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九章
七月中旬突然發生了一件事:留守在大阪的細川忠興的妻子自殺了。此時,細川忠興本人正追隨著家康在東征途中,其妻拒絕作為人質入住大阪城,因此自盡身亡。
就在這個消息傳出的當日,毛利輝元進入大阪城。輝元將奉家康之命守衛城池的佐野綱正從西之丸中趕出,自己入住進去。像是提前安排好似的,緊跟著便有違背秀吉遺命的家康十三項罪狀被公布出來,文書由大阪奉行聯名簽署。另外,諸位大名都收到了以輝元、秀家的名義起擬的效忠秀賴的命令文書。
如今,大阪城內完全是戰備狀態。茶茶馬不停蹄地一一接待前來拜會的武將,她坐在秀賴身旁,沉醉地看著年幼的秀賴,只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來到身前的一個個武將的容顏。茶茶暗自觀察,秀賴繼承了秀吉威風凜凜的瘦削臉頰,白皙的皮膚和銳利的表情則明顯是繼承了織田家的血脈,而其年少沉穩的個性一定是屬於近江名門淺井家的品質。
當日,茶茶從增田長盛口中聽到久違了的京極高次的名字。
「屬下馬上就派使者前往大津報信。」
可能是考慮到京極高次是茶茶的妹夫,所以增田長盛特意來向茶茶匯報與高次相關的動向。
「請向大津宰相[1]轉達我的問候。」
茶茶嘴上只囑咐了一句,心情卻十分複雜。她覺得即使高次沒有迎娶妹妹阿初為正室,在這個緊要關頭,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助自己和秀賴一臂之力,對這一點茶茶沒有絲毫懷疑。一想到昔日的意中人如今會為自己獻上身家性命,茶茶感慨萬千。同時,對現在的茶茶來說,得到大津城主京極高次這個同盟,勝過得到千軍萬馬。
次日十八日,城內喧譁更甚昨日。奉家康之命留守的佐野綱正帶著家康的侍妾們一起逃出城去,將她們安置在淀一帶避難,自己則領著五百兵士衝出大阪,進入伏見城,人馬的調動隨之愈加頻繁。
十九日,一大早便傳來宇喜多、小早川、島津帶兵包圍伏見城的消息,當晚便打響了激烈的攻防戰,戰況不時地傳入大阪城中。
八月一日,伏見城陷落,守城武將鳥居元忠戰死。五日,以秀賴之名對參加伏見城攻城戰的武將們論功行賞。可在茶茶看來,除了伏見城陷落的消息之外,其他各方面的情勢都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各處都進行著小規模合戰,今後情勢的發展方向無從判斷,而身處遠方的武將們的立場更加不明。每天都有各地的使臣來到城中,他們帶來的消息都模稜兩可,就連真田昌幸[2]是敵是友這種事都搞不清楚。
這時,茶茶才深切地感到西軍中缺乏一位強有力的中心人物。石田三成本來應該被放在這個位置上,可他居無定所,今天大阪,明天伏見、佐和山,一個人來回到處跑。各地都在下達不同的命令,和秀吉在世時的合戰完全是兩種光景。如今茶茶只恨沒有一個能與秀吉匹敵的人物出來主事,只能眼看著這種混亂的場面持續。
八月過半時,家康麾下的武將們停止了東征的步伐,紛紛趕回清洲城內碰頭。一聽到這個消息,茶茶立即感到莫大的驚慌。
茶茶派使者到小早川秀秋處詢問戰況,少頃,秀秋安排好出戰的準備工作,來到茶茶和秀賴處。據秀秋說,眼下的情勢已經刻不容緩,需要立即向近江發兵。當日,大阪城內的留守部隊不斷接到發兵的動員,到了傍晚,城內已是一片寂靜,只剩下毛利輝元帶著僅有的一些部下駐守城中,輝元亦將自己麾下大部分兵力調往東方戰場。可是第二天,又不知他從哪裡調來了兵力補充駐城軍。
到了月末,從前線陸續傳來我方軍隊戰敗的消息。先是岐阜城陷落,緊跟著是石田軍和大谷軍失利。
九月八日午後,茶茶獲悉了一個讓她難以置信的消息,她一直以來仰仗至極的京極高次竟然站在德川軍一方。據說高次準備死守大津城,在逢坂、粟津等地建造防禦牆,加固各要塞防衛,採取各種措施阻止西軍東進。不僅如此,高次此次的行動似乎早有預謀,他先在表面上裝作與西軍共進退的樣子,暗地裡卻與德川方勾結,突然採取措施,打了西軍一個出其不意。
聽到這個消息,茶茶不禁錯愕。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京極高次會對自己和秀賴拔劍相向,她覺得這個消息一定是訛傳,難道連阿初和京極局都站到敵方陣營了嗎?
如果今天背叛她的人換做是最終成為秀忠夫人的妹妹小督,茶茶還覺得情有可原,因為這是她們姐妹二人的宿命。可她怎麼都不相信阿初會背叛自己,更何況京極局,她曾經那樣深愛著秀吉,為了給秀吉守喪而削髮為尼,她怎麼會倒向意圖摧毀豐臣家的德川方呢。
「大津宰相是念在素日與德川方面交好的情分上才站在他們那一邊的吧。」
前來報信的武士說道。聽到武士這番話,茶茶頓覺六神無主,可正如這個武士所說,高次雖然與茶茶頗有淵源,是茶茶的妹夫,可他同時也是秀忠側室小督的姐夫。
茶茶僅顧念自己與高次的關係,便自以為是地對他充滿期望,實在有些愚不可及。然而,茶茶這樣想也情有可原,畢竟她與高次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特殊交情。可退一步講,也許正是茶茶所看重的這段二人之間的私情壞了事,才將茶茶置於當下的局面。想當初在安土城,得知自己將要成為秀吉側室時,高次曾經一手抓住她的裙裾示愛,可她卻毫不留情地甩開了高次的手,茶茶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她冷漠無情的動作。如今,高次是想藉機一雪當年之仇吧。儘管後來高次也曾拒絕過主動趕去投懷送抱的茶茶,但僅這樣一個回合恐怕還是難消高次的心頭之恨。
「人心真是捉摸不透啊。」
茶茶低語道,連她自己都很難相信她會說出這種話,說完她突然發自內心地想笑起來。
茶茶獨自一人靠著走廊端坐,望向庭院中沐浴在陽光下的樹木。秋天已經倏然而至,遍地開滿了紅色的荻花。周遭一片寧靜,任誰也想不到那左右她與秀賴命運的嚴酷現實已經迫在眉睫。茶茶發現,從青梅竹馬的兒時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於京極高次這個出身高貴的武將,她雖然時而憎恨時而蔑視,可歸根到底,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一直為高次留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小時候,一聽到京極的名號,茶茶便會產生莫名的思慕與憧憬,覺得那名號高不可攀。如今想來,不僅是小時候,直到現在,茶茶心裡似乎依然殘留著這種情愫。
待她回過神來,全身已是大汗淋漓。如今,秀吉亡故,她終於得到了自由,終於可以不再看那位天下之主的臉色、我行我素地活了,她唯一需要完成的使命就是將秀賴扶上天下之主的寶座。在那之前,她只是將高次暫時寄放在妹妹阿初處而已,待到心愿得償之時,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從阿初手中奪回高次。因為從小時候起她就喜歡著高次,而高次也同樣愛慕著自己。
很快,茶茶便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在白日做夢。如今事態發展日趨險峻,京極高次背叛了自己,準備堅守大津城。對她和秀賴來說,如今最應該做的事是規勸高次回心轉意。茶茶開始在腦海中物色派去高次處的說客人選,一個老嬤嬤的面孔浮現出來。以往在茶會之時,這個叫做阿茶的七十歲的老嬤嬤與自己和京極局都非常交好。
當天,阿茶便從大阪出發,前往大津,兩天後方才回來。阿茶借京極局之口,勸說高次回心轉意,然而高次卻回覆說這些都是前世註定,事已至此,他唯有為秀賴大人母子祈求安泰。還勸茶茶說此次騷亂與她母子二人無關,請他們務必不離大阪一步,平靜等待事情收尾。
據阿茶說,大津城內城外的宅邸已經悉數被燒毀,在逢坂搭建了屏障,京町口、尾花川、園城寺口都分別安排了兵力把守,隨時都準備展開防禦戰。雖然在城南方向新建了方圓五十間上下的箭樓,然而城牆和壕溝都只修了一圈。一旦開戰,恐怕要不了多久城池就會陷落。
就在九月十一日,也就是阿茶回城的當晚,得知高次的叛變之意後,大阪方面決定攻打大津城。毛利元康即刻擔任主將,毛利秀包擔任副將,率領大阪的七手組[3]、大和的諸將以及九州調來的兵力共一萬五千人,出兵攻打大津。兵力一出,大阪城內外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茶茶對大津城的戰況一無所知,更不用說在東方展開的大戰戰況了。自從部隊朝大津城進發後,大阪城內籠罩著異常緊張的氛圍。大津城的攻城之戰尚不足掛心,就在這幾天,東方將展開最具有決定性的合戰。使者們絡繹不絕地來往於城內,茶茶和秀賴守在自己的屋內足不出戶。
十六日半夜,使者來到城內,帶來大津開城的消息。從侍女口中得知此事後,茶茶再也無法不聞不問,立即遣使前往輝元處打探戰況。雖然她擔心高次的安危,但還是無法露骨地問出口。使者替輝元帶話給茶茶,告訴她大津城在一番激戰後,於十五日陷落,請她務必放心,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消息,可能輝元自己也不知道更多。
茶茶一夜難眠地挨到天亮,她估計高次可能已經戰死。為了京極家的復興,高次從小便痛苦地掙扎頑抗,他短暫的一生甚為可悲。當年信長命喪本能寺之時,高次曾經愚蠢地帶兵突襲位於湖畔的秀吉居城,這次又像是往事重演一樣。每逢改朝換代之時,高次的選擇似乎總是錯誤的,只有茶茶能懂這樣的高次,雖然說不清也道不明,但在情感上她就是可以理解高次,那是繼承了京極這個名門血脈的年輕武將必須背負的不幸命運。
次日一早,茶茶被一名侍女喚醒,說是輝元有事來報,茶茶臉色大變。輝元之前從未親自登門,恐怕是有大事發生。只見輝元走進屋內,身上還穿著盔甲,他在茶茶麵前坐下便說:「就在半刻之前接到戰報,我軍武運不濟,關原一戰一敗塗地」,看他面色十分憔悴。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五日下午。」
「那豈不是和大津城陷落是同一天。」
「是的。今後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輝元我都會捨命護得二位周全,請您不要多慮,在此靜候。」
「城池陷落這樣的事,我已經經歷過多次了,您不必為我擔心。」
茶茶這樣回答,並不帶一絲嘲諷的意思。她從沒有忘記那燒毀小谷城和北之莊的烈焰紅蓮,也已經習慣了近親們的相繼離世。父親長政、母親阿市夫人、繼父勝家、舅舅信長,這些親人都死於非命,後來,她又與鶴松和秀吉陰陽兩隔。與此前的經歷相比,這次她已經再沒有什麼親人可失去,最親近的也就是高次,倘若高次也戰死沙場的話,她活著也就毫無意義了。
然而,茶茶此刻突然想到秀賴,她激動得不能自已。是的,秀賴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而在秀賴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霸主之前,她也必須活下去。想到這裡,她感到怒火中燒,那些應該為此次戰敗負責的武將們,事前並沒有和自己充分商量,舉事後卻又一敗塗地。
「這會兒肯定有很多殘兵敗將回來吧,城裡恐怕要裝不下了。」
茶茶這回譏諷地說道,說完便起身離去,留下這個不怎麼機靈的武將兀自坐著。
正如茶茶所說,到了黃昏時分,打了敗仗的小隊伍紛紛入城。到了夜裡,登上天守眺望遠處,會看到城外四處都燃著篝火,恍如白晝,打了敗仗的人們不斷被收容在此。
聽近侍們說,城內的武將們分為兩派,強硬派主張死守城池拚死一戰,保守派則主張開城投降,如今這兩派之間正展開激烈的論戰。城內如今還有相當人數的兵力,從前方戰場戰敗歸來的兵力也在不斷湧進城內,在茶茶看來,若是有與德川軍決一死戰的念頭,這座城輕易不會被攻下。這可是秀吉親自指揮監工建成的固若金湯的城池,天下間絕無僅有。然而,如果沒有優秀的領導者,城池陷落只是時日的問題。石田三成、大谷吉繼等比較能夠依靠的武將們尚且杳無音信。
十八日晚上,茶茶從近侍處得知,大津開城時,京極高次轉移到了高野山。若此消息屬實,高次應該尚在人世。估計他作為開城的負責人,是主動前往高野山的。茶茶一得知高次可能還活著的消息,便為自己竟曾短暫地為他悲傷感慨而後悔莫及。一想到他背叛了自己倒向德川一方,茶茶心中重新燃起怒火。
「要是他再堅持一天開城,想必家康也會領他這份情,真是沉不住氣啊。」
茶茶口中擠出這樣一句話。的確,就差一天,高次與此次戰功擦肩而過。細想之下,這倒有些像高次一貫的風格。
茶茶走到庭院中,天空掛著一輪圓月,幾乎接近滿月,蒼白的月光籠罩住周遭的一切。雖然不知道明天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等待自己,然而越是到了這種非常時刻,茶茶越能感到內心的平靜。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可以笑看人生的風雲變幻,從容應對了。
茶茶忽然想到阿初和小督這兩個妹妹。如今,她們三姐妹各自處在完全不同的立場。在她們三人中,目前不需要為身家性命擔憂的恐怕只有小督了。自從成為秀忠側室,她一直居住在江戶,並於三年前的慶長二年誕下一女。當時,茶茶曾派人送去祝賀的書信,然而小督卻沒有任何回音,這倒也符合她的個性。
茶茶在擔驚受怕中挨過了幾日。合戰隨時都會爆發,時局可能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變化。然而茶茶每天都悶在屋內,與世隔絕,她也沒有主動向近侍們打聽外面的動靜。城裡似乎有武士們行動的聲音,持續兩三日後便寂然無聲了。
二十七日,茶茶突然接到來報,說家康打算前來拜謁秀賴,也不知家康是何時來到大阪城的。事實上,家康在城裡的西之丸安頓好的當天,就立即派使者前往茶茶處報信。秀忠也與家康一同入城,在二之丸安置妥當。之前一直守在城內的大阪方的武士全部銷聲匿跡,不見一人蹤跡。
茶茶在自己的房間裡,眼看著家康傲然地走進來。她讓秀賴坐上座,自己則守候在一旁。
家康在秀賴面前剛一坐下便說:
「許久不曾見到幼主,似乎又長大些了啊。」
隨後對著茶茶說道:
「一群亂臣賊子掀起的風波,如今已經悉數平息了。想必也令淀殿您感到不快。」
「讓您費心,此番真是辛苦大人了!」
茶茶用語雖然慎重,然而語氣十分冷淡,極力維持著自尊。家康沉吟片刻,又道:
「石田治部、小西行長、安國寺惠瓊等人都被活捉,現在正在被押回大阪的路上。若您對他們還有吩咐,我可以代為轉達。」
「沒什麼特別的。」
茶茶說道,隨後又問:
「將如何處置這三人?」
「二十九日在大阪遊街,下個月一日在京都六條磧斬首。」
家康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三人的首級將在三條之橋示眾,這是那些擾亂世道人心之人應有的下場。」
有那麼一瞬間,茶茶覺得家康冷眼盯著自己,眼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似乎在說,你們二人本來也該遭此報,這次暫時放過你們,不過,若是膽敢再犯,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你們也會在六條磧被斬首,在三條之橋以首級示眾的。
茶茶正視著家康說道:
「每個人都無法預知未來。就拿治部少輔來說,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走到這樣的下場也不得不讓人感到意外……當年修理(勝家)大人,還有我父親長政也都死於非命。唉,真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茶茶滿懷敵意地譏諷道。她的意思是,你家康今天雖然一手掌握著天下大權,將來也可能同樣在六條磧被斬首,首級在三條之橋示眾。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就能逃過石田三成、父親長政以及信長遭遇的命運安排。
正如家康所言,石田、小西、安國寺三名武將於十一月一日在京都的六條磧被斬首,而三人的首級,連同自殺的長束正家的首級一起,在三條之橋被懸首示眾。
後來一段時間,殘忍血腥的傳言持續不斷。有說曾為大阪軍做內應的伏見城內的十八人在粟田口被施以磔刑,也有說大阪軍的幾十名武士因為行動可疑而被斬首,淨是這些殺生之事。
關原合戰結束後,再也沒有武將前來拜訪茶茶和秀賴了。可能是因為大家對家康頗為忌憚,這更加說明站在茶茶和秀賴這一邊的武士們已被一掃而空,秀賴身邊再無可用之人了。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茶茶唯一聽到的略使人一振的消息便是關於京極高次的。據說他已領若狹九萬兩千石,比起之前大津的六萬石是出息了不少。雖然大津最後開城,也就是高次向大阪軍投降了,但從結果來看,他將大阪的大軍引至自己的城外,使他們對關原戰場鞭長莫及,可以說是立下了功勞。而家康買了他這筆賬,因此不但不給予懲罰,反而加以褒獎。
倘若高次再多堅持一天,拒不打開大津城門,那麼他此番舉動將居功至偉、無人能及,可他卻不幸地提前打開城門。不過在茶茶看來,這一切都是高次的宿命。
高次做出追隨德川大軍的決定,一開始便時運不濟地遭到大阪軍的圍城。雖然他奮力頑抗過,但卻沒能堅持到最後關頭,不得已打開了城門。他自覺無顏見人,立志到高野山上去隱遁,誰知一被召見,又厚顏無恥地下山入世,還得到了若狹九萬二千石的封賞,這些事都符合高次的個性。
然而,茶茶細想之下,還是對高次和阿初此次對秀賴拔刀相向之事頗為怨恨,她儘量讓自己不再想起此事。然而不經意間想到時,還是感到壓抑不住的怒火在身體裡熊熊燃燒。
第二年六月,已經削髮為尼的京極局來拜訪茶茶,她為弟弟高次投降德川大軍一事感到羞愧難當。她告訴茶茶,大阪軍當日圍攻大津城,戰事十分激烈,炮彈直接擊中了本丸,而她當時就躲在本丸內,被巨大的衝擊力震暈了過去。
「您此番真是經歷了大劫大難啊。」茶茶說。
「這樣的小事實在不足以向您提起。做出這樣的事,也不知殿下在九泉之下是否能瞑目。這世道真是讓人厭倦。」
京極局皺著眉說道,似乎不是作戲。此次她來拜訪茶茶,主要是希望茶茶能幫助她在京都找一處住所。這次事件之後,她似乎再也不願寄居在弟弟高次的領地。除了茶茶這裡,她還到京都去拜訪了住在三本木的北政所,也提出了同樣的請求。當年秀吉在世之時,京極局十分討厭北政所,如今秀吉仙逝,她逐漸淡忘了當年的憎惡之情,對北政所的態度和對茶茶的別無二致。
京極局離開後不久,茶茶想辦法讓京極局的請求傳到片桐且元那裡,後者一直住在城裡,算是茶茶母子的監護人,負責照顧他們。也不知是否是因為茶茶這邊的努力,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茶茶便收到了京極局的感謝信。信上說她如今在西洞院一間類似庵室的小屋內定居了。
就在京極局搬遷的前後,茶茶聽說加賀局摩阿已經改嫁,嫁給了權大納言[4]萬里小路充房,這像是加賀局能做出來的事。她恐怕早已將秀吉忘到九霄雲外,憑著自己的美貌,再嫁給有名望的公卿,從此便能享受新生活。
隨著關原一戰的硝煙逐漸消散,天下大權完全掌握在家康手裡,他似乎早已不把秀賴放在眼裡了。關原合戰之前,無論遇到何事,即便是走個過場,家康也會遵循先向秀賴請示的規矩,如今連這過場也免了。對他來說,茶茶和秀賴不過是大阪城的寄居者而已,只是略享些特權罷了。
家康幾乎都在自己的大本營江戶城以及伏見城間來往,很少來大阪城,可大阪城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握之中,如今大阪城只在形式上屬於秀賴而已。
關原一役後又過了三年,到慶長八年的二月十二日,家康被任命為右大臣[5],並被封為征夷大將軍[6]。三月二十五日,家康以牛車兵仗[7]的儀式入宮覲見。跟隨他一同入宮的有德川秀康、細川忠興、池田輝政、京極高次、福島正則等武將,這些武將之前都深受秀吉恩遇。
在家康入宮之前,此事便傳遍街頭巷尾。茶茶回想起當年秀吉多次入宮覲見時的華麗儀典。一想到當時追隨秀吉入宮的武將們如今同樣追隨在家康身後,她心裡便五味雜陳。
在家康成為征夷大將軍的同時,千姬——也就是秀忠與小督之女——與秀賴的婚事也被提上議程。此事明記於秀吉的遺言之中,又公布於天下武將周知,家康早晚都必須兌現。
茶茶聽到此事時,雖然無法確定秀賴與千姬的婚禮在現實中究竟能起什麼作用,但只要家康不違反秀吉的遺言,她便覺得滿意,因此也就應允下來。她當然沒有天真到以為只要秀賴娶了千姬,從此便可以安枕無憂。秀賴十一歲,千姬才七歲,他們的婚姻只是形式而已,誰知道將來會有什麼變數呢。
看看家康過去的所作所為便能知道,即使他把自己的親孫女嫁過來,秀賴的地位也絕不會因此而得到保障。當年,家康為了與信長和解,可是親手殺死了自己嫡親的兒子信康。後來,他為了剿滅北條氏,對自己的女婿北條氏直也沒有手軟。因此,茶茶對秀賴與千姬此次的聯姻不抱一絲幻想。不過,千姬是自己妹妹小督的親生女兒,考慮到自己與小督的關係,她對這次婚姻還懷有另一層期待。淺井家的兩個女兒各自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子,一旦結為連理,這便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政治聯姻,而是親上加親的一樁好姻緣。
千姬出嫁的時間定在七月。從春天到夏天,大阪城內為此次婚禮忙得不可開交,婚禮的安排主要由片桐且元負責。這段時間,家康一直住在伏見城,而秀忠和小督帶著千姬住在江戶城。到了七月,小督會帶著千姬從江戶出發,先坐船抵達大阪,然後住進伏見城準備婚禮,直到出嫁當天。一想到要和多年未見的小督會面,茶茶感到由衷地高興。
七月二十一日的傍晚,小督與千姬所乘之船抵達大阪,茶茶與前去迎接的武將們一起將小督和千姬迎入大阪城。多年未見,小督變得讓茶茶都認不出來了。她身材豐滿、臉龐圓潤,像換了一個人,面部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有表情,但肌膚都鬆弛下來。她眼神沉穩,甚至有些冷漠,一舉一動都很緩慢。茶茶覺得這樣的小督看上去自私冷酷,拒人於千里之外。茶茶這邊本是歡心雀躍地迎接小督的到來,誰料小督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一切都按部就班,連往前邁一步都要扶著近侍的手。茶茶想,和從前相比,自己和小督的地位是完全顛倒過來了。
小督和千姬在大阪城中留宿一宿,考慮到她們舟車勞頓,茶茶便沒去打擾二人。次日一早,小督要帶著千姬趕往伏見城,只能等婚禮之後兩人再坐下來細聊了。
離千姬上轎的二十八日只剩一兩天,大阪城內一時忙亂不已。千姬的轎子預定在婚禮當日抵達大手橋[8],就如何將她從那裡迎進城裡的玄關,大家爭論不休。有人認為應該在路上鋪上榻榻米,其上再加蓋白色絹布,也有人反對說大神君(家康)不喜奢華,應該儘量避免這樣鋪張的安排。最終還是決定不鋪榻榻米,由大久保相模守前往伏見城跟隨儀仗隊,淺野紀伊守在大手橋恭候轎輦到來。茶茶看到這些負責婚事準備的人們如此揣測家康之意,為此左右為難,心中頗感不快。
婚禮當日,一大早便是個艷陽天,一絲烏雲也沒有,到了中午也不是很熱。千姬所乘的花船從伏見出發,沿著淀川一路下來。在伏見到大阪這一路,淀川沿岸都派駐有西國大名警衛,沿著河岸一帶分別駐守著弓箭隊、鐵槍隊、鐵炮隊各三百人。船隻緩慢行駛在白色的浪花之間,應千姬的要求,在各處停停走走,有時甚至還要逆流行船,怎麼看都不像是舉辦婚禮的花船。有時遇到淺灘,船隻很難通行,堀尾信濃守便率領三百名勞力拿著鐵杴下到河裡深挖河床,花船中不斷傳來討好千姬的笑聲。
婚禮在大阪城內的大廣間舉行。茶茶和秀賴並坐,對面坐著小督和千姬。房屋的障子全部打開,廣闊的庭院盡收眼底,院中的地面鋪滿了白沙,種著數枝盤虬臥龍般的老松。
祝酒儀式剛一結束,千姬就立即起身,她橫穿屋內,從走廊上下到庭院中,一大群侍女尾隨她而去。秀賴也和平日不同,一直板著臉坐著,一動也不動。
「到庭院中和她一起去玩吧。」
茶茶望向秀賴敏感蒼白的側臉說道,然而秀賴卻紋絲不動地盯著前方。
當天晚上,茶茶和小督一起在廣間內用膳,屋內的障子全部大開,涼風習習吹進來。可她們姐妹竟然找不到可以聊的話題,二人心中似乎都有芥蒂,任何話題都似乎不合時宜。她們的關係微妙,既是親姐妹,又是仇敵,所以只能說些客客氣氣、不痛不癢的話,唯一的共通話題便是阿初。聽小督說,她與阿初見過數面,茶茶細問究竟後心中便再也無法平靜。原來,阿初專程從若狹前往江戶見過小督數面,可大阪城與若狹的距離比江戶近多了,阿初卻一次也沒有來過。
茶茶和小督越聊越覺得秀賴與千姬的婚姻沒有任何意義。從一開始茶茶便沒有為這段婚事感動高興,小督也是一樣。倘若婚禮是在秀吉在世時舉行的話,肯定不是今天這番光景。秀吉一向心思細膩,注重細節,這樣的婚禮肯定會辦得隆重熱鬧。他一定會在廣闊的院內安排能樂、相撲以及魔術等表演,並邀請諸位大名列席,連續數日舉辦盛大的宴會。
當然,今晚也有宴會,與此次婚事相關的諸位武將們也在城內的某處列席參加,可宴席熱鬧與否,身在此處的茶茶就不得而知了。
「哎呀,月亮出來了。」
小督突然說,同時微微彎下腰向外面仰頭看去,庭院正對著的築山上方爬上了一輪明月。看著仰頭望月的小督的側顏,茶茶突然想起了她小時候的面容。直到此刻,茶茶才感覺到與小督之間血脈相連的親情。
「江戶的月色如何?」茶茶問道。
「嗯,江戶的月亮還不都是一個樣。」
說完,小督又似乎深思了片刻,繼續說道:
「如此想來,妾身觀賞過好多座城池的月色啊。當年在大野城的……」
說到這裡,小督突然緘口不語。茶茶也感到驚訝,小督可能是回憶起了對她來說最難忘的大野城的月色,想傾訴一下吧。當年秀吉將她與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硬生生地拆散,後來又殺死了佐治與九郎,恐怕小督對此事依然懷恨在心。突然聽到小督這樣說,茶茶竟一時語塞。
「雖然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不過還好當年沒有被燒死在福井城。倘若當時和母親一起共赴黃泉的話,我們也就不可能欣賞到今晚的月色了。」茶茶說道。
「茶茶姐真的這樣想嗎?」
小督問,此時她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茶茶的臉。
「我不止一次地希望當年能和母親一起死在那座城裡,我還以為茶茶姐的想法也和我一樣呢。過去我這麼認為,就是剛才我也還是這麼認為的。」
「妾身還有秀賴呢。」
「妾身也曾經有一個像秀賴一樣的兒子。」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並沒有,我不恨茶茶姐。但我憎恨那個天下之主。」小督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看在幼主與千姬小姐聯姻的分上,我們就讓過去的恩恩怨怨到此為止吧。」
「能到此為止嗎?」
小督立即反問茶茶,又說道:「倘若幼主與千姬之間誕下孩兒,那麼這個孩子身上既有天下之主和公方大人的血,又有茶茶姐和小督的血,到時候可就熱鬧了。」
說完小督低聲冷笑。茶茶感到自己的膝蓋一麻,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正如小督所言,若是將秀吉、家康,以及小督和自己四人的血混在一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這簡直和將水火不容的東西摻雜到一起一樣。
「天下之主真是綢繆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就這樣,茶茶與小督各懷心結的見面不到一刻時間便結束了。無論今後的際遇如何,小督對於茶茶和秀吉的怨恨,似乎永遠都無法消除。
這天夜裡,茶茶才意識到一件事,今後,千姬名義上是秀賴的妻室,可實際上只是一名人質,秀賴的妻室還需要從其他女性中挑選。
秀賴與千姬成婚後的第二年,即慶長九年的七月十七日,繼千姬之後,小督在江戶城的西之丸中又誕下一個孩兒,而且是個男孩。這個男孩今後的名字是竹千代,也就是後來成為第三代將軍的德川家光。對小督來說,雖然她前半生經歷過那麼多非比尋常的不幸,可從這一刻開始,同樣非比尋常的幸運之門開始向她敞開。其實不用等到現在,從她成為家康嫡子秀忠的妻室那一天起,她便在幸運的大道上邁出了第一步,只不過那時她尚未為秀忠誕下男兒,因此,前半生所遭遇的各種不幸的陰影還深深地籠罩在她的面上和心裡。可如今的小督容光煥發,因為她知道,憑藉為德川家誕下嫡子的功勞,今後她在德川家的地位將穩如泰山,不可動搖。她再也不用擔心像當初嫁給第一個丈夫佐治與九郎時那樣,家庭幸福被手握大權之人破壞,也不用擔心像嫁給第二個丈夫羽柴秀勝時那樣,丈夫戰死沙場,自己變成寡婦。如今,德川氏的權勢已經無可動搖,世上再也沒有人敢覬覦德川氏的霸權地位,戰亂的禍根已經逐漸被扼殺了。
一個多月以後,小督誕下男兒的消息送到茶茶處。雖然茶茶對秀忠與小督之間是否生下男孩並不感興趣,但還是給小督送去了祝賀的書信,又派賀使以秀賴的名義給家康和秀忠送去賀禮。除了這些應盡的禮節,為了安慰剛經歷過分娩之痛,完成了女人承擔的大任的小督,茶茶還另外給小督寫了一封犒勞的書信。
信寄出後,立即收到了小督的回信,信中語氣頗為鄭重。茶茶本來沒有期待小督會給她回信,因此收到信後反而感到意外。雖然信寫得很簡單,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字跡倒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怎麼漂亮,像個粗獷的男人寫的似的,茶茶一下就能辨認出來,還有兩處寫錯的地方,用墨水塗黑了,這些有意思的地方一看就是小督的風格。去年嫁給秀賴的千姬今年已經八歲了,婚後一直住在大阪城,小督在信中卻對她隻字未提。估計小督正沉浸在誕下嫡子的喜悅中,早將千姬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可不管怎麼高興,畢竟千姬也是她懷胎十月辛苦誕下的親骨肉,且還不在身邊,放在一般母親那裡,應該更加疼愛她才對。小督似乎不這樣想,在她看來,千姬只是個女孩兒,再加上已經離開自己嫁人,就沒有必要疼愛,反而應該越來越疏遠才對。
讀了小督的信後,茶茶第一次想起那個同住在大阪城裡的千姬,之前她幾乎忽略了這個被德川家寄放在此的小人兒,她開始同情千姬了。一直以來,她只當千姬是人質而已,並未費心照拂,她完全不知道同樣生活在這座城池一角的千姬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想必有那些從江戶跟隨過來的武士和侍女們侍奉左右,肯定是豐衣足食無憂無慮的,所以她也從不做任何過問和干涉。
慶長十年三月,秀忠將從江戶上洛的消息被公布出來。至於秀忠上洛的理由,茶茶全然不知。那些力挺秀賴,經常出入於大阪城的少數武士們也無從知曉。
據大阪城內紛傳的消息說,此次秀忠上洛的方式將遵照當日賴朝[9]上洛時的傳統規矩,供奉的軍隊將達到十萬人。賴朝當年上洛時,由田山重忠打頭陣,整個儀仗隊被劃分為多個團體,從鎌倉出發,在第二十天才到達京都,據說秀忠此次將完全效仿當時的做法。其後,秀忠上洛的目的也被公布出來,說是為了去歲即慶長八年被任命為右近衛大將[10],特此向朝廷謝恩的,但茶茶覺得這個理由只不過是個幌子。
在茶茶看來,秀忠此次上洛,無疑是家康策劃的一次明目張胆的示威行動,以此來震懾自己這一方的勢力。
終於到了三月,秀忠上洛的那天,隊伍浩浩蕩蕩,場面盛況空前,超出人們的想像。而秀忠本人的威儀更是震懾住整個上方一帶。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傳聞不斷。
同時,在京都和大阪街上的多處牆上,都出現了一句諷刺詩:「小拾大人(秀賴),警惕提防。」
茶茶為了不影響心情,故意避而不聽任何關於秀忠上洛的傳言。儘管相關的各種訊息已經在近侍和侍女們中間傳得沸沸揚揚,但茶茶嚴令禁止他們在自己面前提起這個話題。
然而,秀忠上洛只是一個開始,其後發生的事情更足以讓身處大阪的茶茶失魂落魄。在秀忠上洛後一個月左右的四月初,家康突然辭去將軍之職,並讓位於其子秀忠。這個消息在大阪城內不脛而走,也不知具體是誰帶來的訊息,總之,此事似乎最先在大阪城內傳開。
聽說此事後,茶茶大驚失色。迄今為止她從未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可仔細思量一下,這樣的發展完全在情理之中。如今家康手握天下大權,如果將將軍一職讓位給秀忠,那麼在家康在世期間,秀忠的地位將安如磐石。以家康的為人,他一定會這樣做的。
「怎麼會這樣!」
聽到加藤、福島兩位武將匆忙帶來的這個消息,茶茶驚呼道。雖然她心裡明白這個消息十分可靠,可嘴上還是不願承認。
沒過多久,到了四月十二日,茶茶便得到消息,秀忠已從內大臣[11]被提拔為右大臣。又過了三日,到四月十五日,傳言得到證實,家康雖然沒有對外公開消息,但他已於七日辭去將軍之職,而秀忠則接替他成為征夷大將軍,官升內大臣正二位。
傳言成真後的第二天,四月十六日,大阪城籠罩於一種異樣的氛圍當中。平日裡被視為秀賴一黨的武將們一大早便陸續進城來拜謁秀賴,城內的廣場上許久沒有這麼熱鬧,能聽到幾十匹戰馬的嘶鳴聲。
直至今日,茶茶才明白了秀忠率領十萬大軍上洛的真正目的。家康一旦讓將軍之位於秀忠,人心可能出現動搖,倘若那些大阪城及周邊為秀賴打抱不平的武將們有所行動,十萬大軍將立即從京都發兵,進入山崎平原,沿淀川直逼大阪。
此次家康將將軍之位讓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向天下鄭重宣布不會把政權還給豐臣氏。一直以來,茶茶心裡也明白,家康不會輕易把政權交還給秀賴,可總還是抱著一絲期望的。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在秀吉去世後還不到七年的時間裡,事態便如此迅速地發展至此。
茶茶算是看明白了,家康一直以來包藏的狼子野心終於露出來了。
就在茶茶得知秀忠就任將軍之位的第二天,北政所派使者來到大阪城,今時不同往日,茶茶立即召見使者問明來意。原來,北政所是為了勸說茶茶,讓她趁著秀忠新晉將軍之機,帶著秀賴上洛,向新將軍致以問候。使者是一位茶茶不認識的武士,有一張敏感而消瘦的面龐。
這位使者雖然是北政所派來的,但背後一定是受到家康的指使。家康一向對任何事情都力求謹慎,這肯定是他思慮再三的結果。
「恕我不能接受北政所夫人的提議。不管對方是否是將軍,豐臣氏是主公,德川氏是臣子。如果秀忠殿下想要面見幼主的話,那麼他親自來大阪城比較合適。就請您回去將此話代為轉達。」
茶茶的這番話立即在城內傳開了,緊跟著城下也都議論紛紛。沒幾天的時間,京都大阪一帶的人們都在傳言,說大阪軍和德川軍之間即將有一場大戰。與此同時,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眾多浪人,他們頻繁往來於大阪和京都之間,一些人投向大阪,另一些則投靠京都,其中還有一些十人甚至二十人組成的小團體。這樣一來,越發顯得這紛紛擾擾的傳言真實可信了。在此局勢之下,大阪城下的居民們都惶恐不已,每天都有人帶著身家財物逃往郊外。
這些流言是真是假恐怕只有茶茶和家康知道。家康深知,如今大阪軍至多能聚集一萬軍力。而茶茶則更加心知肚明,一旦在京都駐紮的十萬大軍稟雷霆之勢而下,不到半刻時間大阪城便會被攻破。
五月十日,上總介忠輝作為將軍家的名代[12],來到大阪城參見秀賴,遂了茶茶的心愿。
將軍家派名代來的那天,茶茶感到久違的身心舒暢。此次不是秀賴前往京都,而是將軍家派使者來拜見,她覺得這說明秀賴的威勢依然存在,對於未來,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名代上總介辭別秀賴後,當天便返回伏見城。
可一到傍晚,茶茶的心情又起伏不定起來,她感覺不到那種勝利後的快感。雖然這一回合是讓將軍家向她低了頭,可也就僅此而已,對於秀賴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茶茶讓涼風吹入屋內,在微涼的風中,她對自己和秀賴的未來失去了信心。想來,這次上總介來大阪一定是家康的主意,估計新將軍秀忠根本不知道此事。
六月中旬,茶茶從京極局處得知,改嫁給萬里小路充房的加賀局故去,享年三十四歲。雖然一直以來茶茶對她都沒有好感,可聞得她死訊後,茶茶回憶起往事種種,覺得自己和加賀局緣分匪淺。當年同為秀吉的側室,二人一直是死對頭。如今秀吉故去,從前那種針鋒相對勢不兩立的日子反而讓人懷念。若說美貌,恐怕秀吉的眾多側室中無人能出加賀局之右。尤其是醍醐賞花那次,摩阿跟在北政所身後,悠然地漫步於醍醐山的山坡之上,那絢爛華美的姿態仍然歷歷在目。後來,她在秀吉死後不久便改嫁給萬里小路充房,雖然被世人詬病,可也正是一般人都不能企及的榮華。
雖然摩阿有些唯利是圖,可這種不執著不強求的性格也有她的有趣之處。她雖然嫁給秀吉為妾,也常會爭風吃醋,但恐怕她心裡對秀吉既沒有愛慕也沒有尊敬,所以才會在秀吉去後不顧眾人之口,輕鬆地選擇了自己一介女流最適宜的道路。加賀局作為前田利家之女,顯赫的門第和高貴的出身決定了她為人處世的方式。
茶茶派人前往加賀局遺骸的安葬處紫野大德寺,以表她弔唁之意。她還決定下次再去京都時,要親自前去憑弔一番。
秀忠成為將軍之後,德川氏的霸權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固。就在秀忠成為將軍的第二年,即慶長十一年,江戶城的修築工程緊鑼密鼓地啟動了,此次工程的規模遠遠超過兩年前西國諸位大名負責修築的伏見城,勞師動眾地雲集了全國各地的木匠和石匠,還派出三千艘運石船,將石材從伊豆國運至江戶。據說等到竣工那日,連秀吉修建的天下第一的大阪城也要相形見絀。
德川家築城的腳步並沒有停留在伏見和江戶兩城。慶長十三年,修築駿府城的計劃對外公布,次年十四年,丹波筱山城[13]的築城工事啟動,到了十五年二月,尾州名古屋城也開始修建。
家康將將軍之位讓給秀忠後,先在江戶的西之丸住了一段時日,十二年搬至駿府,從此江戶和駿府兩城成為政治的中心,天下的政令無一不出自江戶,相比之下,京都和大阪似乎完全成了地方城市。
慶長十三年夏天,茶茶在大阪城中迎來了京極高次這位稀客。自從慶長三年在秀吉葬禮上見過一面後,茶茶已經十年沒見過高次了。其間又有關原一戰,由於高次當時投靠了德川一方,從此以後二人的立場發生轉變,便也沒什麼再見的契機。不過,每年正月或者夏冬時節,高次都會一絲不苟地寄來問候的書信及禮品,茶茶也會立即寫一封簡單的回信,派人送給高次。
如今的高次已經四十五歲,是個上了年紀的武將。雖然他既不是外樣[14]也不是譜代[15],但憑藉著他高貴的出身,家康對他也是青眼有加。茶茶能夠再見到高次還是感到很欣慰,關原一戰時她很生高次的氣,可倘若當時高次投向大阪一方,即便不是戰死沙場,也會落得個死罪難逃的下場,不可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
茶茶留高次一起用了晚膳,雖然兩人都有一肚子話,卻都不怎麼開口。高次一改年輕時的剛烈性子,語氣平靜而沉穩,成了名成熟的男子,不過,也因此失去了年輕時的風趣。
茶茶一開始不明白高次特意來到大阪城的用意何在,隨著談話的進行,才知道高次此次是特意來告訴她,如果將來家康或者秀忠要求秀賴上洛,一定要順從他們的意思。從高次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認為從上次茶茶拒絕上洛到現在,局勢早已是今非昔比,所以沒有必要為了沒用的面子而做出遺恨千載的蠢事。
「我明白了。難為你掛心。我會聽從你的意見的。」茶茶坦率地回答道。
高次又說:「我了解您的個性,估計真到那個時候,您不會乖乖順從的。不過請切記,忍字為上。」
「忍字為上」這種話,放在年輕時候的高次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同樣的,茶茶也難以想像自己年輕時竟然會愛慕高次。也不知是她變了,還是高次變了。不過,時隔多年難得再次和舊相識聊天,她仍是備感愉悅。高次當晚住在大阪城裡,第二天再次去茶茶的住處致意後方才離開,分別之前,他苦口婆心地將昨晚的話又說了一遍。
第二年,也就是慶長十四年,京極高次去世,享年四十六歲。高次的死雖然也讓茶茶有所動容,但她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打擊。倘若一年前沒有和高次見上一面,那麼高次的死訊可能會讓她感到一種特殊而複雜的傷感。這個臨死前特意趕來告誡她「忍字為上」的武將走了,茶茶以對妹夫之死的惋惜之情,給妹妹阿初寫了一封哀悼信。
現在茶茶真的是孤身一人了。秀吉、氏鄉、高次都走了,對於十七歲的秀賴來說,她是其母,也是至愛,還是一個隨時可以為他赴死的忠僕。茶茶不只要「忍字為上」,還要和那些企圖傷害秀賴威權的人以死相拼、戰鬥到底。此時此刻,她的這個決心變得更加強烈了。
* * *
[1]大津宰相:京極高次的別名。文祿四年(1595)高次加封近江大津城6萬石,同時官拜從四位左近衛少將。次年,再次升至從三位參議(宰相)。
[2]真田昌幸:(1547—1611)日本古代著名軍事家、政治家、謀略家,戰國時期得享盛名的智將。天正三年(1575)長筱之戰,兩兄一同戰死,始回真田家繼任家督。關原會戰以西軍敗北作結,昌幸賴歸屬東軍的長子真田信幸向德川家康求情,免去一死而和次子信繁被流放至高野山山麓的九度山,後在當地病歿。官位是從五位下安房守。
[3]七手組:由豐臣秀吉創建的護衛隊。秀吉生前將一萬精銳部隊整編成七個部隊,擔任秀吉的貼身護衛或參加朝廷的典禮。
[4]權大納言:太政官官職。相當於四等次官,官位為正三位。
[5]右大臣:太政官官職。與左大臣並屬於太政官中掌握實權的長官,其位僅次於左大臣,負責主持朝政。官位相當於正或從二品。
[6]征夷大將軍:原是古代鎮撫蝦夷的遠征軍指揮官,屬於令外官。鎌倉時代以來,成為幕府主宰者的職位,是武家社會最高的權威,簡稱作「將軍」。
[7]牛車兵仗:牛車指出入宮禁時的輦車,兵仗指隨帶侍從出入宮禁,都是與攝政相同的待遇。
[8]大手橋:大手門前的橋。
[9]賴朝:指源賴朝(1147—1199),日本鎌倉幕府首任征夷大將軍,也是日本幕府制度的建立者。他是平安時代末期河內源氏的源義朝的第三子。著名的武將源義經是他的同父異母弟。
[10]右近衛大將:屬於令外官近衛尉府官職,大將各設左右兩名,屬於近衛府長官。相當於正三位官位。
[11]內大臣:屬於令外官,地位僅次於左大臣、右大臣。官位相當於正或從二位。
[12]名代:代理的意思。
[13]丹波筱山城:今兵庫縣中部。
[14]外樣:指外樣大名。「外樣」與「譜代」對應,指與主家不存在真正意義的主僕關係,不參與主家的政務,只在軍事動員時響應主家號令。同時,主家滅亡時背叛主家也不會遭受非議。
[15]譜代:指譜代大名。世世代代侍奉主家,參與主家政務的家臣。與主家結成牢固的君臣關係,一旦在主家滅亡後叛變,將遭受世間激烈的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