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緬公路上的人們 · Ⅳ 最終妥協

天終破曉。夜裡沒死的人,早上還是得起來再次面對生活。 播種和收割的時期就像歲月一般不等人。無論老羅身體是好是壞,他都得起來在田裡幹活。他現在咳得不那麼多了,話就更少了,總是沉默地埋頭幹活。 鐵民沒有那麼擔心時事的變化了,他更擔心父母,但他那年輕的心還是焦慮不安。除了有人問他關於田裡農活的事,他幾乎不說話。這對一個年輕的頭腦是不好的,但有太多事兒要做,日子一天天地飛逝。 老羅媳婦仍然急切期盼著長期杳無音信的閨女的消息。一天晚上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嘴裡一直反覆念叨著信快來,可能明天就來了,就像這會起到作用似的。她睡意漸濃。然後,她非常驚喜地看到閨女從兩座山交會的那條路,也就是鋼民跟鐵民道別的那條路朝她走來。開始她覺得一定是眼睛欺騙了她,但之後她注意到有人跟在閨女身後。肯定是她丈夫。啊!他抱著一個孩子——她外孫。他們慢慢往上朝屋子走,老母親在屋前笑著等待迎接他們。不一會兒他們就快到屋門了。這老婦人喜極而泣地往前跑,但腳被一塊小石頭磕了一下,臉重重地摔到了地上,這力道摔壞了兩顆還沒掉的牙齒,劇痛難忍。這疼痛讓她醒了過來,她坐起來,面對這夢醒後空虛的悲傷現實。 微弱的月光悄無聲息地從小屋的小窗子照了進來。這老婦人淚濕了臉龐,不僅因為疼,還因為夢。她不會告訴她丈夫她夢見了啥,因為照傳統觀念,夢被打斷意味著閨女要麼死了,要麼就是很危險。在夢裡她丟了一片骨質,一顆牙齒,因為在中國,父母和孩子骨肉緊緊相連,她猜她的「骨質」,她閨女,已經永遠丟了。但她不讓自己迷信,繼續期盼著閨女姑爺和小娃娃隨時會回來。 老婦人每天都斜靠在門框上等著信。有一兩次郵遞員走過來了,但卻又走遠了,只跟她簡單打了個招呼。 終於,一天下午,一封厚厚的信交到了老羅媳婦的手裡,但不是她閨女寫的。好吧,她想著,有一封她兒子鋼民的信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她急切地想知道這個大信封里裝的內容。 這天晚上,老羅和鐵民從田裡回來。他們先得要吃飯。現在白天日子短了,晚上外面很冷,所以老母親點上了家裡唯一的一盞小油燈,然後拿出那封信讓鐵民讀。 信的開頭是平常的打招呼,問候父母身體健康,然後鋼民描述了他不得不繼續的長途行軍。他在路途中見到了許多陌生的東西和城市,遇見了各種各樣的人。他們都很友善,都熱情地歡迎士兵。他說他吃得很好,已經準備好打敗敵人了。他所在的軍團本來計劃著應該去南京,但在漢口停了下來,因為南京已經落到日本人手中了。但他有妹妹、妹夫和小娃娃的消息了。戰爭在上海激烈進行時,他的妹夫參加了「敢死」團,然後「敢死」團英勇地保衛了這個城市最後的要塞。當總部下令全面撤退時,「敢死」團繼續掩護撤退。鋼民的妹夫不幸被殺。他妹妹沒有帶娃娃去上海;她和娃娃留在了南京,她在那兒不知道丈夫的消息。不久南京也受到威脅。日本飛機不停地在城市上空大量投炸彈,數不清的老百姓丟了命。最後這座城市被占領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大部分人被困在了南京城裡,鋼民的妹妹和她的娃娃也在其中。幸運的是,她住得離城北的一座美國教堂近。敵人進城時,教堂允許他們搬到教堂里避難,但是日本士兵對誰都不尊重,甚至不尊重他們的指揮官。他們兇殘野蠻,一看見年輕人就開槍,就好像殺戮是一個遊戲。他們強姦婦女,無論老少。一天晚上,大約五十個日本兵衝進美國教堂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要女人。神父沒權制止他們。但感謝神明,鋼民說道,我妹妹沒有落入虎口,沒有給我們家抹黑。她把娃娃交到美國神父手裡,從教堂的後門逃走,自溺在了玄武湖裡。鋼民說,他聽說一夜之間有大約一百個年輕婦女自溺在那個湖裡。幾天之後,一個大炸彈落到了教堂的屋頂上,所有人,包括那個娃娃,都被殺了……「日本人對我們做出了這種事,我們必須和他們戰鬥……」 鐵民還沒讀完,他的母親就痛哭流涕。沒什麼能止住她的悲痛;鐵民自己也覺得十分悲痛,所以他只能擦去母親的眼淚。老羅沒說話,但他一直在深深地嘆氣。他這一生中已經有太多的麻煩了,現在他對悲傷已再熟悉不過,都流不出眼淚了。在昏暗而微弱的燈光下,這屋子看起來比以往更加陰沉,三個人呆呆坐著,就好像在等什麼事來改變他們的壞消息,搖曳的燈火逐漸熄滅了。 天終破曉。夜裡沒死的人,早上還是得起來再次面對生活。老羅和鐵民沒吃東西就去了地里。老母親的心太沉重,起不來做飯。她還坐在聽鐵民讀信的地方。她為閨女的命運感到悲痛,這悲痛不僅滲透進了她腦中,也滲透到她全身,她沒力氣動了。不管怎樣,她告訴自己,得準備好飯然後給丈夫和兒子送到田裡去。她慢慢站起來,喃喃自語地祈求大兒子能平安回家。她還期盼能收到別的信。 政府扣押老羅和其他不肯交地農民財產的計劃推遲了,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安的情緒。日本人已經擾亂了全中國,雖然戰鬥只在北方進行。其他有地的人來和老羅說這事兒,但他總是給出相同的回答:已經打定了主意,沒人能改變得了。他們不知道他打定了什麼主意,但他們猜應該是他在那個會上說的話。所以他們對自己堅持拒絕政府提議感到很安心。 從修路的緊迫性和重要性來看,政府可以訴諸武力,但政府更想再試著得到人們心甘情願的贊成。政府宣布要派另一個代表來開一個新會。與這事兒相關的人中謠言四散,他們來見老羅,問應該做些什麼。但老羅回答說他沒什麼好說了,繼續在田裡幹活。老羅媳婦無意中聽到這些人和老羅說的話,害怕惹更多麻煩,勸老羅儘量改變想法,但卻徒勞無功。 一天晚上,老羅和鐵民就快要回家了,一個政府職員來到了老羅家。他很有禮貌地找老羅,但老羅媳婦以前從沒和政府職員打過交道,她以為是來找麻煩的,就對老羅在不在家的事避而不談。當然,她沒辦法阻止老羅從田裡回來,不一會兒,老羅就和鐵民出現在了門口。老羅猜這個職員來是為了土地的問題,朝他點了點頭。這個老婦人,因為掛心而屏住了呼吸,知道這個職員完全不是為田而來後,就舒了口氣。職員帶來了一道中央政府頒給羅家的命令,是補償他們兒子的命令。打開捲軸,他大聲讀道: 「羅鋼民,二十二歲,雲南省本地人,第七軍士兵,在保衛九江附近的德安時英勇作戰。衝破敵人封鎖線的命令一下達,他就帶領戰友向前沖,此舉大敗敵軍。他身處前線,身受重傷,戰死沙場。政府感謝他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體現出的英勇及愛國精神,授予他寶星(意為寶貴的星星)勳章用以感謝他為中國做出的犧牲。他將名垂青史。政府也感謝羅鋼民父母在這次前所未有的戰爭中無私地把深愛的兒子送給國家。國庫給他們總數為三千的美元,不是用以彌補他們的損失,而是用以表彰他們與國合作的功績……」 沒人說話,也沒有人回應。屋子一下子陰暗了許多,甚至連這個職員都忍不住想要分擔一點這個家庭的苦痛,他不知不覺嘆了口氣。他把錢放到了桌子上,起身離開了。鐵民很懂事地送了他一小段路。當他回來時,發現媽媽正在慟哭,低聲說她不在乎名聲和錢,雖然她以前做夢都沒想過這麼多錢,但她只要她的寶貝兒子。老羅還是什麼都不說。對鐵民來說這又是一個可怕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老羅的房子又被記者包圍了,他們想知道他的英雄兒子童年時期的事。記者們對這兩顆沉重的心是多麼不人道啊!城裡的一份日報的頭條印著「不愛國的父母有愛國的兒子」。他們還沒忘記老羅和他媳婦拒絕放棄土地來修滇緬公路這件事。 這個要解決土地問題的會議不能再耽擱了。從前線傳來的消息更糟糕了,委員長蔣介石催促滇緬公路要在一年之內修完。老羅準備去開會,還是堅持他的想法。 他剛要離開家,老李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看起來悲傷得發抖。老羅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但是老李抓住他的右手,不讓他走,告訴老羅他的消息:「我媳婦死了——你堂妹……」他倉促地說道,「你懂嗎——你堂妹已經被日本人殺了。一架飛機正好在我家上面扔了一個大炸彈,殺了我媳婦和我小兒子。我在地里幹活聽到響聲,趕緊跑回去,另外一顆炸彈又落到我的地里,毀了我所有的莊稼。我已經去告訴我閨女待外面別回來。現在我沒家,沒媳婦,沒兒子,也沒地了……」他泣不成聲。 這消息在以前會讓老羅大為震驚,要不是他最近的遭遇,他更可能會不相信這件事。現在他眨巴了一兩下眼睛,然後站著,驚愕地盯著老李。他想起僅僅幾個月前,老李是多麼高興、快樂。他的堂妹也很快樂。他還記得他拿即將出生的娃娃開玩笑時她有多高興。他不相信老李那美麗的土地會被乾旱或洪水之外的東西毀掉。老李不敢想下去了,他感到心裡有一塊大石頭。他別開臉不再看老李,接著走。 「你真冷酷,」老李說道,他還在哭,他以為老羅不同情他,「你沒心肝。」 但老羅沉默了,因為他知道對老李說安慰的話是沒用的。所以他任由老李繼續哭,直到他沒力氣為止。然後他告訴媳婦把老李帶去床上躺一會兒。 這老婦人在門邊看到老李時,就已準備好向他傾訴她全部的傷心事。但老李說完自己的事後,她的舌頭似乎僵在嘴裡動不了了,一個字都抱怨不出來。不一會兒老羅就離開家去開會了。 這種命運怎麼會突然落到老李媳婦和娃娃身上呢?就是因為日本海軍現在封鎖了中國全部的沿海地區,所以中國只能從印度支那的河內得到英美援助的戰爭物資。這些物資的絕大多數是用滇越鐵路運來的。在那時印度支那是個中立國,受法國的控制,日本人所能做的就是轟炸這條鐵路在中國境內的終點城鎮,阻止物資到中國人手中。日本飛機從他們的基地飛這麼遠還是很困難的,這就是他們企圖做這事兒的首要原因。老李住得離鐵路站近,他的媳婦、小娃娃還有田地因此遭受了可怕命運的折磨。這個鐵路站倒是沒有多少損壞,但這次轟炸讓居民們認識到急需另一條輸送中國戰爭物資的線路。無論如何,修建滇緬公路刻不容緩。 在會上,政府代表富有感情地詳細解釋了戰爭形勢,這是為了贏得當地人的心。他依次說了中日之間過去的關係,說明了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人,不想去干涉別人的國事,而日本人則經常以武力侵略中國,還渴望做亞洲的主宰。他哭著描述了在被侵占的中國城市、鄉鎮和農村里日本人所犯下的暴行:不分年齡性別地殺害可憐無辜的人。他提醒聽眾們,這暴行和深植於每個中國人心中的儒家思想背道而馳。他引用孔子的話:「四海之內皆兄弟」,然後繼續勸大家說兄弟應該相互幫助抵抗侵略。他鼓勵聽眾,讓他們意識到政府打算要建的這條滇緬公路是中國能贏得自由的生命線,還強調了在場所有人的兒女都得做好犧牲的準備,還要在有需要時給予幫助。他總結道,當然沒有人會坐著等死,除非他病得無可救藥了。 大部分聽眾被激起了憤怒和熱情,已經準備承諾要提供幫助。但仍有幾個自私的人,目光短淺,看不到他們那極少的財產之外的東西。還有一群盲目樂觀的人拒絕相信日本人會征服中國廣袤的土地,吹噓中華民族的力量最終會同化其他民族。這群人仍然反對政府要修滇緬公路的計劃。世上總有這種人,不僅中國有。在這個會上,大部分人眼下都看到了形勢的嚴峻、逼近的危險,還有修建滇緬公路的勢在必行。但沒人敢第一個同意。會議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每個人的心都跳得很快。大家的眼睛都不自覺地開始轉向老羅那張普通而固執的臉。 老羅看起來很冷靜,並非遲鈍。雖然他沒有全聽懂剛才政府職員說的話,但事實上他又下定了決心。他和別人一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這個代表說他不能再等了,催促聽眾表態。大家還是沒做出響應。最後他直接對老羅說話。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看向這個老人。他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目光低垂。 「我是一個沒啥學問的農民,」他低聲說道,似乎已經沒有了上一次會議里表現出來的那種氣勢,「我只想當一個簡單的農民,」他繼續說道,「我現在的田是從我祖輩那兒得來的。我父親死的時候,我發誓要堅持守住土地。我想遵循孔子的教導做一個孝順父親的兒子。我想要把這塊地永遠留在老羅家。」聽眾竊竊私語,騷動不安。有的人震驚,有的人微笑。「但是……」他繼續說道,「我從沒想過要去害別人,我也不喜歡別人害我。一個普通農民該怎樣簡單地生活,我就怎樣簡單地生活。我按照自己的需求來幹活、休息。我給政府交稅。你還能向我這樣一個沒啥文化的窮農民期盼什麼呢?」 「現在——」他提高了一點聲音——「現在我的活計被打斷了,我不得安寧,我的心受傷了,是誰對我做的這些事?」他的聲音又提高了點,「我說,是誰對我做的這些事?不是政府。」聽眾漸漸慌了。「不是政府。是日本人。日本人在上海殺了我姑爺,在南京殺了我閨女,在南京殺了我外孫,在昆明殺了我那嫁給李家的堂妹,還殺了我堂妹的兒子。日本人逼著我們的政府來修滇緬公路。我,一個虛弱無力的老人,不能親自為他們報仇,所以我得讓政府為我來做。現在我把地交給政府。我不要補償。我、我媳婦和我小兒子還要為修滇緬公路出勞動力。現在我把兒子交給政府,要他為國家做必要的任何犧牲。我們現在必須這麼做。沒時間可浪費了……」 他斷斷續續地結束了講話。大家為他簡單又動人的話而動容、震驚。他們一起站了起來,高聲叫道他們會和老羅一樣做。 一小會兒後,人們一群群地聚在老羅周圍安慰處於悲痛中的他。在混亂的人群中,記者像往常一樣忙著興奮地說話。他們在老羅周圍推搡著圍成個圈。他們報紙的號外立馬進行了報道,所有的頭條都說老羅是雲南最偉大的愛國者。老羅那時對此一無所知,因為他不會讀報。如果他能讀,他會嘲笑記者想法的多變。但之後他聽說他的大照片被刊登出來,下面還寫著吹捧他的話,這讓他很苦惱,因為他怕人們會覺得他犧牲土地是為了出名或是為了暗地裡得些好處。但他忽略了記者的渲染能力:辱罵或是讚美——對老羅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