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二十二章 亨利六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一部分 由於此時的亨利六世 [1] 還是個年僅九個月大的嬰兒,無法執政,前任國王 [2] 曾希望格洛斯特公爵 [3] 能夠擔任攝政王。但英格蘭國會卻傾向於成立一個攝政委員會,由貝德福德公爵 [4] 出任委員會的首腦;只有在貝德福德公爵缺席的情況下,格洛斯特公爵才能代行職責。事實證明國會的選擇是明智的,因為沒過多久,格洛斯特公爵就露出了野心勃勃、招人厭惡的本性。為了實現自己的陰謀,他甚至嚴重冒犯了勃艮第公爵 [5] ,擺平這件事可費了不少功夫。 因為勃艮第公爵謝絕出任法蘭西的攝政大臣,可憐的法蘭西國王 [6] 只好轉而把這個位子授予貝德福德公爵。可剛過了不到兩個月,法蘭西國王便去世了,王太子立馬宣稱自己將繼承王位,並加冕成為了查理七世 [7] 。為了與其抗衡,貝德福德公爵和勃艮第公爵以及布列塔尼公爵結成友好同盟,還將自己的兩個姐妹嫁給了兩位公爵。英法戰爭即刻再開,《永久和平條約》 [8] 也就被束之高閣了。 在這支盟軍的幫助下,英格蘭首戰迅速告捷。然而此時蘇格蘭已向法蘭西派出五千兵力;而且,他們要麼會提供進一步增援,要麼會趁英軍忙於與法軍交戰之際偷襲英格蘭北部。面對這般狀況,英格蘭方面決定在此時釋放囚禁已久的蘇格蘭國王詹姆斯 [9] ,但條件有二:第一,他必須支付四萬英鎊作為十九年牢獄生活的食宿費;第二,他必須禁止臣民效忠法蘭西。可喜的是,這位溫順的囚犯最後不僅在答應條件的情況下重獲了自由,還娶了一位英格蘭貴族小姐——他們兩情相悅已久。他最終也成為了一位出色的國王。本書先前介紹過的許多君主,要是也能坐上十九年牢,我估計他們的統治會改善許多,世界也能太平不少。像這樣的人我們以後還會談到一些。 第二場戰役打響了;英格蘭不僅在韋爾訥伊 [10] 大獲全勝,而且還使用了奇特的取勝手段。他們把運送物資的馬全部首尾相連拴在一塊兒,然後在上面胡亂堆物資,這就建造了一座活體防禦工事。這法子用來對付軍隊確實有效,但是馬匹可就遭罪了。接下來三年間的對戰鮮有進展,因為雙方都囊中羞澀打不起仗了——打仗可是項燒錢的娛樂項目。但是,在巴黎的一場會議上,英格蘭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圍攻對法蘭西王太子來說很重要的奧爾良鎮 [11] 。為了這番圍攻,英軍任索爾茲伯里伯爵為將軍,並給了他一萬人馬。可不幸的是,索爾茲伯里將軍在圍攻初期犧牲了,於是薩福克伯爵便接替了他的位子。在他的指揮下,奧爾良鎮被圍得水泄不通,束手無策的法軍只好提出將城鎮交給他們的同胞勃艮第公爵。說起來,這裡面還有一份功勞屬於約翰·法斯塔夫爵士 [12] 。他帶著四百輛馬車的鹽醃鯡魚和其他軍隊補給前來增援,擊敗了企圖半路攔截他們的法軍,在激烈的小衝突中取得了勝利,這場戰鬥後來被戲稱作「鯡魚之戰」。然而對於法軍讓城的提議,英格蘭將軍回應說,城池是英格蘭人英勇地用鮮血打下的,自然該歸英格蘭人所有。眼看著城鎮已入絕境,王太子也是走投無路,絕望中的他甚至想要逃往蘇格蘭或是西班牙。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農家女 [13] 的出現改變了整個事態。 現在我就要說說這個農家女的故事。 第二部分:聖女貞德的故事 在洛林省 [14] 的荒郊野嶺之中有一座偏遠的村莊,住著一個名叫雅克·達克的村夫,他有個二十歲的女兒名叫貞德 [15] 。她從小就是個孤僻的女孩,經常獨自一人在了無人跡的地方放牛放羊,而且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她還時常呆在村子的小教堂里,在昏暗的光線中一跪就是幾個小時,抬頭盯著聖壇和聖壇前暗淡的燈光看啊,看啊。時間久了,她就產生了幻覺,感覺好像有人影站在那兒,甚至還開口對她說話。住在那一帶的法蘭西人都非常愚昧迷信,他們根據夢到的東西以及在雲霧深重的荒嶺中看到的景象編出了很多志怪奇談。因此他們很容易就相信了貞德看到怪象的事情,並私下裡互相議論,說天使和幽靈都和她交談過。 有一天,貞德告訴父親,說一道不可思議的光突然降臨到她面前,隨後她就聽到一個莊嚴的聲音在說話。對方自稱聖米迦勒 [16] ,並指示她去幫助王太子。按照貞德的說法,這之後不久頭戴閃耀桂冠的聖加大肋納 [17] 和聖瑪加利大 [18] 也出現在她面前,鼓勵她要正直堅定。這些畫面偶爾還會再次出現,但聲音卻非常頻繁地在耳畔迴響。聲音總是在說:「貞德,你是被上天選中去幫助王太子的人!」每當教堂鐘聲響起之時,她幾乎總能聽到這些聲音。 毫無疑問,貞德深信自己的所見所聞。現在我們都知道,妄想症不過是種常見的疾病。小教堂里很有可能有聖米迦勒、聖加大肋納和聖瑪加利大的畫像(畫像中的他們很可能頭戴閃亮的桂冠);貞德想像中的三個形象應該就來源於此。長久以來,她都是個易憂鬱、愛幻想的女孩,雖然本性善良,但我得說她有點愛慕虛榮,而且一心想要博人眼球。 她父親要比那些鄰居們理智些。他對貞德說:「我告訴你,貞德,這些都是幻覺。你最好找個好人家嫁了,讓丈夫來照顧你。孩子,好好幹活,別再胡思亂想了!」但貞德對父親的答覆卻是,她不但已經起誓終生不嫁,而且還決定遵從上天的指示,去幫助王太子。 可就在貞德思維混亂的這個時候,一夥王太子的敵人來到了村子裡,燒掉了小教堂,趕走了居民。這對這可憐的姑娘來說實屬不幸,父親的勸告也算是白費了。敵人殘酷的行徑刺激著貞德的心,也加劇了她的幻想。她說那些聲音和形象如影隨形,不停地對她說,古老的預言證明她就是那個要拯救法蘭西的女孩;她必須去幫助王太子,必須守在他身邊,直到他在蘭斯 [19] 接受加冕。為此,她必須先長途跋涉去找一個叫博德里古 [20] 的貴族,他可以將她帶到王太子面前——他會願意這樣做的。 她的父親依舊說:「我告訴你,貞德,這都是幻覺。」可貞德還是在一個車匠叔叔的陪伴下去找那個貴族了;這個貧窮的村民相信貞德能看到神跡。他們走了很長的路,走啊,走啊,走過崎嶇的鄉村,躲過勃艮第公爵的手下,避開各種強盜劫匪,終於找到了這個貴族。 貴族的僕人來稟報說,有個叫貞德的貧窮農家女,只在一個鄉下老車匠的陪同下前來求見,並聲稱自己受命來幫助王太子,拯救法蘭西。對此博德里古一笑了之,吩咐僕人們把這姑娘打發走。可隨後,博德里古聽到了很多關於她的消息,因為她在城鎮裡四處遊蕩,在各個教堂里祈禱,又能看到幻象,也沒傷害他人。於是他急忙派人把她找來,當面詢問。由於在受到聖水噴灑之後 [21] 她還能保持前後所言一致,博德里古開始相信這其中可能確有玄機。他覺得總歸值得一試,於是便把她送往了王太子所在的希農 [22] 。為此,他給她買了一匹馬,一把劍,還派兩名侍從護送她。由於聖靈的聲音告訴貞德要著男裝,她便照做了;只見她身側佩劍,腳蹬馬刺,騎上馬與兩名侍從向希農進發。至於她的車匠叔叔,在詫異地目送侄女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後,他便回家去了——那是他最好的歸宿。 貞德和她的兩個侍從騎著馬,經過了長途跋涉,終於到了希農。雖然遭到了些許懷疑,但她還是獲准面見了王太子。貞德一眼就從朝臣之中辨認出王太子,她告訴他,她是受上天所託來制服他的敵人,並協助他在蘭斯加冕的。她還說出了很多只有王太子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雖然可能是王太子事後佯稱她都說中了,好讓手下士兵們更信服她),甚至還告訴大家,在菲耶爾布瓦的聖加大肋納大教堂有一把非常非常古老的劍,劍身上刻有五個古老的十字架,聖加大肋納要求她佩戴這把劍。 當時誰也沒聽說過有這麼一把劍,於是人們馬上去教堂檢查,竟然真的找到了!王太子便召來了一些嚴肅的教士和主教,請他們說說看這個女孩的力量來源到底是善靈還是惡靈。這干人等為此激辯了很久,以致有幾個學究竟酣然入睡,鼾聲如雷。最終,一個粗暴的老紳士質問貞德:「對你說話的聲音說的是什麼語言?」貞德答道:「反正比你的語言要悅耳得多。」於是他們認定貞德所言不虛,她確實是上天派來的。這對王太子手下的士兵來說可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而英格蘭士兵聞訊後卻垂頭喪氣,並將貞德視為巫女。 於是貞德再次策馬啟程,快馬加鞭一路趕到了奧爾良——要知道,從沒有哪個農家女像她一樣騎過馬。她騎著一匹白色戰馬,一身閃亮的鎧甲,腰間別著那把古劍——不過這時它已經被打磨光亮了。在她的前方是一面白底旗幟,上面是上帝的畫像和「耶穌-瑪麗亞」這幾個字。貞德便這樣風風光光地率領著一支押送補給的大軍,來到了這座備受圍困之苦的城市,來到了飢餓難耐的奧爾良居民面前。 城牆上的人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叫出了聲:「聖女貞德來啦!預言中的少女來拯救我們啦!」此情此景以及貞德一馬當先衝鋒陷陣的英姿給法蘭西人民帶來了勇氣,同時也讓英格蘭人聞風喪膽,使其防線很快被攻破,法蘭西軍隊和補給品得以進城——奧爾良得救了。 從此以後,貞德便有了「奧爾良姑娘」的稱號。她在城內呆了幾天之後,便給薩福克伯爵捎去了若干封信,要求他和他的英格蘭手下們遵從上天的意願,離開這座城鎮。不過英格蘭這邊的將領非常確信貞德根本不知道上天真正的意願(雖然這也無法改變他手下那幫愚蠢士兵的想法:他們覺得貞德如果不是能通靈,那就一定是個巫女,和巫女鬥爭根本就是徒勞),於是貞德再次跨上她的白色戰馬,舉起潔白的旗幟率軍進發。 圍城的軍隊守住了橋以及幾座堅固的橋頭堡;奧爾良姑娘便來攻擊他們。戰鬥持續了十四個小時。貞德親手樹起一架雲梯向城牆上爬去,不想被一個英格蘭兵射中了脖子,跌進戰壕里。人們把她抬去做手術好取出箭來,在疼痛的折磨下她和普通女孩兒一樣痛哭叫喊。可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聖靈的聲音對她說話了,安撫她平靜下來。片刻後,她便起身重新沖在了戰鬥的最前線。英格蘭兵之前看到她掉下梯子,都以為她死了,現在見她又在衝鋒陷陣,一陣異樣的恐懼感在他們當中蔓延開來。有些士兵甚至叫喊說他們看到聖米迦勒騎著白馬(恐怕應該是貞德)在為法蘭西而戰鬥。橋和橋頭堡都失守了。英軍次日便燒毀了一連串的堡壘,離開了這裡。 然而薩福克伯爵並沒有撤退太遠,只是退到了幾英里之外的雅爾若。「奧爾良姑娘「在那兒圍困了他,伯爵最終淪為階下囚。白色旗幟在城牆上升起之後,貞德被石頭砸中了腦袋,再一次跌入戰壕。可躺在地上的她卻更賣力地叫喊:「去吧,我的同胞們!什麼都不要害怕,勝利的果實是主賜予我們的!」在聖女貞德取得這次勝利之後,幾個其他先前反抗王太子的要塞和地區都不戰而降。在帕泰,她擊敗了英軍的殘餘力量,在一千二百名英格蘭人長眠之處插上了勝利的白色旗幟。 因為第一部分任務已經圓滿完成,為了履行讓王太子加冕的職責,貞德催促王太子前往蘭斯(王太子向來對有戰鬥的地方避之不及)。王太子本並不急著想加冕,因為前往蘭斯路途遙遠,所經之地還會碰到英格蘭人和勃艮第公爵在國內依舊強大的勢力,但他還是帶上一萬士兵啟程了。「奧爾良姑娘「也在此身著耀眼的鎧甲,騎上了她的白色戰馬。軍隊每到一個城鎮,如果對方很快投降,士兵們就對貞德百般信任;但若是城鎮稍有反抗,士兵們又會私下議論說貞德是個騙子。特魯瓦 [23] 便是典型的第二種情況。不過後來,這個鎮子還是在一個叫做理察的修道士的勸說下投降了。理察修道士原本也對」奧爾良姑娘「將信將疑,可他在給貞德以及她進城時跨過的門檻都灑了聖水之後,發現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於是他和其他那些老鄉紳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相信了貞德,並成為她的得力助手。 他們繼續策馬前行——「奧爾良姑娘「、王太子還有一萬名對貞德時信時疑的士兵留下了一路的蹄印和腳印。終於,一行人馬來到了蘭斯。在蘭斯大教堂,王太子終於在眾多民眾的注目下加冕成為了查理七世。手握白色旗幟的少女就站在國王身邊,見證他的勝利。她跪在國王腳邊,淚眼婆娑地說,聖靈啟示她去做的事情,她終於做到了,現在她惟一的請求,就是立刻回到她遙遠的故鄉,回到她執拗地不願相信神跡的父親身邊,回到她最初的那位鄉下車匠隨從的身邊。可國王不答應,他不但給了她與家人儘可能尊貴的封號,還賜予她伯爵級別的報酬。 啊!奧爾良姑娘!倘若那天你能夠脫下戎裝,布衣還鄉,回到那小小的教堂和曠野山嶺之中,忘掉這一切,嫁個好人家,聽聽小孩子的嬉鬧而不是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那你該是多麼的幸福! 可惜事情並沒有這樣發展。她繼續輔佐國王(她在理察修道士的陪同下為國王上下打點),努力想要提高下等士兵的生活水平。毫無疑問,她依然虔誠信教,大公無私,生活簡樸。然而,她還是多次請求國王放她回家;有一次,她甚至脫下閃亮的盔甲,將之掛在教堂里,表示再也不會穿它。可每次國王都成功把她勸回自己身邊——她對國王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就這樣,她繼續在這條路上前行,漸漸走向死亡。 貝德福德公爵很有才幹。此時的他正在英格蘭政壇初展拳腳,與法蘭西再度開戰,又拉攏了勃艮第公爵。這讓查理頗為苦惱。查理有時候會問「奧爾良姑娘「,聖靈的聲音對此有什麼看法?然而聖靈的聲音現在就像迷茫困惑的普通人一樣自相矛盾,含混不清,一會兒如此,一會兒那般,使得聖女的威信日益消損。查理前往反對他的巴黎,襲擊了聖奧諾雷郊區。在戰鬥中,貞德又被擊中掉進了戰壕,這次卻被全軍給拋棄了。她無助地躺在屍堆中,傾盡全力才爬出來。之後,她的一些信徒轉而投奔了與貞德敵對的另一個聖女,名叫拉羅歇爾的凱瑟琳。她聲稱自己受神的啟示,能說出哪裡埋藏了寶藏——雖然她從沒說中過。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貞德又折斷了那把古老的劍,便有人說她的力量也隨著劍一併折斷消失了。貞德在最後一戰——圍攻勃艮第公爵鎮守的貢比涅之戰 [24] 中,依舊錶現英勇,卻被撤退的部隊卑鄙地拋下了,於是她轉身面對敵人,孤身奮戰到底。最後,一名弓兵將她拉下了馬。 哦,抓住了這個可憐的農家女。英軍這下可得意了,他們唱起了感恩之歌。他們指控她是使用巫術的異教徒,還隨意指控其它罪行。審訊人員由法蘭西宗教法庭庭長等人輪番擔當,人選從這位大人物到那位大人物,直到他們自己都懶得去想還有什麼人物能來審一審貞德!她最終被博韋主教 [25] 以一萬法郎的價錢買下,關進了狹小的牢房。她又成為了普通的貞德,不再是什麼「奧爾良姑娘「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您說,這幫人是如何顛來倒去地把貞德審了又審,又通過百般折磨來讓她說出一切;而各路學者又是如何極盡乏味之能事來消磨她。貞德被押出監獄審問,來來回回有十六次之多。他們折磨她,誘騙她,同她爭論,搞得她身心俱疲。最後一次審問中,她被帶到魯昂的一處墓地。這裡有絞刑架、火刑台和柴火這些陰暗的陳設,一旁站著個劊子手,還有個修道士站在講道壇上準備做一場莊嚴的布道。即便在這種時候,這個可憐的姑娘還是堅持維護著國王,維護那個百般利用她之後又拋棄了她的卑鄙小人;她對自己所遭受的謾罵充耳不聞,卻勇敢地替國王辯護,實在令人動容。 在貞德這樣年輕的年紀,求生是種本能。為了活命,她簽署了別人為她準備好的聲明——因為不會寫字,她就畫了個叉來代替。聲明表示,她所看到和聽到的種種都來自惡魔。在承認過去的一切都是扯謊、以及表示從此再也不穿男裝之後,她被判處終生監禁,「以艱難為食,以困苦為水「 [26] 。 可即便她「以艱難為食,以困苦為水」,聖靈的身影與聲音很快就再次出現了。這是自然的,禁食、孤獨與焦慮的精神狀態都大大惡化了她的病情。貞德不僅又覺得自己能夠通靈,還在寂寞難耐之下穿上了牢房裡的男裝——那是專門留在這兒用來引誘她的。她之所以上當,或許是為了懷念過去的榮光,又或許是聽到想像中的聲音叫她這樣做。但這麼一來,貞德又成了那個被指控會用巫術的異教徒,身上的種種罪行都故態復萌。這回,她被判火刑。在魯昂的集市上,修士們給她穿上專門製作的醜陋服飾,一群教士和主教坐在走廊里看著,不過其中一些人礙於基督徒的顏面而不願看到這不堪的情景,選擇了離開。人們最後看到的,是這位姑娘雙手握著十字架,在煙霧和火光中驚聲尖叫,她一邊呼喚著基督,一邊被燒成了灰燼——她的骨灰最終被撒進了塞納河。然而,到了最終審判日,這些灰燼將會從河底升起,去聲討謀害她的人。 自貞德被捕之日起,上至法蘭西國王,下至所有朝臣,沒有一個人想過要救她。說不定他們壓根兒就沒有真正信任過她;又或者他們覺得贏得勝利靠的是他們自己的戰術和勇氣,與貞德無關。他們越是裝作信任貞德,就越是讓貞德對自己深信不疑。她從來都是真誠待人,勇敢無畏,無私奉獻;但那些無時無刻不虛偽的人總是虛偽地對待自己,虛偽地對待彼此,虛偽地對待國家,虛偽地對待上蒼和大地,他們自然也會像忘恩負義的禽獸一樣對待這個無助的農家女。 在風景如畫的魯昂老城,大教堂的塔上野草叢生,莊嚴的諾曼街道沐浴著溫暖的陽光,曾經燃起的宗教火焰業已熄滅。今天這裡有一座聖女貞德塑像,表現了她受難時痛苦的模樣。還有一個廣場也以她的名字來命名。我看過一些現代塑像,甚至包括一些國際大都市的塑像,但它們所紀念的都是一些轉瞬即逝的東西,對世界的影響也就微乎其微;說到底,也都是些徒有其表的虛偽玩意罷了。 第三部分 值得慶幸的是,做壞事終歸沒什麼好果子吃。所以,在殘忍地殺害了聖女貞德之後,英格蘭也沒嘗到什麼甜頭。殘酷的戰爭又拖延了很長時間。其間,貝德福德公爵去世了;與勃艮第公爵的同盟關係破裂;塔爾博特男爵 [27] 成為英軍駐法蘭西的將軍。戰爭帶來了兩個後果:一是饑荒——因為人們無法安心種田;二是傷風敗俗之事——因欲望,悲傷與痛苦而起。這兩個可怕的東西襲擊了英法兩國,糟糕的狀況一直持續了兩年。兩年後,戰爭再次打響,這一次英格蘭政府指戰不利,法蘭西逐漸收復了領土。在殺害聖女貞德之後的第二十年,英格蘭手裡就只剩下加來了。 這麼長時間的戰爭有勝也有敗,而英格蘭國內也發生了許多怪事。年輕的國王一天天長大,同他偉大的父親相比,他簡直就是個卑微的可憐蟲。他倒是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因為他完全看不得流血。他是個懦弱、愚笨、無助的年輕人,在宮廷之上被貴族們耍得團團轉。 起初,耍弄他的人當中最具勢力的是格洛斯特公爵和紅衣主教博福特(他是國王的親戚 [28] )。格洛斯特公爵的妻子受到荒唐的指控,稱其企圖用巫術害死國王,好讓作為第一繼承人的丈夫登上王位。據稱,她在一個名叫馬格麗的老巫女的幫助下照著國王的樣子做了一小蠟像,用小火慢慢將其融化。據說這樣做的話,蠟像的原型必死無疑。我不知道公爵夫人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愚昧無知,真的為了這種目的做了個蠟像。但有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她真這麼愚蠢地去做了,她就算做一千個蠟像並且全部融掉,也不可能傷到國王以及其他任何人。可她確實因此受到了審判,同夥有老馬格麗和公爵的一個專職教士。兩個同夥都被處以死刑,公爵夫人則被罰手持點燃的蠟燭步行繞城三周作為贖罪,後被判處終生監禁。風波期間公爵本人一直保持沉默,甚至沒有插手,似乎能擺脫夫人他還挺高興的。 但是,公爵大人命中注定享不了太久的清福。被耍得團團轉的國王如今已是二十有三,貴族們都急著要他成婚。格洛斯特公爵想把阿馬尼亞克伯爵的一個女兒嫁給他,但紅衣主教和薩福克伯爵卻看中了西西里國王的女兒瑪格麗特 [29] 。他們知道,這個瑪格麗特既果敢又有野心,只要她願意,肯定能控制住國王。婚事交由薩福克伯爵撮合。為了和新娘搞好關係,伯爵同意她嫁過來時不用帶嫁妝,甚至還倒貼了兩塊最有價值的領土給法蘭西。於是婚事就這樣敲定了,新娘可謂是占盡了便宜。薩福克伯爵將她帶回英格蘭,她和國王便在威斯敏斯特舉行了婚禮。幾年後,王后和她的同黨們尋了個藉口給格洛斯特公爵治了叛國罪,不過至於是什麼藉口,我們就無從知曉了——因為這其中隱藏著太多黑幕。總之,他們假稱國王性命受到威脅,就把公爵關進監獄。兩周後,(據他們說)公爵橫屍獄中榻上。他的屍體被示眾,最值錢的財產都歸給了薩福克伯爵。您看,那時候的政治犯是多麼容易暴斃。 如果紅衣主教博福特也涉足此事的話,這可沒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六周後,他也死了。去世時,他八十歲,生前竟還沒能當上教皇,這可真是匪夷所思啊! 至此,英格蘭原先在法蘭西的領土已經所剩無幾。人們都責怪說是薩福克伯爵的錯——哦對,現在是公爵了——怪他當初在談那場皇家婚事的時候這麼輕易就答應了對方的條件,甚至說他肯定是拿了法蘭西那邊的好處。於是他被控叛國罪,其餘罪狀無數,但大意都是他幫助了法蘭西國王,而且密謀讓自己的兒子成為英格蘭國王。下議院和老百姓們都激烈地控訴他,可國王卻在薩福克友人的要求下出手救他,將他流放五年,並讓國會休會。消息一出,兩千名健壯的倫敦市民在聖伊萊斯草地候著他,公爵依舊能在慌亂中逃走,還真是勇氣可嘉。他回到薩福克的領地,從伊普斯威奇 [30] 出發乘船逃跑。渡過英吉利海峽之後,他又派人去加來打探一下,看能不能在這兒登陸。可他的人還有船隻都一直留在海港里,直到一艘叫作「尼古拉斯之塔」的英格蘭船帶著一百五十人靠近了他們的小船。他們命令公爵上船。「歡迎上船,叛徒。」船長冷酷而輕蔑地問候道。公爵在船上被囚了四十八小時,直到一艘小船朝著大船這邊駛來。小船漸漸靠近,船上的情形慢慢依稀可辨:那裡放著一個斬首時用的墊頭木,一把鈍劍,旁邊還立著一個頭戴黑色面具的劊子手。公爵被送上了小船;那把鈍劍一共砍了六劍才把公爵的腦袋砍下。隨後,小船又駛向多佛爾海岸,把公爵的屍首丟在那兒,等待公爵夫人前來認領。這樁謀殺的幕後黑手無人知曉,在整個事件中,甚至都沒有人受到懲罰。 這時候在肯特出現了一個自稱莫蒂默的愛爾蘭人,其真名叫做傑克·凱德 [31] 。他模仿沃特·泰勒 [32] 那樣發表演說,但他壓根兒學得不像,遠遠不如泰勒。他宣稱肯特人民的悲慘生活都是英格蘭政府昏庸無能、國王又任人擺布的結果。兩萬名肯特人響應了;他們在布萊克希思集會,在傑克的帶領下起草了兩份文件,即《肯特平民控訴書》和《肯特大會高層之要求》。隨後他們就撤回塞文歐克斯,皇室軍隊緊跟而至,但被他們擊敗,而且將軍還在戰爭中丟了腦袋。傑克穿上被殺將軍的盔甲,帶領手下的人們前往倫敦。 傑克從南華克 [33] 出發,經倫敦橋成功進入城區,期間他嚴令禁止士兵搶劫。市民們靜靜地觀察著他們。在充分展示軍威之後,他帶著秩序良好的軍隊回到南華克過夜。第二天他又回來了,同時抓了一個不受歡迎的貴族,名叫塞伊。傑克問市長和各位法官:「你們能不能在市政廳開設法庭,讓我來審一審這位貴族?」法庭很快設好了。經審訊,這位貴族確實有罪,於是傑克和手下就在康希爾砍了他的頭。被斬首的還有塞伊的女婿。事後,這一行人又秩序井然地回南華克了。 砍死一個不受歡迎的貴族也就算了,但要是打家劫舍的話,市民們可不會答應。某一天,晚餐後,傑克大概是喝高了,他竟然開始動手搶劫自己住的房子;他手下的人自然也就跟著模仿起來。於是倫敦市民跑到倫敦塔,找一位斯凱爾斯勳爵商量,請他帶著他手下的一千士兵在倫敦橋駐防,把傑克和他的手下攔在外面。有了這個先決優勢,他們又故伎重演,派出各色大人物代表國家做出種種空頭承諾,企圖藉此離間傑克的軍隊。這招果然有效。傑克的手下有些覺得應該接受對方的條件;有些則覺得不可以接受,因為這都是陷阱。於是,有些人立刻回家了,有些人留了下來。但不管是哪一類,所有人都互相猜疑,爭吵不休。 是繼續抗爭,還是請求寬恕?傑克對此也猶豫不決。不過他很清楚,不管如何抉擇,反正他不能再指望他的這些手下了,因為這些傢伙裡頭很可能有人願意出賣他,以換取那一千馬克 [34] 的懸賞金。他們一路爭吵著從南華克到布萊克希思,又從布萊克希思到羅切斯特。在這裡,傑克騎上一匹好馬,向薩塞克斯飛奔而去,不想卻被一個叫亞歷山大·艾登的人追了上來。兩人大打出手,艾登最終殺了他。傑克的頭顱被高高地掛在倫敦橋上,面朝布萊克希思——那裡是他的旗幟升起的地方。亞歷山大·艾登則拿到了一千馬克的賞金。 有人猜測傑克帶兵起義的幕後指使者是約克公爵 [35] ,他本在國外身居高位,卻因王后從中作梗而被派去管理愛爾蘭,所以他才指使傑克起義,給英格蘭政府添亂。畢竟,他的確聲明過(儘管並不是在公開場合),說自己是馬奇伯爵家族的成員,只是遭亨利四世罷黜,但事實上他比蘭開斯特的亨利更有資格問鼎王位。不過,以母親家族的血緣為依據,其實並不符合通常的繼承規則。而且,亨利四世是人民和議會的選擇——有這一點這就足夠了。蘭開斯特家族已經毫無爭議地統治了六十年,其中亨利五世的統治流芳百世,頗受英格蘭民眾愛戴。說實話,若不是現任國王如此愚蠢,朝政一塌糊塗,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去注意約克公爵的聲明。可正是這糟糕的現狀給了約克公爵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不管公爵到底知不知道傑克·凱德的事情,反正在傑克的腦袋掛在倫敦橋上的這段時間裡,公爵正好也從愛爾蘭回來了。有人偷偷告訴他,說王后正要擁立他的敵人薩默塞特公爵來對付他。於是約克公爵帶領四千人前往威斯敏斯特,跪在國王面前訴說國家現況之惡劣,並懇請他開設國會商議國事;國王答應了。在議會上,約克公爵與薩默塞特公爵互相控訴;而無論是會上還是會下,雙方的黨羽都彼此不容,互掐互怨。最終約克公爵將他領地上的佃戶們組織起來,構成一支武裝大軍,要求重組政府。由於被擋在倫敦城外,他在達特福德安營紮寨,皇家軍隊則在布萊克希思駐紮下來。無論雙方誰勝誰敗,約克公爵和薩默塞特公爵必有一方將被俘虜。可就在這時,約克公爵竟重新宣誓效忠,平靜地回到了自己的一座私人城堡里。爭端暫時平息了。 半年後,王后生下了一個兒子 [36] ,但人們並不接受這位王子,甚至認為他並非國王親生。這時候約克公爵並不願意再讓英格蘭捲入新的麻煩之中,所以沒有利用民眾的不滿趁火打劫——由此可見他倒是個為大眾利益著想的溫和之人。他成為了內閣成員。此時國王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甚至沒辦法以正常的儀態在人前露面,於是公爵又被任命為攝政王,任期直到國王康復或是王子長大成人為止。此時薩默塞特公爵則被關進了倫敦塔。這樣一來,約克公爵就占了薩默塞特公爵的上風。然而到這一年年末的時候,國王恢復了記憶和部分理智,一同恢復的還有王后手裡的權力——她罷免了攝政王,同時釋放了她的親信薩默塞特。於是,薩默塞特公爵反而又騎到約克公爵頭上去了。 兩位公爵的身世沉浮逐漸將整個國家割裂成了約克和蘭開斯特兩派,並引發了可怕的漫長內戰。這就是有名的「玫瑰戰爭」 [37] ;戰爭得名於兩家的家徽——蘭開斯特的家徽為紅玫瑰,約克則為白玫瑰。 在白玫瑰派別中一些強大貴族的陪伴下,約克公爵帶了一小支軍隊在聖奧爾本斯見到了同樣帶著一小支軍隊的國王,並要求他交出薩默塞特公爵。可憐的國王被迫做出寧死不從的回答,然後立刻遭到了襲擊。征戰中,薩默塞特公爵被殺,國王則頸部受傷,躲在了一個窮製革工人的家裡。約克公爵追了上來,恭恭敬敬地把他請到了修道院,對所發生的事情表示了遺憾。控制住國王,公爵又設起了國會,把自己再次變成了攝政王。可惜好景不長,這種狀況只持續了數月,國王病情又好轉了一些,王后與其同黨把他搶了回來,再次罷免攝政王。公爵再度失勢。 一些有權的有識之士看到了勢力頻繁更替的危險性,努力地想要阻止「玫瑰戰爭」的繼續。為此,他們在倫敦召集兩個派別開會。白玫瑰聚集在黑弗賴爾斯城區,紅玫瑰則在白弗賴爾斯城區集結。一些善良的修士替他們傳話,晚上還向國王和法官們報告進展。最終他們達成和平協議,決定不再爭鬥。於是,一場盛大的皇家遊行開始了,浩浩蕩蕩地朝聖保羅大教堂進發。其中,王后與昔日宿敵約克公爵手挽手走在街上,向人們展示他們的關係已然緩和。可這安寧的狀態只持續了半年,沃里克伯爵——公爵的朋友之一——和幾個國王的僕從在宮廷上吵起來了,導致白玫瑰派的伯爵受襲。此事一出,新仇舊恨一下都迸發出來,兩派之間的矛盾急速升溫,鬥爭也愈演愈烈;相比之下,之前的爭執簡直就只能算是小打小鬧了。 不久之後,矛盾再次升級。經歷數次戰鬥之後,約克公爵逃亡愛爾蘭,他的兒子馬奇伯爵則和朋友索爾茲伯里伯爵以及沃里克伯爵一同逃往加來;國會將這些人全部定為叛國罪。更要命的是,沃里克伯爵當時又回到國內,在肯特與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有勢力的貴族紳士們匯合,一同與國王的軍隊在北安普敦交戰。他取得壓倒性勝利,還將國王活捉在帳中。要是還能抓到王后和王子的話,沃里克就更高興了,可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經由威爾斯逃到蘇格蘭去了。 勝利的大軍直接把國王帶去了倫敦城,並召開新的國會,立刻為約克公爵及其他貴族洗清了叛國罪——這下他們又變回了出色的臣民。隨後公爵就率領五百騎兵從愛爾蘭回到倫敦,前往威斯敏斯特,進入了上議院。他把手放在蓋住空王位的金布上,似乎有點想坐上去——但他最終沒有這麼做。當坎特伯雷大主教問他要不要到附近的王宮去拜訪一下國王時,他答道:「主教大人,在這個國家,只應該由別人來拜見我。」當時在場議員都默不作聲;在一片沉默中,公爵走了出去,和進門時一樣派頭十足地走在國王的宮殿里。六天後,他向貴族們發出正式聲明,要求獲得王位。貴族們跑去把這個重大議題告訴了國王。經過激烈的討論之後,法官們和檢察官們都不敢表示支持哪一方,於是大家就做了妥協。現任國王餘生仍保有王位,死後則交由約克公爵繼承。 可決心維護兒子權利的王后才不會理睬這種聲明。她從蘇格蘭輾轉英格蘭北部;在這裡,已經有幾個願意為她效忠的、而且有權勢的貴族整裝待發。約克公爵則帶著五千多士兵於一四六零年的聖誕節前不久趕來應戰。他駐守在附韋克菲爾德近的桑達爾城堡,「紅玫瑰」的人就叫他到韋克菲爾德綠地來對決。他的將軍建議他最好等他兒子、英勇的馬奇伯爵來了之後一同作戰,但公爵卻堅持接受挑戰。這可真是個糟糕的時機。公爵四面受敵,手下兩千戰士都死在了韋克菲爾德綠地 [38] ,自己也淪為了階下囚。為了捉弄他,敵人們勒令他站在蟻丘上,在他頭頂纏上草,假裝下跪行君臣之禮,口中還念念有詞:「哦國王啊,你沒有王國,沒有人民,願高貴的陛下幸福愉快!」更殘忍的是,他們砍下他的腦袋,拴在杆子上送去給王后,王后一見就眉開眼笑(您應該還記得他們一起走向聖保羅大教堂的時候還親密得要命!)。她親自為這顆頭顱帶上紙糊的王冠,將其放在了約克城牆上。索爾茲伯里伯爵也掉了腦袋,約克公爵的次子 [39] 則隨同其家庭教師一起出逃,但這位帥小伙卻在經過韋克菲爾德橋的時候被人刺中了心臟。行兇者是一個名叫克利福德的貴族,其父在聖奧爾本斯戰役中被「白玫瑰」派所殺。那場戰鬥犧牲慘烈,因為所有人都毫不留情,王后則沉浸在瘋狂的復仇情緒之中。當人們違背常理與同胞爭鬥時,總是表現得比與其他敵人鬥爭時更無情、更殘暴。 不過被克利福德刺殺的只有約克公爵的次子,他的長子還活著。大兒子愛德華 [40] ,也就是當時身在格洛斯特的馬奇伯爵。他發誓要為死去的父親、兄弟還有忠誠的朋友們報仇,於是開始舉兵反抗王后。但首先他得和有意阻攔他的大批威爾斯人和愛爾蘭人開戰。大戰一場之後,他在赫里福德附近的莫蒂默十字口擊敗了對手,砍了一大批在戰中被俘的「紅玫瑰」派的腦袋,為在韋克菲爾德被斬首的「白玫瑰」派報仇。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王后;此刻她已經趕往倫敦,並在聖奧爾本斯和巴尼特之間集結部隊。同為「白玫瑰」派的沃里克伯爵和諾福克伯爵挾持了國王,在這裡與王后舉兵相向。王后打敗了他們,但自己也損失慘重。雖然國王向這兩位伯爵承諾過會保護他們,可王后還是將留在國王帳中的二人斬首。然而,王后的勝利只是暫時的;她錢財不足,手下軍隊只好靠掠奪維持生計。這就招致了平民百姓——特別是富裕的倫敦人民的怨恨與畏懼。所以,當倫敦人民聽說馬奇伯爵愛德華和沃里克伯爵正聯合向倫敦城這邊行進時,他們高興得不得了,並且拒絕給王后送補給。 王后和手下只得全速撤退;愛德華和沃里克進了城,受到各方的熱烈歡迎與致意。年輕的愛德華英俊勇敢、品德高尚,所有人都對他讚不絕口。他像個真正的征服者,騎行在倫敦城中,大大方方地接受人們熱情洋溢的歡迎。幾天後,貴族福爾肯布里奇和埃克塞特主教將市民召集在克拉肯韋爾的聖約翰廣場,向人群發問:「你們要不要讓蘭開斯特的亨利做國王?」人群喊道:「不要!不要!不要!」以及「愛德華國王!愛德華國王!」於是貴族又問:「那麼你們要不要愛戴、效忠年輕的愛德華?」人群都大叫:「要!要!」然後人們把帽子扔向空中,熱烈鼓掌,大聲歡呼。 因此,蘭開斯特的亨利因跟王后狼狽為奸、未能保護之前承諾要保護的兩位貴族而失去王位,約克的愛德華則當上了國王。愛德華在威斯敏斯特向熱情歡呼的人群做了精彩的演說,坐上王位,坐在他父親撫摸過的金布上,成為了英格蘭的君主。他的父親本該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死在砍殺了無數英格蘭生命的戰斧之下。 [1] 英格蘭的亨利六世(Henry VI of England,1421-1471),蘭開斯特王朝的最後一位英格蘭國王,於1422年至1461年間及1470年至1471年間在位。(譯註) [2] 即英格蘭的亨利五世(Henry V of England,1386-1422),英格蘭國王,1413至1422年在位。(譯註) [3] 即蘭卡斯特的漢弗萊(Humphrey of Lancaster,1390-1447),第一代格洛洛斯公爵,亨利四世和第一任妻子的小兒子,他非常敬重其兄長亨利五世。(譯註) [4] 即蘭開斯特的約翰(John of Lancaster,1389-1435),亨利四世的第三子,第一代貝德福德公爵。亨利五世臨死前,以自己兒子的名義把他封為法蘭西攝政王。(譯註) [5] 這裡的勃艮第公爵應指「無畏者」約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勃艮第的菲利普二世之子,於1404年繼任勃艮第公爵,隨後便於奧爾良公爵爭奪攝政王一職。由於法蘭西國王查理六世因患有精神病而無法掌權,他和奧爾良公爵都想填補查理所留下的權力真空。(譯註) [6] 即法蘭西的查理六世(Charles VI of France,1368-1422),1380至1422年在位。因20多歲時患上精神病而被稱作瘋狂者查理斯(Charles the Mad)。(譯註) [7] 法蘭西的查理七世(Charles VII of France,1403-1461),又稱「忠於職守的「或」勝利的「查理(Charles le Bien-Servi,或Charles le Victorieux),瓦盧瓦王朝第五位國王,1422年至1461年間在位。他最後贏得英法百年戰爭,為法蘭西在接下來幾個世紀的強盛奠定了基礎。(譯註) [8] 即《特魯瓦條約》(Treaty of Troyes),阿爾庫金戰役之後,1420年5月21日,由亨利五世和法蘭西王后伊莎貝拉在法蘭西的特魯瓦市簽訂。條約內容包括凱瑟琳公主嫁給亨利為妻;取消法蘭西王太子的繼承權;查理六世死後,其王位由亨利和他的繼承人接替等。(譯註) [9] 蘇格蘭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Scotland,1394-1437),蘇格蘭國王。1406年2月,詹姆斯和一些貴族跟阿奇博爾德(第四代道格拉斯伯爵)的支持者發生衝突,因而來到避難;在那裡待到3月中旬,才搭上一艘去往法蘭西的船。可是在英格蘭海岸附近遇上了海盜並被帶走,交給亨利四世。(譯註) [10] 韋爾訥伊之戰(Battle of Verneuil或Vernuil)發生於1424年8月17日,是英法百年戰爭中一場重要的戰役,發生於諾曼底附近的韋爾訥伊,英格蘭大獲全勝,並以此鞏固了其在諾曼底的權力,被英格蘭成為第二個阿金庫爾之戰(Battle of Agincourt)。(譯註) [11] 奧爾良(Orléans)位於法國中北部,是中央大區的首府。它坐落在羅亞爾河的最北端,是羅亞爾河距離巴黎最近的地方,因此具有重要的軍事意義。(譯註) [12] 約翰·法斯塔夫爵士(Sir John Fastolf,約1378-1459),英格蘭士兵,並撰寫了很多關於戰術策略的書籍,是莎士比亞作品《亨利四世》中法斯塔夫(Falstaff)的原型。(譯註) [13] 即聖女貞德(Joan d』Arc,約1412-1431),也稱「奧爾良姑娘「(La Pucelle d』Orléans),天主教聖人,被法國人視為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戰爭中她帶領法國軍隊對抗英軍的入侵,最後被捕並被處以火刑。(譯註) [14] 洛林(Loraine),法國東北部的一個大區,北鄰比利時、盧森堡及德國。(譯註) [15] 更加流行的說法是當時她只有十六歲。(譯註) [16] 聖米迦勒(或聖米歇爾,Saint Michael),《聖經》中一位大天使的名字,上帝所指定的伊甸園守護者,也是唯一提到的具有天使長頭銜的靈體。米迦勒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誰似天主」。(譯註) [17] 聖加大肋納(Saint Catherine),亞歷山大的聖加大肋納,又稱車輪聖加大肋納及大殉道者聖加大肋納,是一位基督教的聖人和殉道者,據稱是4世紀早期的著名學者。1100年之後,聖女貞德稱加大肋納在其面前顯靈許多次。正教會將其敬禮為「大殉道」,天主教會傳統上將其視為十四救難聖人之一。(譯註) [18] 聖瑪加利大(Saint Margaret),也被稱為童貞瑪加利大,天主教聖人,傳說中的處女以及烈女,羅馬天主教會和聖公會將7月20日定為她的紀念節日。依據傳說,她是土耳其南部安條克的住民,由於拒絕嫁人和放棄她的基督教信仰而在西元304年遭斬首。(譯註) [19] 蘭斯(Rheims),位於法國東北部香檳-阿登大區馬恩省,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羅馬帝國時代,是歷任法國國王加冕的地方,前後一共有16位法國國王在此接受主教加冕。(譯註) [20] 即羅貝爾·德·伯德里古(Robert de Baudricourt,約1400-1454),十五世紀法國的一位低階貴族,在英法戰爭中平步青雲,最終成為勳爵;因協助聖女貞德而著名。(譯註) [21] 在天主教中,噴灑聖水有驅除魔鬼的功效。(譯註) [22] 希農(Chinon),位於法國中央大區安德爾-羅亞爾省。中世紀時期,特別是亨利二世統治時期,希農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城堡被重建和擴展,成為亨利最喜歡的住宅之一。它於1205年被列入法國皇家住所。英法百年戰爭期間,王太子查理於1418年來到此地避難。(譯註) [23] 特魯瓦(Troyes),位於法國香檳-阿登大區塞納河畔,是奧布省的首府。中世紀時期是重要的貿易城市。(譯註) [24] 貢比涅之戰(Siege of Compiègne),於1430年5月23日發生在位於法國北部瓦茲省的小鎮貢比涅,從軍事和政治角度來說並無重要意義,但這是聖女貞德的最後一戰,貞德在戰役中被勃艮第公爵軍隊捕獲,並被交與英格蘭軍隊處理。(譯註) [25] 即皮埃爾·科雄(Pierre Cauchon,1371-1442),於1420至1432年間任博韋主教(Bishop of Beauvais),在英法百年戰爭後期,他是英格蘭在法蘭西利益的一位強硬支持者。(譯註) [26] 出自《聖經》中第二十三本書《以賽亞書》(Book of Isaiah)30:20,此段為勸解錫安的人民摒棄舊神,迎接新的信仰。「雖然上帝讓你們以困難為食,以困苦為水,但你的教師卻不會被隱藏;你們將親眼見到他。「(Although the Lord gives you the bread of adversity and the water of affliction, your teachers will be hidden no more; with your own eyes you will see them.)(譯註) [27] 約翰·塔爾博特(John Talbot,1384或1387-1453),塔爾博特男爵,後被封為什魯斯伯里伯爵,英法百年戰爭中的重要英格蘭軍事領袖、指揮官,於1445年被英格蘭的亨利六世(以法蘭西國王身份)任命為法蘭西王室總管。他是唯一一位擔任此職務的蘭開斯特英格蘭人。(譯註) [28] 即亨利·博福特(Henry Beaufort,約1374-1447),溫切斯特主教,其父親為根特的約翰(John of Gaunt,1340-1399),第一代蘭開斯特公爵,愛德華三世的第四個兒子(第三個存活下來的兒子)。(譯註) [29] 安茹的瑪格麗特(Margaret of Anjou,1430-1482),其父親是安茹公爵勒內(René of Anjou,1409-1480),是那波利(那不勒斯)、耶路撒冷,和西西里名義上的國王。在亨利六世精神狀況每況愈下的時候,她接替丈夫掌管英格蘭朝政,造成了蘭開斯特與約克家族的分裂,是英格蘭內戰「玫瑰戰爭」的導火索。(譯註) [30] 伊普斯維奇(Ipswich)是薩福克郡郡治;該郡位於英格蘭東部,東臨北海,北接諾福克郡。(譯註) [31] 傑克·凱德(Jack Cade,一說John Cade,卒於1450年),由於不滿亨利六世的統治和肯特郡的重稅,他於1450年發動了起義。他自稱與莫蒂默家族有血緣關係,並起草了《肯特平民控訴書》,該書在「玫瑰戰爭」中經常被約克黨派引用。(譯註) [32] 沃特·泰勒(Walter 「Wat」 Tyler, 卒於1381年),1381年英國農民大起義領袖之一。瓦特·泰勒農民起義是英格蘭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民眾暴動,也是歐洲中世紀後期民變浪潮的一個組成。雖然這次起義以失敗告終,但被後世視為中世紀英格蘭農奴制開始走向終結的標誌,並使英格蘭上層統治階級更加認識到下層民眾的苦難和對現行封建制度進行改革的迫切性。(譯註) [33] 南華克(Southwark),位於倫敦中心的一個城區,在歷史上曾是薩里郡的一部分。(譯註) [34] 馬克:古代歐洲的貨幣計量單位,最初相當於8金衡盎司(249克)純銀,後來演變為半磅。「馬克」作為古代貨幣單位名稱,曾通用於古代的歐洲西部地區,包括英格蘭。(譯註) [35] 即理察·金雀花(Richard Plantagenet,1411-1460),第三代約克公爵,是英格蘭「金雀花」王室家族成員之一,在百年戰爭後期和亨利六世統治時期擔任了重要角色。他是劍橋伯爵理查與安妮·莫蒂默之子,通過母親可以追溯到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三世,為此,其家族自認為比蘭開斯特家族具備更為優先的王位繼承權。(譯註) [36] 即蘭卡斯特的愛德華,或威斯敏斯特的愛德華(Edward of Lancaster/Edward of Westminster,1453-1471),亨利六世的獨子,威爾斯親王,最終於1471年死於蒂克斯伯里之戰(Battle of Tewksbury)。(譯註) [37] 玫瑰戰爭(Wars of the Roses,1455─1485),是蘭開斯特家族和約克家族、以及各自的支持者為了英格蘭王位而展開的、斷斷續續的內戰。兩大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王室的分支,為英王愛德華三世的後裔。「玫瑰戰爭」一名並未使用於當時,而是在16世紀,莎士比亞在歷史劇《亨利六世》中以兩朵玫瑰被拔標誌戰爭的開始後才成為普遍用語。(譯註) [38] 韋克菲爾德之戰(Battle of Wakefield)於1463年12月30日發生於西約克郡的韋克菲爾德,是「玫瑰戰爭」中的一場重要戰役,其中約克公爵理察戰死沙場。(譯註) [39] 埃德蒙·金雀花(Edmund Plantagenet,1443-1460),拉特蘭伯爵,他死於韋克菲爾德之戰,享年僅十七歲。(譯註) [40] 即日後英格蘭的愛德華四世(Edward IV of England,1442-1483),第一位約克家族的英格蘭國王,於1461至1470年間作為英格蘭國王統治英格蘭,他曾於1470年10月被推翻,卻在1471年重新奪回了英格蘭王位。(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