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十二章 亨利二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一部分 金雀花亨利 [1] 和前任英格蘭國王之間曾在溫切斯特 [2] 定下過協議 [3] ,所以他在年僅二十一歲時就安然登基。史蒂芬 [4] 去世六周後,亨利和他的皇后埃莉諾 [5] 在溫切斯特受加冕禮,二人並肩騎馬,儀仗隆重,被重重歡呼與樂聲還有漫天飛花所包圍。 起初,亨利二世的統治很順利。這位國王領地遼闊,擁有法蘭西三分之一的領土(包括他自己以及他妻子的領地)。他是個有活力,有才能,有決心的年輕人,上任後即刻著手剷除不幸的前朝所遺留下來的罪惡。之前倉促判給爭奪雙方——不管是英格蘭人還是諾曼人——的土地均被收回;大量散兵游勇被逐出英格蘭;他還宣稱所有城堡均屬於國王,並要求拆毀近一千一百座邪惡貴族們的城堡——這些地方都曾見證過人民所遭受的悲慘暴行。國王弟弟傑弗里 [6] 在法蘭西揭竿而起,此時的亨利正意氣風發,他毫不猶豫前往法蘭西並成功鎮壓了叛亂,與弟弟講和(不過傑弗里後來也沒能活太久)。亨利的一個五歲大的小兒子和法蘭西國王那時還在襁褓中的女兒是有婚約的,可在擴張領土的野心的驅使下,他與本相交好的法蘭西國王路易 [7] 兵戈相向。不過這場戰爭最後無果而終,兩位國王在教皇的勸阻下又和好如初。 眼下,前朝的糟糕統治使得神職人員的問題已變得非常嚴重。他們中充斥著各色作奸犯科之人——殺人犯,竊賊,盲流;最要命的是,品行良好的教士在看到這些壞教士犯下罪行後,不但不將他們繩之以法,反而還堅持包庇。國王深知長此以往英格蘭根本無法和平安定,便下決心要削減神職人員的權力。亨利執政七年後,坎特伯雷大主教 [8] 去世,這就給了他一個將此想法付諸實際的時機(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他想:「我要任命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做新主教,他要能幫我壓壓這些教士的囂張氣焰,他們做錯事的時候得像普通人一樣受罰。」於是,國王決定任命一個親信做新主教。這個親信實在特別,他的故事很不尋常,我一定得跟您講講。 從前有一個富有的倫敦商人叫做吉爾伯特·貝克特。在前往聖地朝拜時,他被一個撒拉遜 [9] 貴族俘虜了。但是這個貴族待他不錯,並沒把他當做奴隸。貴族有個漂亮的女兒,愛上了這個商人。她告訴他,自己願意成為基督教徒;如果他們能逃到一個基督教國家,她就嫁給他。商人回應了她的愛。但當逃跑的機會到來時,他卻拋下這個撒拉遜女人,和當初一同被俘的僕人理察逃到了英格蘭,把她忘在腦後了。但這位撒拉遜小姐可比他情深意重得多。她喬裝打扮離開了父親的住地,想要追隨商人。歷經艱險,她來到海邊。商人只教了她兩個英語單詞,一個是「倫敦」,另一個是他的名字「吉爾伯特」(我猜他一定是自學了撒拉遜語然後直接用撒拉遜語示愛的)。她來到船舶中間,高喊「倫敦!倫敦!」,喊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有水手聽明白了,她是想找艘英格蘭的船帶她去倫敦。於是水手們指了條船給她看,她用一些首飾付了船費,便踏上了航程。這下可好了!這一天,當商人正坐在自己位於倫敦的會計室里時,突然聽到街上吵吵嚷嚷的,轉眼理察就從倉庫那邊跑了過來,睜大了雙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主人,主人,撒拉遜女人來了!」商人以為理察瘋了;但是理察說:「沒有,我的主人!千真萬確,撒拉遜女人在城裡到處跑,邊跑邊喊『吉爾伯特,吉爾伯特』!」說完,他就拉著商人的袖口來到窗前,指給他看。只見昏暗骯髒的街道上,撒拉遜女人正走在山形牆和噴水口之間,穿著異域衣裳,被好奇的人群包圍著緩緩前行,還不停地叫著「吉爾伯特,吉爾伯特!」這景象真是無比淒涼。商人看著她,回想起自己被囚禁時她是那麼溫柔,又看到她如此忠貞不渝,於是他也被感動了,衝到了街上。她見到商人來了,一聲哭喊,便暈倒在他的懷裡。他們迅速結了婚,理察(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在婚禮當天高興地跳著舞,從早跳到晚。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商人和撒拉遜女人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托馬斯·貝克特 [10] 。他就是亨利二世的那個親信。 其實在國王任命他做大主教之前,他已經是國家大臣了。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聰明、快樂,又勇敢。他還參與過數次對法戰爭,並在一次一對一的戰鬥中擊敗了一個法蘭西騎士,還把他的馬作為戰利品帶了回來。他住在貴族宮殿里,擔任年輕王子亨利的家庭教師,麾下有一百四十位騎士效忠,財富無邊。還有一次,國王將他作為使者派往法蘭西。街上的法蘭西人民看到他行進的陣勢,不禁叫道:「光是個大臣就這麼威風,英格蘭國王該是多麼輝煌顯赫啊!」民眾們完全有理由驚嘆於托馬斯·貝克特的華貴。他進入城鎮時,儀仗隊由二百五十個唱歌的男孩導引,後面跟著成對的獵犬;緊隨其後的是八輛馬車,每輛都由五個車夫趕著五匹馬來拉動。其中兩輛馬車裡裝滿了分給民眾的烈啤酒,四輛里是他的金銀鎧甲和華服,另外兩輛則裝著無數僕人的衣服。後面則是十二匹馬,每匹馬背上都有一隻猴子。緊隨其後的是一隊手握盾牌的兵士,牽著裝備華麗的良種戰馬;訓鷹人的隊伍里則人人手持雄鷹。緊接著還有一大群騎士,紳士和牧師跟在後面。在他們之後,大臣本人身著光鮮的服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所有人都歡呼雀躍。 國王對此感到很高興,覺得有這麼一位了不起的親信就會襯托著自己更華貴、更了不起,不過他偶爾也會拿貝克特的奢華開開玩笑。有一次,正值隆冬時節,當君臣二人騎馬走在倫敦街頭時,遇到一個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老頭。「瞧那可憐蟲!」國王說,「如果能給這個老人一件溫暖舒適的斗篷的話,那可真是仁慈啊!」「確實是,」托馬斯·貝克特說,「您能想到這是基督徒的義務真的很好。」「來!」國王叫道,「那就把你的斗篷給他吧!」這可是件貴重的深紅色貂皮斗篷;國王努力地想脫掉它,大臣則拚命反抗,兩人扭打著都快從鞍上掉到泥地里去了,大臣只好屈服,國王把斗篷給了老乞丐。乞丐自然非常震驚,隨行的朝臣們則很高興。因為他們不僅急切地想在國王笑的時候諂媚地跟著一起笑,而且也真心樂於嘲笑一下受寵之人。 亨利二世想:「我要讓我的大臣,托馬斯·貝克特,成為坎特伯雷大主教。然後他就會主掌教會,為我效忠,並且幫助我改進教會。畢竟,在我和神職人員的權力抗衡中,他一直是支持我的;(我記得)他還曾經公開地對一些主教說,教會的人和持劍的騎士們一樣,都應服從於國王。全英格蘭,只有托馬斯·貝克特可以幫助我完成我的宏偉計劃。」反對的聲音也有很多,說他是個武夫,是個驕奢享樂之徒,絕不適合教會工作,但國王對此一概充耳不聞,執意將托馬斯·貝克特推上了大主教的位置。 這樣一來,托馬斯·貝克特便聲名大振,變得更加得意了。不過他的生活之光鮮,地產之豐厚,以及他的金銀鎧甲、馬車、馬匹、僕從,早已讓他名聲在外了。這些東西都已好到極點,無以復加,他也厭倦了這種名聲(這也不是什麼好名聲),反倒希望自己能在其他方面同樣赫赫揚名。他覺得,沒有什麼比傾儘自己的力量和才能來對抗國王的所有力量和才能更能讓自己名揚四海的事了。於是,他費盡心機來把這個想法付諸實際。 除了這個目的,他可能對國王還是有些私怨的。就我所知,某些時候國王可能冒犯了他的傲氣。這很有可能,因為對國王、王子以及其他偉人來說,過火地挑戰他們親信們的脾氣可是家常便飯。比如那個深紅披風的小插曲,雖看似一樁小事,但一個傲慢的人恐怕不會對此一笑了之。在英格蘭,沒有人比托馬斯·貝克特更清楚國王對他的期望——在他輝煌的一生中,他還從未讓國王失望過呢!然而現在,他榮登教會之首的寶座,無論最後他和國王的爭鬥誰勝誰敗,這些都將在史書上留下一頁,他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突然完全改變了生活方式。他不再帶華麗的隨從,反而終日粗茶淡飯,貼身穿著有泥垢和虱子的粗布衣(因為在當時越污穢就意味著越虔誠),鞭打背部以示自懲。他住在一個小單間裡,每天為十三位窮人洗腳,讓自己儘可能地顯得悽慘可憐。就算他當初帶著一千二百隻而非十二隻猴子騎著馬,儀仗隊里有八千輛而不是八輛馬車,驚人程度也抵不上這番變化的一半。很快,當上大主教的他比做大臣時更為人們所熱議。 國王很生氣。新大主教聲稱貴族們的各種地產都是教會的正當財產,為此要求國王交出羅切斯特城堡和羅切斯特城 [11] ,國王更是怒從中來。不僅如此,他還宣稱,在他作為大主教主管的英格蘭地域內,除他本人外任何人都無權在任何教堂任命教士;肯特有一位紳士做了這樣的任命,因為他覺得自己有權這麼做,結果托馬斯·貝克特就把他逐出了教會。 「逐出教會」可是神職人員手中的厲害武器,僅次於我在上一章末尾提到過的「停止教權」 [12] 。一個人被逐出教會,就等於他被所有教堂和宗教部門驅逐在外。不管他是坐立行躺、奔跑跳躍,還是下跪、打呵欠、咳嗽,打噴嚏——反正不管在幹嗎——他從頭到腳都是被詛咒的。這種有違基督教教義的荒唐話其實對被詛咒之人不會有什麼影響——不能去教堂,他可以在家禱告,只有上帝可以做出審判。但人們出於恐懼和迷信,會刻意疏遠被逐出教會的人,使被驅逐者的生活變得不幸。所以國王對新大主教說:「快取消對這位肯特紳士的驅逐。」大主教卻回復道:「我不能這麼做。」 爭吵還在繼續。伍斯特郡的一個教士犯下了一樁令人髮指的謀殺案,舉國上下為之驚恐。國王要求教會交出這個惡徒,讓他和其他謀殺犯人一樣接受庭審。可大主教非但拒絕了,還把犯人關押在主教監獄裡。於是國王在威斯敏斯特廳 [13] 舉行了嚴肅的會議,要求以後主教們一旦發現有教士觸犯王法,必須取消其教士資格,並將其移交法辦。大主教再次選擇了拒絕。國王問這些神職人員,是否還服從這個國家古老的普通法 [14] ?在場所有教士都跟著托馬斯·貝克特一起說:「這得要聽大主教的命令。」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他們只在普通法不干涉自己的權利的前提下才去遵守。國王憤然離場。 有些神職人員這會兒開始擔心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儘管托馬斯·貝克特和威嚴的威斯敏斯特廳一樣堅定不移,教士們的畏懼之情還是說服了他。他們在伍德斯托克面見了國王,向他保證會遵守國家古老普通法,絕口未提大主教的命令。國王愉快地接受了妥協,並在索爾茲伯里 [15] 的克拉倫登堡召開了神職人員大會。但在會中,大主教又堅持提了「要聽大主教的命令」。貴族們向他懇求,教士們跪在他面前聲淚俱下;隔壁的房門被打開,裡面全是用來威嚇他的國王的軍團。最終,大主教只得暫時讓步了,古老的普通法(包括以前國王想加卻沒能加進去的內容)被記錄成文,由大主教簽名蓋章,稱為《克拉倫登憲章》 [16] 。 然而,經過這樣一番周折之後,爭執並未消停。大主教想見國王,國王卻不願見他。於是大主教只得設法逃出英格蘭,可海邊沒有水手願意為他提供船隻。沒辦法,他只能再一次使出最狠的手段來與國王對抗,開始公然挑釁古老的普通法。 在北安普敦 [17] ,國王在一次大會上召見他,指控他叛國,還誹謗他斂財。在全體與會人員面前,托馬斯·貝克特孤立無援,就連主教們都勸他辭職,不要再和國王對抗了。他焦躁不已,甚至重病了兩天,可病床上的他依舊不願退讓。他來到已經休會的會場裡坐下,用右手將一個大十字架舉在胸前。國王見狀憤怒地退進了內室,其他人也都憤然退席,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會場裡。可他還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於是主教們又一起折回來,斥責他是個叛徒,揚言要背棄他。他只回應說:「我知道了!」然後依舊巋然不動。主教們只好又退進內室,審判在他本人不出席的情況下繼續進行。之後,萊斯特伯爵 [18] 帶領一群貴族走出來,向他宣讀了審判結果。他拒絕聽取判決,否認這場庭審的效力,還說要讓教皇來仲裁這個案子。當他手持十字架走出大廳時,當場有人撿起地上的燈心草(在那個時候,燈心草被像地毯一樣鋪在地上)向他扔去。他高傲地回過頭,說要不是顧著大主教的身份,他定會用自己當年深諳的劍法好好教訓教訓他們這幫懦夫,說罷他就被歡呼的民眾簇擁著,策馬而去。晚上,他打開宅門,親自宴請了這些民眾。就在當晚,他秘密離城,化名「迪爾曼修士」,途中晝伏夜出,幾經周折來到了佛蘭德 [19] 。 鬥爭愈演愈烈。憤怒的國王沒收了大主教的俸祿,驅逐了他所有的親屬和僕人,合計有四百人之多。教皇和法蘭西國王都站在托馬斯·貝克特這一邊,安排他住在一所修道院中避難。這二人的支持讓他大受鼓舞。於是,在一個重要的節日裡,他鄭重其事地走進了擁擠的大教堂,緩緩步上講壇,開始公然點名道姓地詛咒那些支持《克拉倫登憲章》的人,將他們逐出教會。這些人中可有不少英格蘭貴族,連國王本人都被毫不避諱地點了名。 這奇恥大辱很快傳到了國王耳朵里。國王怒火中燒,在房間裡發狂地撕扯衣服,像瘋子一樣打滾,搞得床上一片狼藉。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開始著手反擊。他命令所有港口海岸嚴加監視,絕不許任何人將「停止教權」的令信帶回國內;他還派出使者去羅馬賄賂教皇。另一方面,此時在羅馬的托馬斯·貝克特也沒閒著,不斷為自身利益做著細緻的盤算。英格蘭和法蘭西雖然還時有交戰,不過總的來說是重修於好了,兩位國王還以孩子的聯姻來慶祝和平的到來,所以亨利二世和大主教的對戰也就到此為止了。法蘭西國王還給他們二人安排了會面,於是亨利見到了他昔日的親信、如今的敵人。 然而即便是跪在國王面前,托馬斯·貝克特對之前說過的話、下過的令也完全不肯反悔。法蘭西國王路易向來對他這種人敬之畏之,聽之任之,可就算這樣也看不下去這般狀況了。「他這是想比聖人更偉大,以為自己能好過聖彼得 [20] 啊!」說完,就和英格蘭國王一起策馬離開了。可這話沒說出多久,可憐的法蘭西國王陛下又回過頭來向貝克特搖尾乞求原諒了,實在是可悲。 幾經周折之後,亨利和托馬斯·貝克特最終還是在法蘭西會面了。二人達成共識:參照先例,托馬斯·貝克特繼續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國王將保證他拿到應得的俸祿。您也許會想,這鬥爭總算是到頭了,托馬斯·貝克特可以消停了吧?可事情遠遠還沒結束呢!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說的,托馬斯·貝克特得知之前亨利國王害怕自己的王國被停止教權,竟偷偷給自己的長子亨利王子 [21] 加了冕!於是他說服教皇,把當時主持加冕儀式的約克郡大主教給停職了,還將協助此事的主教們都逐出了教會。他甚至還派了一個信使來到英格蘭,跨過國王在海岸邊的防範措施,把逐出教會的命令交到了這些主教本人手裡。隨後,托馬斯·貝克特時隔七年重新踏上了英格蘭的土地。有人私下裡警告他回來會很危險,還有個叫雷納夫·德布羅克的騎士憤怒地威脅他,說絕不讓他活著踏上英格蘭的土地。儘管如此,他還是回來了。 老百姓熱情歡迎他的到來,他們抄起手邊的傢伙當武器,像士兵一樣列隊跟隨大主教行進。貝克特想見見當年自己教導過的小王子,卻沒見成。他想從貴族和教士那兒得到點兒支持,也吃了閉門羹。他只得充分發揮追隨他的農民們的作用,討他們歡心,往返奔波於坎特伯雷 [22] 和山上的哈羅地區 [23] 之間。聖誕節,他來到坎特伯雷大教堂布道,告訴人們他回來就是為了和大家死在一起,因為他可能會被殺。他無所畏懼,就算他心中有過哪怕一點兒怕的念頭,也早被頑固不化的本性給掐滅了。這不,他當場又宣布將三個敵人逐出教會,其中就包括那個憤怒的雷納夫·德布羅克騎士。 但凡是正常人,沒有誰願意無論幹什麼都被詛咒,所以那些被輕易逐出教會的人自然要向國王抱怨了。國王本以為麻煩的對手已然消停,聽說又冒出這等羞辱之事,自然也氣壞了。加之約克大主教在一旁煽風點火,說托馬斯·貝克特一日不死,國王就一日不得安生。於是亨利在朝臣面前不假思索地叫道:「難道就沒人能讓這傢伙別再煩我嗎?」話音一落,當場有四個騎士互相交換了眼神,然後走了出去。 這四位就是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 [24] 、威廉·德·特雷西 [25] 、休·德·莫維爾 [26] 和理察·布里托 [27] ;其中有三位曾是托馬斯·貝克特出訪法蘭西時盛大儀仗隊中的成員。他們暗中策馬出發,於聖誕節後第三天到達薩爾特伍德,這裡距坎特伯雷不遠,是雷納夫·德布羅克的領地。他們悄悄召集了一些人馬,以備不時之需。然後,這四名騎士就帶上十二個隨從前往坎特伯雷,在正午時分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大主教家裡。他們在他面前既不鞠躬行禮,也不說明來意,只是沉默地坐在地上,瞪著大主教。 沉默一陣後,托馬斯·貝克特開口了:「你們想怎麼樣?」 「我們要求你,」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答道,「撤銷對主教們的驅逐,並為冒犯國王付出代價。」托馬斯·貝克特抗議,說神權高於王權,他們這樣的人根本威脅不到他。就算全英格蘭的騎士都用武力來威脅他,他也不會退縮的。 「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騎士們說完就帶著十二個隨從走出房間,披甲佩劍後又折了回來。 就在這檔子功夫,托馬斯的僕人們把宮門關上並插上了門閂。騎士們本想用戰斧砸門,不過他們發現可以從一扇窗戶進入,便沒費這力氣,直接爬了進去。騎士在門外折騰,門內的僕人們則懇求托馬斯·貝克特去大教堂避難,他們覺得在那樣神聖的避難所里騎士們是不敢恣意妄為的。可大主教不斷重複說,他不會走的。然而,遠處傳來了僧人們做晚間禱告的聲音,他說他必須去參加禱告,所以要去教堂,而不是為了避難才去的。 他的宮殿與大教堂之間有條古樸美麗的連廊相接。同平常一樣,他將十字架舉在胸前,不急不忙,從這條近路走到了大教堂。安全到達後,僕人們正要鎖上門,卻被他制止了。他說這裡是上帝的殿堂,可不是什麼堡壘。 正說著,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大教堂門口,擋住了冬日夜晚本就微弱的光線。這位騎士大喊:「忠於國王的僕從們,跟我來啊!」騎士們一擁而入,盔甲碰撞的聲音迴蕩在教堂當中。 教堂里有很多莊嚴的走廊和立柱,光線昏暗,地下室以及樓上的走道也有很多可供藏身之處,所以只要他願意,托馬斯·貝克特隨便一藏就能保命。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毅然對僧侶們說,自己絕對不會藏起來。所有人都丟下他四散逃命了,只有為他捧十字架的愛德華·格呂姆還忠誠地留在他身邊。此時此刻,他比以往人生中的任何時刻都更堅定不移。 騎士們來了。黑暗中,他們全副武裝,踏著教堂的石階發出懾人的聲響。「叛徒在哪兒?」他們叫嚷著。沒人應答。他們又叫道:「大主教在哪兒?」貝克特這才驕傲地應道:「我在這兒!」然後他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們面前。 如果能有別的辦法讓他不再招惹他們和國王的話,騎士們本也不會殺他。他們讓他要麼滾遠一點,要麼就跟他們走。可他都不願意。威廉·德·特雷西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卻被他用力一推,打了個踉蹌。他的一番斥責以及頑固不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這些騎士。貝克特辱罵了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於是這位騎士一邊叫嚷著「去死吧!」一邊拔劍向大主教的頭砍去。但忠誠的愛德華·格呂姆伸手擋了一下,分散了好些力道,所以他的主人只是流了點兒血。騎士中又有人吼著讓托馬斯·貝克特快滾,可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憑傷口滲出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他緊握雙拳,低下頭顱,克制著自己以表示對上帝的信仰。於是,在聖貝內特 [28] 的聖壇旁,他們殘忍地殺害了他。他的屍體摔落下來,鮮血腦漿濺了一地。 這真是個令人不快的場景:這個曾四處播撒詛咒的人如今被殺,躺在教堂里,死狀慘不忍睹,周圍只有濃重的黑暗,零零星星的燈光微弱得像是綴在那兒的紅斑。犯下罪行的騎士們則騎馬離去,回首注目大教堂模糊的身影,忍不住再次憶起剛剛在裡面發生過的事情。 第二部分 當托馬斯·貝克特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被四個騎士殘忍殺害的消息傳到國王這裡時,他驚愕極了。有人以為國王當時脫口而出的那句「就沒人能讓這傢伙別再煩我嗎?」就是在暗示他想讓貝克特死,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因為首先,國王雖然容易情緒激動,但本性並不殘暴;再者說,就連傻子都知道,殺了貝克特等於向教皇和整個教會宣戰,國王是個聰明人,他自然也再清楚不過了。 他派使者去面見教皇,恭敬地表示自己是無辜的(只是說了句草率的話而已);他還向公眾鄭重發誓自己是清白的,這才得以及時明哲保身。至於那四個犯下罪行的騎士,他們則逃到了約克郡,再也不敢在宮廷露面了。教皇將他們逐出了教會,國人也對他們避之不及。他們悲慘地生活了一陣子之後,謙卑地前往耶路撒冷 [29] 尋求救贖,死後就葬在了那裡。 貝克特被殺後不久,一個既可以安撫教皇、又能讓國王在愛爾蘭擴張霸權的機會就來了。侵略愛爾蘭的事情之所以會得到教皇的同意,是因為愛爾蘭人認為他們的國家是在很久以前由一個叫帕特里休斯(一說是聖派屈克) [30] 的人轉變成基督教國家的,那時還根本沒有教皇,所以他們和教皇彼此之間一點關係也沒有,自然就拒交「聖彼得的便士」,也就是每戶人家一便士的稅,我在前面講過 [31] 。這就是國王的機會。 當時的愛爾蘭人可真是野蠻至極。對他們來說,爭吵打架是家常便飯,你割我喉嚨,我削你鼻子,你燒我房子,我搶你老婆,可謂無惡不作。當時愛爾蘭國內被分成了五個王國:德斯蒙德,托蒙德,康諾特,阿爾斯特和倫斯特,每個王國各有一個國王,其中一個國王宣稱自己是領導著其餘四人的最高統治者 [32] 。現在,其中一個叫德爾蒙·麥克默羅的國王 [33] (名字夠粗野,還有多種粗野的拼寫方法)搶了他朋友的妻子,把她藏在一座島上的沼澤里。這位朋友很憤怒(雖然這種事情在國內司空見慣),就向當時的高王抱怨。在其幫助下,德爾蒙·麥克默羅被趕出了領地。為了復仇,德爾蒙來到英格蘭,向亨利國王承諾,只要能幫他奪回王國,他甘願自己的國土成為亨利的附庸國。國王同意了。不過他所提供的幫助只是一紙皇室制誥 [34] ,授權全體英格蘭國民只要願意即可加入他的軍隊,協助他收復國土。 在布里斯托爾 [35] 有位理察·德·克萊爾伯爵 [36] ,人稱「強弩」,他不但人品不怎麼樣,還窮困潦倒,是個只要有錢賺就什麼都肯做的亡命徒。南威爾斯有兩個破落騎士也是這類貨色,一個叫羅伯特·菲茨-史蒂芬 [37] ,另一個叫莫里斯·菲茨傑拉德 [38] 。這三人各帶了一小隊隨從,準備來協助德爾蒙。雙方達成協議,事成之後,「強弩」可以娶德爾蒙的女兒伊娃 [39] 為妻,並成為德爾蒙的繼承人。 這幾個騎士帶來的英格蘭士兵個個訓練有素,在戰場上各方面都比愛爾蘭士兵強百倍,所以即使在數量上不占優勢,他們也能輕鬆取勝。在初期的一次戰鬥中,他們砍下了三百顆敵人的腦袋,擺在麥克默羅面前。他愉快地將這些腦袋一個個拿在手裡把玩著,當他發現了一個他很討厭的人的頭顱時,他拎著這顆頭的頭髮和耳朵,咬掉了它的鼻子和嘴唇。那時的愛爾蘭國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由此可見一斑。整個戰爭過程中,俘虜們都遭受著悲慘的虐待。勝利的一方弄斷俘虜的四肢,將他們從高高的礁石頂上扔進海里。攻占沃特福德 [40] 之後,這樣的悲劇和暴行還在繼續,街道上死屍成山,骯髒的排水溝里血流成河。就在這樣的城市裡,「強弩」娶了伊娃。我想在成堆死屍的陪伴下,婚禮一定顯得相當噁心,不過這倒是和新娘的父親很相配。 攻下沃特福德和都柏林 [41] 後,他們還取得了一系列勝利,然後德爾蒙·麥克默羅就死了。於是「強弩」成為了倫斯特的國王。現在輪到亨利國王登場了。為了抑制「強弩」日益增長的勢力,國王以「強弩」君主的身份親自造訪都柏林,奪走了他的王國,但許給了他大筆財產作補償。隨後,國王留在都柏林,接受了幾乎所有愛爾蘭國王和首領的致意。他帶著愛爾蘭君主這一光榮的頭銜回去了,還帶給教皇一些好處。現在,亨利和教皇完全和解了,我估計國王也沒想到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統治進行到這個階段,亨利可謂前路無阻,一片光明,可家族內的悲劇卻開始上演,使他成為最不幸的男人,終而身心俱疲,肝腸寸斷。 他有四個兒子。當年因秘密加冕而觸怒托馬斯·貝克特的亨利如今已經十八歲;理查 [42] 十六歲;傑弗里 [43] 十五歲;他最喜歡的小兒子叫約翰 [44] ,因為什麼都沒繼承,被朝臣們叫做「無地者」約翰,不過國王有意將愛爾蘭留給他。這些被財產蒙蔽了雙眼的兒子們啊,不僅對父親無情無義,彼此間也無親情可言。在法蘭西國王和壞母親埃莉諾的唆使下,亨利王子踏上了他的不孝之路。 他首先要求自己年輕的妻子,也就是法蘭西公主瑪格麗特 [45] 要像他一樣獲得加冕;他父親同意了。可剛加冕沒多久,他又要求在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分得他的部分領地。這個要求被拒絕了,於是他當晚就心懷怨恨地離開父親,跑去投靠了法蘭西國王。又過了一兩天,他的弟弟理查和傑弗里也跟來了。他們的母親本也想喬裝成男人追隨兒子到法蘭西去,卻被亨利國王的人抓住並投進了監獄,而且一呆就是十六年,可真是罪有應得。然而,每天都有一些貪婪的英格蘭貴族離國王而去,因為國王保護民眾不受他們的剝削壓迫,所以心懷怨恨的貴族乾脆選擇追隨王子們。新消息層出不窮:王子們徵募軍隊反抗他;亨利王子在法蘭西朝廷上當著他自己大使的面帶上王冠,被人叫做英格蘭小國王;只要法蘭西貴族不同意,他們就永遠不和父親重修於好。但亨利國王憑藉毫不動搖的堅毅精神坦然樂觀地面對著這些打擊。他召集所有身為父親的貴族來幫助他,因為他們也會面臨相同的問題;他還重金僱傭了兩萬人馬,向挑撥他親子關係的虛偽的法蘭西國王發起攻擊。由於開戰的氣勢相當了得,路易很快就請求開會和談了。 於是,在法蘭西的一個平原上,他們在一棵枝葉舒展、綠意盎然的老榆樹下舉行了和平談判,但會議毫無結果,戰爭重新打響。理查王子舉兵反抗父親,開始了他的鬥爭生涯。亨利擊退了他的軍隊,可在這個當口上,他接到蘇格蘭入侵英格蘭的消息,只得立即冒著狂風暴雨趕回國去抗擊敵人。要不是這樣,理查手下這成千上萬的士兵肯定會後悔打這場不義之仗的。我不知道國王是真的擔心這些麻煩都因貝克特被殺而起,還是想討教皇的歡心——因為教皇已經宣布貝克特為聖徒了——又或是希望得到他那些相信貝克特冰冷的墳墓能創造奇蹟的民眾們的支持,反正他一回到英格蘭就馬不停蹄地奔向坎特伯雷。剛能遠遠地看到大教堂時,他就跳下馬,脫了鞋,赤腳走到貝克特的墓前;當他走到那裡時,他的雙腳已經被磨得鮮血淋漓。他當著眾人的面躺在地上慟哭,隨後又進入禮拜堂,脫去衣服露出後背和肩膀,叫八十個教士輪流用打結的繩子抽打他(不過我敢說肯定打得不重)。無巧不成書,就在國王做秀的這一天,英格蘭軍隊完勝蘇格蘭軍。教士們高興極了,說這場仗一定是因為國王的懺悔才勝利的。雖然貝克特活著的時候,教士們真心憎恨他,可他死後,他們卻都發現自己無比崇敬他。 國王的不肖之子及他們的外國朋友組成了可恥的陰謀集團,這其中一位首要人物就是佛蘭德伯爵 [46] 。他趁國王忙於國內事務之際,圍攻了諾曼底首府魯昂。但國王行動神速,人們本以為他還沒離開英格蘭,可他轉眼就出現在魯昂了。他打敗了佛蘭德伯爵,謀反者們也紛紛請求和談,他的壞兒子亨利和傑弗里也投降了。理查又抵抗了六周,可陣地頻頻失守,他只得在轉戰數座城堡之後也投降了。亨利原諒了他們。 然而父親的寬容只不過是給他們繼續叛亂提供一個喘息的機會。他們虛偽、不忠、無恥,信譽還不如普通盜賊。就在第二年,亨利王子又叛變了,國王再一次原諒了他。八年後,理查背叛了哥哥亨利。傑弗里王子甚至恬不知恥地說,三兄弟能合得來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聯合起來反抗父親。就在他們與國王和解的第二年,亨利王子再一次背叛父親,他投降後發誓再無下次,於是又被寬恕了。可後來,他還是和傑弗里一起再次發動叛變。 不過,這背信棄義的王子大限已至。他在法蘭西一個鎮上病倒了,病中感受到良心的譴責,於是派信使到父親那兒,懇請父親原諒他,來見他最後一面。大度的國王對自己的孩子總是懷著一顆寬容的心。他決定前往,但王子先前的不義之舉讓國王身邊的貴族們懷疑這其中有詐,便奉勸國王說,就算他是長子(他在倖存的兒子中最為年長),國王也不該冒著生命危險去見這個叛徒。於是國王摘下手上的戒指派人送去,表示自己已經原諒了他。王子滿懷悲傷、淚流滿面地親吻了戒指,向身邊的人懺悔自己作為兒子是多麼的無恥卑賤。他對身邊的教士說:「啊,把我用繩子綁上,拖下床,放到灰堆上,讓我用這種方式向上帝表達懺悔,在禱告中死去!」他就這樣死了,年僅二十七歲。 三年後,傑弗里王子在一次比賽中摔下馬背,被成群奔過的馬匹踩碎了腦袋。這樣一來就只剩下理查王子和約翰王子了。約翰現在已經長成了小伙子,他鄭重發誓會對父親效忠。理查在好朋友法蘭西國王腓力二世 [47] (他父親路易已死)的攛掇下很快又造反了。不過他沒堅持多久就再次投降,得到寬恕後還對著《新約全書》發誓絕不再犯。可過了一年左右,他還是食言了。當著父親的面,他就跪在法蘭西國王面前向他致敬,宣稱在他的幫助下,將通過武力奪得他父親在法蘭西的領地。 就是這樣的理查,竟然還自稱是救世主的戰士!前一年,法蘭西國王和英格蘭國王在那棵平原上的繁茂的老榆樹下友好會晤,都戴著十字架,發誓為成為新十字軍 [48] 、為了信仰的榮譽而奮鬥,而如今理察竟然也這樣戴著十字架,說出了同樣的誓言! 不幸的國王被兒子們的謊言搞得心力交瘁,行將就木,堅持了這麼久之後,竟也開始吃敗仗了。但是可敬的教皇還是支持他的。教皇要求取勝的法蘭西國王和理查與國王和談。理查想要加冕成為英格蘭國王,還假意要娶法蘭西國王的異母姐姐 [49] 。這位公主如今正在英格蘭,因為亨利本想把她許配給約翰。那是他最心愛的兒子,也是唯一一個(他以為)沒有背叛過他的兒子。最終,貴族們一個個離他而去,亨利國王在悲傷和無奈之中同意講和。 眼下他還要面對最後一個沉重的打擊。他臥病在床,有人拿來了和平條約的稿件還有背叛者的名單,要求他赦免這些人。名單開頭赫然列著約翰的名字,他最愛的兒子,他到最後都相信著的兒子。 「哦,約翰!我心愛的孩子啊!」國王叫道,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之中。「哦,約翰!我最疼愛的是誰啊!哦,約翰!我在這些煩惱中苦苦掙扎是為了誰啊!可你,竟然也出賣了我!」他沉沉地嘆了口氣,躺下說:「都隨它去吧!我什麼也不在乎了!」 過了一陣子,他讓隨從帶他去法國小鎮希農 [50] 。這些年來,他最喜歡的就是那兒了。不過現在,他哪兒也不喜歡,這世上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東西了。他瘋狂地詛咒了自己的降生,詛咒他生下的孩子們,然後便咽了氣。 一百年前,「征服者」剛咽氣就被恭順的宮廷隨從們拋棄了,他的後代如今也遭受了相同的待遇。王室房間遭到洗劫,國王屍體也被剝了個精光,幾乎都沒法兒搬到豐泰夫羅修道院 [51] 下葬。 若干年後,有人奉承說理查有顆獅子般的心。我倒覺得他要是有顆人心就好了。無論是什麼心,當他來到肅穆的修道院、看到父親的遺容時,都該有所觸動,有所悔過。無論是什麼心,在與亡父的鬥爭中一定都是陰險狠毒,冷漠無情的,簡直禽獸不如。 不過在這段統治期間,倒是還有一個動人的故事——「美麗的羅莎蒙德」 [52] 。故事講述了國王是怎樣愛上羅莎蒙德這位世間最可愛的女子的。他為她在伍德斯托克的一個公園建造了一座漂亮的閨房。閨房隱蔽在迷宮中,只有藉助絲線才能到達。壞皇后嫉妒羅莎蒙德,發現了絲線的秘密,有一天便來到她面前,給她一把匕首和一杯毒藥,叫她選一種自盡。不管美麗的羅莎蒙德怎樣滿面淚水地苦苦哀求都是徒勞,殘忍的皇后無動於衷,她只好飲鴆自盡,死在漂亮的閨房裡,無知的鳥兒們還圍著她唱著歡快的歌。 好吧,世間的確有這麼一位美麗的羅莎蒙德,(我敢說)她的確有可能是世上最可愛的女子,國王當然喜歡她,壞皇后埃莉諾自然也會嫉妒她。但恐怕——我說恐怕,是因為我個人很喜歡這個故事——閨房啊,迷宮啊,絲線啊,小刀和毒藥什麼的根本不存在。也許美麗的羅莎蒙德就隱居在牛津附近的一所修道院裡,在那兒平靜地走完餘生。她的修女姐妹們在她的墓上掛了絲帳,還不時用鮮花裝點,紀念她那曾讓年輕有為、前途光明的國王為之傾心的青春美貌。 光線漸暗,到落幕的時候了。在統治了英格蘭近三十五年後,「金雀花」亨利安靜地躺在豐泰夫羅修道院裡,享年五十七歲,他的輝煌一生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1] 亨利·金雀花(Henry Plantagenet,1133-1189),瑪蒂爾達與安茹伯爵亨利的兒子,曾在十四歲時就參與到瑪蒂爾達的王位之爭當中;十七歲起成為諾曼底公爵。亨利二世的父親安茹伯爵傑弗里經常在帽子上飾以金雀花枝,故有此名,所以亨利二世也就有了「金雀花亨利」的別稱。(譯註) [2] 溫切斯特(Winchester),漢普郡郡治,曾在盎格魯-撒克遜時期作為韋塞克斯王朝的首都,直到諾曼入侵之後才遷都倫敦。(譯註) [3] 1153年,亨利率領軍隊在英格蘭登陸,經過幾場戰鬥,他與史蒂芬達成協議,史蒂芬繼續擔任國王,死後由亨利繼承王位。次年史蒂芬死去,亨利即位。(譯註) [4] 布盧瓦的史蒂芬(Stephen of Blois,約1092或1096-1154),是「征服者」威廉的孫子,出生在法國中部的布盧瓦,又通過妻子繼承了布洛涅伯爵的爵位;他曾得到亨利一世的信任和支持,還是宣誓效忠瑪蒂爾達的貴族之一;1135-1154年成為英格蘭國王。(譯註) [5] 阿基坦的埃莉諾(Eleanor of Aquitaine,1122/1124-1204),阿基坦女公爵,1137-1152年間是法蘭西王后,1154-1189年間成為英格蘭王后;她於1152年結束了與法王的婚姻,理由是有近親血緣,三個月之後便嫁給了小自己九歲的亨利。(譯註) [6] 安茹的傑弗里(Geoffrey of Anjou,1134-1158),亨利二世的弟弟,1156至1158年間為南特伯爵。(譯註 [7] 法蘭西的路易七世(Louis VII of France,1121—1180),自1137年起任法蘭西國王,埃莉諾的前夫,在他的統治時期,巴黎開始建造巴黎聖母院以及巴黎大學,同時也發動了第二次十字軍東征。(譯註) [8] 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為英國教廷之首,最早又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往英格蘭傳教的聖奧古斯丁(坎特伯雷的奧古斯丁,此處不要於著有《懺悔錄》的聖奧古斯丁混淆)擔任。自從亨利八世宗教改革之後,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職位則改由英國國王/女王指定。(譯註) [9] 撒拉遜人(Saracens),是中世紀後期歐洲人對亞洲與北非的穆斯林的普遍稱呼。(譯註) [10] 托馬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也稱Thomas à Becket或Saint Thomas Becket,約1118-1170),於1162年起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教會權益上與國王亨利二世發生了爭執,被國王的騎士謀殺,後被羅馬天主教堂封為聖人和殉道者。(譯註) [11] 羅切斯特(Rochester),位於東南英格蘭肯特郡的單一行政區,因坐落在梅德韋河和泰晤士河的交匯處而成了一座軍事要地;羅切斯特城堡(Rochester Castle)始建於1086年,由當地主教岡多夫主持修建。(譯註) [12] 1140年,英格蘭國王史蒂芬和教皇在約克主教的人選和任命、以及英格蘭王位繼承人問題上與羅馬天主教教廷產生分歧,導致英格蘭與羅馬天主教教廷關係惡化。作為懲罰,教皇停止了英格蘭的一切教廷活動。(譯註) [13] 威斯敏斯特廳始建於1097年,是威斯敏斯特宮(也就是現英國國會)現存最為古老的部分,長73.2米,跨度20.7米,時為歐洲最大的廳室,歷史上主要用做司法運行,重大審判,皇家儀式等。(譯註) [14] 普通法(Common Law),起源於中世紀英格蘭,現與歐陸法(或市民法,Civil Law)並稱世界兩大主要法系。(譯註) [15] 索爾茲伯里(Salisbury),位於英格蘭南部的威爾特郡(Wiltshire)小城,以索爾茲伯里教堂而著稱。(譯註) [16] 《克拉倫登憲章》(Constitutions of Clarendon),於1164年由亨利二世通過的一系列法案,詣在限制教會和神職人員的特權,並限制羅馬教廷在英格蘭的影響。 [17] 北安普敦(Northampton),位於英格蘭南部,東米德蘭茲地區,是北安普敦郡的郡治。(譯註) [18] 這裡指的應該是羅伯特·德·博蒙(Robert de Beaumont,1104-1168),第二代萊斯特伯爵,亨利二世的忠實追隨者,是英格蘭的主審判長。(譯註) [19] 佛蘭德(Flanders),一個歷史地區,除了涵蓋如今比利時北部的弗拉芒大區之外,還包括法國北部和荷蘭南部的一部分。(譯註) [20] 聖彼得: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是他選中的第一個門徒,同時也是第一位主教,並被認為是羅馬天主教的第一位教皇。(譯註) [21] 「幼王」亨利(Henry the Young King,1155-1183),亨利二世及王后埃莉諾的次子(長子夭折)。名義上,他是英格蘭國王、諾曼底公爵、安茹伯爵和曼恩伯爵。(譯註) [22] 坎特伯雷(Canterbury),位於英格蘭東南區域的肯特郡,是該郡郡治,是羅馬天主教會在英國最早的落腳點。(譯註) [23] 山上的哈羅(Harrow-on-the-Hill),位於倫敦西北部的一個地區,因哈羅山得名。(譯註) [24] 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Reginald FitzUrse,1145-1173),謀殺托馬斯·貝克特的四人之一,後被逐出教會並被勒令前往耶路撒冷懺悔。據傳雷金納德·菲茨烏爾塞後來逃到了愛爾蘭,並成為麥克馬洪氏族的祖先。(譯註) [25] 威廉·特雷西(William II de Tracy,卒於1189),英格蘭德文郡布拉德寧赫的一位領主,其父親是英格蘭國王亨利一世的私生子之一。(譯註) [26] 休·德·莫維爾(Hugh de Morville,卒於1202),威斯特摩蘭勳爵。(譯註) [27] 理察·布里托(Richard le Breton,或Richard de Brito),效忠於亨利二世的小弟弟、普瓦圖伯爵威廉,並且與之關係密切。威廉卒於1164,他的朋友們相信伯爵是因為托馬斯·貝克特拒絕他迎娶薩里女伯爵伊莎貝爾·德·瓦倫而傷心致死。據說理察在殺死貝克特時曾喊道:「受死吧,為了威廉大人,國王的弟弟!」(譯註) [28] 聖貝內特,又稱努西亞的聖本篤(Saint Benedict of Nursia,480-547),義大利天主教教士、聖徒,本篤會的創建者。他被譽為西方修道院制度的創立者,於1220年被追封為聖人。(譯註) [29] 耶路撒冷(Jerusalem),位於巴勒斯坦中部,介於地中海與死海之間,同時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三大宗教的聖地。(譯註) [30] 帕特里休斯或聖派屈克(拉丁語Sanctus Patricius或英語St. Patrick,約387-約460或492),出生於蘇格蘭,幼年時曾被俘至愛爾蘭,為人牧羊。獲自由後,他成為聖職人員,後被立為愛爾蘭區主教,竭力宣傳福音,奠定愛爾蘭天主教會的信仰基礎。(譯註) [31] 聖彼得的便士(St Peter's Pence),出現於本書第七章中(注釋[4]);這是一種上交給羅馬教廷的年稅,主要用於英格蘭和其他幾個北歐國家,但起源於英格蘭;根據這項規定,每一戶人家每年必須上交一便士給教皇,以證明自己對基督教的忠心。(譯註) [32] 這裡指的是愛爾蘭的「高王」(High King,愛爾蘭語為Ard Rí)系統,從神話時代一直延續到中世紀後期。「高王」從塔拉山(Hill of Tara)上統治愛爾蘭。在那裡立著一塊「命運之石」(愛爾蘭語為Lia Fáil),當被選中的「高王」將腳放在石頭上時,石頭會發出叫喊,這就意味著該王得到了上天的認可,是愛爾蘭真正的統治者。(譯註) [33] 德爾蒙·麥克默羅(英文拼寫為Dermod MacMurrough,愛爾蘭語則為Diarmait Mac Murchada,1110–1171),倫斯特國王,於1167年被當時的愛爾蘭「高王」剝奪了王權,故而轉向亨利二世尋求幫助。(譯註) [34] 皇室制誥(Letters Patent),是只有英國君主或成員國的皇室總督可以授予的皇室特權。簽發的皇室制誥的內容無須經立法程序即可成為憲制性法律文件。(譯註) [35] 布里斯托爾(Bristol),一座位於英格蘭西南部的沿海城市。(譯註) [36] 理察·德·克萊爾伯爵(Richard de Clare,1130-1176),第二代彭布羅克伯爵,倫斯特領主,愛爾蘭最高司法官。(譯註) [37] 羅伯特·菲茨-史蒂芬(Robert Fitz-Stephen,約1120–1183),諾曼入侵愛爾蘭的領導者之一,其母親是一位南威爾斯王國的末代公主。(譯註) [38] 莫里斯·菲茨傑拉德(Maurice Fitzgerald,約1105–1177),諾曼入侵愛爾蘭戰爭的重要人物,是羅伯特·菲茲-史蒂芬的同母異父哥哥,同時也是愛爾蘭菲茲傑拉德家族和基爾代爾伯爵頭銜的祖先。(譯註) [39] 倫斯特的伊娃(Eva of Leinster,愛爾蘭語為Aoife Ní Diarmait,約1145–1188),是倫斯特國王德爾蒙·麥克默羅和第一位妻子所生的女兒(按照愛爾蘭法律,一夫可以多妻)。(譯註) [40] 沃特福德(Waterford),位於愛爾蘭東南部,建於914年,是愛爾蘭最古老的城市。(譯註) [41] 都柏林(Dublin),最早是維京時期的居住地,自中世紀以來一直是愛爾蘭首都城市,也是愛爾蘭島上人口最多的城市。(譯註) [42] 英格蘭的理查一世(Richard I of England,1157-1199),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的三子,於1189年繼任英格蘭國王。因其在戰爭中總是一馬當先,猶如獅子般勇猛,因此得到「獅心王」(Lionheart)的稱號。(譯註) [43] 傑弗里二世(Geoffrey II,1158-118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的四子,1181至1186年間為布列塔尼公爵。(譯註) [44] 「無地者」約翰(John Lackland,1166-121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的小兒子,1199年起任英格蘭國王。在他的統治中,諾曼底被法蘭西國王腓力二世占領,直接導致了英格蘭安熱萬帝國的崩塌,並未法蘭西卡佩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礎。(譯註) [45] 法蘭西的馬格麗特(Margaret of France,1157-1197),法蘭西國王路易七世和其第二任妻子的長女,通過她的兩次婚姻,她分別是英格蘭王后和匈牙利王后。(譯註) [46] 這裡指的是阿爾薩斯的菲利普(Philip of Alsace,1143-1191),1157年起成為佛蘭德伯爵。(譯註) [47] 腓力二世(Philip the Second,1165-1223),法蘭西卡佩王朝國王(1180年—1223年在位)。路易七世於1180年9月18日去世後,年僅十五歲的腓力二世成為法國國王。(譯註) [48] 十字軍:十字軍東征是一系列在教宗的准許下進行的有名的宗教性軍事行動,由西歐的封建領主和騎士對地中海東岸的國家發動的戰爭。當時原屬於羅馬天主教聖地的耶路撒冷落入伊斯蘭教手中,羅馬天主教為了收復失地,便進行多次東征行動。 [49] 這裡指的是韋克桑女伯爵艾麗斯(Alys,Countess of Vexin,1160-1220),法蘭西國王路易七世和第二任妻子所生,於1169年與英格蘭王子理查訂婚並被送往英格蘭撫養,時年年僅八歲。(譯註) [50] 希農(Chinon),位於法國中央大區安德爾-羅亞爾省的一個鎮。中世紀時期,特別是亨利二世統治時期,希農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城堡被重建和擴展,成為亨利最喜歡的住宅之一。(譯註) [51] 豐泰夫羅修道院(Fontevraud Abbey):位於法國的豐泰夫羅拉拜埃(Fontevraud-l』Abbaye),亨利二世和妻子埃莉諾、理查一世等均葬於此,但如今卻沒有任何屍骨的遺蹟,一般認為是他們的墳墓在法國大革命中被損壞了。(譯註) [52] 羅莎蒙德·克利福德(Rosamund Clifford,1150年前-約1176),也被稱為「美麗的羅莎蒙德」或「世界的玫瑰」,是亨利二世的情婦之一,在英格蘭民謠中廣為流傳。(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