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二十四章 愛德華五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愛德華四世 [1] 去世時,他的長子威爾斯親王年僅十三歲。和父親一樣,他也叫愛德華 [2] 。小愛德華跟隨叔叔里弗斯伯爵 [3] 住在拉德洛城堡。親王的弟弟約克公爵 [4] 當時只有十一歲,跟隨母親住在倫敦。他們的叔叔理察,也就是格洛斯特公爵 [5] ,是當時英格蘭最大膽、最狡猾、最可畏的貴族。人們都在為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擔心,不知道對他們來說叔叔到底是敵是友。 對此,兩個孩子的母后 [6] 更是憂心忡忡,她非常希望能下令讓里弗斯伯爵率軍隊護送年幼的國王前往倫敦。但黑斯廷斯男爵作為宮廷中反對伍德維爾的一派並不願意給他們這種權力,於是他對王太后的提議表示反對。在他的逼迫下,王太后只得同意僅由兩千名騎兵護送國王。格洛斯特公爵一開始沒有採取什麼可疑的行動。他從蘇格蘭(他原本在那裡統帥一支軍隊)一路南下到約克,率先向侄子宣誓效忠。隨後他又給王太后寫了一封慰問信,並啟程前往倫敦參加加冕儀式。 此時,年幼的國王也正在前往倫敦的途中,身邊有里弗斯伯爵和格雷爵士 [7] 護送。國王到達斯托尼斯特拉特福時,他的叔叔也到了北安普頓,兩人相距十英里。兩位負責護送的貴族一聽說與格洛斯特公爵相距不遠,就向年輕的國王提議以他的名義折返回去問候公爵。國王表示很樂意,兩位貴族便調轉馬頭去拜訪公爵。公爵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們,並請他們留下一同用餐。到了晚上,大家正在歡宴時,白金漢公爵 [8] 帶著三百人馬也加入了進來。第二天早上,兩位貴族和兩位公爵帶著三百位騎兵一同前去與國王會合。可就在隊伍剛剛進入斯托尼斯特拉特福的時候,公爵突然停下馬轉向兩位貴族,指責他們挑撥自己和可愛侄子之間的關係,並勒令三百名騎兵將他們押送回去。這樣一來,年幼的國王就只能任憑他和白金漢公爵擺布了。兩人徑直來到國王面前,假惺惺地跪在地上,表達著自己對國王無限的愛與順從。接著,他們遣散了國王的隨從,僅帶著年幼的愛德華前往北安普頓。 幾天之後,國王被帶到倫敦,暫時安置在了主教的宅邸。然而白金漢公爵卻帶著一副溫柔的嘴臉動情地表達著自己是多麼地為這個王室男孩的安危擔憂,並表示在加冕前不管讓國王呆在哪兒,都不如在倫敦塔來的安全。於是,國王在主教家沒能住多久,就被小心地送到了倫敦塔;格洛斯特公爵則被任命為護國公。 即使走到了這一步,格洛斯特也沒露出任何馬腳。他聰敏善辯,相貌也不差(就是一邊肩膀比另一邊高)。進城時他脫帽騎行在國王身旁,而且一副對侄兒寵愛有加的模樣。即便如此,國王的母親卻覺得愈發不安。愛德華被帶入倫敦塔後,警覺的王后立刻帶著五個女兒躲進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避難。 她這麼做也不是毫無道理。那些昔日反對伍德維爾家族的貴族們如今竟對年幼的國王忠心一片,格洛斯特公爵見狀便決定要親自對這號人等進行打擊。就這些人在倫敦塔里召開議會的同時,公爵和同黨們在自己的住地——位於主教門大街的克羅斯比宮單獨舉行了個別議會。準備妥當之後,公爵在某一天出其不意地來到倫敦塔的議會現場,神情輕鬆愉悅。面對伊利主教,公爵更是友善得很,甚至還誇他家在霍爾本山上的花園裡的草莓中得好,並且請他摘些來供晚宴的時候食用。主教一聽還挺得意,急忙派了個手下去摘,公爵則保持著輕鬆愉悅的神情走了出去。議會上的人無不稱讚公爵的和藹可親。可片刻之後,公爵卻一改和顏,怒髮衝冠地折回會場,突然說道: 「我是合法、合理的護國公,想要暗算我的人該當何罪?」 這話問得實在唐突。黑斯廷斯伯男爵回答說,無論是誰都該是死罪。 「那好,」公爵說,「我告訴你們,暗算我的是我哥哥的老婆(這說的是王太后),她是個女巫。她和另一個叫簡·肖爾 [9] 的女巫一同用巫術詛咒我,讓我的身體變虛弱。你們瞧,我的一隻手臂就被她們弄萎縮了。」 他說著就把袖子擼起來給大家看他的手臂——確實是萎縮了;不過大家都很清楚,他天生就這樣。 這位簡·肖爾現在是黑斯廷斯男爵的情婦,當年還和愛德華四世有染。男爵知道這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支支吾吾地說:「這是當然,公爵大人,如果她們真這麼做了,就要受到應得的懲罰。」 「如果?」格洛斯特公爵應道,「你跟我說『如果』?我告訴你,他們就是這麼做了,我要好好跟你算這筆賬,你這個叛徒!」 公爵邊說邊用拳頭重重地敲了桌子。這是給外面人的信號,他們聽到後立刻按計劃高喊「有人謀反!」,大量全副武裝的士兵瞬間衝進房間,擠得水泄不通。 格洛斯特公爵轉向黑斯廷斯男爵:「我第一個就要逮捕你,叛徒!」隨即又吩咐擒住男爵的人:「快給他找個牧師,我向聖保羅起誓,不看到他人頭落地我絕不吃飯!」 人們迅速把黑斯廷斯男爵帶到了倫敦塔小教堂旁的綠地,隨便找了一段碰巧在那兒的木頭墊著,就把他砍了頭。這下公爵胃口大開,飽餐了一頓。飯後,他召集了市民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告訴他們說黑斯廷斯男爵及同黨策劃謀殺他和支持他的白金漢公爵,還好被他及時發現。他要求他們務必把事實真相告知廣大市民,同時還發放了事先精心準備並印製好的告示,以召世人。 同日,公爵手下最大膽無畏的理察·拉特克利夫爵士也動身去了龐蒂弗拉克特。他逮捕了里弗斯伯爵、格雷爵士以及另外兩位紳士,未經任何審判就將他們以企圖謀害公爵的罪名當眾絞死。三天後,公爵在各色主教、貴族和士兵的陪同下馬不停蹄地乘船順流而下來到威斯敏斯特。他要求王太后將二兒子約克公爵交由他來保護。王太后知道無力違抗,在與兒子抱頭痛哭後只得交人。格洛斯特公爵將他送到了倫敦塔里的哥哥身邊。之後他又抓捕了簡·肖爾,以與先王私通的罪名將其財產充公,要求她公開贖罪——方式是讓她衣衫襤褸地赤腳而行,手持點燃的蠟燭穿過倫敦城最熱鬧的地段,一直走到聖保羅大教堂。 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當,公爵找來一位修士在聖保羅大教堂前的十字架下布道。修士仔細地數落了先王的放蕩,並詳述了剛揭發的簡·肖爾醜聞,還暗示兩位王子並非先王親生。「但是,善良的人們啊,」這個叫肖的修士說,「我們的護國公、尊貴的格洛斯特公爵是位優秀的親王,他擁有最美好的品德,形象完美,像極了他的父親。」公爵和修士本來已經密謀好了,這時候公爵應該在人群中出現,接受大家的歡呼:「理察國王萬歲!」可不知是修士話說早了,還是公爵來得太晚,反正話音落下的時候公爵沒能出現。人群沒有歡呼,只是鬨笑了起來。修士只好灰溜溜地逃開了。 對付這號事情,白金漢公爵要比這個修士能幹許多。第二天他來到市政廳,以護國公的名義向市民們發表了演說。他雇來幾個地痞,在演講完畢時高喊「上帝保佑理察國王!」然後白金漢公爵向他們深鞠一躬,衷心致以謝意。又過了一天,作為收場,公爵在市長和幾位貴族以及市民的陪同下來到河畔的貝厄德城堡,來找城堡里的理察。公爵念了一篇致辭,謙卑地請求理察接受英格蘭的王位。理察透過窗戶看著下面的這些人,裝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惶恐模樣,向他們保證自己壓根不想要王位,因為他深深地愛著侄子們,這份感情不允許他覬覦王位。於是白金漢公爵便假意熱切地回應說,英格蘭的自由人民不願臣服於他侄子的統治,如果作為合法繼承人的理察不願接受王冠,那就只好另尋賢人了。格洛斯特公爵只得順勢答道,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麼他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他就「勉為其難」擔起這份艱辛的責任,「委屈」自己接任王位吧! 隨後,人群歡呼著散去了。格洛斯特公爵和白金漢公爵共度了一個美好的夜晚,談論著他們剛剛成功演繹的這齣戲,以及戲中每一句原已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1] 英格蘭的愛德華四世(Edward IV of England,1442-1483),第一位約克家族的英格蘭國王,於1461至1470年間作為英格蘭國王統治英格蘭,他曾於1470年10月被推翻,卻在1471年重新奪回了英格蘭王位。(譯註) [2] 英格蘭的愛德華五世(Edward V of England,生於1470,極可能卒於1483),愛德華四世和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長子,於1483年登基,後與弟弟一同消失在倫敦塔里,所以也被稱為「塔里的王子」(Princes in the Tower)。(譯註) [3] 這裡指的是安東尼·伍德維爾(Anthony Woodville,約1440-1483),第二代里弗斯伯爵,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弟弟,是愛德華四世母親家族的叔叔。(譯註) [4] 什魯斯伯里的理察(Richard of Shrewsbury,生於1473年,極可能卒於1483),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的次子,第一代約克公爵,於1483年消失在倫敦塔里;是「塔里的王子」中年齡較小的那位。(譯註) [5] 即日後英格蘭的理察三世(Richard III of England,1452-1485),愛德華四世的小弟弟,格洛斯特公爵,1483年成為英格蘭國王到1485年在位,他是約克王朝的最後一任國王。(譯註) [6] 即伊麗莎白·伍德維爾(Elizabeth Woodville,約1437-1492),來自一個英格蘭低階貴族家庭,第一任丈夫約翰·格雷爵士(Sir John Grey of Groby,約1432-1461)效忠於蘭開斯特家族,戰死於聖奧爾本斯戰役,伊麗莎白於1464年嫁與愛德華四世;自從諾曼國王開始,愛德華四世是第二位娶自己國民為妻的英格蘭國王,伊麗莎白也是第一位如此接受加冕的英格蘭王后。對於日後亨利七世的權力之爭和「玫瑰戰爭」的終結,她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同時她也是亨利八世的祖母,伊麗莎白一世的曾祖母。她與愛德華四世的婚姻直接導致了國王與沃里克伯爵的關係破裂。(譯註) [7] 理察·格雷爵士(Sir Richard Grey,卒於1483年),伊麗莎白·伍德維爾與其第一任丈夫約翰·格雷爵士的小兒子,是愛德華五世同母異父的哥哥。(譯註) [8] 即亨利·斯塔福德(Henry Stafford,1455-1483),第二代白金漢公爵,在理察三世的沉浮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是謀殺「塔里的王子」的嫌犯之一。(譯註) [9] 簡·肖爾(Elizabeth 「Jane」 Shore,約1445-約1527),愛德華四世的情婦之一,後成為其繼子托馬斯·格雷以及其密友威廉·黑斯廷斯的情婦。(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