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十章 「好學者」亨利一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得知紅髮國王 [1] 的死訊之後,我們的「好學者」 [2] 一刻也不敢耽擱,他仿照紅髮國王當年的舉動,也馬不停蹄地趕到溫切斯特 [3] 先將皇家國庫據為己有。但司庫當時也在狩獵的隊伍里,得知消息之後,他也火速奔向溫切斯特,幾乎和亨利同時到達。他拒絕將鑰匙交給亨利,於是「好學者」一怒之下抽出長劍,揚言要殺了司庫。司庫原本打算誓死抵抗,以證明自己的忠心,可當他發現王子背後還藏著一群實力強大、口口聲聲要立亨利為王的貴族時,他只得讓步。最終,他乖乖交出了錢財和皇家珠寶。於是,就在紅髮國王駕崩的第三天——那恰好是個禮拜日——亨利就站在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4] 的祭壇之前,發誓會將他哥哥奪走的教會財產完璧歸趙。對貴族,他發誓要對他們坦誠相待;對平民,他則許諾會恢復」懺悔者「愛德華時期的法律,但同時也會保留征服者威廉的改良措施。就這樣,國王亨利一世的時代拉開了帷幕。 亨利在人民中的聲望很高,因為他不但經歷過疾苦,而且還是個土生土長的英格蘭人而非諾曼人。為此,為了順應民心,國王決定迎娶一位英格蘭新娘;最好的人選無外乎是蘇格蘭的瑪蒂爾德 [5] 。雖然這位善良的公主並不愛國王,但貴族們勸告她說,這場聯姻象徵著諾曼和撒克遜兩族的結合,能夠阻止更多的仇恨和血戰,而且這一切都將算作她的功勞。於是,公主被說動了,同意嫁給亨利為妻。但這場聯姻也不是一帆風順:公主年輕時曾在一所修道院呆過,並宣過誓要留在那兒做修女;這在教士中掀起了一場激烈的討論,因為如果這是真的,公主的婚姻就是不合法的。對此公主也做出了回應:據她說,當她住在修道院裡時,她的姑姑的確曾將一塊修女的黑色面紗蓋在她頭上,但她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為了保護她不被好色的諾曼人騷擾,絕非是真的要做一個修女。最終,教士們同意她可以結婚,並讓她成為了英格蘭王后。她的確是一位好王后:美麗,善良;國王根本配不上她。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儘管國王聰明堅定,但也是個奸詐狡猾的小人。他不守信用,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這些從他對待羅貝爾 [6] 的方式上就能看出來了。當年亨利被圍困在聖米歇爾城堡、眼睜睜地看著成群的烏鴉在空中徘徊時,就是羅貝爾用清水和酒為他解了燃眉之急;而紅髮國王寧願看著他渴死。 不過在對付羅貝爾之前,國王先剷除了紅髮國王所有的親信——反正這些人大多品德敗壞,被人民憎恨。其中就包括「縱火者」拉爾夫 [7] ——他被上一個國王委任為達勒姆主教,卻被現任國王囚禁在倫敦塔里。不過「縱火者」是個幽默風趣的人,他很快就和守衛們打成一片。於是,當一條長繩被藏在酒桶底部送進他的牢房時,守衛們都假裝什麼都沒看到。衛兵們喝了酒,拉爾夫則拿到了繩子。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從窗戶里逃了出來,想方設法混上一艘船,最終逃到了諾曼底。 當亨利取得王位的時候,羅貝爾正在耶路撒冷,所以亨利乾脆散出傳言,說羅貝爾在東方做了國王;而鑒於羅貝爾去了那麼久都沒回來,無知的人們也就相信了亨利的說法。然而,就在亨利當了一段時間國王之後,羅貝爾回到諾曼底老家了。從耶路撒冷回來的路上,他又繞道去義大利享受那裡的美景,還順便帶回一個漂亮老婆 [8] !在諾曼底,他發現「縱火者」早就在那等著了;拉爾夫教唆羅貝爾對亨利宣戰,以奪回英格蘭王位。羅貝爾最終首肯,但那也是與他美麗的義大利老婆過了一段花天酒地的日子之後的事兒了。 雖說很多諾曼人都支持羅貝爾,但英格蘭人民基本都與亨利站在同一個陣營里。不過英格蘭水手除外:他們背棄了國王,帶著大批艦隊投靠了諾曼底,所以羅貝爾入侵時就帶著英格蘭本土的艦隊。但是偉大的安塞爾姆 [9] ——他被亨利請了回來,繼續做坎特伯雷大主教——卻堅決地站在亨利這一邊。國王的支持者們實在太強大,以至於他們竟然沒打起仗來,反而簽訂了和平條約。可憐的羅貝爾一向好騙,他竟然相信了自己的弟弟。根據條約,只要羅貝爾所有的追隨者們都將得到國王的寬恕,而且亨利肯給他一筆津貼,公爵就打道回府。國王信誓旦旦地答應了,可是羅貝爾才剛回到家,亨利就開始著手懲罰這些追隨者。 這其中就包括什魯斯伯里伯爵 [10] 。當國王要求他出庭為四十五項指控辯護的時候,他騎馬逃到自己最堅固的一座城堡裡面,召集起軍隊,想靠武力獲取自由。可他最終失敗了,落得一個被亨利流放的下場。但是羅貝爾呢——雖然也不是什麼好人——卻至少是個講信用的人:當他聽說這位伯爵在英格蘭反抗亨利時,他就出兵毀掉了伯爵在諾曼底的財產,以此向亨利證明他的誠意。直到一段時間之後,羅貝爾才知道原來伯爵唯一的罪行竟是與自己交好。於是,羅貝爾連想都沒想就跑到了英格蘭找亨利抗議,並提醒他遵從曾經的諾言。 哥哥的盲目信任本應該讓假情假意的國王感到羞愧,可事實上卻沒有。亨利表面上熱情友好,可背地裡卻在羅貝爾身邊安插了很多奸細、設計了很多陷阱,所以被亨利控制住羅貝爾只得放棄津貼,然後抓緊逃回到諾曼底保命。這一趟旅程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弟弟,於是他自然而然地與老朋友什魯斯伯里伯爵統一了戰線;後者在諾曼底境內依然擁有三十座城堡。這正中亨利的下懷。以此為契機,他立刻宣布羅貝爾打破了條約,並在第二年出兵諾曼底。 亨利打著應邀來解放諾曼人的幌子,聲稱要把他們從哥哥的暴政中解救出來。不過的確,說羅貝爾的統治是暴政也不是空穴來風:他美麗的妻子死了,只為他留下一個男嬰;宮廷再次變得雜亂無章分崩離析,據說有時他甚至因為沒有衣服而不得不在床上躺一天——所有衣服都被他的侍從偷走了。但打仗的時候,他依然趾高氣昂地指揮著軍隊,就像一個勇敢的王子和英勇的士兵一樣,即使他最後還是同旗下四百名騎士一起,淪為亨利國王的階下囚。這其中就有可憐的埃德加·阿塞林 [11] ;他和亨利無冤無仇,只不過是和羅貝爾關係很好罷了。埃德加沒那麼重要,所以亨利倒也沒有嚴懲他,相反,他還給了他一小筆津貼。靠著這點財產,埃德加在英格蘭寧靜的田野和山林中平靜地度過了餘生。 至於羅貝爾——哦,我們可憐、大方、奢侈、不拘小節的羅貝爾,縱使他有萬般過錯,但他還有成為一個更好、更快樂的人的潛質。可現在呢?他又怎麼樣了?如果國王能大度一點,和顏悅色地對他說:「哥哥,請你當著這些貴族的面發誓,你願意從現在起做我忠誠的追隨者,再也不起來反抗我或者我的軍隊!」那樣的話,亨利絕對不用擔心羅貝爾會食言。可惜國王不是這麼寬宏大量的人,相反,他將哥哥終生監禁在一座皇家城堡里。一開始,他還准許羅貝爾在衛兵的陪同下騎馬外出。然而有一天,羅貝爾甩開衛兵,一個人騎馬跑了出去。但他運氣也夠糟糕:他不慎進入了一片沼澤,馬兒陷在裡面動彈不得,而他本人也被擒獲。當國王得知這件事時,他下令弄瞎他的雙眼;於是國王的部下就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放在了羅貝爾的眼睛上。 就這樣,在隨後的許多年裡,羅貝爾在黑暗和監牢之中,開始反思他的一生:他所浪費的時間、揮霍的財富、失去的良機、荒廢的青春,和未得到開發的天賦。有時,特別是在秋日晴朗的早晨,他會憶起在森林中自由自在地狩獵的日子——那時他總是最積極、最愉快的一個!有時,在寂靜的夜晚,他會醒來,哀悼被自己浪費在賭桌前的無數夜晚。有時,在憂鬱的風聲中,他似乎又聽到樂師們古老的歌謠;在黑暗中,失明的他他似乎又看到諾曼宮廷中輝煌的燈火。無數次,他循著記憶回到耶路撒冷——他曾在那裡立下赫赫戰功;或回到義大利,當他頭戴裝飾著羽毛的頭盔,率領著軍隊,對迎接他的歡呼聲點頭致意;或者回到了藍色海洋的岸邊,和他可愛的妻子在一起。然後,他就會想起她孤獨的墳墓,和失去雙親的幼子。一想到這裡,他會伸出雙臂,失聲痛哭。 最終,他死在了牢獄之中。他的臉上帶著醜陋可怖的傷痕;獄卒們用繃帶蒙住了他的眼睛,因為他們不想看到他眼瞼上的傷疤,可是上天並不會因此移開視線——它注視著他,注視著這個八十歲高齡的疲憊老人。這就是諾曼底的羅貝爾!願上天可憐他! 在諾曼底的羅貝爾被弟弟囚禁的時候,他年幼的兒子只有五歲 [12] 。這個孩子也被抓住,哭著喊著被帶到國王面前,因為就算再年幼無知,他也知道懼怕他身份高貴的叔叔。同情弱者本不是國王的習慣,但他的鐵石心腸似乎在這個男孩面前軟了下來。他努力做出一副友善的樣子,生怕讓人「誤」以為他很殘酷,然後他下令將孩子送走。一個娶了羅貝爾女兒為妻(她的名字是聖桑的埃利) [13] 的男爵收養了男孩,對他萬般疼愛。然而國王的善心沒持續多久;才過了不到兩年,他便派人去這位男爵的城堡,要強行帶走了孩子。男爵那時並不在城堡里,但他忠誠的僕人帶著熟睡的孩子逃走並將他藏了起來。當男爵回來得知國王的所作所為之後,他便帶著孩子遠走他鄉,從一個宮廷流落到另一個宮廷。每到一處,他便宣稱這個孩子才是英格蘭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而如果不是僥倖逃脫的話,他殘酷的叔叔一定會為此謀殺了他。 小威廉·費茲-羅貝爾(這是他的名字) [14] 的年幼和無辜為他贏得了不少朋友。當他長大成人的時候,法蘭西國王聯合了安茹 [15] 和佛蘭德 [16] 兩位伯爵,幫著小威廉對抗英格蘭國王;他們搶占了不少亨利在諾曼底的城堡和城鎮。然而詭計多端的亨利國王用金錢、權利和許諾收買了威廉的一些朋友:比如對安茹伯爵,亨利許諾自己的長子——也叫威廉——會迎娶伯爵的女兒。的確,如今在國王看來,他的安危全取決於這種「買賣」,而他恰好又深信每個人都會因為一些東西而放棄自己的誠信和榮耀(不光是他,很多國王都這麼認為,包括不久之前的一位法蘭西國王)。畢竟,他是那麼懼怕威廉,羅貝爾之子,以至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認為自己有生命危險,所以即便在戒備森嚴的宮殿里,如果枕邊不放著劍和盾的話,亨利絕對不敢睡覺。 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國王將他年僅八歲的長女瑪蒂爾達 [17] 許配給德國皇帝亨利五世 [18] 。為了湊齊她的嫁妝,他變本加厲地徵收稅務壓榨人民,但很快就用一次隆重的遊行重新討回了人民的歡心。之後,他風風光光地將瑪蒂爾達交給了德國使節,好讓她能在未婚夫的國家接受教育。 如今亨利的王后——善良的瑪蒂爾德——也去世了。一想到這位溫柔的女士,我就覺得傷心,因為當她同意與這個她並不愛的男人結婚時,她曾滿心希望自己的婚姻能為諾曼人和英格蘭人帶來和平;可這個希望卻化為烏有。即使在她去世的那個時刻,英格蘭依然陷在與諾曼底乃至全法蘭西的戰爭之中。而這一切全是她丈夫的功勞:當亨利感到危險已經過去之後,他便背棄了之前收買法國貴族時許下的諾言;所以這些權貴自然就聯合起來對他宣戰。但戰爭只持續一小段時間,而且除了倒霉的平民百姓之外也沒傷及到其他人(反正不管怎麼樣,受苦的往往都是這些百姓)。這時,亨利又開始用諾言和金錢賄賂收買敵人。通過這種方式,再加上教皇的協助——因為「仁慈的」教皇總會盡他所能避免流血衝突——和無數次莊嚴的宣誓保證這次一定會恪守諾言,國王再次得到了和平。 這個和平的結果之一就是,國王帶著威廉王子和一大群隨從浩浩蕩蕩地去了諾曼底,好讓諾曼貴族接受王子繼承人的身份,還順便解除了王子和安茹伯爵的女兒的婚約(這只是國王反悔的眾多許諾中的一個)。這些都順利地完成了,一切都沉浸在虛假的歡聲笑語之中。在一一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這一大群人來到巴夫勒爾 [19] 的港口,準備起航返回英格蘭。 就在這一天、在這個地方,一個名叫費茲-史蒂芬的船長來到國王面前,說道: 「陛下,我的父親一生都在海上效忠於您的父親。他曾經駕駛過那艘船頭裝飾這金色男孩雕塑的大船,也就是您父親前來征服英格蘭時坐著的那艘船。所以我請求您能給我一個同樣的機會。我有一艘很棒的船停在港灣里,她名叫『白舟』,由五十名幹練的水手負責。我請求您,陛下,就讓我——您忠實的僕人,用她載您回英格蘭吧!」 「抱歉,朋友,」國王回答道,「我已經選好了我的船,所以我沒法和為我父親效力之人的兒子一同航行了。但王子和他的隨從將和你一起,乘坐這艘美麗的、擁有五十名優秀水手的『白舟』。」 一兩個小時之後,和其他的船隻一起,國王坐著他選的那艘船出了海。整夜,海上都風平浪靜,清晨一到他們就看到了英格蘭的海岸線。然而,就在那一夜,幾艘船上的人卻聽到海上隱約傳來了喊叫,他們好奇那是什麼。 這個時候,王子已經十八歲了。他可是一個浪蕩子,對英格蘭人民沒有半點好感。他甚至曾說過,等他當上了國王,他就會把他們像牛一樣套在犁上。他上了「白舟」,還帶著一百四十個像他一樣的貴族子弟,其中還包括十八個身份尊貴的貴夫人。他們,再加上他們的僕人和五十名水手,使得船上乘客的人數達到了三百個。 「費茲-史蒂芬,賞三桶酒給那五十個能幹的水手!」王子說道,「國王陛下、我的父親已經駛出港口了。如果想和他們同時到達英格蘭,我們還能在這裡享樂多長時間?」 「王子殿下!」費茲-史蒂芬答道,「就算我們午夜起航,天明之前我們也能到!我的五十名水手和船,一定能追上您父親最快的船!」 於是王子下令讓他們玩樂在先;那些水手也喝光了整整三桶葡萄酒。在「白舟」的甲板上,王子和其他貴族一起,在月光下跳舞。 結果,等船終於駛出巴夫勒爾港口時,船上的水手沒有一個是清醒的。但他們依舊升起來船帆,賣力地划動船槳;費茲-史蒂芬則負責掌舵。年輕的貴族子弟和美麗的小姐們一起,舒服地裹在色彩鮮艷的溫暖斗篷里,在船上愉快地聊天、歡笑,還唱起了歌。王子還讓水手賭上「白舟」的榮譽,劃得再快一些。 突然一聲巨響傳來!船上的人群里也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這就是遠處船上的人們聽到的聲音。「白舟」撞到了一片礁石上。海水迅速地涌了進來,船急速地沉了下去! 費茲-史蒂芬急忙把王子和幾個貴族送上一艘小船。「快走,」他輕聲說道,「使勁朝著陸地的方向劃。已經不遠了,而且海上很平靜。至於我們這些人,恐怕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他們才剛離開下沉的船,王子就聽到他小妹妹瑪麗——佩爾什女伯爵 [20] 呼救的聲音。於是王子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從未做過的好事。他生氣地喊道:「掉頭!管它有沒有危險,我不能就這樣扔下她!」 他們只得劃了回去。就在王子伸出手抓住他妹妹的時候,船上的人爭先恐後地跳上小艇。小艇承受不了,翻了個底朝天。而正是這時,「白舟」也沉了下去。 最後只有兩個人還留在海面上。他們一起抓住一塊從桅杆上斷裂的帆桁,勉強支撐著自己。他們互相問起對方的身份。「我是個貴族,」一個說,「名叫戈弗雷,是艾格勒的吉貝爾的兒子 [21] 。你呢?」「我是貝羅爾德,」另一個答道,「只是個魯昂的屠夫。」然後,他們一起祈禱道:「願上帝對我們施以仁慈!」。就這樣,在這個十一月的不幸夜晚,他們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互相鼓勵著對方。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遊了過來。當他將濕漉漉的長髮捋到腦後的時候,他們認出來這就是費茲-史蒂芬。「王子呢?」船長焦急地問。「死了!死了!」另外兩個人一同喊道,「他,他的弟弟妹妹,國王的侄女,還有她的兄弟,他們都死了!這三百個人,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沒一個倖存的!只有我們三個還浮在水面上!」聽到這些,費茲-史蒂芬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他喊道:「啊!不幸的我!」然後,自知沒有顏面面對王國,他便放棄掙扎,自己沉了下去。 其他兩人又抓著帆桁堅持了幾個小時。最終,年輕的貴族堅持不住了,他虛弱地說:「我累壞了,而且凍得要死。我堅持不下去了。永別了,朋友!願上帝保佑你!」說罷,他就鬆開手,沉到海里。於是,在這群滿是顯貴之人的乘客裡面,只有一個窮困的魯昂屠夫活了下來。第二天一早,一些漁夫發現他穿著羊皮襖浮在水裡,便將他拖上了船。他是這場悲劇的唯一見證人。 整整三天,沒有一個人敢告訴國王這個消息。最後,他們將一個小男孩送到國王面前;男孩大哭著,跪在國王腳邊,對他訴說了「白舟」的慘劇和王子的死訊。國王像個死人一樣癱倒在地;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見他笑過。 但他設計陰謀、空頭許諾、賄賂和收買的習慣沒有變。生怕死後無嗣(「王子再也沒法讓我們拉犁耕地了!」英國人民說),亨利又娶了一個老婆——這次是阿德萊或者愛麗絲,一個公爵的女兒,而且還是教皇的侄女 [22] 。但這次婚姻仍舊沒為亨利帶來子嗣,於是他打算要求所有的貴族宣誓他們會承認公主瑪蒂爾達作為他的繼任者。正好瑪蒂爾達如今已經守了寡,亨利就把她嫁給了安茹公爵的長子傑弗里 [23] 。他有個姓氏叫普朗塔熱內或者金雀花,因為他總是在帽子上別一支盛開的小花(這在法語裡的讀音是「熱內」)而不是羽毛。物以類聚,一個虛偽的國王手下總會有許多虛偽的朝臣。於是,儘管沒有一個人打算恪守,所有的貴族還是都發了誓——兩次——會擁護瑪蒂爾達和她的後代。這時候,國王的心腹大患——威廉·費茲-羅貝爾——也因為手臂被長矛刺傷死在了法蘭西的聖奧梅爾 [24] ,享年只有二十六歲。瑪蒂爾達又生下了三個兒子,這讓亨利鬆了一口氣;他覺得再也不用擔心沒人繼位的問題了。 為了離瑪蒂爾達更近一些,亨利的後半生大多在諾曼底度過;不過他的生活里依然充斥著各種家庭矛盾和爭吵。在他統治的第三十五年,也就是他六十七歲這一年,他因消化疾病和高燒而死。這是因為他在身體原本就不好的情況下,還不聽醫生告誡,吃了一種名叫七鰓鰻的魚。他的屍體被送到雷丁修道院 [25] ,葬在了那裡。 也許,正如你可能聽到的那樣,有些人稱國王亨利一世的狡猾和背信棄義為「政策」,還有些人管這些叫「外交手段」。但不管怎麼樣,這兩個詞所指的都不是真實的東西,而所有不真實的東西都不會是好東西。 據我所知,他唯一的優點就是好學。如果他能赦免某一個曾淪為階下囚的詩人兼騎士的話,我或許還能為此再多誇他幾句。但他沒有,相反,他下令挖出了詩人的雙眼,因為詩人曾經在詩中嘲笑他。後來,這位詩人不堪忍受酷刑,一頭撞在監獄的牆上自盡了。總之,亨利一世貪婪、有仇必報,而且還特別虛偽;我想,像他這麼不可信的人,這世界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1] 「紅髮」威廉(William Rufus,約1056-1100),或威廉·魯弗斯、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和瑪蒂爾德的三子,1087年至1100年為英格蘭國王;他的外號魯弗斯(Rufus)在拉丁語中意為「紅色」,有人說是因為他的發色,但也有人說是因為他的臉色;威廉二世最終在打獵時身亡,死因不明。(譯註) [2] 亨利一世(Henry I,約1068-1135),「征服者」威廉的小兒子,因為其對知識的熱情而被後世稱為「好學者」(法語beau-clerc);在1100年威廉二世去世之後,他擊敗自己的哥哥羅貝爾成為英格蘭國王,從此被稱為亨利一世;而在1106年,他再次擊敗羅貝爾,成為了諾曼底公爵;他卒於1135年。(譯註) [3] 溫切斯特(Winchester),漢普郡郡治,曾在盎格魯-撒克遜時期作為韋塞克斯王朝的首都,直到諾曼入侵之後才遷都倫敦。(譯註) [4]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國倫敦議會廣場西南側,正式名稱為「聖彼得聯合教堂」。它最初由篤信宗教的國王懺悔者愛德華於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現存的教堂為1245年亨利三世時重建,以後歷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紀末才告竣工。 (譯註) [5] 蘇格蘭的瑪蒂爾德(Matilda of Scotland,英文簡稱為Maud,約1080-1118)是蘇格蘭國王馬爾科姆三世(Malcolm III)與他第二任妻子瑪格麗特的女兒;於1110年嫁給亨利一世,被坎特伯雷大主教安塞爾姆加冕為英格蘭王后。(譯註) [6] 「短襪」羅貝爾或者羅貝爾二世(Robert Curthose,約1054-1134),「征服者」威廉與佛蘭德的瑪蒂爾德的長子,於1087至1106年間為諾曼底公爵;曾試圖奪取英格蘭王位,卻以失敗告終;他的外號「短襪」來自法語Courtheuse。(譯註) [7] 「縱火者」拉爾夫(Ralph Flambard,1060-1128),法國貝葉地區的一個教士的兒子,從征服者威廉時期便開始服侍英格蘭國王;是威廉·魯弗斯的親信,被任命為達勒姆主教。(譯註) [8] 這裡指的是孔韋爾薩諾的茜比拉(Sybilla of Conversano,卒於1103),是孔韋爾薩諾伯爵的女兒;她與羅貝爾育有一子威廉·克利托,但她卻在生育不久之後去世了。(譯註) [9] 坎特伯雷的聖安塞爾姆(Saint Anselm of Canterbury,約1033-1109),1093至1109年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一位優秀的哲學家和神學家,是經院哲學的創始人,將本體論證明引入到中世紀神學之中;最有名的作品為《獨白》和《論據》,他在這兩部作品中討論了上帝的存在。(譯註) [10] 這裡指第三任什魯斯伯里伯爵及蓬提厄伯爵羅貝爾·德·貝萊姆(Robert de Bellême,約1056-1130之後),他是王位之爭中一個關鍵的人物,站在諾曼底的羅貝爾那一邊;為此,亨利一世剝奪了他的爵位和財產。(譯註) [11] 埃德加·阿塞林(Edgar Ætheling),威賽克斯皇室的最後一員,曾於1066年被推選為英格蘭國王,可他最終投降效忠威廉;他的父親「剛勇王」埃德蒙(Edmund II,Ironside,約989–1016),又稱埃德蒙二世,英格蘭國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據《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記載,他因勇猛抗擊斯堪的納維亞人入侵而被稱為「剛勇王」。(譯註) [12] 也有說法是三歲。(譯註) [13] 聖桑的埃利(Helie of Saint-Saens,卒於1128),諾曼第公爵羅貝爾的私生女;為了收買敵人,羅貝爾將她嫁給了聖桑的埃利亞斯——一位強大的男爵,曾經在王位之爭中支持威廉·魯弗斯;當亨利下令帶走羅貝爾的兒子威廉·克利托時,埃利亞斯設法帶他逃了出去,並在佛蘭德伯爵鮑德溫七世處尋得保護。(譯註) [14] 這裡依然指的威廉·克利托 (William Clito,1102-1128),費茲-羅貝爾(Fitz-Robert)來自法語fils-Robert,意為「羅貝爾的兒子」。克利托(Clito)則是一個拉丁語名詞,與盎格魯-撒克遜語言中的阿塞林(Ætheling)對應,有「王子」、「具皇室血脈之人」的意思。(譯註) [15] 安茹(Anjou),位於法國西部、下羅亞爾河谷;曾作為伯爵領地、公爵公國,和省份;在亨利二世統治時期曾與英格蘭王權結合在一起。(譯註) [16] 佛蘭德(Flanders),一個歷史地區,除了涵蓋如今比利時北部的弗拉芒大區之外,還包括法國北部和荷蘭南部的一部分。(譯註) [17] 瑪蒂爾達(Matilda,1102-1167)是亨利一世兩個合法子嗣之一,後在弟弟死後成為英格蘭王位的合法繼承人;她先被許配給德國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五世,又在亨利死後被嫁給安茹伯爵,兩人誕下未來的亨利二世;在亨利一世死後,瑪蒂爾達曾短暫地統治過英格蘭,雖然她從未被加冕過,但她卻是英格蘭歷史上第一位女性統治者。(譯註) [18] 德意志的亨利世(Henry V of Germany,1086-1125),德意志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法蘭克尼亞王朝/薩利安王朝最後一位統治者;於1114年正式迎娶瑪蒂爾達,但兩人並無子嗣。(譯註) [19] 巴夫勒爾(Barfleur),位於法國西北部下諾曼底大區,在中世紀時是去往英格蘭的主要港口之一。(譯註) [20] 佩爾什女伯爵瑪麗,這裡指的是馬蒂爾德·菲茲羅伊(Matilda Fitz-Roy,卒於1120),其姓氏來自法語的fils/fille-roi,意為「王女」,是亨利一世眾多私生女之一。(譯註) [21] 艾格勒男爵(Gilbert de L』Aigle,1073-1118),來自法國西北下諾曼底地區。根據盎格魯-諾曼歷史學家奧德里克·維塔利斯(Orderic Vitalis,約1075-1142),他有一個兒子戈弗雷死於「白舟」事故當中,他的一個女兒瑪格麗特則成為納瓦拉王后。(譯註) [22] 勒芬的阿德來(Adelais of Louvain,也拼寫為Adeliza、Adelicia、Adela和Aleidis,約1103-1151),是勒芬伯爵、洛林公國公爵的女兒,於1121年嫁給亨利一世成為英格蘭王后。(譯註) [23] 傑佛里·金雀花(Geoffrey Plantagenet,1113-1151),繼承了安茹、圖賴訥和曼恩公爵爵位,又於1144年征服了諾曼底成為諾曼底公爵;於1128年迎娶亨利一世的女兒瑪蒂爾達,前神聖羅馬帝國皇后,兩人育有三個兒子,其中就包括未來的亨利二世。(譯註) [24] 聖奧梅爾(Saint Omer),位於法國最北端的加來海峽省,靠近法國與比利時的邊境。(譯註) [25] 雷丁修道院(Reading Abbey),位於英格蘭伯克郡雷丁市中心,於1121年由亨利一世主持建造。(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