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緬公路上的人們 · Ⅴ 另一個問題

他疲倦、蒼老的雙眼看到了那山上的落日餘暉。在一生中,這熟悉的景象是個信號,告訴他是時候從田裡回家了。 當老羅沿著小路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此時迴響在他腦子裡的不再是那喋喋不休的人聲,而是一大群歸巢鳥兒愉快的喧囂聲。這聲音刺痛了他的心,他想起很多個晚上都沒回自己家了。但這世上還有很多動物能繼續太平地住在自己家裡,這世道也並非那麼令人絕望啊,他自我安慰地想著。 老羅時不時地咳嗽。他習慣性地去抽長竹煙筒,裡面放了止咳的東西,但其實抽菸反倒加重了咳嗽。現在他像往常一樣拿出煙筒,邊放慢步子,邊敲空菸灰,重新填滿煙筒。隨後,他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動作,因為打火石找不著了。他翻找了口袋,但沒找到。也許是他急匆匆地從家出來時忘記帶身上了。 然後,他疲倦、蒼老的雙眼看到了那山上的落日餘暉。在一生中,這熟悉的景象是個信號,告訴他是時候從田裡回家了。他一般不會太注意這景象,就像一個人不會太注意鐘錶一樣。但現在這景象對他來說卻似乎別具深意。落日上頭,雲黑沉灰暗地低垂著,老羅知道這意味著今晚或明早會下雨。山的輪廓在落日的映照下很清晰,但山谷卻被罩在黑暗中。現在離老羅的田地很近。他沒回家,而是本能地轉向田邊走去。附近沒其他人。老羅走到田邊他習慣坐的籬笆那兒,停下來看著水稻收割後剩下的殘株。一時間他腦中一片空白,然後他果斷地站起,繞著田地走了一圈,就像在做徹頭徹尾的視察一樣。偶爾還會停下捧起一抔土,仔細地看著。最後,他猶豫了一下,深吸了口氣,匆匆離開了,心裡暗暗決定不再來看他的田了。 老羅急匆匆地回家。他媳婦、老李和鐵民正耐心地等他吃晚飯。要怎麼誇大形容老羅媳婦的擔心程度都不為過,因為記者和攝影師在會上沒有成功採訪到老羅,就跑到老羅家,他甩不掉他們。最後只有他們空空如也的腸胃才能催促他們離開。現在天色晚了,她不知道丈夫身上會發生啥事兒。回想起上一次會議,她還記得丈夫回來時是多麼暴躁。她又想起她閨女和小孫子,想得最多的是她大兒子鋼民。一陣深深的冰冷的痛感慢慢地蔓延到她心中。她想當場就耷拉下腦袋,但因為有親戚在做客,她不能讓悲傷控制自己。另外,老李好像好一些了,她不想再惹他傷心。 老李還在回味一天前他有過的幸福家庭生活帶給他的快樂,他接過小兒子時的喜悅,還有他那多產的土地。這讓他又想起他的閨女,如果閨女能許配給鐵民,這也許對他家和羅家都好,他可以來這兒,住這兒,在地里幫老羅,直到兩個年輕人到結婚的年紀。當然,老李知道這要和老羅、閨女仔細商量,閨女受的是新式教育,可能不同意這樣的安排。 等待的時間很長,期間鐵民什麼都沒說。他餓得都動不了,蹲在一張凳子上,背抵著桌子,困得都快跌落下凳子睡著了。他父親進來吵醒了他。大家都很驚訝,老羅看起來不像出去時那樣憂心忡忡。老羅媳婦心裡一陣緊,像有個秤砣懸在心裡。他們馬上坐下來吃飯。 吃飯的時候,老羅敘說了會上發生的事,他強調,他覺得保護家裡田地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它交給政府,因為為早亡家人復仇的唯一方法就是幫助政府打敗日本人。他的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很有力,但卻大大激發出了聽眾的情緒。當他提到他閨女和兒子的死時,老羅媳婦張大了她那小小的眼睛,憤怒地叫了起來。她大聲喊道她會做出任何犧牲來幫助政府。 情緒激動的老李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說道,他不會落在大家後面。「但是,」他猶豫著補充說道,「我覺得你兒子和我閨女的將來也該定了。他們也許可以馬上就定親,這樣我們對他們也放心了。」老羅媳婦完全同意。這個提議似乎正中她下懷,還提得正是時候。 老羅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不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不一會兒,他堅定地說道,「我們首先得趕緊幫政府。事實上,我已經把鐵民交給國家了,由政府決定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太好了,我也要把小梅交給國家。」老李打趣地說道。 沒人能笑得出來。房裡滿是悲傷的氛圍,老羅的話在這充滿悲傷氛圍的黑暗中猶如第一道閃電。 第二天早上,小梅來看她父親。因為她母親和小弟的死,小梅穿得很素淨。她說道,她現在已經決定了,要參加護士培訓,然後去前線。她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為國服務。老李立刻大聲喊道這正是他想要她去做的事。他的熱情又再次讓老羅和老羅媳婦笑了。 鐵民也笑了。他沒完全聽懂長輩們所說的他和小梅的事,他很坦率地跟她打了招呼。 小梅已經聽說了老羅幫助國家、把鐵民交給國家的事。她說了很多,用上了一些新學到的詞,像「民主國家」「侵略者」「極權主義者」「軸心國」「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納粹」等。老羅很快就不耐煩了。他站起來說道:「天啊,別再用這些怪詞了。我只想打敗那些殺了我親人和其他中國人的日本人。」 小梅走後,別的人又來到老羅家。是那個來開會的政府代表。他解釋說,雲南省政府主席龍雲將軍已經聽說老羅為國家做出的愛國貢獻,他希望能見見老羅,以個人的名義向老羅傳達政府的感激之情。這讓老羅很為難。他不想被龍雲將軍親自感謝,但同時他又覺得,如果不接受這樣一個高官的邀請,會顯得不禮貌,不懂規矩。所以他同意和這個代表一起去,但有個條件,在官邸里不想見到任何記者或攝影師。代表接受了這個條件,老羅就去了城裡。 和主席說了幾句話以後,老羅從大布袋裡拿出三千美元,這是為了表彰他大兒子鋼民在戰爭中的英勇行為而給他的。「現在,主席大人,」他說道,「我已經把我的土地和房子交給了國家,我媳婦和小兒子要去滇緬公路上幹活,所以我們真不需要這錢,但要修這條路還要買很多材料,政府也許能好好用這錢。」主席大為驚訝,深受感動。他說如果全國每個老百姓都能以老羅為榜樣,日本人就會很快被打敗。 正當老羅要離開政府官邸時,兩個外國人進來了。他們是記者:弗蘭克·伍德先生,倫敦一家大日報的遠東記者;唐納德·科沃德,紐約最有影響力之一的報紙的遠東記者。兩人在日本入侵之前就已經在中國很多年了,已經走遍了中國。在昆明時,他們聽說要修建滇緬公路,現在希望弄到關於這事兒的第一手可信的原始報道。他們知道老羅固執地拒絕放棄土地,那天早上又在本地報紙上讀到他的一些愛國行為,他們很困惑,也很好奇他們是否曲解了中國人的性格。今天恰好聽說老羅現在正在政府官邸里,他們想對這個老農民進行個人採訪卻遭到拒絕,他們很失望,拍照也不被允許。工作人員解釋道,事先已經說好不讓任何人打擾老羅。兩位記者卻對此完全不能理解。還有人不想宣傳自己!即使在這裡生活了多年,他們還是很難理解中國。 儘管如此,他們也不會放棄這個得到「報道」的絕好機會。所以,當再次想要採訪這位老農民的企圖失敗了之後,記者們各自回酒店,虛構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內容是關於老羅的生活,還有他最近對政府征地作何反應。其中一人把老羅寫成一個堅定、陰險又固執的人,蓄著長長的鬍鬚,就像《朱清周》1里的人物那樣,接著還寫了老羅是如何把一柄小刀隨身藏在襯衫裡帶到會議上的,這就是為何政府代表無法強迫他放棄土地的原因。之後老羅似乎去了當地的廟裡拜木製神像,廟裡的人告訴老羅,如果他堅持不交地的話,就會受到神權的重罰,因為這個原因,他最終同意讓步。另一個記者把老羅寫成一個忠實的儒家弟子,有時比孔子還聰明。他不願捨棄土地是因為他信奉祖先,但之後他迫於政府專制的壓力而讓步。對於外國人而言,兩個故事寫得不錯,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兩個故事在倫敦和紐約發表,都或多或少附有相同的評論,說中國人是個人主義者和宿命論者。當然,伍德先生和科沃德先生知道他們自己是怎麼寫出這些故事來的,但他們得維護好他們遠東事務專家的名頭。但這些故事對老羅沒啥危害,他連自己的語言都不會看,也從沒想過會有什麼關於他的事情用別的語言寫出來。 第二天,伍德先生和科沃德先生又來到政府官邸。這次他們想知道政府提議修建滇緬公路的計劃。他們猜想中國政府一定已經成立了委員會,從全國召集了專家來討論橋樑的建造、勞動力的分布和材料的花銷。這條公路,從昆明到緬甸,粗略估計有1100公里長,毫無疑問會是個艱巨任務。但讓他們驚訝和失望的是,除了政府下令修這條路,還有這路將會在一兩天內開工修建之外,他們收集不到任何其他的消息。既拿不到這條路的草圖,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合適的工程師來說說這條路的修建情況。他們得出結論,政府一定是急於想隱瞞修路的秘密,原來中國政府真像大家說的那樣高深莫測。 事實上,當地政府不比記者知道得多。他們接到命令要儘快修路,就馬上去修。他們沒有詳細的計劃,因為沒時間來仔細考慮。他們在招募勞工和提供食物、住處上已經夠困難的了,不想再拿「計劃」來給自己找麻煩。他們不知道如何在短時間內在地面崎嶇、山多、岩石多的鄉村里修一條1100公里長的公路,他們決定先修著,有技術問題時再來解決。對於靠委員會和機器來做決定的西方人而言,這聽起來很瘋狂,他們預測修路工程一定會混亂。但戰事節節敗退的消息不停地傳來,這條路必須得修。 鑿岩石 1 即Chu-Chin-Chow,英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