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緬公路上的人們 · Ⅲ 不可思議

除非我們不想守土地,否則沒人能拿走我們的土地…… 鐵民到家剛好是午飯時間。他母親不停地問小娃娃的問題:小娃娃有多大?他的頭髮是黑的嗎?他母親會自己餵娃娃嗎?鐵民對這些問題都不感興趣,他在李家時只看了那娃娃一兩眼。他給了母親一盒子新下的雞蛋,這是老李和他媳婦的回禮。這個老婦人把雞蛋好好地放在廚房一張小桌子的抽屜里。她突然對鐵民叫道:「哎呀!我都忘了。兒子,走了那麼長的路,你一定餓了吧。這有些吃的。你吃完再多跟我說說那個小娃娃。」鐵民覺得他得徹底結束這個話題,所以他無精打采地說道:「小娃娃好著呢。但是,媽——」 「他怎麼樣?」他媽媽笑著追問道,「他知道怎麼笑了嗎?他對你笑了嗎?」 「媽,我從沒在城裡見過這麼多人。他們都是從北平來的……」 「哦,我知道。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噢!」她突然壓低了聲音,看看房間四周,「但是我們不應該談論皇帝……」 「媽,我們現在沒皇帝了……」 「哦,哎呀,我們再也沒有皇帝了。郵遞員跟我這麼講的。」 「媽,那麼多人在城裡。他們說他們是從北方逃過來的。日本人攻擊了他們,燒了他們的房子,還殺了……」 「是的,郵遞員跟我說那些日本人在北方惹麻煩。我就不懂為啥人們想要找別人的麻煩,他們明明可以自己過太平日子,努力地幹活。兒子啊,你一定要記得做人就得像我們的孔聖人說的那樣誠實、正直、仁慈。你還年輕,但是你就快要成人了。我希望你做個好人,不給別人惹麻煩。兒子,要記住啊。」 「媽,那些日本人不只想在北方惹麻煩,他們想要占領我們全國。他們想要我們的土地!我聽很多當官的都這麼說。他們讓我們幫助國家。小梅帶我去示威遊行——」 「兒子,別那麼憨,別信這種事。北京離這兒遠著呢——比你姐在的南京還要靠北。日本人怎麼會想要我們的土地?我們跟他們又沒什麼關係。別憨了,兒子。現在準備午飯,給你爸送地里去。」老婦人不明白鐵民的話,也不感興趣。 「但是,媽,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麼。爸和我必須準備保衛我們的土地,以防日本人打過來。小梅和我去了文廟的那個會,我們聽當官的還有發言人說,如果我們現在不幫自己,就太遲了……」 鐵民繼續說著,老婦人卻在想著事情。她突然罵起來:「你別在你爸面前老說城裡的生活。他不喜歡。現在,過來,準備好把籃子送給他。趕緊!別告訴你爸你在城裡都看到了什麼。他會覺得你對城裡的生活太感興趣了,就不會讓你再去那兒了。」 鐵民很不高興,但他還是得去。 老羅很高興地看見他的小兒子又回來了。這兒有別的活兒要干,因為那把舊耙壞了。在高杆水稻的秧苗可以插之前,其他田得用手來弄平。料到父親會對他急著說的事情不屑一顧,鐵民決定用不同的說法來跟父親說這事兒,不用對母親的那種說法了。一開始老羅好像不怎麼在意,雖然鐵民壓低了嗓音,但他一直在說,因為他腦中有這些新想法。吃完午飯,老羅拿出他的竹菸斗,像往常一樣抽菸。突然他輕輕笑著說道:「不要相信這些,兒子。我都想像不來日本人想要我們的土地。除非我們不想守土地,否則沒人能拿走我們的土地……現在,接著幹活吧。去田裡幹活。」 鐵民的父母都誤解了「我們的土地」的意思。當然,鐵民的意思是整個中國廣闊的土地,不僅僅只是他們自家在昆明附近的小農田。這個小伙子沒法再多做解釋了,因為下午的活計開始了。他在地面上拖著壞了的耙來弄平土地。時近盛夏、陽光曝曬,老羅不停地伸展彎著的身體,擦去前額的汗水。鐵民也覺得熱,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還在深思,苦苦思索著如何讓父母聽他說話。他偶爾停下活計,但父親馬上就催他接著干。只有不停歇的蟬鳴會打破鄉下的寧靜,雖然蟬鳴聲似乎不會打擾這份沉默,但鐵民覺得這蟬鳴讓他更加覺得城裡示威的喧囂與鄉下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父子倆一直不停地幹活,直到天色變暗。然後他們回家去吃晚飯。 村郵遞員現在經常帶信給老羅家,但他每次來,鐵民的媽媽都很失望,她很希望有閨女的信,然而郵遞員帶來的所有信都是小梅寫給鐵民的。小伙子得大聲把信讀出來。今天的信,在習慣性地問好之後,總結了最近的新聞。小梅寫了中國軍隊是如何不得不從北平撤退,之後從濟南撤退,然後從上海撤退。她隨信附上了一份剪報,上面簡短地報道了「敢死隊」是如何在上海與敵人背水一戰的。她接著說了日本士兵攻陷了南京,搶掠財物,殺人,還用獸行對待婦女。信的結尾,就像之前的每一封信一樣,引用了這樣一句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然後讓鐵民告訴父母做他們力所能及的事。 老羅的媳婦聽說南京的事之後,很擔心閨女和姑爺,都沒注意信的最後幾句話。老羅自己一開始不反對鐵民收小梅的信,還讀出來。他只是不理會他們說的話。但老羅看見媳婦為信的內容而擔心,就不准鐵民再收這種會影響他的信了。幸運的是,郵遞員總是在白天老羅在地里幹活時來,鐵民的媽媽能瞞著老羅為鐵民收小梅的信。老羅很愛媳婦,儘量讓她不要想閨女,但這老婦人再也不溫順、溫和地笑了。 稻田周圍小山丘的寧靜未曾改變。在這工作的農民們一如既往地努力幹活。老羅和他兒子也不例外。但不知怎的,老羅不像往常一般平靜堅定。一方面,他和媳婦一樣擔心閨女和大兒子;另一方面,他擔心他的田。最近他看見很多穿得像政府里當官的年輕人走過他的田,拉長了繩子好像在測量什麼。他不知道「調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有一次他問他們中的一些人在幹什麼,但得到的回答他不懂。最近這些人太過頻繁地出現在鄰居家,老羅想著他們,好多晚上都夜不成眠。 有一天有人讓他去開村裡的一個會。本村人聽說政府計劃著修一條去緬甸的公路1,他們想要討論出抵抗政府收購土地的方法。這讓老羅相當震驚。想著會失去土地,老羅就變得心煩意亂,他惱恨政府。一般中國的普通農民從不會想著做抵抗政府的事,但老羅極為珍視這塊土地,他寧願死也不要失去它,所以他什麼都不怕。老羅的眼睛因為失眠和擔心變得通紅,他媳婦雖然完全了解他的脾氣,也從沒見他這麼煩心過。但她還是像往常一般麻利地操持家務,也沒有想著去問他問題。開會那天,老羅去了村里,鐵民留在地里繼續幹活。 這個會在某一家人的大祠堂里開。老羅等不及知道事情的始末,就立刻表態寧願被槍斃,也不要交出土地。他補充說,他的兒子已經聽到有傳言說是日本人想要土地,但現在好像是他們自己的政府想要土地。有人打斷了老羅,指出正是因為日本人進攻了我們國家,政府才想要修這條始於昆明的滇緬公路,從美國英國運送戰爭物資,因為幾乎所有的中國海岸線都在日本人手裡了。如果中國沒有朋友和盟友的供給,就沒有足夠的武器來繼續做抵抗。這些話對老羅沒什麼作用,他繼續說這塊地是一代一代傳到他手上的,他必須像他父親和祖父一樣守住它。老羅還說孔子教人們要孝順,要順從父母的心愿,如果他放棄土地,就是不聽他父親的話,就是不孝子。政府會希望他當一個不孝子嗎?他問道。他確信回答不會是否定的。「我在這兒表態:政府可以要我的腦袋,不可以要我的地!」 老羅這些直截了當的話點燃了他周圍其他有地農民的熱情,他們都支持老羅,政府代表左右為難。他說政府已經準備了賠償有地人的損失,要不用錢補償,要不用另一些可能比上交的地更好的土地來補償。老羅還是不聽。他說雖然他的土地可能不是很好,但它幾百年來都是他自己家的,只有他有權利去照料和管理這塊土地,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著它不管。會議陷入了僵局,政府代表回到了城裡。當然,整個會議進程在每份日報上都被完整地記錄下來,有的報紙甚至稱老羅是賣國賊,力勸政府馬上懲處他。 老羅從那個會議上回家後,一刻都不得安寧。各種新聞記者和攝影師都想見他。他極其不喜歡這些陌生人,朝他們吼說他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但人們確實得佩服記者們的那種堅持不懈的精神。無論被如何粗魯地對待,他們都一直嘗試得到他們的「報道」。老羅打算關上他那間小房子的門,但這道門似乎不大可能抵得住外面暴風雨一般的敲打和撞擊。老羅和他媳婦害怕門會倒在他們身上。幾個家裡的田緊挨著老羅家田的人來找老羅說話,卻進不來,甚至是鐵民從地里回來,他也只能在門外等到很晚才進得來。這真是痛苦的日子。 中國有句諺語說:「福不雙降,禍不單行。」老羅的大兒子,鋼民,被派到了前線。因為日本人裝備優良,特別是空軍,中國軍隊不得不又再撤退,雙方都傷亡慘重。委員長蔣介石命令雲南省政府主席龍雲將軍派更多的人去支援前線2。羅鋼民是第一批去的士兵。在軍隊從昆明出發之前,每個士兵都有兩天假去跟父母和親戚道別。羅鋼民回到家中,家裡人都很驚喜。他媽媽很高興又見到大兒子,邊笑邊忙著為他做拿手菜。鋼民知道他去北方對媽媽來說會痛苦到難以接受,所以直到他爸爸和弟弟從地里回來,他都沒提這事兒。 鋼民注意到老羅的臉有了很大變化。他的前額上出現了新的皺紋,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還一直咳嗽。他隨便朝大兒子點了點頭。 鐵民想跑到他哥哥身邊,但屋子裡緊張的氛圍阻止了他。 晚飯以後,老羅又拿出他的長竹煙筒抽起來,但他咳得更嚴重了。母親偶爾長嘆一聲氣,低聲說她多想知道閨女的消息啊。雖然鋼民要說的消息一定會讓大家都不高興,但他最後還是告訴了父母他被派去南京了。 這位母親從沒想過她的大兒子真的會去打仗、殺人,她聽了他的話就暈倒了,從竹凳上滑了下來。 鋼民馬上告訴鐵民給她去熱些水,並把他母親放到床上,老羅突然站起來,快步走到鋼民前面打了他一巴掌。鐵民看到父親怒氣沖沖,而他哥哥一動不動地站著,手中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老羅叫道,他頭向前猛點,雙眼圓睜。「你還沒去殺人呢,你就來家裡殺你媽。你再跟我說日本人試試。日本人都要把我整死了,我不想和他們扯上什麼關係。滾,你想滾多遠滾多遠。你媽、我,還有你弟弟不想再看見你了……」說到這裡他突然一陣咳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媽和我好不容易把你養大,是希望你能把我們家發揚光大,是要努力保護好我們受人尊敬的祖輩留給我們的土地。但是你想要當兵,出家門去了,留我們在家裡。孔子說父母在不遠遊。你個不孝子!我不希望,我們的祖輩們也不希望你殺別人。你先殺你自己!滾,我不要你了。滾!滾!」這個老人吼叫,咳嗽,喘氣,筋疲力盡,重重地跌坐到座位里。 這時,母親恢復了意識,半張開眼睛:「鋼民,我的好兒子,你還在這兒。」她低聲咕噥著,無力地伸出手來拉鋼民的手。「鋼民,我的兒子,我不想你去打仗,但你現在是士兵,我想你得遵守命令。我多希望他們不派你去!我多希望——」淚水從她眼裡不斷湧出,滴落到鋼民的手上。 鋼民盡力解釋:「這不僅僅是因為派到我了,我就必須去打仗,」他說道,「我是一個中國老百姓,必須要為國效力。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和日本人戰鬥,他們已經……」 「噓……噓……」鋼民還沒說完,他媽媽就打斷了他,「別提日本人,你爸不喜歡。」顯然她腦子裡只有「日本人」這個詞。 「哦,好吧,你要去南京也許是件好事,」她突然大聲說道,看起來有點高興,「你到了那兒一定要去看你妹妹,要馬上讓我知道她怎麼樣了……」 老羅仍在咳嗽、喘氣。 鋼民十分悲傷,他覺得他多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撿起行李,他向父母告別。老羅沒說話,但媽媽擦拭著眼睛說道:「讓我們快點知道你妹妹的情況,還有,你任務結束了要快點回家。」 鋼民緊緊握著鐵民的手,他們一起走出了屋子。分手前鋼民說道:「弟弟,我現在要去打日本人了,你知道他們有多壞。我們必須把他們趕出我們國家,否則國家不得安寧,也沒機會幹活。父母年紀太大理解不了。我現在得走了,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到田裡幫你。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就是唯一一個照顧爸媽的人。要孝順他們,鐵民,這樣我才能更容易地完成任務。忠孝似乎不能兩全,弟弟你就在家盡孝,我去為國盡忠。再見了,鐵民,再見,再見。」 鐵民還來不及回答一個字,鋼民就衝下了山路,跑到了兩座山的交匯處。他走了,鐵民回去了,年輕的心波瀾起伏。 第二天早上,老羅遲遲不起床,他還沒從前一晚的情緒風暴中恢復過來。他媳婦雖然心情也不好,但不得不起來做完日常工作。她開始為鐵民做吃的,讓他在下田幹活前吃些東西。這小伙子想要待家裡,以防他父母需要幫忙,但他媽媽把他送了出去,說與其給他爸端茶遞煙,去田裡幹活對他爸更好。對農民來說,這時候確實是地里的活最重要,所以鐵民去田裡了。 老婦人在打掃房間時,聽到了一陣敲門聲。像往常一樣,她想著是郵遞員給她送寶貝閨女的信來了。她打開門卻發現老李站在門外。她之前見過老李一次,然後他就娶了老羅的堂妹。現在老李變了好多,老李開口說話的時候,她才認出他來。他走進屋子,老羅媳婦問候了小娃娃和小娃娃的媽媽。 老李簡短地回答了她。這並不是個社交拜訪。老李不會把他寶貴的時間花在寒暄上。他是被他閨女小梅催著來勸老羅接受政府以地換地的提議的。日本人已經威脅到英美向中國內陸運送戰爭物資的每一條路線和每一個海港。滇緬公路必須得修,還得很快修好。很多日報都在譴責老羅阻礙修路,力勸政府立刻強征他的土地。小梅也了解到她工作的合作社,還有其它組織也計劃著開會來要求懲罰這些阻礙修滇緬公路的有地的人。因此她才請求爸爸來看看老羅,說說這個事情。 雖然老羅虛弱地臥病在床,但他的脾氣還是很暴躁。他對老李吼道:「政府已經帶走了我大兒子。這還不夠嗎?他們還想從一個窮農民這裡指望什麼?我的地?不!他們可以要我的腦袋……」 老李被這突來的怒火弄得措手不及,他沒有達到目的,回家去了。 鐵民回到家,聽說李叔叔來過了,很希望要是能見到他問問小梅的情況就好了。 搬運碎石 1 1937年8月,龍雲在參加國際會議時提議修築滇緬公路得到批准。 2 1937年10月滇軍奉命開赴內地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