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十七章 愛德華二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當他父親去世時,第一任威爾斯親王、愛德華二世 [1] 只有二十三歲。老國王曾經放逐了一個名叫皮爾斯・加韋斯頓 [2] 的男子;此人來自加斯科尼,是王子的寵臣,因遭到國王的百般厭棄而被驅逐出英格蘭,國王甚至命令王子在其病床前起誓,永遠不把皮爾斯帶回來。然而愛德華二世繼位後不久,便和其他國王、王子一樣打破了誓言(他們不吝於立誓,但往往都乾脆的打破了誓言),立即派人請回了這位親愛的朋友。
如今,加韋斯頓雖然容貌出眾,卻只是個魯莽、傲慢、無畏之輩。他被不可一世的英格蘭貴族們所憎惡:這不僅僅因為他僭越王權、架空朝庭,還因為他在騎士比武中表現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出色,並傲慢地譏諷嘲笑那些失敗者們:有人被他叫成「老肥豬」,有人被叫做「戲子」,有人則是「猶太佬」,還有一個是「阿登黑狗」。這些外號取得毫無技術含量,卻讓貴族們的大為惱火,這其中當然就包括那個被稱作「黑狗」的。這一位不是別人,正是沃里克伯爵 [3] ,他發誓一定要讓皮爾斯・加韋斯頓嘗嘗「黑狗」尖牙利齒下的滋味。
然後伯爵始終沒等到報仇的時機,相反,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它今後似乎也不可能到來了。國王將加韋斯頓封為康沃爾伯爵,還賜予了他豐厚的財富。更有甚者,在國王前往法蘭西迎娶伊莎貝拉公主 [4] (腓力四世 [5] 的女兒,傳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的時候還任命加韋斯頓為攝政王。國王在布洛涅 [6] 的聖母教堂舉辦了一場奢華無比的婚禮,有四位國王與三位王后出席了典禮——簡直就像一套宮廷撲克牌,因為我敢說絕對有不少人前來扮演傑克 [7] )。可直到婚禮結束時,國王似乎對這位美艷動人的妻子也沒提起多少興趣,反倒是急不可耐地要去見他的加韋斯頓。
回宮後,除了加韋斯頓,國王的眼中再也裝不進任何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國王馬上箭步飛奔到寵臣的懷抱中,擁抱他、親吻他、喚他作兄弟。在隨後的加冕禮上,加韋斯頓自然成為了權貴之中最富有,也最引人矚目的人,他還得到了護送王冠的殊榮,這不僅讓貴族們對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討厭,也引起了人民群眾對他的鄙視。並且,無論加韋斯頓如何向國王抱怨並請求懲罰那些不對他使用尊稱的人們,他們也絕不會稱呼他為康沃爾伯爵,而是堅持直呼其名——皮爾斯・加韋斯頓。
貴族們直白地向國王表示他們絕不能容忍這位寵臣,並強迫國王將加韋斯頓遣送出英格蘭的國境,這位寵臣還被強制發誓(又發誓!)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貴族們原以為他會被毫無尊嚴地流放走,直到他們聽說他已經被任命為愛爾蘭總督。即便如此,這還是不能讓執迷不悟的國王感到滿足,一年後他又把加韋斯頓帶回了王宮。如此荒唐的溺愛不僅令朝廷和人民感到作嘔,也使得他美麗的妻子感到十分不快,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愛這位國王了。
如今國王急需王室一向急需的東西——錢,可剛剛獲得新權力的貴族們堅決不肯讓他去籌錢。國王在約克召集了議會,但只要他還將那位寵臣留在身邊,貴族們就拒絕參加議會。於是國王又跑到威斯敏斯特召集另一組議會,並把加韋斯頓送走了。這時,男爵們才全副武裝地進來了,他們自己組織了一個委員會,詣在矯正這個國家和王室存在的濫用特權的行為。
接受了貴族的條件之後,國王終於得到了一定的金錢,並直接同加韋斯頓一起逃離到蘇格蘭與英格蘭交接的地方,在那裡一起消磨時光一起享樂。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布魯斯 [8] 已準備好將英格蘭人驅逐出蘇格蘭。愛德華一世曾讓他可憐而孱弱的兒子發誓(據某些人所說)不要埋葬他的屍骨,而要將它們用大鍋煮乾淨,出征之時就列在陣前激勵士氣,英軍一日不勝則屍骨一日不葬。但第二位愛德華和他父親截然不同,所以布魯斯的力量和權力也一天比一天強大了起來。
貴族委員會在經過了數月的審議後,命令今後國王應當固定時間每年召開一次議會,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組建兩次,以此替代原本由國王一人決定何時召集議會的制度。此外,他們進一步要求加韋斯頓被流放,而且只有等到他死了才能將屍體運回國。此時國王的眼淚也已無濟於事,他被責令將他的寵臣遣送到佛蘭德 [9] 。然而,這個十足的傻瓜剛把加韋斯頓送走,便立刻使用小兒科的狡猾手段解散了議會,並出發前往英格蘭北部,妄圖建立起一支反抗貴族的軍隊。而且,他再一次將加韋斯頓帶回了皇宮,將所有被貴族們剝奪的財富與頭銜重新還給了他。
貴族們終於明白,現在除了置這個寵臣於死地已經別無選擇。其實根據他的流放條件,他們本可以把這件事情以合法的形式完成,但是我很遺憾地說,他們卻選擇了卑劣的方式。在國王的堂兄、蘭開斯特伯爵 [10] 的帶領下,他們率先攻擊城堡中的國王和加韋斯頓。國王趁亂乘船出逃,可這個吝嗇的傢伙只讓他寶貝的加韋斯頓跟著他,卻心安理得地把他的嬌妻拋在身後。
不過,在他們相對安全的時候,二人卻分開了;國王前往約克郡集結一支武裝部隊;與此同時,寵臣則負責安安穩穩地在斯卡布羅城堡待著,監視海上的情況。而這正中貴族們的下懷,因為他們知道城堡沒辦法抵抗外侵,所以他們襲擊了城堡並讓加韋斯頓投降。在彭布羅克伯爵 [11] 義正辭嚴地用自己的信仰立誓,保證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和暴力襲擊之後,加韋斯頓把自己交給了這個昔日曾被他喚作「猶太佬」的貴族。
現在,加韋斯頓被帶去了沃靈福德城堡,並被體面地拘留起來,當他們來到了德丁頓、一個挨著班伯里的地方時,他們在那裡的城堡停駐並休息了一晚。究竟彭布羅克伯爵本來就知道把他的犯人留在那裡會發生什麼,還是真的打算留下犯人去看望正處在附近的妻子(正如他所假裝的),但真正的原因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是何種情況,伯爵都是一位有義務去保護犯人的尊貴的紳士,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早晨,當寵臣還沒有起床的時候,就被要求穿好衣服並下樓去後院,他照做了,毫無疑心。但當他發現自己被一群全副武裝的陌生人包圍時,他嚇得大驚失色。「你還認識我吧?」領頭的人說道,而這個人也同樣是從頭到腳底將自己武裝起來。「我就是阿登『黑狗』!」
讓皮爾斯・加韋斯頓嘗到「黑狗」尖牙利齒下的滋味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們把他放置在一頭騾子上,伴隨著搞笑的姿勢和軍事音樂,馱著他來到了「黑狗」的「狗屋」——沃里克城堡,一些偉大的貴族正聚在那裡,急不可耐地商量著怎麼處置加韋斯頓。有人說應當放了他,但是對此場內響起了一個洪亮的反對聲,這就是「黑狗」的叫聲——我敢說,這聲音簡直穿透了城堡:「你已經抓住了獵物,現在放虎歸山,以後肯定還得去把他捉回來。」
他們最終決定處死加韋斯頓。加韋斯頓急忙撲倒在蘭開斯特伯爵——也就是他口中的「老肥豬」腳下求饒,但是「老肥豬」和「黑狗」一樣心狠手辣。於是加韋斯頓被帶到在從沃里克通向考文垂的路上;那是一條風景優美的小路,美麗的埃文河順著那條路延展而去,在未來的某一天,威廉·莎士比亞 [12] 將在那裡出生、埋葬。那是一個明媚的五月天,埃文河的水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也就在那裡,他們砍斷了加韋斯頓的可憐的腦袋,血染了那片土地。
當國王聽說了這殘暴的行為之後,他悲痛而憤慨地宣布向貴族們開戰;雙方持續交戰了半年。但是,他們隨後意識到聯合起來對抗布魯斯是非常必要的,因為趁著他們分裂的這段時間,布魯斯在蘇格蘭集結了強大的力量。
有情報聲稱布魯斯當時正在圍攻斯特靈城堡,當地總督已經被迫向布魯斯做出了投降的保證,除非有人能在某個期限到來以前替他解圍,否則他只能履行諾言。隨即,國王命令貴族們帶領各自的士兵到貝里克匯合;但是,貴族們根本不關心國王,所以他們忽視了國王的召集,並錯失了時機——眼看第二天就是布魯斯為總督所定的最後期限了,國王才到達斯特靈,而且他的武裝力量比他原先期待的要小得多,總共只有十萬士兵。雖然布魯斯的力量還不足過四萬,但是,他把軍隊劃分為了三個方陣,牢牢地駐紮在班諾克河與斯特靈城堡之間。
就在那天晚上,在國王趕來時,布魯斯已經憑一次壯舉大大鼓舞了士氣。由於布魯斯騎著一匹矮種馬,又沖在軍隊前線,手持一把輕戰斧,頭戴金色王冠,很快就被英格蘭騎士——亨利·德·波翰所發現,這位全副武裝的英格蘭騎士自以為僅憑他一己之力就能推翻布魯斯,他騎上戰馬,策馬前進,妄圖用重矛刺殺他。然而,布魯斯成功避開了襲擊,然後舉起戰斧,一個揮手便將波翰的頭顱劈成兩半。
當第二天到來、戰火燃起的時候,蘇格蘭人帶著那一幕的記憶奔赴戰場。布魯斯英勇的侄子倫道夫 [13] 指揮著一小隊人馬,深入到英格蘭士兵之中。這群英格蘭人個個全副武裝,鋥亮的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快,蘇格蘭人被迅速包圍並似乎馬上就要失利了,陷入了敵方的汪洋大海。然而,他們的反攻卻非常猛烈,滅敵無數,以至於英格蘭人也變得膽怯起來,猶豫著不敢進攻。隨後布魯斯帶著其他兵力親自趕來。正當英格蘭軍隊因此而倍感壓力之時,他們突然發現山上出現了新的蘇格蘭軍隊,然而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僅僅是隨軍流動的平民而已。他們總共一萬五千餘人,是布魯斯讓他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的。
格洛斯特伯爵 [14] 指揮英格蘭騎兵,企圖用最後一搏改寫那一天的命運,卻不料布魯斯(就像故事中的巨人殺手傑克一樣)已經在地面上挖了陷阱,並用泥土和草堆掩蓋起來,裡面插著削尖的木樁。數以百計的人馬落入陷阱中。最終,英格蘭軍隊被完全擊潰;他們所有的財物、儲備物和武器都被蘇格蘭人掠走。如果將被搶走的貨車和其他輪式車輛排成一條線,足有一百八十英里長。至少在那個時刻,蘇格蘭的命運被完全改變了;在蘇格蘭的土地上,再沒有一場勝利比班諾克本之戰 [15] 更加聲名顯著。
在英格蘭,瘟疫和饑荒英格蘭接踵而至,而無能的國王和他倨傲的貴族們依舊爭執不休。愛爾蘭一些動亂的首領建議布魯斯接管愛爾蘭,於是他派出了弟弟愛德華·布魯斯 [16] ;愛德華在愛爾蘭加冕成了國王。後來在愛爾蘭戰爭期間,布魯斯曾親自前去幫助,但最終他的弟弟還是被打敗並被殺害了。羅伯特·布魯斯只得回到蘇格蘭,繼續壯大自己的勢力。
正如英格蘭國王的毀滅起源於一個寵臣那樣,他同樣也終結於一個寵臣。愛德華二世脆弱到無法完全依靠自身存活,所以他很快又找了個新寵臣——休·德斯潘賽 [17] 。作為一位來自古老家族的貴族之子,休非常英俊,也非常勇敢,無奈作為一個羸弱又無人問津的國王的寵臣,這樣的位置令他自身難保。貴族們都聯合起來與他作對,就因為國王喜歡他,所以他們都埋伏以待,伺機毀滅他和他的父親。現在,國王已經將他許給了最新一任格洛斯特伯爵的女兒,並在威爾斯給予了他和他父親一筆巨大的財產。
這對父子想法設法擴充自己財產。在威爾斯期間,他們向一位名叫約翰·德·莫布雷的威爾斯紳士以及其他憤怒的威爾斯紳士施暴,奪走了他們的城堡、沒收了他們的土地。最初蘭開斯特伯爵將這位寵臣安置在宮廷中(他是伯爵的一個窮親戚),但後來覺得一個寵臣獲得如此地位和殊榮實在有損伯爵的尊嚴,所以他、他的貴族朋友們連同威爾斯人一起來到了倫敦,向國王遞交了要求廢黜那對寵臣父子的文書。一開始,國王不假思索地否決了這一建議,並給予這些人一個毫不客氣的回覆,但當他們在霍爾本和克勒肯維爾駐紮、武裝,並來到威斯敏斯特的議會時,國王只得妥協了,同意了他們的要求。
但國王的好運氣來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一切都起源於一個意外情況:當時美麗的王后在旅行,一天晚上她來到了一個皇室城堡,要求在那裡借宿一晚。這座城堡的主人正巧是那些憤怒的貴族之一,他此時剛好不在,但他的妻子拒絕接待王后。於是雙方的僕人扭打了起來,其中的幾位皇室侍者被殺。那些原本毫不關心國王的人們,卻對美麗的王后在自己的領地被如此殘忍地對待而感到十分憤慨。國王利用人們的這種情緒,圍困了城堡並接管了它,隨後把德斯潘賽父子召回了家。為此,貴族聯盟和威爾斯人動身投奔了布魯斯。
國王在巴勒布里奇 [18] 上遇到了他們,並在雙方的會戰中獲得了勝利,還俘虜了一批貴族,其中便包括國王下決心要除掉的蘭開斯特伯爵;此時伯爵已經年邁。伯爵被帶到原本屬於自己的龐蒂弗拉克特城堡,在那裡接受了一個特派法庭的不公正審訊,甚至不允許為自己辯護。他被侮辱、毆打,然後被架到一批沒有馬鞍的餓馬背上拖出去砍了頭。同時被吊死的還有二十八位騎士,他們死後還遭到了分屍。當國王施行這項血腥的暴舉時,他也同布魯斯達成了一項全新且長久的停戰協議。同時,國王比以往更加寵幸德斯潘賽了,還封了他父親為溫切斯特伯爵。
然而,一名在巴勒布里奇被捕的重要人犯逃脫,為國王的好運氣畫上了終止符;他就是總在和國王對著幹的羅傑·莫蒂默 [19] 。國王將他判處了死刑,然後關在倫敦塔中嚴加看管。可莫蒂默在葡萄酒中放了安眠藥,請侍衛們大喝了一頓,待他們都失去了意識,他就突破地牢,潛入廚房,爬上煙囪,利用備好的繩梯從屋頂爬了下來,越過哨兵,順河而下,最後躲到一艘船中駛向一個有侍從和馬匹等待他的地方。最終他成功逃到了美麗王后的兄長——查理四世國王 [20] 統治下的法蘭西。查理藉機挑起爭端,藉口是英格蘭國王沒有出席自己的加冕禮,這是對法蘭西國王的不敬。於是有人建議美麗的王后應當到法蘭西去從中調停,王后照辦了,並給國王寫信說,既然他生病沒辦法親自前往法國,那麼就把年僅十二歲的王子派過來替他盡責吧!事情一結束,她就會立馬帶著王子返回英格蘭。國王同意了;然而,王子和王后卻留在了法蘭西,羅傑·莫蒂默則變成了王后的情夫。
當國王一次次寫信要求王后回家的時候,她並沒有告訴國王她是多麼的鄙視他以至於再也不想和他一起生活(儘管這是事實);相反,她說她太懼怕德斯潘賽父子了。總之,她的目的就是瓦解寵臣們和國王的勢力,儘管他們的勢力不怎麼強大,為此她計劃入侵英格蘭。一年後,她帶著兩千法蘭西士兵和身在法蘭西的英格蘭流亡人士在薩福克郡的奧威爾登陸了。到達英格蘭後,她即刻聯合了國王的兩個異母弟弟——肯特伯爵 [21] 和諾福克伯爵 [22] ,以及貴族們的力量,最後竟還將第一位派去擊退她的英格蘭將軍遊說到了她的旗下;這位將軍還帶去了他的所有人手。聽到這些消息後,倫敦居民非但沒有站在國王這邊,反而還打開倫敦塔,釋放了所有囚犯,並向美麗的王后脫帽歡呼。
國王帶著他的兩位寵臣逃到了布里斯托爾。他讓老德斯潘賽負責掌管村鎮和城堡,自己則帶著小德斯潘賽去威爾斯。但由於布里斯托爾人本來就反對國王,而且沒人能守得住城牆內都是敵人的城池,所以德斯潘賽在第三天投降了;他受到了審判,罪名是國王不忠且迷惑了「國王的心智」——儘管我懷疑國王是否真的有心智。老德斯潘塞年逾九十,原本應當得到尊重,但是他的年紀並未給他帶來任何同情。他最終被施以絞刑,並在還有意識之時就被分屍、屍體被分切成碎片然後丟去餵狗。他的兒子也很快落網,並在赫里福德以一系列愚蠢的罪名接受了同一個法官的審訊,他頭戴蕁麻項圈,並被在五十英尺高的絞刑架上被吊死。而他可憐的老父親和他都是再無辜不過的人了,他們最大的罪過莫過於曾與國王為友,只不過這位國王是一位人間罕有的昏君;他們本不該向他屈尊、向他諂媚。我知道這是很大的罪名,而且會招致更多的災禍;但是,許許多多的貴族和紳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甚至還不乏一些貴婦人——都曾向國王溜須拍馬,但他們既沒有被拿去餵狗,也沒有在五十英尺高的地方被吊死。
可憐的國王四處奔逃,卻一直沒有找到能夠落腳的地方,最後只得投降,然後被關進了凱尼爾沃思城堡 [23] 。與此同時,王后起身前往倫敦並召見了議會。會間,王后最有智謀的朋友赫里福德大主教問道,當王冠戴在一個愚笨、懶惰、可憐的國王頭頂之時,我們該做些什麼?難道不是摘掉他頭頂的王冠讓他讓位給自己的兒子嗎?我不知道王后這時是不是真的同情國王,但是她開始哭泣。於是主教繼續說道:「那麼,各位紳士和議員們,你們覺得我們應不應該派人去凱尼爾沃思看看國王陛下是否願意退位?」不過在我看來,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願上帝保佑他,並寬恕我們將他廢黜!」
諸位貴族和議員們紛紛對這個建議表示了讚許,於是一個代表團被派往凱尼爾沃思。當國王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袍子來到城堡大廳並發現人群中有一個主教時,這個軟弱的人頓時跌坐在地,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有人把他扶起來,可下議院發言人威廉·特呂賽爾爵士的冗長演講又差點把國王嚇了個半死,因為這段演講中聲明他已不再是一名國王,人民也毋須繼續效忠於他。隨後王室主管托馬斯·布朗特爵士的行為更是令他幾近氣絕:這位爵士上前折斷了他的白色權杖——這是國王已薨之時才會進行的儀式。就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他們逼問國王他關於退位的看法,於是國王只能回答說他也認為這是最好的出路。於是,他退位了;第二天他們就宣布王子繼位。
我希望我能用這樣話語結束這段歷史:國王在凱尼爾沃思的城堡和花園裡度過了自己與世無爭的餘生,身邊帶著一個寵臣、衣食富足、別無所求。但事實卻與之相反。在他被囚禁期間,國王受盡羞辱。人們凌辱他、輕慢他、讓他用地溝里的髒水洗漱;國王在無奈之下只能哭訴,說自己至少應該有溫熱的清水。總之他的情況悲慘極了。他被從這座城堡轉移到那座城堡,從那座城堡又被轉移到下一座,原因是這個伯爵或那個伯爵對他太「仁慈」。直到最後他來到了賽汶河畔的伯克利城堡 [24] ;在那裡(那時伯克利伯爵因病不在城堡)他不幸落入了兩個黑惡棍之手,他們是托馬斯·古爾奈和威廉·奧格爾。一三二七年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慘叫聲穿過厚厚的城牆劃破厚重的夜,驚醒了附近鎮子裡的百姓,他們說:「求上天對國王仁慈點吧,聽聽那慘叫聲,想必陰暗的監獄裡他一定受了什麼折磨。」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死了,儘管沒有淤青、刺傷或是其它其他明顯痕跡,但他面目扭曲。後來有流言傳道,那兩個惡棍古爾奈和奧格爾逼他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如果你曾到過格洛斯特,看見過它美麗的大教堂中心的那座塔以及塔上四座華美的小尖峰,你也許會記起那個可憐的愛德華二世。在十九年半的庸君生涯結束後,他被埋葬在了這座古老城市的修道院裡,享年僅四十三歲。
[1] 英格蘭的愛德華二世(Edward II of England,1284-1327),於1307年至1327年間在位,金雀花王朝的第六位統治者。他的一生皆為其寵信的弄臣和叛亂的貴族所主宰,以致被他的妻子罷黜後悲慘地死去,最終葬於格洛斯特大教堂。(譯註)
[2] 皮爾斯・加韋斯頓(Piers Gaveston,約1284-1312),第一代康沃爾伯爵,愛德華二世的寵臣。(譯註)
[3] 即蓋伊·德·博尚(Guy de Beauchamp,約1272-1315),第十代沃里克伯爵,在福爾柯克戰役中顯露頭角,成為愛德華一世的重臣;是愛德華二世及其寵臣皮爾斯·加韋斯頓的主要反對者之一。阿登(Arden)則為一個地區, 位於英格蘭沃里克郡。(譯註)
[4] 英格蘭的伊莎貝拉(Isabella of England,1295-1358),腓力四世和若昂一世的女兒,於1308至1327年間為英格蘭王后。(譯註)
[5] 既法蘭西的腓力四世(Philip IV of France,1268-1314)法蘭西國王路易九世(Louis IX of France,1214-1270)的孫子。於1285年成為法蘭西國王。(譯註)
[6] 布洛涅(Boulogne),法國北部港市,瀕臨加來海峽的東南側,是法國的商港及主要漁港,也是歐洲大陸與英國之間的主要客運港。(譯註)
[7] 這裡指的是撲克牌中的K,Q和J。其中K和Q分別代指國王(King)和王后(Queen),而K(Knave)中的人像往往身著16至18世紀歐洲貴族的服裝,所以此處狄更斯暗指的應是前來捧場的達官貴人。(譯註)
[8] 羅伯特·布魯斯(Robert the Bruce,1274-1329),蘇格蘭獨立戰爭中的領袖,曾參與威廉·華萊士(William Wallace,卒於1305年)反抗愛德華一世的叛亂,於1306起成為蘇格蘭國王。(譯註)
[9] 佛蘭德(Flanders),一個歷史地區,除了涵蓋如今比利時北部的弗拉芒大區之外,還包括法國北部和荷蘭南部的一部分。(譯註)
[10] 即蘭開斯特的托馬斯(Thomas of Lancaster,約1278-1322),第二代蘭開斯特伯爵,是反對愛德華二世的反抗貴族的首領之一。(譯註)
[11] 即艾梅·德·瓦朗斯(Aymer de Valence,約1275-1324),第二代彭布羅克伯爵,法蘭西-英格蘭貴族,與法蘭西王室關係緊密。(譯註)
[12]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戲劇家和詩人,代表作有四大悲劇《哈姆雷特》、《奧賽羅》、《李爾王》、《麥克白》,和四大喜劇《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歡喜》,以及其他膾炙人口的作品。一般認為他的故鄉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譯註)
[13] 即托馬斯·倫道夫(Thomas Randolph,卒於1332年),第一代莫里伯爵,一般說法是羅伯特·布魯斯的侄子,但具體關係實則不詳,在羅伯特一世去世後,他曾擔任蘇格蘭攝政王。(譯註)
[14] 即吉爾伯特·德·克萊爾(Gilbert de Clare,約1291-1314),第八代格洛斯特伯爵,蘇格蘭戰爭中的英格蘭指揮官之一,曾因皮爾斯·加韋斯頓而反對愛德華二世,卻在加韋斯頓死後成為愛德華二世的有力支持者,最終戰死於班諾克本之戰。(譯註)
[15] 班諾克本之戰(Battle of Bannockburn)發生於1314年6月24日,是第一次蘇格蘭獨立戰爭中蘇格蘭人取得的重大勝利。在這場戰役中羅伯特·布魯斯以少勝多,英格蘭軍隊慘敗,被一些歷史學家認為是繼黑斯廷斯之戰後英格蘭遭遇過的最慘重的失敗。(譯註)
[16] 愛德華·布魯斯(Edward the Bruce,約1280-1318),蘇格蘭的羅伯特·布魯斯的弟弟,在蘇格蘭王位之爭中給予羅伯特很大支持。他被稱為愛爾蘭高王,在1315年至1318年間在愛爾蘭進行戰爭,最終死於福加特之戰(Battle of Faughart,1318年10月14日)。(譯註)
[17] 休·德斯潘賽(Hugh Despenser,約1286-1326),也稱為小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Younger)同他父親老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Elder,1261-1326)以作區分。第一代溫切斯特伯爵的兒子,後成為愛德華二世的王室管家和寵臣。(譯註)
[18] 巴勒布里奇(Boroughbridge),位於英格蘭北約克郡哈羅蓋特地區的一個小鎮和民政教區。(譯註)
[19] 羅傑·莫蒂默(Roger Mortimer,1287-1330),第三代莫蒂默男爵,第一代馬奇伯爵,因德斯潘塞而帶領旗下貴族反抗國王而被捕,於1322年被關進倫敦塔,後逃脫。推翻愛德華二世後,莫蒂默成了英格蘭名義上的統治者,他最終在三年後被愛德華三世以叛國罪處死。(譯註)
[20] 法蘭西的查理四世(Charles IV of France,1268-1314),綽號「美男子」(le Bel),於1322至1328年間為法蘭西國王,是最後一位直系血統的卡佩王朝統治者。(譯註)
[21] 即伍德斯托克的埃德蒙(Edmund of Woodstock,1301-1330),第一代肯特伯爵,愛德華一世與第二任妻子法蘭西的瑪格麗特(Margaret of France,約1279-1318)的兒子。(譯註)
[22] 即布拉澤頓的托馬斯(Thomas of Brotherton,約1300-1338),第一代諾福克伯爵,英格蘭紋章院院長,愛德華一世與第二任妻子法蘭西的瑪格麗特(Margaret of France,約1279-1318)的兒子。(譯註)
[23] 凱尼爾沃斯城堡(Kenilworth Castle),位於英格蘭沃里克郡小鎮凱尼爾沃斯,是一座諾曼時期城堡,始建於13世紀、「無地者」約翰統治期間。(譯註)
[24] 伯克利城堡(Berkeley Castle),位於英格蘭格洛斯特郡的伯克利鎮,其建造時間可追溯到11世紀。(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