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八章
慶長二年[1]對秀吉來說是異常忙碌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為秀賴在京都新修宅邸,第二件事是在今年年初再次出兵攻打朝鮮。秀吉派出十三萬大軍,遠渡重洋,命小早川秀秋為主將,黑田如水為副將,統領全軍。
秀吉此次並未在名護屋紮營督軍,而是穿梭在大阪、伏見、京都三城之間,指揮和調動遠征大軍。
戰況不斷傳至秀吉處,也悉數傳進茶茶耳中,她覺得秀吉此次對半島之戰沒有上次那麼熱心。雖然她無從想像在海對岸的半島上正在展開的兩國之戰究竟是何狀況,可據她觀察,秀吉此次下達命令的方式和上次大不相同,總覺得他現在有些紙上談兵,指令通常都缺乏理智,很容易感情用事。倘若接到我方陣營大獲全勝的捷報,秀吉便會大喜過望。可一旦聽說戰況處於膠著狀態,就會馬上拉下臉,狠狠咒罵出征中的某個武將。
從慶長二年起,秀吉便急速地衰老下來。每次來到京都的宅邸,他都會守在秀賴身旁,一刻都不願離開,對愛子的寵愛程度讓人看著都害怕。眼下,他活著的唯一意義似乎就剩下陪伴在秀賴左右了。
茶茶冷眼旁觀著秀吉對秀賴那份深深的舐犢之情,雖然她不討厭這個年邁的當權者,可看到秀吉這樣,不免為他感到失望難過。當年在北之莊城殺死自己的繼父柴田勝家後,第二天又騎在馬上向北進發的武士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十四年後的今天,籠罩在秀吉周圍的榮光早已不再,與從前判若兩人。
慶長三年一月,秀吉突然對茶茶說:
「今年春天我打算在醍醐舉辦賞花宴會,茶茶也來吧?」
「好,我陪您去。」
茶茶滿口答應下來。這些日子以來,無論秀吉邀請她一起去拜訪某大名宅邸,還是邀請她同去參加茶會活動,她都會拒絕說:
「若是茶茶陪您同去,幼主就沒有人陪了。」
聽到茶茶這樣說,秀吉通常不會再命令,也不會再邀請茶茶。
可秀吉這回剛一提醍醐賞花,茶茶二話不說便答應一起出席。一來是茶茶早就聽聞醍醐的櫻花著實美麗,二來是因為秀賴也會同去,一想到一家三口共同賞花的幸福場景,茶茶就不禁心生嚮往。
可應承下來沒多久,茶茶就發現自己把此次賞花之行想得過於簡單,這件事在秀吉心中的分量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二月九日,秀吉親自前往醍醐寺考察賞花的場所,十六日更是變本加厲,他命人新建寢殿,擴大櫻馬場的規模,還督促匠人們修理寺塔和仁王門。
到了二十日,秀吉第三次前往醍醐,將預定賞花的地點櫻馬場到檜山的路走了一遍。
秀吉對此次醍醐賞花如此上心,任誰看在眼裡都會覺得訝異。他二十三日和二十八日又去醍醐兩次,僅為了賞花的準備,他已經在一個月內去過五次了。到了三月還沒有完,三日,十一日,以及賞花之前的十四日,秀吉都趕往醍醐做各種準備。
茶茶雖然知道自己對此次醍醐之行的想法過於簡單,但她沒再多說,秀吉的執念讓她無法開口。據說,賞花當日,以醍醐三寶院為中心,在其周邊五十個街區範圍內,每三個街區設置一個崗哨,專門由拿著弓箭鐵炮的武士把守。而在醍醐山上、山谷間以及河流旁都分別修築有茶屋,由留在京都、大阪、伏見的各位大名分別照看,為秀吉此次的賞花之行助興,由此可見秀吉對這次活動的重視程度。
預計的賞花之日到來前,天氣一直不佳,十三日更是疾風驟雨。十四日雖然風勢漸收,卻仍是細雨綿綿,總不見放晴。
一到十五日,天公作美,竟然是個大晴天,相關人等統統舒了一口氣。當日上午七時,秀吉離開伏見城,來到京都,在秀賴的新宅前整隊出發,直奔醍醐方向。雖說長長的賞花隊伍前後都有武士保護,但大家的裝束卻非常符合賞花的氛圍。打頭的轎輦中坐著北政所,其後是三條局,再後面是京極局,秀吉和秀賴一起乘坐在第四頂轎輦中,茶茶的轎輦緊跟其後,然後便是加賀局的轎子。木下周防和石河掃部侍候在茶茶的轎輦旁,周邊還有眾多武士和侍女追隨。
從京都到醍醐這一路上,茶茶曾掀開帘子向外張望。前方秀吉和秀賴的轎輦被周圍的眾多護衛擋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到,後方加賀局的轎輦也是如此。到了山科以後,隊伍開始走山路,道路逐漸蜿蜒曲折起來,這時就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櫻樹散落在山間的各個部落。
抵達醍醐三寶院後,大部分隨從都被遣回,等到傍晚再來此迎接秀吉他們回去。在從正門到仁王門之間的櫻馬場上,櫻花已經盛開。道路兩邊掛起了紅白兩色的帷帳,成千上萬朵櫻花掛在枝頭,花枝交錯,將道路遮擋得不見一絲陽光。
一行人直接進入三寶院中稍事休息。三寶院內也遍植櫻樹,櫻花滿樹爛漫,如雲似霞。寺中的庭院是專門為今天的活動修建的,院中堆砌著大小山石,石間流淌著清泉,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涓涓細流。北政所、各位側室以及侍女們都在此更衣休息。
半刻之後,一行人離開三寶院,在仁王門前集合。女人們穿著專門為這一天精心準備的華美衣物聚在一起,那場景仿佛百花爭艷。茶茶也在仁王門前等候了一會兒,像這樣同時和北政所、京極局、加賀局以及其他眾多側室們站在一起,還真是有些彆扭。這些人個個都裝扮得十分隆重,讓人無法立即辨認出來。她們被眾多侍女包圍著,一群一群地聚集在山門前。
待到秀吉、秀賴、北政所及其他所有側室聚齊,這一大家子人開始集體徒步登山,一邊走一邊觀賞山間爛漫的櫻花。秀吉迄今為止從未組織過這樣的活動,茶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起了這樣的念頭。
對於身邊的這些女人,秀吉一向費盡心思,八面玲瓏,外人看著甚至會覺得有些不可理喻。別說這麼一大家子了,平日裡就算是讓兩個女人碰面他都十分謹慎小心,可這次竟然破天荒地讓大家聚在一起共同賞花。
隨著活動的進行,茶茶心裡的疑慮漸漸消除。她猜想,秀吉可能是太喜愛與秀賴一起賞花的幸福時光,所以不願獨享,迫不及待地想和更多人分享這份快樂吧。所以他才會突發奇想,安排了這次正妻側室一大家子濟濟一堂的活動。
茶茶一直以自己是秀賴的生母為傲,她總覺得自己和其他側室的地位不可相提並論。在生下秀賴之前,她唯一的優越感僅來自於自己較高的出身門第,所以還是免不了去嫉妒和爭寵。可現在卻完全不同,秀賴的親生母親這份榮譽實在是至高無上的。
三寶院住持義演在前方引路,一行人穿過金堂跡和五重塔,來到女人堂,從這裡開始便變成了上坡路,道路兩旁交替被竹製的圍牆和美麗的帷帳遮掩著。
茶茶走走停停,看著前方不遠處秀吉牽著秀賴的小手一起爬山的樣子,六歲的秀賴像小人偶一樣可愛。一走到平地上,秀賴就開始一陣小跑,累得年邁的當權者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引得周圍的女人們不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穿過布滿青苔的石橋,左手邊有一個木製的茶亭,增田少將在裡面負責點茶。增田的妻子出來迎接秀吉,她拉著秀賴的手便往亭內引。只見她身穿緋色衣服,腰間鬆鬆地挽著青蔥色的腰帶。秀吉在此處略作休息,喝了兩三杯茶便起身告辭。在這期間,其他人也都喝著茶休息了片刻,只有北政所沒有停留,帶著侍女繼續往前走了。北政所的這種態度引起了茶茶的注意,她想,正因為北政所是秀吉的正妻,才能像現在這樣無視秀吉而獨自行動。
與北政所相比,其他側室如今明顯對茶茶有所顧忌,都退到離她一步遠的地方。茶茶很久沒有看到加賀局摩阿,今天,摩阿每每和茶茶眼神交匯時,都會立即低眉順目地施禮。在眾多側室中,加賀局最為年輕貌美。年幼時她的容貌多少帶著些尖酸刻薄的勁兒,如今臉頰豐滿起來,更加顯得富態而有風韻。
一向和茶茶交好的京極局,當天對待茶茶簡直像是侍女對待主人一樣。她的態度越發恭敬,言語也越發謹慎。茶茶覺得,比起加賀局,京極局那張略帶憂傷的面孔更加惹人憐愛,雖然其他人可能不覺得。
京極局總是悄無聲息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雖然從京都到三寶院的路上她被安排在秀吉和秀賴的前面,可從三寶院開始登山的這一路上,她不斷地讓其他側室走到自己前面去。從增田少將的茶屋出來時,茶茶曾用眼神示意京極局跟在自己後面走,京極局柔弱地微笑著,瘦長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好久沒見了,過來一起聊聊吧。」
茶茶略著些不快,再次示意京極局過來。她覺得以京極家這麼高的門第,走在其他側室的後面太不合適了。
路上的第二間茶室由新莊道齋興建,屋子建在杉木林里,旁邊有小溪流過,許多鯉魚和鯽魚在溪間穿游嬉戲。第三間是長谷川宗仁德昭所建的十分正規的茶室。
第四間是增田右衛門的茶室,爬到這裡,一行人已經經過了五段坡道,於是他們進入這裡的一間宅邸中休息了片刻。第五間茶室由德善院僧正負責,其後又有數間茶室,每間的風格都不同,各具風雅。就這樣走走停停,一行人終於登到醍醐山的山頂附近。
等走到山上視野最好的檜山的一塊平地上時,被烏雲遮住的太陽再次將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已經有數十名侍女、女官及近臣們等候在此。這裡有幾百株盛開著的櫻花樹,比起山腳櫻馬場的櫻花,這兒的花朵更加潔白,花枝繁茂地交織在一起,覆蓋住整個空地,沒有一枚花瓣飄落,美得有些不真實。
空地各處都預先擺上了酒席,茶亭和茶室在花團錦簇中隱約可見。大家在各處酒席中穿梭,加賀的菊酒、麻地酒、奈良的僧坊酒、博多的煉酒、江川酒等全日本知名的酒水不斷被擺上宴席。之前在某間茶室里讓一行人大開眼界的十幾個木偶戲藝人,也再度被邀請到這裡登台助興。
茶茶和侍女們一起坐在鋪好的草墊上,此時不知哪裡奏響了鈴聲,清脆的聲響穿過喧鬧的人群,沁入茶茶心田。茶茶環顧四周,發現四處都不見秀賴的身影,正想著讓一個侍女去找時,站在平地各處的幾十個人突然分散到兩邊,眾多年輕的侍女正用手打著拍子從人群中間穿過,朝著自己走來。接著茶茶在這些年輕侍女們中間發現了正拍著手的秀吉和秀賴的身影。不一會兒,一個雙眼被蒙上的侍女探出雙手尋著秀賴的方向摸去。
茶茶看著眼前的場景,陶醉在幸福中,此情此景真是百看不厭。就在這時,茶茶看到秀賴突然站住,看向自己。一看到茶茶站在那裡,秀賴似乎忘記了自己還在遊戲中,立即從人群中跑出來,衝著茶茶飛奔而來。
在盛開的櫻花樹下,茶茶呆呆地看著朝自己奔來的秀賴,覺得這一刻一切都靜止了。秀賴似乎喊著什麼,但聲音被周圍的吵嚷聲遮蓋了過去。茶茶緊盯著逐漸靠近的秀賴,幸福得有些眩暈。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這幸福肯定不能長久,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打破現有的幸福,這足以說明茶茶現在的幸福感有多麼強烈。在過去的三十年中,茶茶從沒有如此幸福過,也從沒有如此害怕失去過。
茶茶一把接住秀賴投入自己懷抱中的幼小身體,渾身顫抖地站起身來,強忍著莫名襲來的傷感和感動。
秀吉這日連作了三首和歌:
朝露潤開花滿樹,此山應作深雪名
深雪山中不思歸,難忘今暮是花容
爛漫枝頭花堆雪,幾經東風吹面,相看兩不厭
茶茶也借和歌來抒發自己的一番感慨:
嫣紅嫩蕊為君展,盛世繁華幾度春
這一天,參會的人一共作了一百三十一首和歌,這些作品被編輯成冊。茶茶一個不漏地讀下來,覺得包括自己的那首在內,每首和歌都顯得寂寞傷感,特別是秀吉所作的三首。很奇怪,賞櫻時的樂趣一經歌詠出來,就立即變為凌亂破碎的哀傷。
醍醐賞花之後,秀吉的每天又被半島合戰的事情排得滿滿的。他不是在召開作戰會議,就是在接見哪裡來的使臣。
茶茶時常以秀賴之名給身在大阪的秀吉寫信,而秀吉一收到信便會立即回復。從前他在信中稱呼秀賴「小拾大人」,如今,秀賴既已官拜權中納言,稱呼也就改為了「中納言大人」。
茶茶常想,現在秀吉腦子裡裝著的恐怕除了半島合戰和秀賴之事,再無其他了。秀吉對秀賴在新宅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關心備至,無論大小事都了如指掌,有時甚至細緻到讓茶茶恐懼的地步。一次,以秀賴名義寄出信後,立即收到秀吉寫給秀賴的回信,內容如下:
「這麼快收到來信,吾心甚慰。我知道你不喜阿吉、阿瓶、小安、小津這四個侍女,我會儘快處理此事,先和你母親大人商量,將四人綁住,等為父再去之時,將這四人一起處決,請先忍耐片刻。此致,太閤。」
信的日期是廿日,收信人那裡寫著:「中納言大人敬啟」。
阿吉、阿瓶、小安、小津這四個侍女侍奉秀賴的方式確實有不妥之處,可茶茶不明白這些細微小事是如何傳到秀吉耳中的。另外,即便這四名侍女在工作中有所疏漏,也不至於讓秀吉生氣至此,這太有違常理了。
讀完信,茶茶想,秀吉如今在盛怒之下,要想替這幾個侍女說幾句好話恐怕不易,想想就覺得此事棘手之至。不過,茶茶的煩惱也就止於煩惱而已。因為秀吉寄來這封信後不久,就從大阪趕到伏見,在伏見城中一病不起。
茶茶起初並沒有把秀吉的病太當回事。可五月中旬,她領著秀賴去探望秀吉之時,卻被秀吉翻天覆地的變化驚得目瞪口呆。沒幾天工夫,他整個人都瘦得沒影兒了,雙臂如同餓鬼一樣乾癟枯瘦。
探望完秀吉,茶茶暫且先回了趟京都,六月初再次去探病後,她和秀賴就不再返京,一起留在了伏見城中。看著秀吉的體力和精力不斷衰竭,茶茶估計秀吉這一病恐怕是無力回天了。
六月十六日,秀吉召見諸位大名,秀賴坐在他身旁,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增田長盛等近臣圍坐在病床兩側。待各位大名離開後,秀吉親自給留在自己身邊的幾位近臣分發點心,對他們說道:
「我多想活到秀賴十五歲時,親眼看到他身邊有精兵良將輔佐,有諸位大名像今天這樣侍奉在側啊。真有那一天,太閤便別無所求了。可如今我病勢纏綿,恐怕命數將盡。真是天不遂人願啊。」
說完已經老淚縱橫。茶茶頭一次看到秀吉臉上掛著淚水,身旁的近臣們全都垂下頭來,沉默無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秀吉大限將近。
這一天,茶茶心情十分沉重。秀吉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死期將近,這一病看樣子是無力回天。看著秀吉臥病在床,還不停地為秀賴操心勞神,著實讓人傷心難過,不過秀賴的將來的確讓秀吉諸多擔心。秀吉一旦與世長辭,能號令天下的便只有家康和利家二人,可這二人和秀吉從前便是同僚,如今也不是他的家臣。如果需要時這二人可能會助秀賴一臂之力,此外就無法奢求更多了。雖然家康已經應允,在小督嫁給家康嫡子秀忠後,若二人育有女兒,則將此女嫁給秀賴,可這很明顯是純粹的政治聯姻。而秀吉與利家的關係,不過是秀吉娶了利家的女兒摩阿為側室,摩阿的妹妹又以秀吉養女的身份嫁給宇喜多秀家,僅此而已。
這二人本就不可指望,餘下的便是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大谷吉繼、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直系家臣,可這些人目前的地位都不算太高,也無法安心交付後事。
茶茶十分理解老淚橫流的秀吉的心情,她自認為自己比此刻的秀吉更能客觀理智地考慮秀吉的身後事。當想到嫁給秀忠的妹妹小督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個想法,她覺得妹妹向她復仇的時刻到了。當初秀吉和她執意要將小督嫁給秀忠,本來的目的正是為今天的到來做準備,可現在想來,說不定這決定的效果剛好適得其反。在那段時間,她和秀吉都應該是小督在這世上最憎恨的人,倘若小督對自己的恨到現在還未化解的話……想到這裡,茶茶不禁不寒而慄。另一方面,側室摩阿對秀吉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現在也很難斷言。不只摩阿,秀吉的其他側室們,有誰會真心喜歡自己和秀吉所生的秀賴呢。倘若秀吉覺得只要將摩阿收為側室,便可以鞏固與利家的關係,那他也太天真了。
茶茶陪侍在秀吉病床前的每一天,都是這樣殫精竭慮地擔心著。
六月末,秀吉召來家康、利家、秀家、輝元、景勝這五位老人,為他們創立了五大老[2]的職位,並拜託他們處理後事,輔佐秀賴。同時,為三成、長政等近臣創立了五奉行制度,將政權集中在他們手裡。秀吉做完這些安排,似乎還是對未來有諸多擔心,他不停地將某個家臣召喚到枕邊,一再囑託秀賴之事。
七月十五日,利家體察到秀吉之意,命令五大老、五奉行以及其他主要大名再次遞交誓約書,內容與文祿五年正月提交的大致相同,都是發誓盡忠職守輔佐秀賴的誓言,每個起誓人都在最後按上了血印。
一進八月,秀吉的病勢愈發沉重,他一邊燒得昏昏沉沉,一邊用聽不太清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命令五奉行和五大老互相交換血書。親眼看著五奉行和五大老各自交換了誓約書,他還是不放心,過了兩天,到八月七日,他又命五奉行分別與豐臣家結親,希望藉此來鞏固他們對秀賴的忠誠度。
做完這些事,秀吉算是拼盡全力,再也沒什麼可做的了。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近,是時候寫遺書了。
秀吉的遺書寫得掏心掏肺,他在遺書中向家康、利家、家康之子秀忠以及利家之子利長一一懇求,拜託他們在自己死後照顧好秀賴。同樣的,對宇喜多秀家、上杉景勝、毛利輝元以及五奉行也一一囑託,一個勁兒地拜託他們輔佐好秀賴。又請家康在伏見城中執掌天下政務,利家一邊留在大阪城作為城內城外諸事的總指揮人,一邊輔佐秀賴。
寫到這裡他還不放心似的,再追加一句:「秀賴之事,已經再三拜託各位,如今特意在此再拜,還請諸位無論遇到何事,都一心一意輔佐秀賴,此致。」信的對象為:「家康、筑前[3]、輝元、景勝、秀家」,署名為太閤。最後又追加一句:「再次囑託各位,遇到任何事,請五位商量著辦,此乃吾之遺願,以上」。
從寫完這封遺書當日的下午開始,秀吉的氣力忽然衰竭,時時發出妄語。
八日,秀吉昏睡了一整天,待甦醒過來,他對著近侍說了些什麼,可仔細一聽都是些沒有意義的話語。這個曾經的天下霸主,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從秀吉的精神開始錯亂時起,茶茶便不再整日守在病榻前,每天只帶著秀賴去病房半刻或一刻的時間,去時會坐在他的枕邊。五位奉行不分晝夜地輪流守在病房裡。
八月十六日深夜二時,秀吉的病情再度惡化,在家康、利家、輝元、秀家四大老的看顧下,秀吉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二歲。
秀吉閉眼前,茶茶和秀賴也守在他枕邊。茶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真到這時候倒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只是在心中擔心從此以後守護秀賴作為豐臣家繼承人的道路之艱辛。眾多武將今晚雖然都齊聚在伏見城內,可到了明天,誰又知道他們會不會翻臉無情呢。
根據秀吉的遺言,他死後暫時秘不發喪,遺骸被安葬在京都東南的阿彌陀峰,葬禮由五奉行中的前田玄以與高野山的興山上人秘密主持。
秀吉死後,茶茶和秀賴繼續在伏見城中居住,直到慶長三年年末。
由於秀吉的死訊還未公開,所以茶茶每天的生活似乎和秀吉生前沒什麼變化,只是有些安靜得可怕。立秋後不久,茶茶聽說住在大阪城西之丸的北政所落髮出家,改稱高台院,緊接著又聽說住在伏見城松之丸的京極局也跟著落髮。就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二天,京極局來探訪茶茶,告知茶茶她要剃髮出家的決定,在落髮的同時她決定搬出伏見城,住到弟弟京極高次的大津城去。
這次再見京極局,茶茶差點沒認出來,她比從前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每次一談到秀吉,她便打心眼裡悲痛萬分的樣子。秀吉生前茶茶就曾想過,說不定在所有側室中,唯有京極局對秀吉的愛最為深沉。她總是將自己藏在最不顯眼的位置,從不與其他側室爭寵,滿足於秀吉給自己的一小份愛情,與此同時,卻回報給秀吉超出所有人的深愛。
這樣看來,京極局為秀吉剃髮修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才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了寡婦。可茶茶不一樣,悼念秀吉的事情就交給京極局吧,她還要一心一意將秀賴撫養成人,讓同時繼承淺井、織田以及豐臣三家血脈的秀賴成為號令天下的人物,茶茶任重而道遠,需要將自己的餘生全部奉獻給這個事業。
「那麼還請您傳話給高次大人,請他今後務必要為幼主盡心盡力。」茶茶對京極局說道。
無論是看在京極局的情面,還是看在阿初與自己的關係,高次都應該是目前自己和秀賴最值得信賴的盟友。
京極局離開伏見城後,有關家康獨斷專行的各種事跡不斷傳入茶茶耳中。聽說秀吉立下的遺訓對家康來說如同一紙廢言,利家因此與他撕破了臉,傳言說得與真的一般。還聽說石田三成與其他武將不睦。
到了慶長四年,正月初便公布了秀賴從伏見城搬到大阪城的消息。作為豐臣家繼承人,秀賴自然應該搬至豐臣家的大本營大阪城,一直不搬只是在等待時機而已,茶茶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但她還是提出一個條件,即作為秀賴的生母自己也陪同秀賴一起住進大阪城。之前秀賴也曾經在大阪城生活過,當時茶茶因為顧忌北政所,所以自己沒有跟去。可今時不同往日,茶茶是秀賴的生母,北政所成了和秀賴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外人。
正月十日,秀賴在茶茶的陪伴下移居大阪城。以利家為首的諸位大名紛紛加入送行的行列,家康也一直護送秀賴到大阪城。入城後,他在片桐市正的宅邸留宿一夜,第二天就返回伏見城。二人都遵從了秀吉的遺言,利家留在大阪城中,家康回到伏見城主理一切政務。
茶茶一行住進大阪城還不到十日,已經落髮的北政所便自請從大阪城搬到京都,茶茶聽後只說了一句:
「是嗎。也好吧。」
她想,北政所想要出城便快點滾出去吧。她至今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剛成為秀吉側室,跟著京極局,來到聚樂第初次拜見北政所時的場景。一想起當時北政所居高臨下的凜冽目光,茶茶至今還覺得額頭髮冷,當時身體裡爆發出的羞恥和憤怒也讓她記憶猶新。從那時到現在整好十年光陰過去,這十年間,二人雖未在明面上針鋒相對過,但估計彼此都在心底強烈地憎恨著對方。
茶茶本以為北政所會在離開大阪城的當日來和秀賴道別。她鄭重地換好衣服,準備好好地送北政所出城,也算是盡了她對秀吉正室的最後一份禮儀。
誰知北政所壓根兒沒有在秀賴面前出現,聽近侍說,她直接奔赴城門而去了。茶茶覺得既然如此,自己也沒什麼理由再去送她,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僅派了兩個侍女替自己去城門口送行。
等出征朝鮮的部隊全部回國之後,秀吉的死訊公開了,二月二十九日舉行了正式的葬禮。對於生前一向性喜奢靡的秀吉來說,雖然前來參加葬禮的人數很多,可整個儀式還是顯得有些簡單淒涼。
在舉行秀吉葬禮的同時,輝元、景勝、秀家、利家、家康五大老,與長束、石田、增田、淺野、前田五奉行這十人之間又交換了契約書。書中規定:彼此輔佐秀賴,處理政務,今後一應大小事宜,都由十人共同商議解決,這件事任誰聽到都會覺得惶恐不安。茶茶聽說此事後,立即認識到秀吉生前命他們遞交的幾封誓約書全部失去了效用,到頭來他們還是要依靠重新交換契約書來相互制衡。
隨著時局的變化,接下來的每天茶茶都陷入深深的不安,卻無力可施。茶茶活到今天,還從未如此恐慌過。雖然她很早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可還是沒想到竟是如此的快。在秀吉離世還不到一年的時間,這擔憂就變成了現實。
茶茶只得將一切委託給前田利家。秀吉死後,無論如何利家都擁有可以與家康一較高下的實力,且茶茶和利家的交情不淺。十五年前北之莊陷落,她們姐妹從一片焦土中逃出來,是利家將她們收留在府中城中。
茶茶強忍著不安,卻沒有多問利家一句關於時局的話,利家也從不對茶茶提起任何事。不過,茶茶每每見到利家,心裡更加覺得沒有底氣。已經六十二歲的老武將健康堪憂,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如風中殘燭。三月末,茶茶終於忍不住,向利家詢問如今在世間頗多議論的事情是否會成真。利家一臉嚴肅地閉眼說道:
「我會採取一切措施輔佐秀賴大人。我已經做好準備,給家裡的老妻留下遺言,萬一我不在了,這條遺言規定了我前田家應該保有的立場。」
「您是指對合戰保有的立場嗎?」茶茶問道。
「是的。」老武將直截了當地回答。
「合戰很快就會打起來嗎?」
「是啊。可能都等不到三年。估計到時候利家已經不在您身邊,實在是太遺憾了。」
利家說著,語氣十分惋惜。
這次見面後沒過十天,利家與世長辭了。茶茶覺得,利家完全是為秀吉死後諸臣之間不停的對立和鬥爭而操心,以至於心力交瘁才辭世的。利家之死讓茶茶落入了絕望的深淵,如此廣闊的大阪城頃刻間便失去了護城柱石,變得空落落的。
利家逝世後,茶茶的周圍迅速熱鬧起來,每天都有很多武士前來拜訪她,茶茶待他們也十分親厚。通過拉攏這些武將,她希望自己和秀賴的同盟能多一個是一個。豐臣家的重臣中,宇喜多秀家時常來見她。如今利家已經不在,秀家自然而然地成為茶茶商量各種事宜的對象。另外,五奉行中的石田三成和歷代都效命於豐臣家的小西行長也頻繁出現在大阪城。
這些來城裡拜訪的武將們為茶茶帶來的儘是些讓人憂心忡忡的消息。聽說淺野幸長和黑田長政聚集在京都北政所的周圍,似乎在合謀著什麼。還聽說伏見城的家康在秘密調動著軍隊。另外,政治格局有了新的改變。秀吉死後,家康忽然與北政所走得很近,而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人完全無視秀賴的存在,一味地與北政所、家康等人暗自勾結。雖然無法考證這些傳言的真假,但每聽到這些,茶茶都會感到不快,她認為這些傳言肯定不是空穴來風。
繼前田利家離世後,石田三成突然返回居城佐和山。據說關於此事的原因有兩種解釋,一是說石田三成與豐臣家世代的老臣們不睦,被趕出了大阪城。還有一種說法是家康為了軟禁他才讓他遷回去。無論怎樣,從此以後,大阪城顯得更加冷清了。
利家一死,這天下簡直就是家康一人的了。家康在伏見城中按照自己的意志指揮諸位武將,還模仿秀吉,命令他們遞交了向自己效忠的誓約書。
如今,大阪城中只剩下宇喜多秀家和毛利輝元兩人,且這兩人都先後公布了離開大阪城返回各自領地的消息。茶茶不明白他們回去的理由,但這兩個重臣似乎都深信這是眼下能為秀賴做的最好選擇。在他們離開前秀賴為他們舉行了送別宴會,宴會的氣氛可謂悲壯。
待他們離開後,家康於九月中旬入住大阪城。他以輔佐秀賴的名義入城,入城以來一向對茶茶和秀賴畢恭畢敬,可誰都知道,論實力,家康才是大阪城真正的主人。
茶茶討厭家康其人,無論是相貌還是體格都看不慣。雖然家康對茶茶和秀賴的態度和秀吉生前沒什麼變化,還是一樣的殷勤,可他的眼神卻傲慢而冷靜,讓人捉摸不透。家康今年五十七歲,比秀吉小七八歲,他和秀吉完全是兩種人。無論面臨任何問題,他從來都沒有露出過興奮的表情,自始至終都處變不驚。
家康來到城裡大約十天時,向茶茶提出了一個讓茶茶頗感意外的要求。他派一個武士來邀請茶茶出席即將舉辦的賞菊宴,茶茶問這個武士:
「幼主也一同前往嗎?」
「幼主去不去屬下倒是沒有聽說。」傳話的武士回答道。
「那麼容我過後再回話吧。」
送走了傳話的武士,茶茶屏退周圍的侍女,在房間中獨坐良久。她仔細地琢磨了一下家康僅邀請她一人去赴賞菊宴的意圖。須臾,她突然意識到家康這是將自己作為一個孤身的女人來看待呢。想到這裡,她憤怒地抬起蒼白的面容。
她喚來近侍,命他去給家康傳話,說雖然盛情難卻,但自己身體不適不能出席賞菊宴。待近侍去後,她知道她和家康的關係就此成了定局。要麼自己打敗家康,要麼和秀賴一起被家康打倒,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儘管目前家康勢力壯大,可忠於秀賴的武將也應該很多,也有不少武士願意為豐臣家出生入死,只要靜待時機,打倒家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翌日,家康前來拜訪秀賴,抽出時間和茶茶一起飲茶,他隻字未提賞菊宴會的事情。
「實在不好意思,接下來可能要不得安寧了,我近期要向加賀發兵了。」家康說道。
加賀就是前田利家的嫡子利長的領地。
「是嗎。那真是要不得安寧了。」茶茶僅回復了這一句。
家康要開始行動了,他會一個一個地征服那些站在自己和秀賴這方的勢力。茶茶心底里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可表面卻裝作十分平靜,她看向家康,家康也平靜地直視著她。
家康向茶茶透露要出兵加賀討伐前田氏的消息後不久,同樣的傳言傳遍了大阪城。然而,傳著傳著又變成了另一個消息,說是已故的前田利家的正室將作為人質來到家康所在地。在茶茶聽到這個消息後沒多久的時間,這個傳言變成了事實。
茶茶和前田利家的夫人十分熟識,最初相見還是在北之莊陷落後,她們姐妹幾個暫居府中城之時。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六年,這十六年間她們經常會面。茶茶雖然討厭利家之女加賀局,卻對她的母親頗有好感。雖然與女兒加賀局容貌相似,性格都有些不服輸的勁兒,可與加賀局不同,她自始至終對茶茶都謙卑恭敬。不只如此,她和自己的女兒還有一點不同,前田夫人是一個穩重沉著的聰慧女子。
茶茶能夠理解利家夫人,在做出如此選擇的背後,她的內心該有多麼懊惱。為了前田一家的安危,她鼓起勇氣,隻身一人來到丈夫曾經的同僚家康處充當人質。為了不給彼此添麻煩,茶茶假裝不知道利家夫人進入伏見城的消息,也就沒派使者去問候。
討伐加賀的傳言逐漸銷聲匿跡,緊跟著頻繁傳出上杉景勝對家康懷有異心的傳言。與之前關於前田家的傳言不同,這次傳言說得有憑有據,且頗符合上杉景勝重情重義且執拗的脾氣。蒲生氏鄉死後,秀吉將其東北的領地全部賜給景勝,如今他是身價一百三十一萬八千石的大大名,任誰都知道景勝是否歸順對家康來說舉足輕重。
上杉景勝於今年八月回到會津,聽說他一回領地,便忙於調動兵馬,隨時準備與家康一戰。還有消息說他回國前已經與石田三成秘密結盟,消息具體到在哪裡結的盟,還說景勝在各處不斷招攬浪人[4],這些傳言連大阪城內的侍女們都知道。
就這樣,在混亂和不安中,慶長五年到來。正月的頭五天熱鬧非凡,每天都有諸位大名派來的賀使進入城內。這些武將中有人先拜見秀賴,再去拜見家康,也有人相反,先去家康處問候再來秀賴這裡。茶茶為首的秀賴周邊的人們對武將們拜年的順序頗為在意,特別讓茶茶感到不快的是,家康召見這些武將時的態度和秀吉完全一樣。
到了三月,城裡的武士們公然地討論著討伐景勝之事。聽說家康傳喚景勝上洛,卻遭到景勝拒絕,而景勝的家臣藤田信吉逃出會津,跑到大阪來向家康密報景勝有謀反之意。這些傳言都說得有憑有據的。
事實也是如此,家康已經多次從大阪派人前往會津,要求景勝提交誓約書,並命令其上京,可景勝和家臣直江兼續對使者們的態度頗為傲慢。茶茶聽說此事後雖然表面面如平湖,可在心裡多多少少對景勝有了期待。眼見著家康日漸得意,她真希望像景勝這樣反對德川的勢力紛紛跳出來,給家康點顏色看看。
六月二日,家康向部下將士發出征討會津的命令,大阪城內自上而下亂作一團,軍事會議幾乎每天都在城內召開。十五日,家康突然來拜訪茶茶和秀賴。迄今為止他從沒有向茶茶透露過征討景勝的事情,這次是來正式通知他們的。秀賴如今八歲,已經長大不少,家康直接對秀賴說道:
「我要帶兵去東北的鄉下打仗,有段時間無法與幼主您碰面。」
「那真是要冷清了,您何時出發?」茶茶問道。
心裡卻盼著家康此去會津打個敗仗,別再回城。
「明天就出發。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請一定小心謹慎,指不定有違反太閤殿下遺訓,唯恐天下不亂的大逆不道者出來挑事。」
說完,家康忽然用凌厲冷峻的目光盯了茶茶一會兒,隨即又笑起來。那笑容十分刻意,讓人生厭。
翌日十六日,家康如他自己所說從大阪發兵。前方隊伍一大早就出城了,可等隊尾出城時已經是下午二時以後。城裡一片喧囂,茶茶所住的天守閣寢殿雖然離發兵處甚遠,可馬的嘶鳴聲,馬具的碰撞聲不斷傳到她的住地。近侍和侍女們都去城門口觀看部隊出動了,茶茶卻守著秀賴呆在屋內,一個侍女回來告訴她家康已經出城,聽到這個消息,茶茶立即坐起身來正色道:
「無論是誰,一旦出城,秀賴都不再允許他入城。」
說完,她看著秀賴,似乎在尋求秀賴的首肯。此時,她突然想起昨天家康的微笑,說不定家康正盼著在自己出兵這段日子裡,秀賴周邊的勢力起兵造反呢。茶茶的眼前一一浮現出那些平日裡不忘豐臣家恩遇、被視為秀賴一黨的武將們的容貌。同時她做出決定,倘若家康期待著秀賴一方舉兵,那這一方也不能讓他失望。
家康於出兵當日進入伏見城,次日十七日,任命鳥居元忠為伏見城主將,十八日離開伏見城。在家康出城的同時,伏見城內的警備切換成了戰時狀態。此事很快傳到茶茶耳中,茶茶聞之大怒。家康對大阪城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僅僅鞏固伏見城的防衛,可見其居心叵測。由此也可以看出,家康早已預料到在自己外出這段時間大阪城將有兵變。
二十日後,將士們開始頻繁出入於沒有家康的大阪城,茶茶雖對此視若不見,但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清楚這些反對德川的將士們正在謀劃著什麼。她經常看到前田玄以、增田長盛、長束正家的身影在城中出現。
其後,這些武將們的動靜頻繁在大阪城內傳開,一說大谷吉繼離開垂井進入石田三成所居的佐和山城,又說沒有進城。還有關於安國寺惠瓊的傳聞,毛利輝元的動靜也頗為活躍。茶茶感到,家康一旦離開上方[5],迄今為止一直隱忍不發的上方諸位將士終於全體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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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慶長二年:1597年。
[2]五大老:五大老是豐臣政權末期制定的職務,就任者是豐臣政權下五個最有實力的大名。包括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以及小早川隆景。秀吉希望自己過世之後,由五大老來輔佐秀賴。其根本目的是要以合議制度來抑制德川家康的勢力,以確保豐臣政權可以代代相傳。但由於二號人物前田利家的突然去世,導致家康無所制約而多次違反盟約,而使「五大老」變得有名無實。1600年關原之戰後,五大老制度事實上廢止。
[3]筑前:這裡指前田利家。秀吉權傾天下之時,將自己以前的官位「筑前守」讓給了利家。此時利家官位為「權大納言」,遠高於筑前守,而秀吉在遺書中如此稱呼,則是為了顯示兩人之間的特殊關係。
[4]浪人:指日本幕府時代脫離籓籍,到處流浪居無定所的日本窮困武士,亦稱浪士。
[5]上方:自戰國時代至江戶時代,日本人對京都、大阪為代表的畿內一帶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