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緬公路上的人們 · Ⅵ 廣大民眾

這是一聲呼喊,告訴世界這裡正在誕生一個新的國家。 昆明有很多民眾,每條街巷都擠滿了人。城市的整個模樣已經變了,一年一個樣,甚至一天一個樣。每天都有新的人流從北方各省的戰場來,有河北的、河南的、山東的、江蘇的、浙江的、安徽的、湖北的、江西的。中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正在進行。沿著山路走,穿過潮濕又有瘴氣的叢林,翻越岩石覆蓋的山峰,從危險的懸崖旁走過,趟過小河支流,大量熱愛和平的中國人一路跋涉,夜以繼日,月復一月,都朝著這個西南省份走來。從中國廣闊土地的四面八方來到這兒,他們說著各種不同的方言,但只有一些人需要用通用的中國書面語來讓別人懂他們說的話。自從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從湖北漢口遷到四川重慶,昆明已經成了一個「國際化」中心,由於四川與雲南接壤,昆明的重要性大大增加了。從昆明到重慶有一條航線每日運行,距離大概有1100公里,還有一條已經修好的高速路。 昆明的大部分民眾已經在日本人手上吃盡了苦頭。他們有的失去了父母或是祖父母,有的失去了孩子或是孫子。他們無家可歸,不得安寧,這些人太了解日本好戰分子的殘忍了,決定盡己所能把侵略者給打回去。所以,為了響應政府招募勞工修建滇緬公路的號召,很多人都來了。幾個小時裡,政府大樓就被應召的人群包圍了。大部分人說他們不要工錢,只要有吃的、住的就行。很多人在原來的城市已經是有名望的學者了,但現在卻沒任何差別地混在四面八方趕來的人群中。階級已經消失無蹤。這龐大人群中的每個人都滿心希望「去修滇緬公路,從英國美國把戰爭物資運來,打敗共同的敵人」。 正義路上的示威遊行 大量人口通過陸路或水路進行遷移 現在沒多少人來打擾老羅了。人們急切地等待著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勞工志願者名單之列,對老羅和他的媳婦沒多大印象了。鐵民和老李也來了。老兩口看著老李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離他們不遠處,但卻沒看到自己兒子。老羅媳婦開始擔心鐵民可能在人群中走丟了,但老羅讓她別抱怨了,說如果她想要幫助修建滇緬公路,必須得承受住任何的犧牲。「鐵民是個聰明的小子。」這是老羅第一次說兒子的好話。鐵民母親馬上就高興起來。 事實上,鐵民已經在人群中邊推邊躲閃地走到了政府職員面前,其中有個職員滿不在乎地記下了他的姓名和年齡。但當這個小伙子提到他的父親老羅時,這些職員頓時明白他就是那個把田交給國家的人的兒子,他們全都笑著祝賀鐵民。他們說話時,鐵民抓住這個機會讓這些職員把他父母和李叔叔的名字也寫入名單。這不合規矩,但他們為了表示對老羅愛國心的感謝,答應了鐵民。鐵民心滿意足,奮力推開人群,跑出去找他父母,告訴他們不用再等了。找到父母時,他們都點頭表揚鐵民聰明。老李還不知道這事兒,他們一起找到老李後,四個人就走回家開始打包東西,踏上新的征程。 其實根本不需要太多東西。他們知道在路上幹活時沒地方放東西。老羅很高興老李和他一起,他把幹活時穿的舊衣服給老李穿,老李的東西在轟炸中全沒了。鐵民自己捆了一個小包裹,可以背在肩上。包裹里只有一雙草鞋,還有一套他父親的衣服剪裁後的舊衣服。 只有老羅妻子對拿走什麼和留下什麼還拿不定主意,一直在猶豫不決。她對這屋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每樣東西都能讓她聯想起很多事來。有些東西是她閨女、姑爺從昆明去南京時送給她的。他們現在死了,這位老母親想留著他們的禮物來紀念他們。還有一雙屬於鋼民的舊鞋子,她也一樣難以割捨。鋼民最後一次來家裡的時候忘記把鞋子帶走了,當時老羅大發雷霆,使得他悲痛地離開了家。從那時起,她就堅持要把鞋給鋼民送去。但每次提起這事兒時老羅都會火冒三丈。他說沒必要操心,甚至要不是老婦人強烈堅持,老羅還會扔了這雙鞋,不留下任何東西讓她想起鋼民。想起這些,老婦人撿起這雙鞋,眼淚流了下來。她根本沒法打包好行李,老羅有點不耐煩了。 四人離開前,李小梅來了。她聽說父親和羅家三口要去幫助修建滇緬公路,雖然自己的時間已經被工作和護士培訓占滿了,但她還是請了幾小時的假來看她爸爸和親戚。大家都知道這條公路要修好幾個月,工人們要到離昆明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修路。小梅穿的裙子很整潔,黑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很有吸引力。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和陌生人打交道,她已完全沒有了少女的羞澀,現在說話更加有理有節。在向屋裡的每個人打過招呼之後,她向父親說很抱歉不能一起去照顧他,但她用自己的方法也能幫助國家,希望大家能在和平的日子裡團聚。她毫不懷疑滇緬公路能完工,也不懷疑能從英美運來大批量戰爭物資打敗日本人。 小梅的話讓每個人都高興起來,除了老羅媳婦,她還在為那雙舊鞋子傷心。老羅催小梅儘量勸勸他媳婦,把她珍視的那些東西留下,這樣他們就可以立馬參加到勞工隊伍里了。小梅很聰明地勸了老羅媳婦,還幫這個老婦人包了個小包裹,裡面裝著最為重要的東西。老羅感激地表揚了她。然後就鎖了屋子,五人出發去了城裡,三個老人走在前,兩個年輕人走在後。 小梅跟鐵民說,她聽說日本士兵都是很傻的人,他們自己沒什麼願望,只是狂熱地信仰他們的神道教,希望能剖腹自殺,也就是說,神道教的神權命令他們用自己的小刀自殺。雖然鐵民不懂「神道教」和「剖腹自殺」是什麼意思,但因為這故事是小梅說的,他開懷大笑,笑聲很開心。三個老人發現這兩個年輕人相處得很好,也很高興。他們在城郊分手,老婦人提醒小梅第二天早上去看看留在她房子裡的東西。然後小梅就回合作社的商店工作了。老羅和他媳婦、兒子還有老李加入到了修路工的民眾中。 他們四個在成千上萬的勞工中顯得微不足道。政府一開始沒有把勞工進行區分,雖然他們知道有的人也許更適合這一種活計,而有的人則更適合另一種活計。他們急著鼓勵大家從最低級的活計做起。 計劃中,公路的第一段要橫跨在雲南的平原地區,只需要把道路上不平的地方弄平,敲碎石頭去做成路基,滾一塊大石頭來把地表弄光滑。政府打算大致上按照從緬甸到中國的古商道來接著修這條路,這條古道是十三世紀時馬可·波羅從羅馬來亞洲旅遊的那條路。沒有時間來詳細地計劃,幫助修路的民眾必須得馬上開工。 築路工具 人群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走到公路開端的地方,每人背上都背著一個小包裹。政府提供了大量的長柄鋤、鶴嘴鋤、十字鎬、大簍子,還有其他簡陋的當地工具。很少有機械工具,因為機器很難運到這樣一個偏遠的內陸地區,尤其是在遭到戰爭破壞的條件下。大部分農民勞工也搞不懂怎麼操作機械工具;另外,政府有限的機器也會供給前線或者工廠里更重要的工作。有的農民把自己的鋤頭和十字鎬帶來了。大批的人流在昆明街道中涌過,這情景讓旁人看起來就好像是農村在移動。 想著自己幫著政府毀壞了自己的田地,老羅越來越痛苦。倒不是他後悔把田地作為禮物送給政府,而是對自己的損失感到尤為惋惜,這是他的天性,他媳婦更是如此。老羅甚至擔心媳婦會控制不了情緒。所以老羅向職員請求讓他們四人到下一段路上幹活,這樣就可以避免再路過自己家和田地了。職員們答應了他的請求。 老羅和他的媳婦年紀大了,做不了修路時最重的活計了,所以他們和其他幾百人坐在一座石山腳下的草地上敲石頭。政府給這些勞工每人都提供了一把錘子。要敲碎石頭,就必須揮高錘子,用力敲石頭。石頭碎片有時會濺起來打到碎石工的臉上,但沒人抱怨。老羅和他媳婦在一起幹活。老羅把大石頭敲開,他媳婦再把這些石頭削成小片。老李,更年輕一些,很健康、強壯,他被分到了從山坡上搬大塊石頭的工作。這活計雖然沒有給他之前在耕種自家地時的那種滿足感,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幹活。羅鐵民和其他一群年輕人把碎石放到簍子裡,然後把石頭搬給鋪路的人。鐵民幹活幹得很快,一簍接一簍地把石頭倒出去。相較於他爸爸地里的活兒,他似乎更喜歡這個活兒,但這只是因為他沒忘記李小梅是如何強調每個人都應該為國出自己的一份力。他之前沒法讓父母理解自己,但現在全家都在這條路上幹活了,他很高興。 工人姑娘 鏟碎石 修路民眾里的每一個人都很友好,他們有效率地幹活。從破曉到傍晚,他們一步步、一碼碼地向前走,不休息,也不娛樂消遣。沒人想著要休息或娛樂。漸漸地,政府能把修路民眾分成小組,把路的長度分成幾段,這樣幾個地方就能同時施工。在此期間,省政府也給沿路每個村莊的村長發出請求,希望他們聚集村民來繼續修建途經或靠近他們村莊的路段。各個村莊的響應都很好。在很多時候,這些村民帶著足夠的食物來,夠維持修路勞工修近兩百公里的公路,政府都不需要給修路勞工食物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又有幾千勞工參與到這支「修路大軍」中。甚至乍一看,這些人組成了一條不可思議的,逼真、靈動的帶子,就像大地自己在幹活一樣。 老羅直起脖子,又放鬆了一下肌肉,盯著附近和遠處的肥沃稻田看了一會兒,對老李說道:「我覺得這些田很缺水。」老李的眼睛跟著老羅的手看去,他同意地說道:「是的,我也這麼覺得。這地看起來會有一個很好的收成。」 很快他們就深入交談了該對這些稻草和野草做些什麼,完全忘記了當下的任務,直到一個道路督察員來他們面前說老羅媳婦在等著更多石頭敲呢。這讓老羅和老李感到很內疚,他們馬上重新回去幹活。但修路民眾中很多人一定也和老李老羅一樣,在想著田地和收成。 在岩石上鑿個小孔 第一段路,從昆明到一平浪1,沒有多少距離,除了靠近這座石山腳下的一小段路,沒有太多困難就修完了。在這裡工人們用古老的方法來炸石頭。第二段路從一平浪延伸到祥雲,第三段路從祥雲到下關。這一次政府已經設法在控制和分布勞工方面有所改進,根據他們個人的能力來用人。老李發現自己有造小橋的能力,這種能力在這一路上能用的地方很多,因為在有空時,他已經習慣去做木工活,還有建造當地的小屋,時不時地來和老羅和老羅媳婦聊一小會兒天。 鐵民的活計現在和父母不在一起。他已經向大家證明他是個擅長走路、口齒伶俐而且腦子轉得快的小伙子。他被選去當不同路段之間的通信員,給工人們讀關於戰爭和大後方的新聞簡報。因為識字,他比那些在窮鄉僻壤里長大的年輕人有優勢。有時,鐵民還會被邀去教這些年輕人認一些字,他們經常想要學一些愛國歌曲。 他母親很惱火他成天不在,老羅提醒她說鐵民現在屬於國家,政府讓他和父母睡在一個帳篷就很體貼了。 羅鐵民唱歌 現在可以聽到成群的年輕人流利地唱歌了,其他年長的工人和政府都鼓勵他們,因為唱歌有振奮人心、鼓舞人心的作用。漸漸地,很多年長的工人們也來了解這些歌,當年輕人開始唱時,能不知不覺地跟著節奏唱。有時他們跟著唱,但跟不上調。由於羅鐵民有一個清亮的歌喉,所以通常都是他來開唱,他在老老少少的工人中變得很受歡迎。 與西方國家的人相比較,中國人不是一個擅長音樂的種族,但這些迸發出的歌聲穿過雲南寬廣的空地和高大的山川,聽起來並不刺耳,而是令人印象極為深刻。也許是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區,之前從沒聽過這樣大的歌聲,即使是虎嘯也無法超越這歌聲。回聲在一座座山峰間迴蕩,聲音響徹山谷。野獸似乎都停下來聽這歌聲,啁啾的鳥兒也停住不飛了。這是一聲呼喊,告訴世界這裡正在誕生一個新的國家。 現在羅鐵民伴著這「修路口號」,領著大家唱《中華民國國旗歌》: 中國國民志氣洪, 披星戴月去務農; 犁盡世間不平地, 協作共享稻粱豐; 地權平等, 革命成功! 人群進化, 世界大同; 青天白日滿地紅。 中國國民志氣洪, 努力工作贏大同; 剷平人間不平路, 齊力點亮指路燈; 地權平等, 革命成功! 人群進化, 世界大同; 青天白日滿地紅。 中國國民志氣洪, 提攜寶劍為自由; 血洗江山保家園, 兄弟友愛促國生; 舊時已終, 戰鬥成功! 人群進化, 世界大同; 青天白日滿地紅。 中國國民志氣洪, 人人求學點燈籠; 運用科學助戰鬥, 智慧光照世興隆; 舊時已終, 戰鬥成功! 人群進化, 世界大同; 青天白日滿地紅。 1 鎮名,在雲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祿豐縣西部,成昆鐵路線上。 Ⅶ 意料之外 有力的歌聲又再次成為這廣闊地域間唯一能被聽得到的聲音。一個將死老婦人微弱的聲音是永遠傳不到她深愛的兒子耳中的。中國的新世界與新生活對她關上了大門。 大約三個月之後,這條路修到了下關城郊,距昆明415公里。工人們付出了長期的辛勞才修到這麼遠,人們認為他們的成就幾乎是個奇蹟。這麼遠的一條路,雖然修得很粗糙,但已準備好可以使用,這條路從昆明可以通車,通車後又可以進一步平整路面。 修路工們知道出了下關,就會面對比之前更大的風險和更多的困難。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老羅似乎變得更高興了一點。他已放棄了一切來幫助儘快修好這條路,感覺快要看到目標了。但他媳婦卻有另一番感受。倒不是她的決心變了,而是健康情況變了。最近她感覺越來越累,總是咕噥著要休息。老羅儘量鼓勵她,向她描述戰後他們為自己創造的和平生活。 然而,這種時候,兩人都會擔心鐵民,幾乎一整天都沒在這條路上見到他了。每個人都在問他。他那讓人高興的舉止還有總是助人為樂的態度已經贏得了大家的認同。不論老的還是小的提出的要求,無論是讓他去撿一個落在峽谷里,已經掉了好長一段路的菸袋,還是扛一把鐵鍬或是其他工具走段長路,他都從不拒絕。而且,幫這些忙從不會妨礙他自己的活計。他看起來和別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但每個人都很喜歡他,以至於他一不在這裡像往常一樣幫忙,大家就立刻意識到他不在了。一開始,老羅和他媳婦沒太注意大家的詢問,但之後,道路督察員也來問同樣的問題,他們開始擔心了。老母親特別擔憂,唯恐有事會發生在她唯一活著的孩子身上。唉,這個事兒未必就不可能,已經有很大數量的勞工因為傳染病、感冒、爆炸、滑坡還有落石死了。大部分人還在繼續幹活,無視危險,下定決心堅持把這條中國的生命線修好。他們的人數甚至還增加了。他們似乎是宿命論者,但實際上只要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能完成任務。然而,鐵民媽媽想的可不這麼簡單。她很少關心自己的人生,完全準備好為這條路而犧牲,但她希望唯一的兒子能夠在她死後傳宗接代,為國家做更多創造性的活計。因此現在兒子不見了使得她深感擔憂。大家開始找鐵民。這個路段幾乎每個人都參與了,盡己所能地找這個小伙子。他們停了幾小時手中的活計,盡力去找他。 讓人高興的是,沒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鐵民身上:他只是走得離這條路遠了點。他去給下關附近一個路段的工人們傳消息,送消息花不了他多長時間。在回來的路上,他遇上了兩個著裝不太像漢族的人,他們穿著暗紅絲綢外套和藍褲子,叫住了鐵民,問這小伙子去城裡的路。鐵民如往常那般老實待人,毫不猶豫地指給他們方向。事實上,他自己從未進過下關城,但剛好這似乎是個去下關的好機會,於是便提出帶這兩個人去。 藏族人 戴著首飾的撣族姑娘 路上,鐵民得知他們是藏族人。藏族人漢語說得很流利,告訴鐵民他們每年來一次下關,還去不遠處的大理,和漢人以及附近的其他民族做買賣。每年這個時候,下關的大集市都會吸引很多不同的民族,大部分是漢族和藏族,但還有一些撣族和倮倮族,他們用漢族年代久遠的方式來交換貨物。這兩人對世界其他地方一無所知,但他們覺得這種狹小的生活方式很幸福。在趕集期間,下關會變得五光十色,因為有穿著各色當地衣服的商人,他們的生意因為修建滇緬公路變得比以前更好了。這也許是幾百年來外界的消息第一次散播到這城裡。雲南省政府已經抓住這次趕集的機會來喚醒這些偏遠內陸的居民,告訴他們中國現在正在進行抗戰。所以除了當地的政府職員,省政府還送了很多年輕職員在趕集期間進行演講。 也許鐵民去下關並不明智,但畢竟他只是個小伙子,他年輕的頭腦對任何新事物都感興趣,抵不住想走進這個大市場去看一看的誘惑。他從一個角落走到下一個角落,又從人山人海中擠出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瞪大了雙眼,咧開嘴開心地笑著。他激動地聽著許多穿著不同鮮亮顏色衣服的當地姑娘說話,雖然聽不懂她們的語言。他看著商人們做生意,卻想不出他們交換的貨物可以用來做什麼。那一刻鐵民完全忘了修路的事兒。 不一會兒他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聽一個人講話,所以他也走近圍觀。一個年輕職員正在述說日本人是如何侵略中國的。但鐵民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另一個發言人那裡,她站在一個差不多的台子上,對著更多的人講話。一開始他看不到那個發言人的臉,但向前走近一些後,他驚訝地發現那是他的親戚李小梅。他發出驚喜的叫喊聲。然而沒人注意到他,李小梅繼續說著滇緬公路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很明顯,她的目的是要招募勞工去滇緬公路上幹活。很多人滿腔熱情地回應了她的號召,鐵民那小小的喊叫聲湮沒在他們的吵鬧聲中。為了結束演說,李小梅盡力教人們去唱中國國歌,但他們大部分是藏族人,還有其他少數民族,所以幾乎沒人跟著唱。當然,羅鐵民能多大聲就多大聲地唱。然後小梅從台子上下來,鐵民能和她說話了。她很高興見到鐵民,但當她問及為什麼來下關,而不是在路上幹活時,鐵民的臉通紅了,一時語塞。 聊了幾分鐘後,兩人一起返回工地,來到老羅的帳篷。其中一個找鐵民的人看到了這小伙子,所有人都高興地向鐵民大聲打招呼,雖然他們已經浪費了寶貴的幾小時來找他。小梅盡力為鐵民辯解,但老羅非常生氣。這位老人覺得這也許是個讓工人們不再抱怨、發牢騷的好機會,最近在工人中一直是這樣,他們好幾個月來夜以繼日地長期苦幹,無法保持這個大工程開始時的那般鬥志昂揚了。老羅最近聽一個工人抱怨政府只提供米飯,這人是幾千人里少數不好的一個;老羅還聽到有人發牢騷說沒有休息和娛樂。「鐵民,你個壞傢伙,做你父親真丟人!」他暴怒地大聲叫道,「我們來這兒是修路的,要為國家的生死存亡作鬥爭。我們不是來這兒找樂子的。我們沒時間挑選吃什麼,只要我們有東西充飢就行了;也沒時間娛樂,因為每一條中國人的生命都受到了日本人的威脅。我們的任務是修完路,其他東西只有等戰爭結束了才會有。鐵民,你算老幾,能一整天地疏忽任務?你算老幾,讓我們浪費寶貴的時間來找你?做你這種兒子的父親,讓我覺得羞恥。」老羅真的很生氣,鐵民現在意識到了疏忽任務的錯誤,決心要更聽父親的話。而帳篷里年長的工人也儘量平息老羅的怒火,說鐵民還很年輕,這次就原諒他吧。道路督察員也為鐵民求情,讓小伙子向父親保證再也不會離開工作崗位了。 老羅媳婦,這個年邁的母親看到她的兒子回來了欣喜若狂。那一刻,她對他的同情要高於她的愛國之情。她覺得老羅對這孩子太嚴厲了,她自己倒不覺得鐵民的行為有什麼。她私底下非常高興看到他和李小梅在一塊兒,她還很樂意看到他們的關係發展得不錯。她感到自己年紀越來越大,現在真的不太關心自己的餘生了。她唯一感興趣的是小兒子的將來。她開始考慮把他好好培養成一個成熟的人,相信他能有一個家庭來為羅家傳宗接代。李小梅會是一個好媳婦,何況他們還互相喜歡。這老婦人的雙眼半眯著,朝她面前的姑娘微微笑了笑。現在和這個姑娘直接討論成婚問題會很尷尬。 聽說閨女來了,老李從建橋的小組那兒趕了過來。父親和閨女高興地互相問好,這暫時轉移了這位年邁母親的想法。當她的想法回到成婚這個永恆的主題上時,小梅站起來準備離開。不久天就要黑了,這個姑娘得和其他省政府選出來的人一起去發表演講,第二天返回昆明。老羅媳婦看到她要走很失望,但之後又想也許和老李先聊聊更好。可惜老李和他閨女一起出去了。然而,這位老婦人沒有把她兒子和李小梅的婚姻撇開不管,她接著敲石頭,但手臂卻越來越沉,她知道現在自己的身體不大好了。正因為這個,她越來越渴望等滇緬公路修好了,所有人都回到家中,能有一個兒媳婦幫著做家務。 之後,她感染了瘧疾,變得很虛弱,甚至無法動彈。她草草接受了治療後,被挪到了一個離這條路有些遠的病人隔離營,就在現在這條路的最高處,在下關和下一座城市之間將近100公里的地方,這些病人沒有受到真正的照顧。 滇緬公路的這個路段上,自然景觀蔚為壯觀。最高海拔達2600米,從最高海拔到海拔700多米的地方都非常陡峭,是修建滇緬公路公認的最困難、最危險的路段。這地形還保持著千年前的模樣,從未被開發過。在低處,洶湧的瀾滄江穿過深谷,河水湍急。兩岸是不知名的叢林,傾盆大雨過後又是陽光暴曬,含有大量毒氣的水蒸氣在岸上久久不散。很多工人都免不了被空氣中的毒氣感染,得了瘧疾。老羅媳婦就是其中之一。幸運的是,老羅自己、鐵民和老李似乎逃過此劫。多半是因為他們的體質強健。患病的那些人很少能在這種極差的醫療條件下存活,顯然,老羅媳婦要長時間待在隔離營里了。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的生命要到頭了。她盯著帳篷濕漉漉的布頂,摸了摸身下潮濕的草墊。她叫喚老羅,有很多話想要告訴他,但她的丈夫聽不到也無法回應。只有忙碌的護士偶爾回答她一兩次。她意識到丈夫不在營帳里,她很寬慰,看來丈夫沒生病。「他一定在路上忙著。」她低聲咕噥道,「我只希望這路能快點修好,這樣我們就能回家啦。」不一會兒,她接二連三地叫喚鐵民,似乎還混雜著李小梅的名字。她希望這姑娘做她兒媳……但還是沒人回應。 這會兒,鐵民正領著一大群工人在2100多米高的地方沿著路面拖一塊巨大的石頭。他們繞過山峰,唱著《義勇軍進行曲》。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 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有力的歌聲又再次成為這廣闊地域間唯一能被聽得到的聲音。一個將死老婦人微弱的聲音是永遠傳不到她深愛的兒子耳中的。中國的新世界與新生活對她關上了大門。 媳婦的死對老羅而言是個巨大的打擊。但想到所面臨的風險,還有為修完滇緬公路所做出的每個犧牲,他更堅定了向前走下去的想法。他現在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打敗日本人,這樣就能保護數百萬和他一樣命運的同胞了。他想,要不是日本軍國主義者,他的閨女、姑爺、小外孫、大兒子鋼民、堂妹和他的老妻都還活著。最重要的是,他和媳婦、鐵民還會繼續在他們的地上過著和平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他現在只有鐵民可擔心了。但至少他知道這孩子吃苦耐勞、誠懇,能為自己的人生戰鬥。 夯實路面 雖然老羅的頭髮鬍子更白了,眼睛更往下陷了,但他臉上堅毅的神情始終如一。現在,在路上幹活的時候,他常常看鐵民,唯恐這孩子因少年心性和貪玩而忽略了他的任務。但鐵民最近變了很多。自從父親因為他進下關城閒逛而責罵了他之後,他幹活比之前更努力、更快了。現在他都是第一個完成當天的任務,但他總是繼續幹活,直到全部工人都休息之後才休息、睡覺。 每個人都同情失去母親的他。按中國的習俗,一個死了媳婦的男人,或死了丈夫的女人,特別是一個死了父親或母親的孩子,要待家裡一段時間服喪,以示對父母的哀思與敬意。但老羅和鐵民一刻也沒停過在路上幹活。 Ⅷ 不 朽 他們不會想到修這樣一座橋要進行多麼殘酷的鬥爭,也不會猜到有多少人在這座橋上丟了命。 老李聽說老羅媳婦死了,立刻離開自己的營帳去找老羅。 時至黃昏。落日在西邊地平線上投下一道深紅色的陽光。落日下方的大山谷里,薄霧耷拉著,就像一個巨大的灰色怪物。這讓老李想起他和老羅去文廟參加完學校集會後,兩人一起散步的情景。 「有沒有想起一年前我們在滇池邊散步?」老李說道,「從那以後,我們兩家變了多少啊!」 「是啊,確實。」老羅回答道,嘆了口氣。「我從沒想過自己一生會有這樣的波折。我媳婦和我只想一起幹活,好好養孩子。我們不想打擾別人,也不想別人打擾我們。現在全家除了鐵民都不在了。我們生活里的這些傷心事都是日本人給的。都是日本人。」 「我也這麼覺得。」老李回答道,「滇緬公路必須修好。我們盟國的那些物資必須儘快送到中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報仇。」 「是的,我們必須修好這條路。」老羅重複著說道。 「順便說一下,」老李接著說道,「我手上不久就會有一個最困難的活兒:在瀾滄江上造一座長吊橋。我不知道怎麼造吊橋。我現在知道怎麼造小木橋或小石橋,我們已經造了一百多座了,還有數不清的排水溝……令人難過的是,據說很多工人因為這份活計丟了性命,可能真的沒辦法啊。」 「他們怎麼死的?」老羅問道。 「橋樁已經打好了,很多工人都是被急流沖走的。因為我們沒有現代機械或者好的工具,只能藉助過去用來灌溉稻田的老式水車,用這些水車把橋洞裡的水排出去。漏水的時候就很糟糕,水會從臨時水閘衝進來。大量的水衝進來力量太大,沒人能站得住腳。我已經好多次死裡逃生了,謝天謝地。」 「是的,謝天謝地。你一定是老天爺派來為我們完成這項大任務的,」老羅鄭重地說道,「我相信如果我們有信念,就能克服困難。今早道路督察員跟我們說已經派了很多健壯的工人去找栗樹了。是造橋要用這些樹嗎?」 「是的,我們用栗樹木材來造橋面。他們說要造的這座瀾滄江橋會用很多木材。栗樹很稀有,長在比較遠的地方,成百上千的人都被派到不知名的森林去找栗樹。很多人再也沒有回來。我們為救國承受了多少犧牲啊!」 老羅在岩石上鑿孔 「他們不會白死的,」老羅輕聲回答道,「我們的犧牲也許惠及不到我們這一代人,但肯定能造福後代。祖輩們為我們受苦受難,我們也必須為孩子們受苦受難。下定決心,繼續幹下去。」 「是啊,下定決心後,我在面對危險時也就更勇敢了,」老李說,「自從我媳婦和小兒子被殺了以後,我就更希望看到這場仗打完。我們會贏,我們必須贏。你等著——等戰爭結束了,我請你去我的新家喝葡萄酒!」 老李說話時已恢復了他慣有的活力,開懷地笑著。就在那時,他注意到鐵民站在他爸爸旁邊,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談話,他轉過身對鐵民說道:「鐵民,你也要來啊。」 「好的,我會的。」小伙子愉快地回答道,老羅笑了。然後老李說了再見,離開了,獨留老羅父子倆在漸暗的天色中。 不久,老李開始了他的新活計。他的造橋工人小組先到了河邊,比老羅和他的兒子所在的修路工人大隊要早到。 他們現在大概在海拔700多米的地方,滇緬公路非常陡峭,海拔2000米以上的地方會逐漸變窄。河邊坑坑窪窪,都是危險的岩石、懸崖、沼澤,還有灌木。這河的寬度是不可能搭建臨時水閘來排水的,也沒法在這種洶湧的急流下打樁。這就是為什麼工程師們決定建造一座吊橋的原因。 重慶中央政府為修建滇緬公路提供了機器,有些路段必須要用機器才能修,但沒有提供升降機和起重機之類的重型機器。重型機器不能遠距離快速搬運,而且,無論如何,沒人會從別的重要活計里抽出時間來搬重型機器。很多沉重的鐵鏈還有其他工具已經用牛車拉來了,但問題在於怎麼把這些鐵鏈運到河的另一邊。因為沒有升降機,搬運它們的任務只能由人的雙手來完成。 牛車 首先,要在河岸附近打一塊結實的石基,用一條又長又粗的鐵鏈一端緊緊地拴住它。然後很多工人得渡河把另一端鐵鏈拴到對岸。老李被選來完成這項任務,因為他會游泳。他還和工人一起頑強地和洶湧的河水搏鬥,許多工人都被沖走了。他們常被水裡看不見的生物襲擊,所以不得不返回。老李是第一個到達對岸的,他游到對岸時,虛弱無力,筋疲力盡。 工人游過瀾滄江 單獨的鐵鏈當然不能被游泳的人帶著渡河,所以它被系在幾段結實的繩索上,每個人在游泳時就一人拿一段。他們一游到對岸就用力拉鐵鏈,讓鐵鏈更快地來到對岸。 那些不會游泳的工人就靠著鐵鏈來拉自己渡河,但如果沒有拴牢,他們就會被淹死。照這樣弄,第二根鏈條就弄得很快,兩條鐵鏈間寬九尺,在這兩條鐵鏈間拴上很多等厚等寬的栗樹原木木板做橋面。這不是個容易的活計,只有老李和其他幾個人能做。他們興奮地幹著,這活計已初具雛形,老李又高興起來了。他現在看到了有這橋的好處,他笑著想造這橋並沒有別人告訴他的那麼難。他開始輕鬆地、有節奏地幹活,一塊接一塊地拴木板。不久就沒那麼多事要做了,他開始想下一份活計會是什麼。 但不幸的是,一陣猛烈的風從後方刮來,把老李頭朝下地刮到了打著旋渦的急流里。跟他一起的工人沒法救他,老李多麼希望看到吊橋建成,但命中注定他實現不了這個願望。 老李被風颳進瀾滄江 老李的同伴們習以為常,他們並沒有因為他的死太過悲傷,因為在他之前已有許多人遭遇了同樣的命運。但老羅的心都碎了。他現在痛苦得都不敢想起過去:記得一兩天前,他還和老李愉快地說著修吊橋的事。雖然老李承認這是一項困難的任務,但他似乎有信心能看到吊橋竣工;確實,他已經完成了大部分任務。唉,老羅覺得老天對老李、自己還有很多其他人都太殘酷了。他怎麼承受得住那一陣可怕的狂風呢?老羅從座位上堅定地站起來,默默發誓老李不會白死,他會繼續幹活;他拿起大錘子和簍子,去敲石頭。 第二天,沒人再提起老李,大家像往常一樣相互問了早上好之後就繼續他們前一天的活計。老羅沒有說,也沒有表現出他的心情多麼沉重,沒什麼能讓他停止敲碎石頭,就連鐵民帶著其他修路工人在附近一個山崖周圍唱的愛國歌曲的旋律也不能讓他停下來。 現代道路督察員 又一天的活計結束了。正常情況下老羅不會想起小梅,但現在他告訴鐵民寫信告訴小梅她父親的死訊。鐵民很樂意做這事兒,但他在帳篷里找不到毛筆、墨汁還有紙,於是他連忙出去找道路督察員借了一些。鐵民寫完信,讀給他的父親聽後,就把信放到一個信封里,上面寫著李小梅在昆明的住址,他把毛筆、墨汁還給道路督察員時,順便讓道路督察員幫忙寄信。老羅和鐵民都不知道這信要多久才能寄到昆明。 這件事讓老羅想到這個姑娘和他兒子之間的關係,雖然他自己過去從未擔心過這件事,但因為他媳婦總是在為他們倆操心,所以他現在也開始考慮兩個孩子的關係。 最終,瀾滄江上的這座吊橋完工了。老羅和他兒子,還有其他人現在在河對岸幹活。從這裡開始,這條路的海拔又陡峭地上升到了2300米。從這一高度到760米的高度,這份活計本身已經很難了,但在陡坡上幹活更是會加大難度。沒人有時間去欣賞那排成行的岩石和山峰,也沒人有時間去欣賞那許多盛開著的造型各異、五彩繽紛的絕美花朵。許多人已經丟了命,這份工作迫在眉睫。 現在他們在一個叫保山的小城市的郊區。雖然小,但馬可·波羅對這裡尤為青睞,並在他的作品裡面進行了描寫。保山街道、建築和城牆的布置就像南京一樣,所以很久以前就有了「小南京」的名字。因為這座城市很小,滇緬公路的海拔非常接近保山城,所以工人們從路上就看得到城內。當地人和其他民族就像那些住在這裡的人一樣,他們此生中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所以都來到路邊看工人們幹活。年輕姑娘們穿著各種色彩鮮艷的當地服飾笑著站在路邊,不停地說話。男人們則更沉默寡言。工人們看到這麼多年輕人和新鮮玩意兒變得更加精神了,但鐵民甚至都沒朝那邊看上一眼。他沒忘記自己去下關玩回來後被父親訓斥的事情,他知道不能偷懶,不能忽視活計。所以他挺起胸膛,繼續搬著碎石。一些年輕人隨便評論那些看熱鬧的人,鐵民批評了他們。當他帶著那些工人們唱愛國歌時,他越發地挺起了胸膛,公平正直的檢查員很是欣賞鐵民那充滿勇氣的品格。 倮倮族男女 緬甸姑娘 不久,路就修到了另一座小城市,叫永平,怒江上需要修建另一座吊橋。修橋的方法幾乎和修建瀾滄江上的橋一樣困難,但實際上,河岸要更陡峭。儘管有很多困難,還有很多人丟了性命,這座新吊橋最終還是修好了。怒江要比瀾滄江更漂亮,水流穿過風景如畫的鄉村。老羅想,戰爭過後,旅遊的人和看風景的人也許會享受這條江的美景,但他們不會想到修這樣一座橋要進行多麼殘酷的鬥爭,也不會猜到有多少人在這座橋上丟了命。他們沒聽說過老李,不會知道老羅一看到這座橋就會清晰地回想起他的朋友和親人。 路修到龍陵縣城的時候,人們幾乎已經能算出還有多少日子就能修完這條路了,雖然這裡離中緬邊界的畹町還有大約100公里的路。 過了怒江,山地海拔又升高到了2300米以上,然後向龍陵逐漸下降。工人們在龍陵附近幹活時,那個路段的工程師們決定和國界上另一個路段安排個會議。要派一個通信員去送信來確定開通全路段的日子。這個任務落到鐵民身上,他們已經和老羅商量過了。從龍陵到畹町有一條能走的小道,本來鐵民走這條小道不到兩三天就可以走100公里,但龍陵周圍巨大的岩石和沙丘阻礙了行程,雨後的道路泥濘不堪,鐵民得到批准,可以多花點時間去送消息。 鐵民走後不久,老羅就做了一份新活計。在每個路段,都有很多人做這種活兒:用炸藥把堵在路上的大岩石炸開。由於缺乏合適的機器,在任何一個可能用上人力的地方都用人力。如老羅所知,許多炸石工人要麼面臨死亡,要麼被爆炸傷得很重。這是道路工程師們所面臨的大問題,因為幾乎所有炸石經驗豐富的工人都在養傷。老羅聽說這件事,內心某種力量驅使他毛遂自薦,他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他的自薦被接受了,一兩個小時之後,老羅腰上繫著一條皮帶,被吊到一個高崖邊上。他被掛在半空中,向下看了看懸崖下深深的沼澤。他用錘子在岩石表面鑿了個小孔,在裡面塞滿了炸藥,然後他用沙子蓋在炸藥上來延緩爆炸,給他足夠的時間爬回到懸崖上。不一會兒,他就在火藥爆炸前爬到了崖頂。這個結果很成功,老羅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都重複著成功的結果。但第七次是最後一次成功。 是老羅自己勞累過度,還是他太過自信、粗心大意?無論原因是什麼,他忘了用沙子蓋住火藥,炸藥幾乎是瞬間爆炸,他被炸成了碎片。老羅永遠都無法做完今後的活兒了,他的熱情已經超出了耐力的極限。他一直堅信自己能看到滇緬公路完工,但這無法實現了。他死了,就像成百上千在這條路上犧牲的其他人一樣默默無聞。 至於鐵民,他也離死亡很近。在離開父親和其他人之後,他高高興興、匆匆忙忙地走著。他很輕鬆地攀岩、爬懸崖。在路上,他為了讓自己打起精神,就一支接一支地唱歌。不久就到了下一個路段,他聽到別的人同他一起唱歌。他在這兒的工人中也很出名,受到了熱烈歡迎。但在他轉身看同伴最後一眼時,聽到了一聲如驚雷般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一個大沙丘滑坡了,在滑坡之前他來不及跑。很多人瞬間就被埋了,死了,後來被另一群工人挖了出來。鐵民所在路段的工程師聽說了這次災禍,以為這小伙子已經被掩埋了,就派出了另一個通信員。 這是一個奇蹟,鐵民沒死。幸運的是他剛好離開那群在沙丘旁幹活的人,他被爆裂的氣流拋到了滑坡的邊緣,跌落下來,倒在了一塊大石頭旁,大石頭支撐住了他,護住他沒被大量流沙掩埋。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泥沙落下的速度才減慢。鐵民能動了,但很虛弱,他設法把沙子從身上一點點抖落。他動作不停,讓這石頭搖晃起來,鐵民看到石頭在動,就抓住了一棵小樹的樹枝,然後石頭整個兒塌了,滾下了高高的雜草和灌木叢生的沼澤水塘,塘水飛濺,發出巨響,把一隻餓虎嚇走了,它顯然藏身於沼澤附近,已觀察了這小伙子好一會兒了。水飛濺的聲音把這野獸嚇了一大跳,跑了。鐵民之前從未見過真老虎,一想起之前聽過的老虎吃人的說法,就嚇得昏了過去,失去了意識。 羅鐵民在滑坡中倖存 夜幕降臨,新的一天又迎來了破曉,這小伙子仍然躺著,不省人事。當他終於張開雙眼時,驚異地看到一群猴子從他身邊四散而逃。在那片地區,天氣暖和,但晚上很冷,猴子們蜷伏在鐵民周圍取暖,而這又反過來為這小伙子保暖。鐵民感到一陣餓意襲來,他的雙眼跟著這些猴子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看著它們撿野木梅,還有別的綠果子,鐵民也吃了一些,感覺好點了。他知道目前最要緊的事就是找路爬上去到滇緬公路上。他不太知道方向,就一直朝上走。猴子嚇得全跑了。 雖然他掉進了沼澤,但這事兒卻大大縮短了他的行程。直接爬懸崖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朝面前唯一的方向走。又過了一夜一天,鐵民幾乎沒吃喝過任何東西,他設法找到了滇緬公路,不遠處有一些工人,但他筋疲力盡,還沒走到工人面前就又倒了下去。 醒過來時,他正躺在臘戍的一家醫院裡,他沒把那封揣在兜里的信弄丟。有個工人看到了信,把信送到畹町工程師的營帳里。工程師們已經發現他兜里的信,他們得加快修完這條路。在此期間,他們用車把鐵民從畹町送到臘戍進行治療。 在畹町,這條路延伸到了中國領土的邊界。中緬之間的這段路,長186公里,是由緬甸政府用必要的機器修建的,在中國領土內的那種艱苦和困難大大被縮小了。鐵民不省人事的時候,他的信已經被送達了,比第二個通信員那封信還早到幾天。為了響應信的內容,運送在臘戍囤積的戰爭物資,畹町的工頭已經開始加緊工期,計劃著要開通全路。現在中緬雙方政府正在商定通路的日期。 從畹町到昆明有980公里,中國工人在九個月內,在最簡陋的條件下修路,最終公路的全長甚至超出了這個長度。這些質樸的人們僅用雙手,造了289座橋,包括兩座大吊橋,承載力有10到15噸,還有1959條排水溝。橋面寬5米,最大坡度是8%,最小曲線半徑是16米。最開始政府撥的修路款是在500萬到600萬法幣之間——相當於不到9萬英鎊。大部分工人沒有工資,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拖家帶口、自帶食物趕來幫忙。任何一個有點工程知識和現代道路建設知識的人,都不會認為9個月內能夠修建一條980公里的道路,即使是花上10多萬英鎊,用上所有必要的機器。但滇緬公路暫時不會用來讓旅遊者舒坦地駕車觀光,而只是用來從盟友那兒快速運來武器和物資。一群又一群的工人一碼一碼地修好了這條路。要是老羅、他媳婦、老李還有千千萬萬其他人知道這條路已經修好,物資將會運進中國,一定會長舒一口氣,但他們不會知道了。按現代標準來評價這條路,他們的犧牲一定會被看輕、被誤解。 讓每個人都很高興的是,通路當天,鐵民被指定為首位使用這條路的駕駛員,駕駛貨車沿路前行。鐵民為大家提供的服務和他家人所犧牲的性命,大家都有目共睹,一致認為鐵民應該受到獎賞。 但此刻鐵民還是虛弱無力、筋疲力盡地躺在醫院裡,他染上了病,正備受折磨,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一天,他安穩地睡了個長覺,醒來後,感到有個軟軟的、暖暖的臉頰靠著他的臉頰。他輕輕動了動,那臉頰很快就縮了回去。他抬頭向上望去,很驚異地看到李小梅穿著護士的服裝站在他床邊。他受寵若驚,高興極了,伸開手臂抱住了她,就像小時習慣性地抱著母親那樣。他們都紅了臉,李小梅首先恢復了常態,讓她的病人休息。這一個擁抱後,他們相互都非常尷尬,特別是鐵民,因為在中國,一個年輕男孩對一個未嫁堂妹做出這種行為會被人看成是不對的。鐵民害羞地緊緊閉上了雙眼。 好在不一會兒小梅被叫到了另一個病人旁邊,鐵民就沒那麼尷尬了。 這個小伙子在護士的悉心照顧下快速好轉,身體康復時,鐵民得知了父親的死訊,悲痛使他與小梅的距離拉得更近了。只有她能撫慰他,只有她能將一顆嶄新的心放入他身體裡。小梅勸鐵民去當司機,這樣就可以幫著把物資運進中國。 這偉大的一天終於到來了。人們為鐵民準備了一輛特別的貨車,車身兩邊都用顏料寫著「羅鐵民」的名字。萬事俱備,大量的人群聚集在通路典禮上。鐵民覺得很高興。他將人群向後推,緊緊握著小梅的手,然後跳進了貨車,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發動了車,後面跟著約有一千輛貨車。他們花了五天才開到昆明。在昆明站有更大數量的人群,鐵民從車上下來時春風滿面。他不像老羅,他不介意圍著的記者和攝影師,不久之後,昆明大街小巷的牆上,各家報紙的頭版,都印上了這樣的文字:「羅鐵民,滇緬公路的小英雄。」 第二天早上,在回程出發之前,鐵民收到了一封信,他坐下來打開信: 我親愛的堂哥鐵民: 很高興看你開著第一輛貨車上了這條新路,希望在這封信送達你處時,你已經安全地到達昆明了。我真希望能來昆明見你。 現在你我兩人都成了孤兒,我們只有彼此了。我們不能忘記是日本人讓我們成了孤兒。我們必須得繼續為國效力,直到敵人被趕出去。我確信我們的盟友——美國和英國——會繼續支援我們,因為他們是愛和平的民族。親愛的堂哥,你的工作是貨車司機,運送戰爭物資,對國家而言是最為重要,也是最為必要的。我懇請你能盡最大的努力履行職責,不要動搖作為戰士的責任心。請記住你的母親、你的父親,還有你的兄弟姐妹的命運。 我已經完成了護士培訓,也做了一些實習,之後我就要去北方照顧前線的傷員了,這樣,作為國家的一個女兒,我就盡了應盡的微薄之力。讓我們發揚父母、親朋好友以及戰死沙場的同志們的精神,盡力履行責任。希望你我還能和平地在一起生活。在戰爭結束後完成父母的全部願望。 因為年輕,鐵民不是很懂「你我還能在一起生活」的意思,他在往後讀之前,自個兒反覆琢磨了這句話幾遍。儘管還是琢磨不透,但不知怎的,心裡卻莫名開心起來。 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多少內容了,看了一會兒之後,鐵民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內包。下一刻,他開動了貨車,後面跟著其他一千輛貨車。車輛沿路緩緩行駛,鐵民仿佛還能聽到逐漸減弱的高喊聲: 「羅鐵民,滇緬公路的小英雄!」 成百上千輛貨車在滇緬公路上排成一支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