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七章 哈羅德二世統治下的英格蘭以及諾曼征服
懦弱的「懺悔者」愛德華 [1] 下葬的同一天,哈羅德 [2] 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英格蘭國王的王冠。不過在這件事上,他動作必須得快:當諾曼底的威廉 [3] 聽到愛德華駕崩的消息時,他立刻扔下弓箭(他當時正在魯昂的獵場裡狩獵)急匆匆地趕回宮殿,把所有的貴族召集在一起,又派了使者去英格蘭催哈羅德趕緊退位——要知道,他可是宣過誓效忠威廉的!不過哈羅德壓根沒有放棄王位的打算。於是,在威廉公爵的帶領下,法蘭西的貴族們聚集起來,準備大舉進攻英格蘭;即將被征服的土地和財富就是威廉許諾給他們的最好獎賞。就連教皇也支持這事兒:他派人將一面受過聖禮的戰旗送到諾曼底,除此之外還有一枚戒指,那裡面裝著一根聖彼得的頭髮——您別不相信,這可是教皇本人親口保證過的!他不但祝福了這次遠征,還詛咒了哈羅德,最後還「順便」提醒諾曼人,如果方便的話,關於「聖彼得的便士」 [4] ,他們最好能上交得更準時一點。
哈羅德恰好有一個叛逆的弟弟在佛蘭德 [5] ;他是挪威王哈羅德·哈德拉達 [6] 的部下。於是這個弟弟 [7] 和挪威王勾結起來,聯合對付英格蘭。在威廉公爵的幫助下,他們戰勝了一支由兩位英格蘭貴族率領的軍隊 [8] ,又長驅直入,把約克 [9] 團團包圍了起來。後院起火,哈羅德也沒法繼續留在黑斯廷斯 [10] 的海岸上恭候諾曼軍隊;他急忙率領大軍火速北上,並在位於德溫特河上的斯坦姆福德大橋 [11] 給了敵人迎頭一擊。
當哈羅德趕到那兒時,敵人們已經擺好了作戰的方陣;他們手中的長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為了勘察敵情,哈羅德遠遠地騎著馬圍著敵軍陣營轉了一圈。就在這,他注意到那裡有一個看似勇猛的人:他身披藍色的大氅,頭戴閃亮的頭盔。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馬突然絆了一腳;他被結結實實地掀倒在地。
「那個摔下去的人是誰?」哈羅德好奇地詢問他的一位軍官。
「挪威國王。」他回答道。
「真是個高大莊重的國王,」哈羅德說,「可他的大限快到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去找我弟弟,告訴他,如果他現在撤軍,那麼他還可以繼續做諾森布里亞伯爵,回到英格蘭享受榮華富貴。」
軍官立刻照辦,按照國王的命令傳遞了信息。
「那我的好朋友、挪威的國王又能得到什麼呢?」國王的弟弟問道。
「七英尺的黃土,給他做墳墓。」這就是軍官的答覆。
「就這麼點兒?」弟弟笑著問。
「看在他是個大個子的份上,國王沒準還能再給多一點兒。」軍官回答道。
「快滾!」國王的弟弟命令道,「讓哈羅德準備迎戰!」
很快,大戰如約而至。這可真是一場激戰!最後,哈羅德的弟弟、挪威國王,以及他們部隊里所有有名的將領都葬身在沙場之上。唯一的例外是挪威王的兒子奧拉夫 [12] ;哈羅德留了他一命——這可是個高尚又仁慈的舉動。大獲全勝的軍隊行進到約克。可就在國王哈羅德坐在宴席之中與部下們把酒慶功之際,大門口突然發生了一陣騷動:風塵僕僕的信使們奔了進來——諾曼人登陸了。
這消息是真的。一開始,諾曼人的航行並不順利:他們遇到逆風,損失了好幾艘戰船。失事的船隻被沖回諾曼底的海岸,船員的屍體散布在沙灘上。但他們並沒有因此氣妥:在公爵的船的帶領下,他們再一次出航。威廉這艘船還是妻子給他的禮物,船首站著一個金色的男孩雕像,直指英格蘭。那可是一艘雄偉的大船:白天,繪著三隻獅子標誌的諾曼底戰旗和五顏六色的船帆迎風飄揚,鍍金的船艙和船上繁複的裝飾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倒映在金色的水面上;而到了夜裡,桅杆上又亮起一盞小燈,如一顆明星一般閃爍在夜空當中。如今,諾曼軍隊已經在黑斯廷斯紮好了營寨,而威廉本人就睡在佩文西 [13] 的老羅馬城堡里。諾曼人到處燒殺搶掠,方圓幾里的土地都化作一片焦土,英格蘭人無不四散而逃。這就是諾曼人的實力:強大,野心勃勃,他們就這樣站在了英格蘭的土地上。
哈羅德扔下才進行了一半的慶功宴,馬不停蹄地趕回倫敦。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他的部隊便整裝待發了。哈羅德派出密探打探諾曼人的實力。威廉抓住他們,帶著他們檢閱了整支部隊,又把他們放了回去。「諾曼人啊,」密探們這樣告訴哈羅德,「他們不像我們英格蘭人那樣在嘴唇上面留小鬍子,他們都把臉颳得光光的,簡直就是一群僧侶 [14] 。」「這樣的話,」哈羅德大笑著說,「希望我的人能在這群僧人裡面在找到對手!」
威廉公爵派出前哨部隊盯著哈羅德的軍隊,一旦看到他們前進就回來稟報。哨兵撤回之後報告說:「撒克遜人穿過整個英格蘭朝我們沖了過來,看起來已經氣瘋了!」
「讓他們放馬過來吧,越快越好!」威廉公爵說。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和平解決,可最終都失敗了。終於,在1066年十月中旬,英格蘭人和諾曼人一同站在戰場上,刀劍相對。在開戰的前一夜,兩支軍隊分別駐紮在森拉克山脊 [15] 的兩側。後來這個地方被稱作巴特爾 [16] ,以紀念這次大戰。當天空中出現第一縷曙光時,他們便各自從營地里出來。在微薄的晨曦之中,英格蘭軍隊背對著森林,高踞在山坡之上。繡著武士圖案的皇家戰旗用金線鉤織而成,上面還綴滿各種寶頭;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國王哈羅德就站在旗子下面,身邊分別立著他倖存下來的兩個弟弟。簇擁在他們周圍的則是英格蘭軍隊;他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安靜得像死人一樣。每一位士兵都一手舉著盾牌,另一手握著英格蘭戰斧,寒光閃爍。
而在山脊的另一邊,諾曼軍隊分成三列站在那裡:弓箭手,步兵,和騎兵。突然,諾曼陣營中傳出一聲吶喊:「上帝保佑!」不過英格蘭人也不甘示弱,他們大喊著:「上帝的十字架!聖十字架!」隨後,諾曼人便向著英格蘭軍隊沖了過去,勢不可擋。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大魁梧的諾曼騎士,駿馬奔騰,他拋起又接住自己的長劍,高唱著戰歌讚頌同胞的神勇。一個英格蘭騎士迎上來,卻被他砍倒在地。緊接著又一個騎士沖了過來,但又倒在他的劍下。但就在這時,第三個騎士騎馬沖了出來,終於殺死了這位諾曼戰士。這就是大戰的序章;很快,這樣的場景就變得隨處可見。
英格蘭軍隊聚在一起,絲毫不在乎從天而降的諾曼箭雨,仿佛對他們來說那只是真正的雨點似的。諾曼騎兵衝上來時,他們就舉起戰斧,連人帶馬一齊砍倒在地。諾曼人撤退時,英格蘭人趁勝追擊。這時,諾曼陣營中突然傳出了謠言,說威廉公爵已經戰死!於是威廉急忙一把摘掉頭盔,策馬沿著諾曼軍隊跑了一圈,讓他們好看清他的臉。諾曼人一下子找回了勇氣,他們回過頭去,再次面對敵人。恰巧,一些馬匹擋住了追趕敵人的英格蘭士兵,這就把英格蘭軍隊分成了兩段。就這樣,英格蘭的前鋒部隊英勇地戰死沙場。然而後面的大部隊依然神勇,他們依舊不畏箭雨,用手中的戰斧砍到一個個策馬而上的騎兵,仿佛他們只是森林中的小樹。威廉公爵只得假裝撤退,誘使勇敢的英格蘭人追了過去。這時諾曼人再次圍了上來;一場殘忍的殺戮就此展開了。
「不過,」威廉公爵說,「那兒還有上千個英格蘭人圍繞在他們國王身邊,頑固得像塊磐石。弓箭手們,向上放箭!讓你們的箭刺穿他們的臉!」
太陽東升西落,可戰火卻愈演愈烈。在這個荒涼的秋日,空氣中迴蕩著廝殺和刀劍相交發出的巨響。在血紅的夕陽中,在慘白的月光下,屍橫遍野,慘不忍睹。
一支箭射中了國王哈羅德的眼睛,他幾乎失明。他的弟弟們也戰死沙場。二十個諾曼騎士沖了上來——在白天,他們布滿凹痕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而現在在月光下又銀光閃閃。他們從依舊誓死守衛國王的英格蘭騎兵和士兵手中奪過皇家戰旗。國王傷勢致命,最終倒地而亡。英格蘭人立刻亂了陣腳,紛紛落荒而逃。諾曼人乘勝追擊;英格蘭就此淪陷了。
哦!在那一夜的月光與星光下,那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啊!威廉公爵的帳篷就扎在距離哈羅德倒下不遠的地方,帳中隱約透出光芒——他和他的騎士們就在裡面歡聲笑語慶祝勝利。帳篷外,士兵們則舉著火把,在成堆的死者之中來回行走,找尋哈羅德的屍體。用金線和寶石編制而成的武士戰旗被扔在地上,破破爛爛,濺滿鮮血——而那三隻諾曼雄獅卻昂首挺胸,傲然俯視著整個戰場!
[1] 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國的盎格魯-撒克遜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為對基督教有著無比虔誠的信仰,被稱作「懺悔者」或「聖愛德華」。(譯註)
[2] 這裡指的是戈德溫伯爵之子哈羅德(Harold II Godwinson,約1022-1066),哈羅德二世,最終於1066年被諾曼軍隊殺死;勿於「野兔腿」哈羅德(哈羅德一世)混淆。(譯註)
[3] 諾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Duke of Normandy,約1028-1087),為諾曼底公爵羅伯特(注釋[25])的私生子,繼承諾曼底公爵爵位時年僅七歲,在加強並鞏固了他自己和諾曼底的地位和力量之後,他開始將目光投向英格蘭,並在「懺悔者」愛德華去世後提出繼承英格蘭王位(據說愛德華曾許諾將王位傳給他)。最終,在1066年10月,威廉率領諾曼艦隊在英格蘭登陸,並擊退了盎格魯-撒克遜軍隊,成為了第一位諾曼血統的英格蘭國王,開始了英格蘭的盎格魯-諾曼時期。為此,他也被稱為「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譯註)
[4] 「聖彼得的便士」(Peter’s Pence)是一種上交給羅馬教廷的年稅,主要用於英格蘭和其他幾個北歐國家,但起源於英格蘭;根據這項規定,每一戶人家每年必須上交一便士給教皇,以證明自己對基督教的忠心。(譯註)
[5] 佛蘭德(Flanders),一個歷史地區,除了涵蓋如今比利時北部的弗拉芒大區之外,還包括法國北部和荷蘭南部的一部分。(譯註)
[6] 哈羅德·哈德拉達(Harald Hardrada,約1015-1066),於1046至1066年間作為哈羅德三世統治挪威;在哈羅德·戈溫森的弟弟托斯蒂格·戈溫森(Tostig Godwinson,注釋[7])的誘惑下,他於1066年進攻英格蘭,最終戰死於斯坦姆福德大橋之戰中。然而此次戰役也使英格蘭軍隊元氣大傷,最終在幾天後在黑斯廷斯被諾曼底公爵威廉的軍隊擊敗。(譯註)
[7] 托斯蒂格·戈溫森(Tostig Godwinson,卒於1066年),老戈德溫伯爵的第三子,哈羅德二世的弟弟,前諾森布里亞伯爵,在「懺悔者」愛德華統治期間被放逐;由於哈羅德支持並執行了國王的決定,托斯蒂格從此記恨上哥哥。(譯註)
[8] 富爾福德戰役(The Battle of Fulford),於1066年九月發生於約克郡小鎮富爾福德;率領盎格魯-撒克遜軍隊的貴族為莫西亞伯爵埃德溫和他弟弟莫爾加(Morcar)。值得一提的是,當托斯蒂格遭到諾森布里亞人民的反對而被逐出英格蘭時,就是莫爾加接管了他的位置。(譯註)
[9] 約克(York),英格蘭東北部城市,位於北約克郡,是該郡的最大城市。(譯註)
[10] 黑斯廷斯(Hastings),位於英格蘭南端的海港城市。1066年10月14日,諾曼底公爵在此擊敗盎格魯-撒克遜軍隊;哈羅德二世在此次戰役中陣亡。(譯註)
[11] 斯坦姆福德大橋(Stamford Bridge),位於英格蘭東約克郡鄉下;在富爾福德戰役之後,哈羅德率兵在此迎接挪威軍隊,他在此次戰役中大敗挪威入侵者,並殺掉挪威國王。(譯註)
[12] 奧拉夫三世(Olaf III of Norway,約1050-1093),自1067年起成為挪威國王。他跟隨父親哈羅德·哈德拉達一同入侵英格蘭,年僅十六歲。但他並沒有參與斯坦姆福德大橋戰役,而是在船上觀戰;當挪威軍隊被擊敗、國王被殺之後,他隨著剩餘的部隊和船隻逃回挪威。(譯註)
[13] 佩文西(Pevensey),位於英格蘭東薩塞克斯郡(East Essex)的小鎮,曾是一座羅馬要塞。(譯註)
[14] 當時諾曼人的潮流是不蓄鬚,並剃光腦後的頭髮;而盎格魯-撒克遜人均留鬍子,只有僧侶除外。(譯註)
[15] 森拉克山(Senlac Hill,或Senlac Ridge)坐落在黑斯廷斯鎮外面。最早,此地被稱為「Santlache」,意為「沙河」,但又被諾曼人諧音成「sanguelac」,意為「血泊」,後簡化為Senlac。(譯註)
[16] 巴特爾(Battle),東薩賽克斯郡城鎮,距離黑斯廷斯僅六英里,是黑斯廷斯戰役的舊址。因黑斯廷斯戰役而得名(battle在英文中是「戰鬥,戰役」的意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