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二十四回 士馬臨命呈催眠術 仲達還魂結美滿緣

吳趼人 《電術奇談》
卻說鈍三正在店裡料理雜事,忽聽得天上掉下了一樣東西,正落在門前,便要出去看。阿寶止住道:「不要去,不要去!這是電線,小心碰了電氣。」原來在門前經過的電線,不知怎樣斷了,杆上掛不住,掉了下來。鈍三聽說,便立定了腳。果然見門外走路的人,見電線斷了下來,都遠遠的避開。鈍三不信道:「那裡有這等事?我不信這麼一根鐵絲似的東西,就會殺人?我定要看看。」他說著走出去。阿寶道:「去不得,不要去!」鈍三道:「我只看看,不動手,不要緊。」說著走出去,彎下腰去細細觀看。阿寶不住的叫:「進來罷,進來罷!」鈍三不聽,還要伸手去摸他。阿四見他要動手,也急了,跳出來要拉他。還未走到他跟前,見他砉的一聲,已經跌倒了。阿四嚇的急了,大叫起來,驚動了巡街的警察兵,前來看視,忙叫抬到醫院裡去。阿寶急的了不得,連忙叫人抬了,親自送他去醫院。醫生看過說:「幸而還未曾致命,然而也要歇兩天工夫,方才可以醒過來。此刻只管送到病房裡去,不必用藥,也不必施救,過了兩天,他自然會醒。等醒了,再用藥調治不遲。」阿寶只得回來。 歇了兩天,那醫生正在那裡看一張正午出的新聞紙,見有一段新聞,題目寫著「罪犯自盡」四個字。只見上面的新聞是: 謀殺喜仲達之罪犯蘇士馬,本已定於今日上午行刑,詎蘇於昨夜在獄中暴斃。今晨由醫官剖驗,據稱系服毒致死。此毒藥何自傳入,遍問獄卒,均無知者。惟檢其身邊,有小瓶一個,或者預帶以入獄者乎?然何以檢搜不及?亦一奇也。身後遺書一巨函,致大醫院總裁。聞系其畢生所研究之催眠術,在獄中臨命時所著者。醫院總裁得書後,即以付印,俾資研究雲。是亦電學之別派也。 醫生看罷,甚是詫異:「這催眠術向來未曾聽見過,究竟在我們醫學裡面,有甚麼發明?等他出了版,倒要買來看看。」 正這麼想著,忽見服侍病人的來報說:「觸了電氣的那個鈍三,好像有點甦醒了。」醫生忙忙走到病房看時,果然見他伸手伸腳的在那裡動。走近一步細看時,呀!好奇怪呀!怎麼他的眼、鼻、嘴都不歪了?莫非電氣可以打得正的麼?因問道:「你醒了麼?這裡是醫院呢。」鈍三有氣沒力的說道:「甚麼,是醫院?」說罷閉上雙眼。醫生把手掙開他的眼睛看看,又用聽脈筒聽過,說道:「他沒有甚大病,不過乏罷了。」說罷,同他灌了一茶匙的安眠藥水,交代服侍的人道:「明天早上七點鐘叫醒他,不要誤事。」說罷自去。這裡鈍三呼呼的睡著了。 到了明天,醫生也不等那服侍的人叫,將近七點鐘,親自到了,把鈍三搖了搖道:「醒來,醒來!不要睡了。今日好些麼?」鈍三的道:「好些了。困得很呢,讓我再睡一會。」醫生道:「不要睡了,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麼?」鈍三張開了眼睛,四圍一看道:「這是醫院呀,奇了!我怎麼跑到醫院裡來?」醫生道:「你觸了電氣送來的,你記得麼?」正說話間,阿寶來了,看見鈍三醒了,十分歡喜。上前相見道:「阿三哥,你醒了?好了,你幾乎未曾嚇死我。」鈍三聽說,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眼眼,四圍再一望,又看看阿寶道:「奇了,奇了!你這位是甚麼人,怎麼叫我阿三哥起來?我並不是第三呀。」阿寶大驚道:「呀!阿三哥,你怎麼面目也不歪了,聲音也變了,人也認不得了?」鈍三道:「奇極了!這個要問士馬才得明白。是呀,士馬呢?莫非他送我到這裡來的麼?」醫生詫異道:「甚麼士馬?」鈍三道:「我昨夜到上環大街他家裡去的蘇士馬,難道不是他送我來的麼?」醫生十分詫異,連忙診過他的手,又取聽脈筒聽了聽道:「腦筋又沒有亂,怎麼說起亂話來?」鈍三道:「怎麼說我說亂話?」醫生道:「你上前天觸了電,送進來。前天晚上,蘇士馬已經死了。你說昨夜訪他,不是說亂話麼?」鈍三道:「嗄!他是甚麼病死的?」醫生道:「他是畏罪自盡的。」鈍三道:「他犯了甚麼罪?」醫生不耐煩道:「他謀殺喜仲達,定了死罪呀!」鈍三聽說,直站起來道:「嗄!那個說他謀殺我?我就是喜仲達。」醫生大驚道:「不好了,不好了!這個人瘋了!」阿寶也驚得彷徨失措。只見他站起來要往外走。醫生道:「走不得,走不得!走了瘋子在外面,還了得麼?」連忙拉過來,硬把他按住,灌了一茶匙安眠藥水下去。 等他睡著了,交代好好的看著。自己忙忙的奔到警察署去,告訴這件事。說是一個觸電的人,送來醫院醫治,今日醒了,忽然變了個人,自己說是喜仲達。警察員聽了,也大驚異,因想與這件事最有關係的是甄敏達,即刻叫人去傳了來,告訴了這件事。敏達也十分驚怪道:「我也難認得是仲達不是。這個人只有林鳳美認得,只叫鳳美到醫院去,一認就明白了。」警察員道:「好,那麼你去叫來。」敏達就出來,坐了馬車,徑奔時敏街來安旅舍。見了鳳美,只說:「有一件要緊事,請你做證。快去,快去!」鳳美摸不著頭路,只得急急的出了來安,坐上馬車而去。敏達在馬車上告訴鳳美道:「到了那裡,如果見了甚麼驚奇的事,不要心亂。」鳳美答應了,也不知是甚麼事。 一會到了醫院,只見警察員也來了。敏達道:「證人林鳳美到了。」警察員道:「請小姐到病房裡去認一個人。」鳳美答應了,不勝疑惑。走到病房裡一看,有個病人,直挺挺的睡在床上,原來是個鈍三。暗想:「他是人人都認得的,為甚麼大驚小怪的叫我來認?真是笑話了。」正想開口說是鈍三,忽然一瞥眼,看見他的口鼻不歪了,不禁走近一步,仔細一看道:「哎呀!這是喜仲達呀!」只這一句話,把眾人都驚倒了。鳳美接口道:「喜君!郎君呀!是病了麼?快起來說話。郎君為甚變了這個模樣呀?」醫生道:「既然認明了是喜君,不必叫他。他吃了安眠藥水,等一會就醒的。」急得鳳美俯身下去,要抱他起來。阿寶挽著道:「小姐,你幾個月都等了,這會耐耐性子罷。他吃了藥水,不要驚動他。」鳳美只得在旁邊坐下,心裡又是驚奇,又是疑惑,又是歡喜,猶如做夢一般。阿寶把鈍三觸電的事告訴了鳳美,一直說到今日甦醒的話。座上各人,個個驚疑不定。就是鳳美也不懂,怎麼好好一個鈍三,平白地變了個仲達?只有敏達聽了,心裡想要破這個疑團。忽然想起士馬親供,說是當夜棄屍點士河的。早就有了主意,翻身出去打聽去了。這裡醫生已經用德律風把這件事告訴了幾家有名的大醫院,以及自己的幾個同學朋友。大家都趕了來,一看來新聞,二來研究這個新發見的奇病。大家議論紛紛。 只有鳳美坐立不安,幾次行近床前去叫。等了好半天,仲達醒了。鳳美就走近床前,同他握手相見,口中說不出話來,那眼中的眼淚卻落個不了。仲達大驚道:「小姐怎麼也在這裡?可是做夢麼?」鳳美道:「郎君,妾也疑是做夢呢。可不是做夢,這裡是醫院呢。今日再見郎君,真是夢想不到。但郎君何以變了個鈍三,把面目變的一些也不認得?郎君做鈍三的時候,可真是不認得妾麼?」仲達茫無頭緒道:「奇了,我真是在這裡做夢,小姐說的話,我一些也不懂呀!我單記得昨天別過小姐,到了倫敦,先到上環大街去訪蘇士馬,他留我吃飯。我要他試催眠術,他就叫我拿著兩個電線頭,試演起來。我就不知怎樣睡著了,以後便不知道了。到了今天醒了,誰知睡在醫院裡。他們卻又說我是個瘋子。」鳳美驚疑不定道:「郎君便忘了鈍三的事,可看看這身衣服,是郎君穿的麼?」仲達低頭一看,猛然又覺得嘴上有了鬍子,不覺大聲道:「奇極了!怎麼我一夜工夫變了這樣?快拿鏡子來!」一面說,一面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面一照道:「咦!真是奇事了。小姐你快把前後的事告訴了我罷,我這會可要糊塗死了。」鳳美就把在韶安送別那一天的事說起,一直說到今天敏達叫他來醫院認病人止,中間凡是自己親歷的事,都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鳳美說到自己幾次落難時,仲達也落淚不止。旁邊聽他說的人,一個個都寧心屏息的,猶如聽演說一般。聽他說完了,沒有一個不感慨太息。仲達還不明白道:「這麼說起來,此刻這個我,明明是鈍三變的了。從前那個我,又到那裡去了呢?」鳳美聽了,也糊塗的了不得。 只見敏達笑容滿面的,帶著一個醫生打扮的人走進來,指著仲達道:「這位就是鈍三變的喜先生。」那醫生仔細看了道:「若是說破了,卻是有點像,不過現在把歪的挪正了罷了。」把仲達看的不好意思起來,不覺臉上帶了點怒色。敏達道:「喜先生,不要怪。我剛才出去打聽喜先生的蹤跡,遇了這位先生,他是曾經救過先生的,所以要來看看。」仲達道:「你起先就看見我在這裡的,又到那裡去打聽我的蹤跡?」敏達道:「我因為好端端的一個鈍三,變了個喜先生,這件事太覺奇怪,未免駭人耳目,將來人家說起來,都說先生是一個甚麼鈍三變的,有甚麼好聽呢?所以我要替先生打聽出這個原故來。」仲達正在糊塗這件事,聽說忙問道:「打聽著沒有呢?」敏達道:「打聽著了。我因為聽過蘇士馬的親供,說是當三月二十夜裡弄殺喜先生,投屍點士河。我想點士河下游,有一個惠濟醫院。」又指著帶來的那個醫生道:「這位先生,就是惠濟醫院裡的。我就走到惠濟醫院裡,求他們代我檢查三月二十一日的日記,看有甚麼落水人來求救沒有。誰知翻開來一看,頭一個就是落水求救的,而且註明是這位先生醫治的。我就求見了這位先生,請問他記得這落水人的相貌不記得。先生說道:『若是別的病人,早就忘懷了;因為這個人很奇怪,所以至今未忘。他是點士河邊居民撈起的,肚子裡並沒有水,明明是個死後落水的了。因為胸前還有一點暖氣,所以送到醫院裡來。用聽脈筒聽他,好像是腦子倒了過來光景,百般醫治,雖然活過來,卻是呆笨非常。問他姓名、居址,不知道;問他有父母沒有,他也不曉得;問他幾歲,他也不記得。因為看他呆得可憐,薦他到肥皂廠里做個粗工。做了不多幾天,他又病了起來,卻又不到醫院裡,不知那裡去了。後來聽見他有了名字了,叫作甚麼鈍三,在那裡賣新聞紙呢。以後的事,便不知道了。』這一番話,就是這位先生說的。可見得鈍三的身子,還是喜先生從前的身子,不過偶然變笨了,此刻還了原罷了。至於怎麼著會變了,又怎麼著會變回來,這是醫生的事,我們做偵探的,探不到人家腦子裡去。」 阿寶接著道:「不錯了,那天我在街上,看見一個病人睡在地下,怪可憐的,因叫我兒子阿四,扶了到家去,同他調治。問他是甚麼病,他也不知道,只叫難過。後來細細的體察他,誰知他並不是病,是餓壞了。可憐他笨的吃飯也要人招呼,沒有人招呼他,連飯都不知道吃的。在工廠里做工,放了工時,各人走各人的,誰還顧他?他也不知餓了幾天,餓到這麼模樣。後來慢慢的給他飯吃,他就好了。也是問他姓名、年紀,都不知的。因為他生得比我們阿四蒼老些,想來是他年紀大,就叫他阿三。這『鈍三』兩個字,是人家為他生得鈍,叫出來的。後來賣了新聞紙,慢慢的靈動點了,才有花水橋救林小姐的事。」大眾聽了,這才恍然明白。 當下眾醫生研究這件事,都說是仲達當日因為觸了電氣,翻轉了腦子,所以失了記憶力。後來再觸電氣,腦子又翻了回來,所以記憶力也回過來了。甚至於鳳美被士馬迷了時,被鈍三拿著手一陣哭醒了,也不是甚么正氣、邪氣之說,也是觸了鈍三身上的電氣之故。那士馬雙手執著人家肩膀,瞪眼看著,能叫人家悶倒,這也是他不知用甚法子,藏了電氣在自己身上,能運動得到別人身上的法子,並不是甚麼魔術。只等他那所著的催眠術出了版,大家就好研究了。議論一番,各人散去。 仲達在醫院裡養了十幾天病,精神復原了。因為他被士馬拿去了資財,當日判斷士馬罪案時,仲達沒有親人,鳳美又是個未婚妻,不便領取,暫時先入官存庫。此時仲達本人出來了,就去領了回來。又到禮拜堂取了允許狀,即日同鳳美結婚。這一段美滿姻緣,在千辛萬苦裡頭失而復得的,那一種悲喜交集,自不必說。 仲達又拿出三千銀子給阿寶,報他救命之恩。鳳美也把演戲賺來的錢分作兩份:一份給了龍馬,一份給了阿寶。二人歡喜多謝的話,也不細表。仲達又想起士馬並不是有心故殺自己,不過是誤傷,此刻害得他一命嗚呼,十分不忍。又恐怕鳳美恨士馬的余怒未息,因此瞞了鳳美,悄悄的拿一千銀子,周濟了王氏。然後同鳳美到韶安去,跟阿卷盤桓話舊。 鳳美把前後經歷的情節,詳詳細細的寫了一封信,寄給他父親,求他父親恕罪。後來得了個回電,說一切事都不怪,只有掛念得很,幾次因念女生病,務必即日同女婿回來云云。於是夫妻兩口,別了阿卷,回印度去。至於回印度之後之事,乃是仲達、鳳美一生的歷史,與這催眠術的故事不相干涉,我也不去記他了。這一部《催眠術》小說,就此告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