513),從1488年起統治蘇格蘭,斯圖爾特家族最成功的君主之一,最終死於弗洛登戰役,是大不列顛歷史上最後一位戰死沙場的君王。(譯註) [13] 特威德河(River Tweed)位於蘇格蘭和英格蘭邊界,提爾河(River Till)則是它的一條分支。(譯註) [14] 即托馬斯·霍華德(Thomas Howard,1443-1524),薩里伯爵,第二代諾福克公爵,與日後英格蘭王后安妮·博林和凱瑟琳·霍華德均有親屬關係。(譯註) [15] 弗洛登之戰(Battle of Flodden)發生於1513年9月9日,從參戰人數上來說,這是英格蘭和蘇格蘭之間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以英軍全勝而告終。(譯註) [16] 亞歷山大·霍姆爵士(Sir Alexander Home,卒於1516年),他參與了弗洛登之戰,並擊退了英軍右翼部隊;蘇格蘭戰敗後,他逃離了戰場,幾天後他試圖解放蘇格蘭俘虜,卻以失敗告終。(譯註) [17] 法蘭西的路易十二(Louis XII of France,1462-1515),自1498年起繼任法蘭西國王,並於1501年成為那不勒斯國王。(譯註) [18] 瑪麗·都鐸(Mary Tudor,1496-1533),亨利八世最小的妹妹,於1514年嫁與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成為法蘭西王后,卻在幾個月之後守寡;最終嫁給薩福克公爵查爾斯·布蘭登。(譯註) [19] 查爾斯·布蘭登(Charles Brandon),1484-1545,第一代薩福克公爵;他的父親是亨利七世的旗手,他本人在宮廷中長大,是國王亨利八世的摯友。(譯註) [20] 安妮·博林(Anne Boleyn,1501-1536),於1533年成為英格蘭王后,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終被砍頭;同時她也是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母親。(譯註) [21] 法蘭西的弗朗西斯一世(Francis I of France,1494-1547),自1515年起統治法蘭西,是路易十二的侄子。(譯註) [22] 托馬斯·沃爾西(Thomas Wolsey),1473-1530,英格蘭歷史上重要的政治人物,同時也是一位羅馬天主教廷的紅衣主教;曾任英格蘭大法官。(譯註) [23] 查爾斯五世(Charles V,1500-1558),1516年起統治西班牙(作為西班牙國王他的名號為查爾斯一世),1519年起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作為皇帝他的名號為查爾斯五世);同時他也是英格蘭王后凱瑟琳的侄子。(譯註) [24] 這個地方位於法蘭西北部-加來海峽大區北端的城市巴蘭蓋姆(Balinghem);1520年6月,英法兩國國王再次會面;由於兩國都費勁心思修建華麗的營地,此地便被命名為「金色織錦之地」(Camp du Drap d』Or)。(譯註) [25] 即愛德華·斯塔福德(Edward Stafford,1478-1521),第三代白金漢公爵,於1521年以叛國罪被亨利八世處死;具體罪名為他聽信關於國王將死的虛假預言,並企圖謀害國王。(譯註) [26] 即未來的英格蘭的瑪麗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貢的凱瑟琳唯一倖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為英格蘭及愛爾蘭女王;在她的統治之下,英格蘭的新教徒遭到了殘酷的鎮壓,因此瑪麗也被稱為「血腥瑪麗」(Bloody Mary)。(譯註) [27]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原天主教教會修士和神學博士,宗教改革的發起人;他的改革終止了天主教教會在歐洲的獨一地位;他還將《新約》和《舊約》翻譯成德文,二者合一統稱《路德聖經》,是目前最重要的德國聖經翻譯版本。(譯註) [28] 約翰·威克利夫(John Wyckliffe,約1320-1384),歐洲宗教改革的先驅。他主張各國教會應隸屬於本國國王,教宗無權向國王徵收賦稅;並建議國王沒收教會土地,建立擺脫教廷控制的民族教會;他還否認教士有赦罪權,要求簡化教會禮儀。(譯註) [29] 托馬斯·莫爾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英格蘭哲學家、作家、律師、政治家和文藝復興人文學家,其代表作包括《烏托邦》;1529年至1532年間任英格蘭大法官;當亨利八世要與凱瑟琳王后離婚時,他站在王后的一邊,並堅決地反對宗教改革和其產生的教會分裂,因此被亨利八世處死;他於1935年被羅馬天主教教廷封為聖人。(譯註) [30] 洛倫佐·坎佩焦(Lorenzo Campeggio,1474–1539),義大利紅衣主教及政治家,最後一位由教皇委任的、羅馬天主教廷駐英格蘭紅衣主教。(譯註) [31] 托馬斯·克蘭麥(Thomas Cranmer,1489-1556),英格蘭宗教改革領袖,並在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執政期間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瑪麗一世登上王位並恢復天主教之後,克蘭麥被判叛國罪並被逮捕,最終以一個異教徒身份被處死;死後他被奉為英國新教的殉道者。(譯註) [32] 即托馬斯·博林(Thomas Boleyn,1477-1539),第一任維爾特郡伯爵,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英格蘭王后安妮·博林的父親,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祖父。(譯註) [33] 托馬斯·克倫威爾(Thomas Cromwell,1485-1540),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亨利八世時期政治家、律師,並出任英格蘭首相,是英格蘭宗教改革的推動者之一,並在亨利八世和凱瑟琳婚姻的廢除事宜上起到了關鍵的作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