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二十一章 亨利五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一部分 威爾斯親王 [1] 在即位初期表現得既慷慨又忠厚。他釋放了年輕的馬奇伯爵 [2] ,歸還了珀西家族 [3] 的財產,並恢復了對方在對抗亨利四世期間被剝奪的封號;他還為愚蠢的可憐鬼理察 [4] 舉辦了風光的葬禮,將其和英格蘭歷代先王埋在一起。那些喜歡惹是生非的玩伴也都被他遣散了;威爾斯親王許下承諾,只要那些人能夠痛下決心,從今往後忠心耿耿、誠實守信、不再玩弄花樣,自己就絕對不會讓他們缺吃少穿。 把人燒死容易,但把他們的思想一併焚毀就困難得多了;羅拉德派 [5] 的信徒就是如此,他們每天都在傳播著自己的教義。教士們聲稱羅拉德派信徒對新任國王懷有不臣之心。這些話多半都是謠言,可亨利卻信以為真。約翰·奧爾德卡斯爾爵士(也是科巴姆勳爵) [6] 是國王的朋友,國王本想通過辯論說服他改變信仰,結果卻是徒勞。於是,爵士便成了教士們的犧牲品。他被人以宗派頭目的身份治了罪,並判處火刑;可是他在行刑的前一天(國王自己下令把日期推遲了五十天)從倫敦塔 [7] 里逃了出來,還召集羅拉德派的信徒在指定的時間到倫敦附近與他會合——至少教士們是這樣對國王說的。我懷疑這場「陰謀」完全是他們的密探捏造的,因為到了約定的那一天,聖伊萊斯草甸 [8] 上並沒有像教士們所說的那樣,出現約翰·奧爾德卡斯爾爵士對著兩千五百人發號施令的場面。除了八十名信徒以外,國王連爵士的影子都沒見到。然而國王不是唯一一個等待約翰爵士的人;那一天,在另一個地方,有個糊裡糊塗卻野心勃勃的傢伙給自己的馬兒準備了金色的飾物,懷揣一對鍍金踢馬刺,盼望著第二天約翰爵士會封他做騎士,到時候自己就有資格使用這些東西了。但同國王一樣,他也沒能見到約翰爵士。儘管國王懸賞高額獎金收集情報,可是沒有人舉報任何關於約翰爵士下落的消息。在那八十個倒霉的信徒當中,有三十人被立刻吊死並掏空內臟,連屍體和絞刑架都被一起燒掉了;其餘人則被塞進了倫敦市內及附近的監獄裡。這些倒霉鬼供述了五花八門的謀反計劃——反正,在嚴刑拷打和火刑的威脅下,他們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但可信度就另當別論了。不過現在我要儘快結束約翰·奧爾德卡斯爾爵士的悲慘故事:他逃到了威爾斯,在當地平平安安地住了四年之後,才被波伊斯勳爵 [9] 發現。可即便如此,要不是一個卑鄙的老婦人用凳子從背後砸斷了爵士的雙腿,以這位老兵的英勇無畏,波伊斯勳爵能不能活捉他,還是一個大大的未知數。後來,爵士被人先用馬轎送到了倫敦,又拿鐵鏈綁在絞刑架上,活活烤死了。 現在我們再把目光轉向法蘭西。為了用簡單明了的語言把這個國家的情況介紹清楚,我得先讓你們知道,奧爾良公爵 [10] 與勃艮第公爵 [11] (通常被人叫做「無畏者約翰」)一向關係不好,但兩人卻在亨利四世在位期間鄭重其事地握手言和,而且當時雙方都對這次講和表現得很滿意。可事後不久的一個星期天,勃艮第公爵就指使二十個人在巴黎的公共街道上刺殺了奧爾良公爵——這可是他親口招供的!奧爾良公爵的大兒媳是理察國王的遺孀伊莎貝拉(前任丈夫死後,她便回到了法蘭西),但她可憐的國王父親瘋瘋癲癲,完全幫不上女兒的忙。於是,國家的實權便落在了勃艮第公爵的手裡。伊莎貝拉死後,她的丈夫(也就是新的奧爾良公爵)又娶了阿馬尼亞克伯爵 [12] 的女兒。這位伯爵比自己的女婿能幹得多,他成了奧爾良公爵黨羽中的頭號人物,從此這些人便叫做阿馬尼亞克黨。這樣一來,法蘭西的現狀便十分糟糕了:國內既有王太子路易 [13] 的支持者,又有勃艮第公爵的擁護團(這位公爵的女兒就是王太子那位飽受虐待的妻子);還有奧爾良公爵的阿馬尼亞克黨。三方的成員清一色都是全世界最墮落不堪的紈絝子弟,這些人彼此仇視、打來打去,不幸的法蘭西就這樣被他們搞得四分五裂。 隔岸觀火,老國王亨利四世很清楚法蘭西最大的敵人就是其本國的貴族子弟(法蘭西人民同樣對此了如指掌)。但如果亨利四世只是觀望,那麼亨利五世就要直取法蘭西王座了。當然,他的要求沒能得到滿足,於是他放寬了條件,要法蘭西割讓大片領土,再把凱瑟琳公主 [14] 嫁給他,而且還得帶著二百萬克朗的嫁妝。但法蘭西非但拒絕獻出公主,還在土地和錢財數量上也都打了折扣;於是亨利將大使們召回了國內,準備跟法蘭西開戰。沒過多久,他再次索要公主和一百萬克朗,而這回法蘭西王室同意把公主嫁給他,但只肯拿出八十萬克朗。亨利不肯買賬(他與凱瑟琳公主素未謀面),還把軍隊集合到了南安普敦 [15] 。那時候英格蘭國內正醞釀著一個陰謀,有人想推翻亨利,把馬奇伯爵扶上王位;可是所有的叛徒很快就被定罪並處死,亨利國王也動身前往法蘭西。 壞人壞事陰魂不散固然讓人垂頭喪氣,而優良傳統的發揚光大卻使人歡欣鼓舞。國王在距離阿夫勒爾 [16] 三英里處的塞納河 [17] 口登陸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鄭重起誓,說百姓們只要肯歸順於他,其生命財產就絕不會受到侵害;擾民的英格蘭士兵則格殺勿論。事實上,即使在面臨食物嚴重短缺的痛苦折磨時,英格蘭士兵們依然嚴格執行了這些禁令。這一點我們也可以從幾位法蘭西作家那裡得到印證。 憑藉手上的三萬人馬,國王布下了天羅地網將阿夫勒爾鎮圍困起來。五個星期後對方投降了,亨利五世允許當地居民離開鎮子,但是每個人只許攜帶五便士和一部分衣物;其餘財產都被英格蘭士兵平分掉了。然而,英軍雖然獲得了勝利,卻因為缺醫少藥和艱苦的生活條件而折損了一半人馬。儘管如此,國王依然堅持乘勝追擊,不肯退縮。於是,他不顧所有謀臣的反對,帶著為數不多的兵馬去了加來 [18] 。後來由於索姆河 [19] 邊的堡壘有人把守,導致軍隊無法過河,於是眾人只得一面沿著左岸往上遊行進,一面尋找渡口;與此同時,法軍在破壞掉所有的橋樑之後,也沿著右岸朝上遊走,監視英軍的動向:只要對方一準備渡河,他們就會發動襲擊。可最終英格蘭人還是找到了渡口並安全地到達了對岸。法蘭西人在魯昂 [20] 召開了軍事會議,決定向英軍宣戰,並派出使者探聽亨利國王走的是哪條路。「就是直通加來的那條路!」國王對使者如是說,並拿出一百克朗作為禮物,把他們打發走了。 英軍一路來到了法蘭西人面前,士兵在國王的命令下擺開陣勢。可由於法軍沒有上前,他們一到晚上便解散了隊形,來到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吃飽喝足,好好休息了一下。此時的法軍也全體呆在另一座村莊裡——那兒是英軍的必經之路,而他們堅持要讓對方率先挑起戰爭。亨利國王絲毫不肯退縮,再說他們也無路可退。兩支隊伍就這樣緊挨著過了一夜。 要想充分了解這兩支軍隊,您必須記住一點:法蘭西大軍的人數至少是英軍的六倍,其中有一官半職的人物幾乎全都出身於名門貴族,但恰恰就是這些沉溺於花天酒地的壞蛋將法蘭西變成了不毛之地;他們傲慢無禮,瞧不起平民百姓,而且糊塗透頂,搞得偌大的軍隊里弓箭手(早先多由普通百姓充任)居然少得可憐(甚至可以說沒有)。因為這群自以為是的傻瓜們覺得,弓箭這種武器配不上騎士們的雙手,而且只有身份高貴的紳士才有資格出面保衛法蘭西。但我們很快就會知道那些紳士貴族的雙手究竟能創造出什麼樣的戰績。 可是,小小的英格蘭軍隊里卻有一大批完全不同的人:他們膀闊腰圓、五大三粗,無論外貌還是實際身份都跟「貴族」沾不上邊,但個個都是了不起的弓箭手。這一夜,法蘭西士兵通宵暢飲,勝券在握,而亨利國王卻沒怎麼合眼。到了早上,他便跨上一匹灰馬,從這些平民士兵中間馳過。只見國王頭戴銀光閃閃的鋼盔,頂著金色的王冠,上面的寶石流光溢彩,他的盔甲上還繡著英格蘭和法蘭西的紋章。當弓箭手們看到國王閃光的頭盔、金燦燦的王冠和亮晶晶的寶石,一個個對此讚不絕口。可是,最讓他們驚嘆不已的是國王那張朝氣蓬勃的臉和明亮的藍色雙眸。他告訴眾人,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麼征服敵人,要麼客死他鄉,到時候絕對不讓英格蘭花錢贖他。有一位勇敢的騎士偶然提到,英格蘭國內還有許多英勇的貴族和出色的士兵在家裡閒著沒事,要是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也在,大家就多了些助力。但是國王卻說自己覺得一個人都不用再添了。「兵力越少,」他說道,「咱們贏得的榮耀就越大!」此時他的士兵個個精神飽滿,大家吃過麵包、喝過酒,又傾聽了禱告,靜靜地等待著法蘭西軍隊的到來。國王勝券在握,因為他知道,法蘭西軍隊的編制十分緊湊,大約三十人一列,而英軍雖然兵力不多,卻把戰線拉得很長,一列只有三個人。再加之地面又十分泥濘,所以當身披重甲的法蘭西人衝上來的時候,他們的軍隊一定會亂成一團。 就在眾人保持原地不動的時候,國王派出了兩隊人馬:一隊埋伏在法軍左面的樹林裡,另一隊負責在戰爭打響之後點火燒掉法軍後方的屋子。他剛部署好一切,就有三個趾高氣揚的法蘭西貴族騎馬跑來,叫囂著要英格蘭屈膝投降;他們壓根不需要身份卑微的農民來幫助自己保家衛國。國王親自出面警告對方,說要是他們愛惜自己性命的話,就以最快速度滾回去。接著,他命令英軍前進。負責指揮弓箭手的托馬斯·歐平漢爵士 [21] 是一位了不起的英格蘭將軍,聞言後他馬上興奮地將自己的指揮棒拋向空中,而英國士兵則全體跪倒,用武器刺向地面,好像已經占領了這個國度一般。然後,他們一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一面向敵人發起了進攻。 每個弓箭手都拿著一根又粗又大的樁子,頂端還是鐵做的;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把樁子斜插進地面,讓帶鐵尖的那頭衝著法蘭西騎兵,等對方一跑過來就放箭,然後撤退。自命不凡的法蘭西貴族們騎著馬、手持長矛衝上前來,企圖打亂英格蘭弓箭手的隊形,將他們一舉殲滅。然而迎接那些人的卻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箭雨;他們登時陣腳大亂,落荒而逃。戰場上人仰馬翻,亂成了一鍋粥。重新集結的法軍用武器瞄準了弓箭手,卻被一根根樁子困住,無法脫身。沼澤地里滑得要命,弓箭手們不僅沒穿盔甲,還脫去了皮外套,好讓自己手腳更加靈活;敵人被他們徹底撕成了碎片。只有三個法蘭西騎兵得以穿過木樁,但他們轉眼就被消滅了。同一時間,身披盔甲的法蘭西大軍已經被沼澤埋沒了膝蓋;而英格蘭弓箭手卻是輕裝上陣,行動自如,半裸的身子上乾乾淨淨,好像在大理石地板上作戰一般。 可是現在,法軍第二師衝上來為戰友解圍了。他們團結緊密,向敵人逼近;英軍則在亨利國王的領導下發起反擊,戰爭進入了白熾化的階段。國王的弟弟克拉倫斯公爵 [22] 被人擊倒後,一大批法蘭西士兵包圍了他;而亨利國王卻一面注意這群人的動向,一面奮力廝殺,直到把他們打退為止。 不一會兒,又有十八名法蘭西騎士手舉著某位貴族的旗幟奔上前來;那位貴族可是曾賭咒發誓說要擒住國王、殺死國王呢!其中一人用戰斧狠狠地砍在亨利身上,後者招架不住,身子一翻跪倒在地;可是,忠誠的士兵們迅速上前,緊緊地包圍了國王,還把那十八個騎士殺得一個不剩,那位貴族的誓言最終也沒能實現。 目睹這一切之後,法蘭西的阿朗松公爵 [23] 在絕望中發起了猛攻。他徑直衝向英格蘭王室的旗幟,還把站在旗子附近的約克公爵 [24] 打倒在地。國王前來搭救,頭上的王冠反而被他削去了一塊。但這是公爵生前發出的最後一擊了:就在他自報家門、宣布向國王俯首稱臣,而國王也伸出手來、滿懷信心而不失敬意地表示受降的時候,有人突然攻上前來,公爵倒地而亡,那時他身上已經被刺出了無數傷口。 他的死對這場戰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法軍第三師連一場仗都沒打就被嚇得四散奔逃——要知道,他們的兵力比英國軍隊總人數的兩倍還多呢。戰爭持續到現在,之前從未逮捕過任何人的英國軍隊對敵人展開了大規模的抓捕,並殺掉了那些拒不投降的人。正當他們忙著抓人、殺人的時候,法蘭西軍隊的後方突然出現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隨風飄揚的法軍旗幟也停住不動了。亨利國王以為對方有大批援軍到來,便下令將俘虜全體處死。然而,當人們發覺那響聲不過是來自一群正在搶奪財物的農民時,血腥的屠殺便立即停止了。 接著,亨利國王把法蘭西的傳令官叫到跟前,問他勝利屬於誰。 傳令官答道:「屬於英格蘭國王。」 「但這場浩劫和屠殺的始作俑者並不是我們,」國王說道。「是法蘭西人自己作惡多端,激怒了上帝,從而引來的惡果。那邊的城堡叫什麼名字?」 傳令官:「陛下,那是阿贊庫爾城堡 [25] 。」國王便說:「那麼,從今往後,這場戰爭會被後人稱作『阿贊庫爾之戰 [26] 』。」 如今我們的歷史學家把這場戰爭叫做「阿讓庫爾戰役」,可它還是會以「阿贊庫爾之戰」的名字永遠閃耀在英格蘭的編年史當中。 戰爭給法蘭西軍隊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三名公爵、七名伯爵被殺;兩名公爵、三名伯爵被捕,還有一萬名騎士及貴族在戰場上被殺。英國軍隊只有一千七百人陣亡,其中包括約克公爵和薩福克伯爵 [27] 。 戰爭都是殘酷而醜陋的。那些俘虜身受重傷,在監獄的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第二天上午,英軍便不得不結束了他們的性命;法蘭西的死難者無人照管,他們的同胞只得將屍體扒個精光,然後放進一個個深坑裡燒掉;英國人則把陣亡的同胞堆進了一間大大的屋子裡,連屍首帶房子一併焚毀了。這一切無不使聞者心驚肉跳,而這才是戰爭所產生的真正破壞與罪惡。類似的事例數不勝數,其可怕程度著實令人無以言表。戰爭給人帶來的恐懼是沒有東西能與之相比擬的。可是,人們卻很少去思考它的黑暗面,即便想到也是轉瞬就忘。除了在戰爭中失去親友的人以外,這場仗並沒有給英格蘭平民的生活投下什麼惱人的陰影。他們用一陣陣歡呼迎接國王歸來,甚至還跳進水裡,把國王扛在肩上,送到岸邊。無論國王走到哪個城鎮,當地的百姓都會在窗外掛上精美的掛毯和織錦畫,成群結隊地跑來迎接他。鮮花鋪滿了街道,連噴泉里湧出的都是美酒,如同阿金庫爾戰場上流淌的血一般鮮紅。 第二部分 飛揚跋扈、無惡不作的貴族們拖垮了整個法蘭西,就連阿金庫爾戰役的失敗也沒能讓他們吸取半點教訓。老百姓對他們的仇恨與厭惡一天比一天厲害,可那些人非但沒有齊心協力共同抗敵,反而像往常一樣勾心鬥角、明爭暗鬥、自相殘殺,甚至有變本加厲之勢。阿馬尼亞克伯爵說服法蘭西國王,奪走了巴伐尼亞的伊莎貝拉王后 [28] 的財產,還要把她關起來。伊莎貝拉向來把勃艮第公爵當做死對頭,可是為了報仇,她竟和公爵站在了同一戰線。公爵把伊莎貝拉帶到了特魯瓦 [29] ,後者在當地自立為法蘭西攝政王,並將公爵封為自己的副手。當時的巴黎已被擁護奧爾良公爵的阿馬尼亞克黨所控制,但是勃艮第公爵的士兵卻在某天夜裡偷偷地打開一扇城門,潛了進去。他們將抓到的阿馬尼亞克黨都關進了監獄。幾天之後,在六千名瘋狂暴民的協助下,士兵們強行打開牢門,把那些人殺了個精光。這時候原來的王太子已經死了,國王的第三個兒子 [30] 頂替了他的位置。在流血事件發展到高潮的時候,一位法蘭西騎士匆匆地將太子從床上拖下來,用床單一裹送到了普瓦捷 [31] 。於是,當復仇心切的伊莎貝拉和勃艮第公爵殺掉敵人、耀武揚威地進入巴黎之後,王太子卻在普瓦捷昭告天下,當上了真正的攝政王。 自從阿金庫爾大捷之後,亨利國王就一直沒閒著:他挫敗了法蘭西人試圖收復阿夫勒爾的大膽嘗試,還逐步征服了諾曼底的大部分地區;他花了半年時間圍攻重要城鎮魯昂,並在這危急時刻將它一舉拿下。這次慘敗使法蘭西人成了驚弓之鳥,勃艮第公爵只好提議,讓英法兩國的國王在塞納河邊的一處平原上見個面,商量商量和平條約的事。到了約定的那一天,亨利國王在克拉倫斯、格洛斯特兩位兄弟的陪同下,帶著一千人馬如約而至;但可憐的法蘭西國王卻因精神病加重而無法前來,於是伊莎貝拉王后便帶著凱瑟琳公主替他赴約。凱瑟琳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初次見面就給亨利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是此次會面所產生的最為重要的影響。 那時候的法蘭西貴族好像對什麼事兒都不講信用。亨利發現,就在他們擬定和平條約的當口兒,勃艮第公爵居然跟王太子暗通款曲;於是他放棄了談判。 勃艮第公爵和王太子兩人原本就互不信任,他們在彼此眼中都是整天和紈絝子弟為伍的貴族無賴。此事一出,兩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不過他們最終還是同意在約納河 [32] 的一座橋上見面,並事先在那裡豎起了兩座牢固的大門,門板之間留有空地;還約定勃艮第公爵從其中一扇大門進入,且只許帶十人相伴,王太子則從另一扇門進入,也是只許帶十個人。 到目前為止王太子還是說話算數的,可他的信用也就這麼多而已。當勃艮第公爵跪在他面前說話的時候,太子身邊的一個紈絝子弟用一把小斧子砍傷了公爵,接著其餘貴族迅速結果了他的性命。 儘管王太子佯裝這場卑劣的謀殺並非自己的授意,卻仍然於事無補。即便對於法蘭西而言,這件事也是惡劣非常,並引發了全民恐慌。公爵的子嗣連忙跟亨利國王簽訂了協議,法蘭西王后則保證無論協議內容是什麼,自己的丈夫一定無不從命。亨利同意和解,條件是他要娶凱瑟琳公主為妻,並且在法蘭西國王有生之年擔任攝政王,且國王死後須由他繼承王位。沒過多久,亨利就跟美麗的公主成了親,得意洋洋地把她帶回了英格蘭,並為她舉行了隆重而盛大的加冕禮。 讓法蘭西人民欣喜若狂的是,英法雙方簽訂了一項名為《永久和平條約》 [33] 的協議,不過至於它真實的有效期究竟是多久,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當時的法蘭西人民整天都過著捉襟見肘、以淚洗面的悲慘生活,就在王室成員為婚禮舉辦慶祝活動的時候,巴黎街頭的垃圾堆里卻有許多飢餓的百姓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雖然有幾個地方出現了支持王太子的反抗活動,但都被亨利國王鎮壓下去了。 現在,法蘭西的財富已是亨利的囊中之物,又有漂亮的妻子給他帶來歡笑,兒子的出生更是讓他心裡樂開了花,亨利的未來仿佛一片錦繡。可是,就在他登上權勢與勝利的頂峰之後,死神攫住了亨利——他在劫難逃。亨利在萬塞訥 [34] 生了病,意識到自己無法康復之後,他不吵不鬧,表現得異常冷靜。大家圍在床邊淌眼抹淚,亨利卻心平氣和地為自己安排後事,將自己的妻兒託付給弟弟貝德福德公爵 [35] 和其他忠心耿耿的貴族來悉心照料。他還提出建議,要英格蘭和新的勃艮第公爵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並邀請公爵擔任法蘭西的攝政王;此外,亨利叮囑眾人,不要釋放從阿金庫爾抓來的親王們,而且無論跟法蘭西怎樣爭執不下,英格蘭絕對不能將諾曼底拱手相讓。說完這番話,他躺下身子,讓隨侍的神父們唱起了《聖經》中的七首悔罪詩。一四二二年八月三十一日,亨利五世在莊嚴的歌聲中與世長辭,年僅三十四歲,在位僅僅十年。 人們為亨利的遺體做了防腐處理,並以格外隆重的儀仗將其送往巴黎;他們哀哀切切,一路上走得並不快。到了巴黎之後,屍首又被送至王后所在的魯昂:亨利過世時,眾人對王后隱瞞了這個不幸的消息,隔了一段日子才告訴她。接著,人們又將屍身運往加來。亨利躺在一張深紅與金黃相間的床墊上,頭戴金色王冠,無力的手中放著金色的圓球和權杖。隨行的隊伍浩浩蕩蕩,放眼望去路上淨是烏壓壓一片。蘇格蘭國王擔任主祭,全體王室成員都跟在他身後;騎士們身穿黑色盔甲,戴著黑色羽飾;走在最後的是失去丈夫的凱瑟琳公主。加來有一支艦隊,正等著把送葬的人群送往多佛爾 [36] 。最後,人們在一片哀樂中走過倫敦橋 [37] ,把亨利的屍體送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38] ,滿懷敬意地埋葬了他。 [1] 即亨利五世(Henry V,1386–1422),英格蘭國王,1413至1422年在位。(譯註) [2] 指第五代馬奇伯爵愛德華·莫蒂默爵士(Sir Edward Mortimer,一說為埃德蒙·莫蒂默,1391-1425),其祖母親是克拉倫斯公爵之女菲莉帕·金雀花,因此他也有繼承權。(譯註) [3] 珀西家族(the Percy family),中世紀時期英格蘭北部實力最雄厚的王室家族,這裡指曾參與反抗亨利四世的第一代諾森伯蘭伯爵亨利·珀西(Henry Percy,1341–1408)和他的兒子(Henry Percy 「Hotspur」,1364–1403)等人。(譯註) [4] 指英格蘭的理察二世(Richard II of England,1367-約1400),「黑王子」愛德華的兒子,1377年起任英格蘭國王,1399年被迫退位。(譯註) [5] 羅拉德派(Lollard),宗教改革家威克利夫(John Wycliffe,約1320—1384)的追隨者。威克利夫主張各國教會應隸屬於本國國王,教宗無權向國王徵收賦稅;並建議國王沒收教會土地,建立擺脫教廷控制的民族教會;他還否認教士有赦罪權,要求簡化教會禮儀。(譯註) [6] 約翰·奧爾德卡斯爾爵士(Sir John Oldcastle,卒於公元1417年),士兵、羅拉德派教徒,由於他是亨利五世的朋友,所以遲遲沒有遭到檢舉。被定罪後,他從倫敦塔逃脫,並領導了一場叛亂。1417年12月14日因信仰異教和叛國罪被處以絞刑和火刑。1408年娶科巴姆男爵的女繼承人為妻。(譯註) [7] 倫敦塔(Tower of London),現今的官方名稱是「女王陛下的宮殿與城堡,倫敦塔」(Her Majesty's Palace and Fortress, The Tower of London),將其作為宮殿居住的最後一位統治者詹姆士一世(1566年至1625年)。倫敦塔曾作為堡壘、軍械庫、國庫、鑄幣廠、宮殿、刑場、公共檔案辦公室、天文台、避難所和監獄,特別關押上層階級的囚犯。(譯註) [8] 聖伊萊斯草甸(the meadows of St. Giles),位於倫敦西區。1414年這裡曾是約翰·奧爾德卡斯爾爵士曾在這裡領導羅拉德派叛亂;1417年,爵士在這裡被處死。(譯註) [9] 波伊斯勳爵(Lord Charlton of Powys,diancang.xyz文中寫作Lord Powis,1370-1421),指愛德華·查爾頓(Edward Charleton)。1414年,叛亂失敗的奧爾德卡斯爾逃到威爾斯邊界地區;1417年,有人在布羅尼亞斯(Broniarth)的一座偏遠農莊發現他的行蹤,激烈的搏鬥之後,奧爾德卡斯爾被波伊斯的僕人所擒。(譯註) [10] 奧爾良的路易一世(Louis I of Orléans,1372-1407),法蘭西國王查理五世的兒子,是查理六世的弟弟,在英法百年戰爭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譯註) [11] 這裡的勃艮第公爵應指「無畏者」約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勃艮第的菲利普二世之子,於1404年繼任勃艮第公爵,隨後便於奧爾良公爵爭奪攝政王一職。由於法蘭西國王查理六世因患有精神病而無法掌權,他和奧爾良公爵都想填補查理所留下的權力真空。(譯註) [12] 指貝爾納七世(Bernard VII,1360–1418),阿馬尼亞克伯爵,法蘭西王室總管。(譯註) [13] 指法蘭西王太子路易(Louis,Dauphin of France,1397-1415),查理六世曾先後有過五名王太子,他是第三個,最終死於痢疾。勿將他與日後登上王位的查理七世混淆。(譯註) [14] 瓦盧瓦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Valois,1401-1437),查理六世的女兒,後嫁給亨利五世,成為英格蘭王后,日後的英格蘭國王亨利六世便是他們的獨子。(譯註) [15] 南安普敦(Southampton),位於英格蘭南部海岸的城市。(譯註) [16] 阿夫勒爾(Harfleur),位於法國西北部的港口城市。下文提到的圍攻阿夫勒爾發生於1415年8月18日至9月22日。(譯註) [17] 塞納河(Seine),位於法國北部的河流,全長780公里。(譯註) [18] 加來(Calais),法國北部港市,位於加來海峽省,瀕臨多佛爾海峽,是距離英格蘭最近的法國城鎮,也是法國最大的客運港,從倫敦到歐洲大陸的旅客,多在此登岸。(譯註) [19] 索姆河(Somme),法蘭西北部河流。發源於埃納省的聖康坦以北,先向西南,後轉西北,在阿布維爾附近注入拉芒什海峽(英吉利海峽)。(譯註) [20] 魯昂(Rouen),中世紀諾曼底公國首府,現為法國上諾曼底(Haute-Normandie)大區首府。(譯註) [21] 托馬斯·歐平漢爵士(Sir Thomas Erpingham,約1355-1428),英格蘭騎士,由於在阿讓庫爾戰役中擔任弓箭手指揮官而聞名。(譯註) [22] 指蘭開斯特的托馬斯(Thomas of Lancaster,1387–1421),第一代克拉倫斯公爵,亨利四世的次子。(譯註) [23] 指阿朗松的約翰一世(John I of Alençon,1385-1415),阿朗松公爵,在阿爾庫金戰役中擔任法軍第二師指揮官。據說他殺掉了約克公爵,打傷了格洛斯特公爵,還把亨利五世的王冠砍掉一塊,最終被亨利的衛兵制服,沒來得及投降就被殺了。(譯註) [24] 指蘭利的愛德華(Edward of Langley,1373–1415),第二代約克公爵,曾在理察二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統治期間擔任重要職位。阿讓庫爾戰役中英格蘭傷亡人員中,以他身份最高。(譯註) [25] 阿贊庫爾城堡(the castle of Azincourt),阿贊庫爾是位於法蘭西加來海峽省的市鎮,這座城堡如今早已不復存在。(譯註) [26] 阿贊庫爾之戰(the battle of Azincourt),又名阿贊庫爾之戰(Battle of Agincourt),發生於1415年10月25日,是英法百年戰爭中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在亨利五世的率領下,步兵弓箭手為主力的英格蘭軍隊擊潰了由大批法蘭西貴族組成的精銳部隊,為隨後在1419年收服了整個諾曼底奠定基礎。這場戰役成為了英國長弓手最輝煌的勝利之一;且對後世戰爭中,依靠火力範圍殺傷對手密集陣形的戰術留下了深刻影響。(譯註) [27] 指第三代薩福克伯爵邁克爾·德·拉·波爾(Michael de la Pole,1394–1415),他的父親在英軍圍困阿夫勒爾鎮時死去。(譯註) [28] 伊莎貝拉王后(Isabeau of Bavaria,約1370–1435),法蘭西王國查理六世的妻子。(譯註) [29] 特魯瓦(Troyes),法蘭西中東部城市,奧布省首府。位於巴黎盆地東部塞納河畔。(譯註) [30] 即後來的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Charles VII of France,1403–1461)。(譯註) [31] 普瓦捷(Poitiers),位於法蘭西中部克蘭河畔的城市。(譯註) [32] 約納河(Yonne),法蘭西中北部河流,塞納河左岸支流。(譯註) [33] 即《特魯瓦條約》(Treaty of Troyes),阿爾庫金戰役之後,1420年5月21日,由亨利五世和法蘭西王后伊莎貝拉在法蘭西的特魯瓦市簽訂。條約內容包括凱瑟琳公主嫁給亨利為妻;取消法蘭西王太子的繼承權;查理六世死後,其王位由亨利和他的繼承人接替等。(譯註) [34] 萬塞訥(Vincennes),位於巴黎東郊的市鎮。(譯註) [35] 指蘭開斯特的約翰(John of Lancaster,1389–1435),亨利四世的第三子,第一代貝德福德公爵。亨利五世臨死前,以自己兒子的名義把他封為法蘭西攝政王。(譯註) [36] 多佛爾(Dover),位於英格蘭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離法國城市加來很近,因此成為英國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譯註) [37] 倫敦橋(London Bridge),英國倫敦泰晤士河上一座幾經重建的大橋,地處倫敦塔附近,連接著南沃克自治市高街和倫敦市的威廉王大街,在歷史上被稱為倫敦的正門。(譯註) [38]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國倫敦議會廣場西南側,正式名稱為「聖彼得聯合教堂」。它最初由篤信宗教的國王懺悔者愛德華於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現存的教堂為1245年亨利三世時重建,以後歷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紀末才告竣工。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