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六章
七月二十六日,茶茶與京極局抵達大津,二十七日一早進入京都。同行的還有馱行李的馬匹三十匹,勞工六百人。她們於十五日早上離開小田原,沿途護送的武士們在秀吉規定的十二天時間內,成功將這些美麗棘手的貨物運到了京都。
茶茶一入京便立即前往聚樂第,拜見北政所。在今春去往小田原的路上,曾途經京都,當時茶茶以趕路為由,刻意避開與北政所的會面,可此次再不去拜會就說不過去了。另外,茶茶聽秀吉說過,鶴松此時也在聚樂第中,她很想見見許久未見的鶴松。
到了聚樂第,茶茶先在京極局處稍事休息,然後派人前去北政所處通報,確認拜會的時間。得知北政所任何時候都方便,茶茶便立即來到北政所的寢殿,誰知卻先被引到偏房內等候。由於茶茶只身前來,身邊沒有侍女跟著,只得一人枯坐在偏房內,等候了許久。
約莫小半刻之後,北政所在眾多侍女的簇擁下,穿過走廊,走進茶茶所在的偏房。她正眼都不瞧茶茶一眼,直接從她身旁經過,走入裡面的廣間。茶茶氣得渾身哆嗦,強行忍著屈辱。外面的天氣本就酷暑難當,茶茶發現自己的衣裳一瞬間就被汗水浸透了。
須臾,一個侍女走來,將茶茶引入廣間,北政所就坐在正面上首的位置。
「我剛從小田原戰場回來。」
茶茶一面說一面低頭施禮。
「在外奔波多日,辛苦了!有些疲憊吧。」
北政所高高在上地說道。語氣雖然平和,但用語刻意地顯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像是有意提醒茶茶與她的身份之別。茶茶盯著這個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對面,像戴著能樂面具一般面無表情的女人,心中升起恨意。
每次見到北政所,茶茶都會想起自己的出身,那份優越感總會一股腦地湧上心頭,占據自己的身體,這次也不例外。她是淺井家的女兒,織田信長的外甥女,憑什麼要向面前這個出身卑賤的女子低頭呢。
「幼主已經長大很多了,你要見見嗎?」
北政所對茶茶說道,口氣好像是對鶴松的侍女或乳母說話一樣。
「是。」
剛答應了一句,茶茶轉念思考了一下,抬起臉突然說道:
「我想帶幼主回到淀城生活。」
迄今為止茶茶從未這樣想過,也不知哪兒來的力量,讓她自己都無法控制地說出此話。她是在敬告對方,自己才是鶴松的生母。北政所面無表情的臉部微有所動,隨後,她平靜地說道:
「可以。可殿下知道此事嗎?」
「殿下也這樣說過。」
「那我和石川豐前商量一下,就照你的意思安排。」
石川豐前是被任命培養鶴松的武士。
茶茶從北政所處告退,回到京極局的寢殿,一下午都在那裡等待北政所的回覆。
當晚,鶴松將被移至淀城的消息公布出來。北政所派人前來傳話,說幼主將於明天午時動身前往淀城,但是最近他身體欠佳,一定要多加小心,好生照看。白天會面時,北政所對幼主生病之事隻字未提,此時才告知此事,讓茶茶憤憤不已。若是她事先得知鶴松生病,一定不會提出將鶴松移至淀城的要求。
翌日,鶴松乘坐轎輦離開聚樂第,向淀城進發。正值小田原城剛剛陷落之際,一路上的警備十分嚴密。茶茶和侍女們的轎輦跟在鶴松的轎輦隊伍後面。在京都到淀城這段短短的旅途上,坐在左搖右晃的轎輦中,茶茶體會到被納為秀吉側室以來從未感受過的充實與滿足,像一隻將幼仔奪回身邊的母貓一樣。她掀開轎簾,感受著從河面吹來的舒適清風,滿足得幾乎要喜極而泣,一心為出征東北的秀吉祈禱。對茶茶來說,秀吉如今不只是那個手握大權的人物,更是鶴松的父親。
到了淀城,茶茶久違的一直守在鶴松身邊。鶴松已經兩歲,看上去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她本想抱抱自己的親生孩兒,可鶴松的體質虛弱而敏感,除了乳母以外誰都不能接近。即使如此,能待在鶴松身邊已經給茶茶極大的滿足。當天,茶茶立即派人前往奈良的興福寺和春日神社,為鶴松的平安痊癒祝禱。
秀吉在小田原陷落當日的十五日便向東北進發,途經鎌倉,進入江戶地界。在江戶城的北曲輪平川口的法恩寺留宿至二十四日,二十六日到達宇都宮[1],八月初抵達會津[2],處理好從關東到奧羽地方的一切事務之後,於八月十二日從會津出發,一路直奔京都,凱旋而歸。
九月一日,秀吉抵達京都。距他三月一日離開京都正好半年時間。
秀吉入京當日,王室的公卿、武士們全部趕到粟田口迎接。四日,秀吉上奏朝廷,稟明事由,待到此次出征中的諸將全部回京,再正式入朝請安。
茶茶很想去京都迎接秀吉,可鶴松的病尚未痊癒,只得留在淀城看顧。秀吉住進聚樂第後,便給茶茶寫了信。打開一看,字跡碩大,是秀吉一貫的風格。信中內容大致如下:「分別之後沒有書信往來,讓茶茶擔心,真是抱歉。幼主又長大了吧。一定要小心火燭,要管教好下人,使其謹言慎行。」最後又添一筆:「二十日前後一定回去,看望幼主。晚上讓幼主同我們一起睡。請耐心等候。可祝。」雖說場面話居多,可茶茶讀信後還是感到高興。另外,秀吉似乎感到對鶴松的關心傳達得還不夠,在信的另一面又寫了句:「一定注意,切莫讓幼主再次受涼。」
最後這一句話讓茶茶頗為不快。她猜想一定是北政所在秀吉面前挑撥,將鶴松生病的原因全盤推在自己身上。
這封信的日期寫著二十日,沒過幾天,秀吉便出現在淀城之中。茶茶本想當面向秀吉確認,是否將鶴松生病之事怪罪在自己頭上,可見面後還是作罷了。當她看到秀吉對半年未見的鶴松那份疼惜愛憐的拳拳之情,便不再將此等小事放在心頭。鶴松的病似乎快要痊癒,低燒也退了,整個人健康活潑起來。
在小田原陷落的同時,秀吉對部下論功行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對家康的封賞。家康得到了屬於北條領土的武藏[3]、相模[4]、伊豆、上總[5]、下總[6]、上野[7]六國,還附加安房[8]、下野[9]兩地。又得到在近江、伊勢、遠江[10]、駿河約十萬石領地上狩獵、朝覲[11]的權利。至此,家康代替北條,成為關八州[12]絕大多數地區的統帥。在加封的同時,本屬於家康的舊領地駿河、遠江、參河[13]、甲斐、信濃則納入秀吉之手,他安排麾下的心腹大將分別駐守在各要塞地區。
家康眼下雖與秀吉協力合作,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是競爭對手。秀吉藉此機會,將家康調至遠離京都的箱根對面。但無論如何,從表面上看家康都得到了秀吉非比尋常的厚待。相比之下,織田信雄就比較悽慘,被流放至下野那須[14]不說,僅得到兩萬石封賞。大家紛紛傳言說,秀吉本欲將家康的舊地賜封給信雄,可信雄拒絕封賞,要求繼續保有他一直占據的尾勢[15]二州,於是惹怒了秀吉,才得到如此下場,也不知傳言是真是假。總之對秀吉來說,這個已故主公信長之子一向忤逆,終於能藉此機會將他驅逐到遠方。
受此次信雄放逐事件影響最大的要數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失去了主公的人,城池自然也要被沒收。聽說佐治與九郎在城池被攻下的同時自盡於城內,也有人說他沒死,只是逃出城去下落不明而已。
關於佐治與九郎的傳言在九月末傳入茶茶耳中,茶茶不敢告訴小督。小督已經在淀城中等了一年,如無必要她堅決不走出自己的房間。
聽說佐治傳言後,又過了大約一個月,茶茶有事拜訪小督,進屋一看,小督和侍女都不在房中,可能到院中去了。茶茶一隻腳已經踏進屋內,不經意地看到床間的置物柜上放著可疑的物品,看著有些像牌位,走近一看,果然是牌位。三個牌位上分別寫著逝者的名字,一個寫著「佐治與九郎一成」,另兩個分別寫著「小喜」和「阿縫」。
茶茶立即離開房間。小督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消息,她已經在心裡認定丈夫和兩個女兒已經不在人世了。茶茶備感心痛,雖然自己並沒有直接參與將小督從夫家搶奪過來的計劃,可為了有朝一日鶴松能夠有所依靠,她確信佐治與九郎不堪當此重任,所以並沒有為小督爭取過。
那之後,茶茶每每面對小督,都絕口不提有關佐治家的一切。也是從那時起,茶茶反而覺得小督變得平靜淡然了。
轉過年來,到了天正十九年,茶茶在淀城中與鶴松一起慶賀新年。前來為鶴松賀歲的賀使爭先恐後地湧來,茶茶每天都疲於各種應酬。
五日,秀吉來看望鶴松,和茶茶聊了一刻左右,又回去了。秀吉不斷重複「好忙,最近好忙」的話,茶茶略帶嘲諷地問道:
「您在忙什麼呢?小田原城已經攻下,是為東北合戰之事忙碌嗎?」
秀吉說道:
「東北那邊有氏鄉在,沒什麼好擔心的。在今年秋天之前,東北應該不會生事。」
小田原之戰剛結束,蒲生氏鄉得到會津九十二萬石的封賞,並被委以平定東北的重任。年僅三十五歲的氏鄉,從伊勢松坂城三十二萬石的領主一下躍升至九十二萬石的大領主,可以說是罕見的出人頭地。雖說如此,可在新的土地上盡職,需要處理各種棘手之事,氏鄉自是苦不堪言。伊達政宗時常針鋒相對,而在住不慣的雪國打仗,部下又常常被凍傷。
「東北那邊沒什麼可擔心的,那您在忙什麼呢?」
茶茶說完,秀吉言道:
「如今茶茶應該明白我在忙什麼吧。每天都是作戰會、作戰會的。」
剛進入正月,幾乎每天都有作戰會議召開,可無論怎樣也不會讓秀吉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秀吉再次來到淀城,是松之內[16]期間剛剛過去的時候。至此,秀吉口中所說的作戰會終於有了眉頭,他開始命沿岸諸國大量建造戰艦。坊間巷尾紛紛在猜測這些戰艦的用途,四處都在傳言說秀吉要攻打朝鮮,或者攻打南方之國。
秀吉並沒有向茶茶解釋建造戰艦的目的,但可以確信的是他此次的目標在海外。然而,茶茶並不因此諒解秀吉,因為他來淀城的次數實在太少了。
「就我一人在淀城太寂寞了。我想搬到聚樂第的天守去,您允許嗎?」
秀吉詫異地看著茶茶問道:
「能擁有這樣一座城池的只有棄君的母親一人。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不是不滿足,這裡沒有天守嘛。我想這輩子總要在天守中住一住。最近讀的一本書上說,天守不是女人住的地方。越是不讓女人住,我越想住進去看看。」
茶茶撒嬌道。聽她這麼說,秀吉只得笑道:
「好吧,好吧,那我讓摩阿搬出來吧。」
秀吉說完便付諸行動,兩三日後的十九日,加賀局從那座院中遍植白色荻花的天守中搬出來,遷至前田利家在城裡修築的宅邸中。
二月初,大病初癒的鶴松再次發起高燒,數日不退。秀吉也急匆匆地趕到淀城,大概是因為頗為擔心,所以難得地在淀城停留了三日。他一面命人前往京都附近的神社佛院焚香祝禱,一面向奈良的春日神社捐贈三百石布施。鶴松雖然退了燒,但依然咳嗽不止。
三月初,京極高次突然前來看望生病的鶴松,其間造訪了茶茶。高次早在小田原合戰開始前的天正十八年二月,就從大溝搬遷至八幡山,成為二萬八千石的領主。當時,茶茶曾給阿初寄去一封簡單的賀信,也很快收到了阿初的回信。在信中,阿初單純地為夫君高次感到高興,並請茶茶繼續在關白大人面前多加美言,信中的措辭是阿初一貫的口吻。想起當年那個一聽到秀吉的名字,便如同見到鬼一般膽怯顫抖的女孩,簡直像做夢一樣。
高次今年已經二十八歲,和數年前相比已經判若兩人,曾經滲入骨血的那種桀驁不馴的氣質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無論是他的面部表情還是行為舉止,都透出一種出身貴族的武將常有的冷漠沉著的氣質。
茶茶很久沒有和高次這樣面對面坐著了。想起三年前在安土城時曾想將身體許給眼前這個人,她簡直不能相信那是自己所為。
「特意遠道而來探望鶴松,十分感激。聽聞阿初夫人平安無恙,可喜可賀。」
說完這些場面上的話,茶茶便再也找不到什麼話題。高次說完探病的話後,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似乎思索了良久,高次似乎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他說道: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千宗易大人的事實在突然。」
「利休大人怎麼了?」
「聽說被殿下賜死了……」
「什麼?」
茶茶聞言目瞪口呆。聽高次解釋,半個月前利休從聚樂第中的不審庵[17]中被趕出來,蟄居[18]於堺的某處,就在兩三天前的二月二十八日切腹自盡。茶茶在小田原的陣營中曾與利休有過幾面之緣,那是個心高氣傲,既不像僧人又不像武士,性格孤絕的人物。茶茶雖然不是很喜歡他,可從利休被賜死這件事中,她發現秀吉性格中隱藏著讓人膽戰心驚的另一面。想到之前秀吉如此器重利休,這結果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從利休搬出不審庵起,世間便對利休觸怒秀吉的罪責多有議論。
此事乃是茶茶成為秀吉側室以來聽過的最不喜歡的事,她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殺死自己那般信任之人。
從今春到夏天,茶茶一步都不曾踏出淀城的城門,她愉快地與鶴松生活在一起。其間,北政所曾派使者前來,邀請茶茶去聚樂第賞櫻花,她以身體不適為由一口回絕了。
六月,茶茶邀請久未謀面的京極局來到淀城做客,與她愉快地長談一番。看著京極局溫婉謙卑的面容,茶茶的心情忽然激動起來。想起去年從小田原回京途中曾對京極局說過,要讓秀吉成為僅供她二人分享的私物。當時京極局曾面露難色,這次,茶茶有意再度試探,她說道:
「讓加賀局從聚樂第搬到前田家是我的主意。」
一聽茶茶此言,京極局再度面露難色,似乎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你還想讓誰搬出聚樂第?」
「啊……這種事……」
京極局似乎害怕得想堵住耳朵。
「想讓誰搬出來?」
「那個……」
京極局凝視著茶茶的眼睛,搖了搖頭。意思是讓茶茶別再說這種可怕的話。
「三條局怎樣?」
「不,別這樣……」
「宰相局[19]呢?」
話已至此,京極局知道再也無力制止茶茶,她忽然抬起臉來正襟危坐,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麼讓北政所大人搬出去吧。」
這次換作茶茶大驚失色,她詫異地盯著京極局的臉,像是被一向溫順的京極局突然捅了一刀一般猝不及防。
「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會永遠站在茶茶夫人這邊的。」
直到京極局離開淀城,茶茶才意識到,京極局剛才這番話正是自己一直想說的話,只是借她之口說出來罷了。
鶴松的病情本已大好,可到了八月,病勢卻突然嚴重起來,茶茶几乎衣不解帶地每日守候在鶴松的病床前。京都一帶有名氣沒名氣的醫生全部被召至淀城。秀吉還命人在各國的神社寺院為鶴松祈福,並許願一旦病癒立即捐贈布施。除了在高野山和興福寺祝禱外,秀吉還特意派人前往因供奉地藏菩薩而得名的近江木之本淨信寺,為鶴松焚香祈福。
然而,這些祈禱並沒有靈驗,八月五日,已滿三歲的鶴松不幸夭折。茶茶痛不欲生,幾近瘋狂,秀吉亦是萬念俱灰。鶴松去的當日,秀吉人在京都的東福寺,得知兒子的死訊後,他將自己關在房內整整一天,第二日走出來時,已經削髮服喪。家康和輝元為表悲痛之情,也跟隨秀吉一起削髮,其他武將們也紛紛效仿,為鶴松削髮哀悼。
七日,秀吉前往清水寺,將自己關在寺里的一間屋內。九日又前往有馬[20]進行溫泉療愈,還是任何人都不見,自己獨處屋內。
鶴松的葬禮在妙心寺舉行。之所以選擇妙心寺,是因為鶴松的養育人石川豐前守光重曾皈依妙心寺,拜在南化玄興和尚門下。
鶴松的葬禮結束後,茶茶整日魂不守舍地在淀城中,唯一的期待便是秀吉的到來。可即使秀吉來了,她還是無法得到安慰。
十月中旬,秀吉來到淀城與茶茶共度一夜。鶴松去後,兩人還是頭一次如此悠閒地享受二人世界。當晚,城中召開賞月夜宴,城內所有下人全部陪侍在側,連粗使下人、雜役都能在走廊邊飲酒。印在淀川中的月亮倒影,襯托得宴會清冷淒涼。秀吉和茶茶都下意識地避開有關鶴松的一切話題,秀吉講述了去年小田原合戰後,自己在東北及東海道沿線的所見所聞。他提起在武州岩槻見到的荻花之美,誇讚曾留宿幾日的興津[21]的清見寺,還對田子之浦[22]的美景讚不絕口。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小督身上,秀吉脫口便說:
「嫁給誰好呢?」
「對方最好也是小督心儀之人。」茶茶道。
「好,秀勝不錯,把她立即嫁到秀勝那裡去吧。」
又接著言道:「這個月好還是下個月好?」言辭甚是懇切。
當初之所以將小督和夫家分開,主要是為鶴松的將來打算。如今鶴松既已夭折,此事也就毫無意義。強留小督在此,不過是讓她一直不幸下去而已。似乎是出於對小督的憐憫,秀吉開始考慮她再嫁之事。
秀吉特意邀請亂舞[23]的演員梅松前來一舞,為賞月宴助興。從前鶴松看到這段亂舞時曾十分開心,再次表演多少有些悼亡鶴松的意思。茶茶懷著與秀吉同樣的心情觀看了梅松的舞姿,她與秀吉從沒有如此心意相通過。對茶茶來說,秀吉再也不是自己的仇敵,也不是自由支配自己身體的大權在握者,更不是挑起自己妒忌心的好色武士。她與秀吉共同失去了曾經視若珍寶的愛子,如今是同病相憐,唇齒相依的一對老夫少妻。
秀吉不僅急著辦理小督之事,對另一件事也十分上心。當晚夜宴結束後,茶茶第一次聽秀吉提起,說他想收秀次為養子,將自己的關白之位以及聚樂第讓給秀次。茶茶完全理解秀吉此舉的用心,這是在五十五歲的年紀失去親生骨肉之人的唯一選擇。
茶茶詢問了關於坊間流傳的建造軍艦之事,秀吉沒有半刻猶豫,三言兩語地回答道:
「已經定下了。最近將出兵朝鮮。」
看到這個上了年紀的掌權者為了填補內心的空洞,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身邊小事都親力親為,恨不能馬上付諸行動,茶茶覺得他既可悲又可憐。
茶茶懂事地順從秀吉所說的一切。她覺得自己完全理解秀吉的苦衷。
她僅說了一句:「如此甚好。」
在淀城的賞月宴會上,秀吉曾說過讓關白之位於秀次的話,數日後便兌現了。
秀次是秀吉之姐日秀與三好武藏守一路所生之子,是與秀吉血緣最近的晚輩,且跟隨秀吉在外征戰多年。秀次在小田原一役中攻下山中城,在奧羽時也是戰功赫赫,領地除了近江之外,小田原合戰後又新得了織田信雄的舊領地尾張、北伊勢,如今他已是擁有百萬石封賞的大人物了。
秀吉於十一月過繼秀次為養子,十二月四日自己進位內大臣[24],逐步為讓位關白一事做鋪墊。在天正十九年快要結束的十二月二十八日,秀吉終於正式將關白之位讓於秀次,對外宣布自己的稱呼改為太閤殿下。
在讓位的同時,秀吉偷偷告訴茶茶將小督許給秀勝的決定。此事在第二年,即文祿元年[25]一開年便正式公布。秀勝是秀次之弟,這一年剛滿二十四歲,他於天正十三年成為秀吉的養子,被賜封丹波龜山,任命為左近衛少將,世稱丹波少將。其後又領越前五萬石,小田原合戰後再得甲斐信濃中部之地,人本在古府中居住,因其生母日秀的要求,搬到離日秀所居之地較近的岐阜。不過,秀勝是個獨眼龍。
在秀勝與小督締結婚姻一事公布前,茶茶首當其衝地負責向小督傳達此事。此事本是秀吉的命令,根本無從抵抗,但茶茶希望給小督留一些心理準備的時間。
過了正月七日,前來祝賀新年的使者們漸漸減少,茶茶拜訪了小督的居所。小督恭敬地迎接茶茶進門。
「尊駕突然到訪,不知有何貴幹?」
小督平靜地問道。如今,她變得安靜從容,像是換了一個人,對待茶茶的態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客氣和見外。
「不為別的,關於與丹波少將的婚事,想問問你的想法。」
「婚事?是我的婚事嗎?」
小督面不改色地抬臉問道。
「是的。是太閤殿下的決定。」
茶茶這段時間對小督說話也十分客氣。小督聽後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低聲說了句:
「遵命。」
說完便微微頷首不語。看小督的表情,完全是失去了自我的樣子,讓去哪裡就去哪裡,一切服從命令。她先是被迫與丈夫佐治與九郎分離,又與丈夫以及二人所生的兩個孩子生離死別。茶茶想,經歷過這些的女人也只能有這樣的表情吧。
二月初,小督乘上轎輦,向岐阜進發。數日前,岐阜派來二十人前來迎娶小督,負責上轎前的準備工作。這年小督二十二歲。
茶茶將小督送到淀城的城門口。當年小督嫁給佐治與九郎,離開安土城,正好是六年前的天正十四年十月,那天的情形茶茶竟記得非常清楚。當日,倒映在湖面上的灰冷天空,以及穿著純白色綸子小袖的十六歲少女上轎前清冷的身影,都還歷歷在目。茶茶還清晰地回想起當時湧上心頭的那種骨肉分離的慘痛心境。
今天也和六年前一樣,是個寒冷的日子。同樣灰暗的天空籠罩在山崎的平原上。平日裡,小督幾乎沒有主動和茶茶說過話。可在上轎前,她還是主動走到茶茶身邊道謝:
「感謝您長期以來的照顧。」
茶茶想要安慰她,於是說道:
「岐阜離你小時候住過的清洲很近,比起其他地方那裡還是好些。」
誰知小督卻淡淡地說:
「我想我可能和美濃啊尾張這些地方沒什麼特別的緣分。在尾張我的遭遇悽慘,也不知美濃又有什麼等著我。」
話已至此,茶茶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細想之下,今後小督在岐阜城眺望到的天空,和她之前在大野看到的沒什麼兩樣,這對她來說肯定是很殘忍的事。可茶茶之前竟絲毫沒有察覺,她現在才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愈發羞愧難當。
秀吉告訴茶茶的事情還有一件沒有辦,那就是發兵攻打朝鮮之事。小督嫁去岐阜城後不久,這件事也得到了兌現。
正月五日,秀吉向諸將下達了出征動員令,可一月二月整整兩個月過去,卻沒有任何動靜。坊間都在議論攻打朝鮮的傳言,世人們在半信半疑的猜測中,迎來了二月,又送走了二月。這時,不只世人猜測,連那些收到動員令的武將們也都將信將疑起來。
三月十三日,秀吉調動麾下所有兵力,發出進軍朝鮮的指令,同時決定將大本營安置在肥前名護屋[26],並宣稱自己將親自前往大本營督軍。
和小田原之戰時一樣,此次還是由茶茶和京極局陪同秀吉。出發日期本來定在三月一日,但秀吉突發眼疾,不得不將日期推延至三月二十六日。當日,大軍出發的陣仗同樣讓世人瞠目結舌,絲毫不亞於出兵小田原時的景象。
本次行軍本應從大阪出發,但為了讓京都的貴胄們也能觀看到大軍陣容,秀吉決定改由京都出發。當日,秀吉先身著朝服進宮參拜,上午十時,數千人的先頭軍從皇宮門前經過,所配的武器防具全都華美至極,讓人耳目一新。另外,還特意在四足門[27]和唐門[28]之間搭建了不同的看台,供後陽成天皇以及正親町上皇[29]登台參閱秀吉大軍的軍容。
秀吉的裝束還是那麼花哨惹眼。只見他身披織錦戰袍,腰佩大刀、身跨金甲披身的戰馬,走在三萬大軍的最前面。在秀吉的前後,有一支修道者裝扮的隊伍、幾十匹掛著金甲批著錦襴的馬隊及手握鑲金刀和鑲金盾的隊伍。關白秀次一直將秀吉恭送至向明神的祠堂前,沿途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看熱鬧的人。
軍隊日行六里,在安藝[30]的廣島修養一日後再連日趕路,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於四月二十五日抵達肥前名護屋。
茶茶和京極局在幾十個武士的保護下,於秀吉出發的兩日後從大阪啟程。沿途都能見到來來往往的軍隊,場面十分混亂。
肥前的生活讓茶茶感到莫大的滿足,她每天都能隨侍在秀吉左右。托此次出征朝鮮的福,她終於得以獨占秀吉。雖然除了茶茶以外還有京極局跟來,可京極局一向對自己謙卑,刻意不讓秀吉到自己的寢殿留宿。她知道茶茶對秀吉的獨占欲很強,所以警惕著不要刺激茶茶。
偶爾,當茶茶感到秀吉對自己態度遮遮掩掩,就猜想他必是去找過京極局,不過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因為強烈的妒忌而亂了心神。
從朝鮮半島不斷有捷報傳來,每有捷報,陣營中必會召開慶功宴。今天是慶祝黑田長政拿下昌原[31]的酒宴,明天是加藤清正橫渡龍宮豐津[32]的慶祝酒宴。五月二日,小西、宗帶領的軍隊成功渡過漢江,進入京城。
與此同時,名護屋的眾多武將不斷被派往半島。六月,石田三成、增田長盛、大谷吉繼為執行行政軍令也渡海過去了。
到了七月,秀吉收到大政所[33]染疾的來報,於七月二十一日離開名護屋,趕回去探病。茶茶雖然不希望秀吉再回大阪,可既然大政所生病了,她也沒有阻止的道理。就在秀吉出發的同一天,大政所永遠閉上了眼睛,享年八十歲。
秀吉二十九日抵達大阪,立即奔向京都,在大德寺為大政所舉行了葬禮。
待秀吉再次返回名護屋,已經是十月末了。其間,茶茶一想到秀吉留宿在京都或大阪就妒火中燒。秀吉在的時候,她很少與京極局見面,秀吉一走,茶茶立即派人邀請京極局來做伴。看來只要秀吉在,她也不是很喜歡京極局的存在。雖然她並不像憎恨其他側室那樣憎恨京極局,可每次聽說秀吉去京極局處,終歸有些意難平。奇怪的是,一旦秀吉不在,她立即對京極局產生親厚的感情,馬上意識到京極局是與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上反對其他側室的夥伴。
秀吉一回到肥前,茶茶便發現自己身體有些異樣,當得知自己懷孕的那一刻,茶茶眼中大放異彩。她本以為自己再也無法為這個年老的當權者孕育孩子,誰知幸福再次眷顧了她。
秀吉比茶茶還要欣喜若狂。他聽到茶茶有孕時的表情,簡直比聽到朝鮮飛來捷報時還要誇張。自從失去鶴松,除了戰爭之事,再也沒有任何事可以讓秀吉有所牽絆,如今,這個年老的當權者乾癟的內心再次被注入了喜悅和期待。
文祿元年十二月,茶茶聽一個侍女說身在聚樂第的加賀局摩阿為秀吉送來了過年的衣物。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原本無可厚非,可茶茶一聽便對摩阿來氣。她向秀吉確認此事,秀吉裝作不知道,想要搪塞過去,可是被茶茶纏得實在沒辦法,只得交出摩阿送給自己的衣物,茶茶命三個侍女將衣物拿到院中燒掉才肯作罷。自從懷上孩子,茶茶變得敏感多疑,秀吉也無可奈何,對這個腹中孕育著自己繼承人的女子,他只能小心謹慎地捧在手心。
茶茶還命侍女監視秀吉與京都大阪的側室之間的來往書信。雖然她自己都有些不齒這樣的行徑,卻始終無法控制自己。一天,一個侍女拿到了秀吉打算寄給加賀局的書信草稿。上面有幾句話有被反覆修改過的痕跡,一句寫著「勞你掛心,每每早日寄來冬衣,吾心甚喜」,還有一句寫著「新年衣物已收到,願吾與汝此情久長」。從此稿可見這位上了年紀的當權者字斟句酌地想要討女人歡心的心情,他操縱女人心的手腕和伎倆讓茶茶覺得既可笑又可氣。
秀吉一面牽掛著海對面那座半島上正在展開的如火如荼的戰事,一面為討好從屬於自己的數位女子操碎了心。茶茶十分討厭他這種狡猾的性格,卻沒辦法抑制住對他的感情。
當著秀吉的面,茶茶沒敢提起那封書信草稿。按照秀吉一貫的風格,倘若得知此事,他一定會用盡一切手段找出那個拿了自己手稿的人,加以嚴懲。
轉過年來,到了文祿二年的正月末,茶茶的身子日漸沉重,只得離開名護屋,回到淀城養胎。對旅途中的大小事宜秀吉反覆細心地叮囑,甚至讓茶茶覺得有些可笑。從九州到大阪的這一路上,茶茶的轎輦像是一個裝著奇珍異寶的箱子一樣被謹慎地抬起放下。本來只花一個月時間的路程,用了整整兩倍的時間。
茶茶於三月中旬住進了淀城。淀川已然春江水暖,城外的平原上冬色褪盡,春草萌生。雖然與秀吉分隔兩地,但體內日漸長大的孩子填補了她的內心,將她從因秀吉而起的嫉妒心中解放出來。她估計在名護屋的秀吉絕對不可能只滿足於京極局一人的陪伴。即使他不敢明目張胆地叫加賀局或三條局過去,但肯定會從京都大阪調去連茶茶都不認識的某位側室,不過茶茶沒有再追究。體內生命的不斷成長,將她從一度深陷而苦不堪言的泥潭中解救了出來。
從春天到夏天,秀吉不斷有書信寄來。內容全部與尚未出生的幼主有關。信的開頭總是和鶴松在世時一樣稱呼茶茶為「孩子他娘」,署名一直是「太閤」,信中幾乎沒有提過半島那邊的戰況,估計他在寫信的時候,腦子裡完全沒有想過半島之戰,當然也沒有想過茶茶。
文祿二年的夏季酷熱難耐。茶茶每夜都無法安寢,於是命人往寢殿中搬來巨大的冰塊,終於能睡得安穩些。
八月一日,茶茶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一座城池,在赤紅色的火焰中熊熊燃燒,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座被火舌吞噬的城池,待察覺時,火已經燒到自己身邊,長長短短的火舌在周圍亂舞,可茶茶卻沒有絲毫膽怯。她很想知道,這吞噬城池和自己的烈火,究竟在燒著哪座城池。那城看上去即像小谷城,又像北之莊。
待她清醒時,已是大汗淋漓,腹部開始陣痛。
她強忍著一次又一次襲來的陣痛,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與那痛苦戰鬥了幾天幾夜。在此期間,近畿所有的寺廟和神社都在晝夜不停地做著祈禱安產的法事。
三日早晨,茶茶誕下一個男孩。從她夢到火焰到分娩,總共用了一天一夜。駐守大阪的武將和公卿們紛紛派來賀使敬獻賀禮,北政所也立即吩咐人送來明石的鯛魚以及產衣。
北政所再次派人來傳達秀吉寫給她的書信內容。秀吉在信中說道,一度丟失的孩子再次被松浦贊岐守拾回,所以為嬰兒取名為「小拾」。松浦贊岐守是被指派來負責茶茶生產時一切事宜的武士。從此,孩子名為「小拾」,之前叫做「小棄」的鶴松早年夭折,秀吉刻意反其道而行,為孩子命名為「拾」。
八月二十五日,已經五十七歲的秀吉離開名護屋,趕著去見自己的孩兒。他指派寺澤正成負責行營的管理,毛利民部大輔負責軍事,自己一門心思趕回淀城去見麟兒「小拾」。
秀吉一到淀城就圍著小拾轉,他告訴茶茶,這回想讓小拾在大阪城成長,待茶茶坐完月子,立即讓茶茶和小拾搬進大阪城。
秀吉說:「帶小拾去大阪吧。不過,太閤還沒有自己的宅邸,我即刻命人選址,修築新城。」
茶茶只當秀吉在開玩笑,可秀吉對此事非常認真。
京極局此次也隨秀吉回來了。她搬出了一直居住的聚樂第,住進大阪城的西之丸。估計是秀吉知道京極局和茶茶一向交好,特意安排她二人同住在大阪城中。
十月,從名護屋傳來一則意外的消息,是關於小督丈夫秀勝的死訊。去年,也就是文祿元年的六月,秀勝與細川忠興一起作為第九陣營的將領抵達朝鮮,卻在唐島[34]染疾,於今年九月病逝他鄉。
茶茶為小督的際遇黯然傷神,之前聽說她與秀勝甚為投契,夫妻恩愛有加,茶茶還為經歷過那麼多不幸的妹妹高興了一場。如今秀勝一死,小督再次成為寡婦。
當初小督嫁給秀勝時曾說過,恐怕今後還有不幸降臨自己頭上,誰成想竟被她言中,如今,小督再次遭遇不幸。茶茶立即派人前去小督處慰問,希望能對這個生來就命運多舛的妹妹有所安慰。
十一月初,茶茶帶著小拾移居大阪城,住進二之丸。秀吉沒有馬上返回名護屋,而是四處物色新的居城,似乎在秀吉心中,當下的築城之事遠比半島的戰事重要。如此性急的秀吉前所未見,茶茶猜想這可能是他看上去老了一大截的原因。在肥前名護屋生活了一年半的時間,回來以後,秀吉看上去垂垂老矣,再不似從前。也許是小拾出生一事,讓秀吉折損了不少陽壽的原因。
文祿三年正月,秀吉選定伏見之地,公布了築城計劃。伏見位於宇治川沿岸,到大阪頗為便利,又地處京都郊外,風光靡麗自不必說,亦是戰略要地。
築城工事於正月動工。秀吉每天都往返於京都和伏見兩地,親自監督工事進程。他過不了三日必定會到大阪看望小拾,實在身在遠處去不了,也會寄書信給茶茶。信中除了反覆交代要好好照顧小拾之外,別無它話。秀吉的信總是以「小拾是否康健」或「小拾是否活潑好動」這樣的句子開始,有時還會在信中寫些類似「不日我將回城,要親親小拾。我不在的時候,別讓其他人親他」的話。曾經對茶茶表達過的質樸的情話,如今全用在這個兩歲的愛子身上。
伏見城於三月竣工,同時,淀城被拆毀。原定伏見城一修好,茶茶就帶著小拾立即搬入城中。新城的景致甚美,秀吉希望小拾第一個住進新城。
可是,小拾具體搬進伏見城的時間很難確定。原計劃在櫻花盛開的四月搬遷,可秀吉卻突然改了主意。他想到當年鶴松就是在兩歲多時夭折的,小拾如今還沒有到那個歲數,此時搬家有些不吉利,因此決定讓小拾在大阪城中再生活一年。
茶茶也隨之住進大阪,一心一意地撫養當權者的繼承人,除了盼著他平安健康,其他事情一概不想。小拾出生前後這段日子也是秀吉一生中最為忙碌的時候。伏見城還沒有修好,他就先搬進去住著,整日奔波往返於伏見、京都、大阪三地,同時還要指揮遠在大海那邊的遠征軍,茶茶几乎沒有和秀吉單獨相處的時間。秀吉每到大阪,都是直奔小拾而來,對他的健康狀況等事情叮囑再三後就立即離開,奔赴下一個目的地,那裡還有種類繁多的事務等待他處理。
秀吉雖然很少有時間與茶茶談話,但還是和從前一樣,無論身在伏見城還是大阪城,都會寄來書信,信中內容全是關於小拾的。要麼問候小拾的近況,要麼是千叮嚀萬囑咐地讓茶茶好好養育小拾。信中,秀吉還反覆交代要給小拾充分授乳。打開任何一封信,一定會有類似「要好好給小拾餵奶」「要全力以赴,讓小拾吃好奶」「乳汁是否充足」等關於哺乳的囑咐。秀吉似乎深信,只要有充足的奶水,他的愛子就一定能安然無恙地健康成長。對於茶茶,他幾乎不聞不問,偶爾提到茶茶,也全都是關於她乳汁情況的詢問,「乳汁是否充足?你一定要好好吃飯」,「你的乳汁倘若不夠,我兒就長不胖了」,盡寫些這樣的話。對秀吉來說,茶茶如今只是小拾的母親,一個為小拾提供母乳的人而已。
儘管如此,茶茶也深感滿足。秀吉的擔心純屬多餘,茶茶如今身體健康,雙乳更是豐盈飽滿,茶茶在給小拾授乳時發現自己的身體一胖再胖。當年生完鶴松之後,茶茶可以說是瘦骨嶙峋。如今,她全身的細胞似乎都被重新置換了一遍,整個人都豐滿起來,皮膚愈發白皙水嫩,稍微一動都能感覺到被皮膚包裹著的脂肪的重量。每次給小拾餵奶,茶茶都需要用雙手從下面托住乳房。眼見著自己體內醞釀出的營養不斷被移送到懷中這個小小的生命體內,她不禁深深陶醉在這喜悅之中,她也同樣沒有將孩子的父親放在心上。如今,無論對於她,還是對於吃著自己的奶長大的小拾來說,秀吉的存在可有可無,和他們沒有太深的關係。而迄今為止她所遭遇的種種不幸,似乎都變成為生下小拾而必須經歷的鋪墊。
因此,即便秀吉如今完全不在乎自己,一心只想著小拾,茶茶也絲毫不介意。同樣的,那個年老的當權者對於茶茶來說也是一樣,他不過是個供養自己和小拾的忠僕而已。
另一方面,派到朝鮮半島的遠征軍遭到朝鮮援軍大明軍隊的抵抗,我方時勝時敗,兩軍都陷入了疲憊不堪的膠著狀態。當初懷著小拾時,茶茶就聽說兩軍已進行過第一次和談,當時臨近盛夏。如今,占領了京城的小西行長接受了敵軍和談,撤離京城,其他諸將也紛紛從各自的戰線上退到南面,分別駐紮在釜山、熊川等地。沒過多久,就聽說了小西行長帶著明使回到名護屋的消息。
待到九月中旬,茶茶已經生下小拾,尚在產褥期,雙方和談休戰的局勢更加明朗起來。秀吉在伏見城召見大明使臣,發現對方呈上的外交文書中出言甚是不遜,便遣回使臣,再次下達出徵令。
這些事都是在發生很久後茶茶才知道。秀吉每次只與茶茶討論小拾授乳這些瑣事,而茶茶周圍的人似乎都被秀吉警告,不許提起關於外征之事。只有小督夫君秀勝之死,秀吉心知不能瞞著茶茶,才輕描淡寫地告知於她。
文祿三年暮春之後,秀吉漸漸有了閒暇。雖然再次下達了出征的軍令,但眼下已無力再舉大軍發兵朝鮮半島,只得往後推延。茶茶聽說秀吉在京都迷上了能樂,又聽說他在各處舉辦茶會。她並不因此而惱火,比起每日操心戰爭,茶茶更希望秀吉像現在這樣放鬆享樂。
櫻花季剛過,茶茶從侍女口中得知一事。聽說北政所受到秀吉的邀請,現在人在伏見城中。之前北政所一直和茶茶一樣住在大阪城,說也奇怪,自從與北政所同居一城,茶茶對她反倒平心靜氣下來。秀吉每次來大阪一定會來看望小拾,這樣一來茶茶就能掌握他的動向。而秀吉多少有些顧忌著北政所和茶茶,總是以公務繁忙為由,很少在大阪城留宿,通常都會趕回京都或伏見,即使偶爾留宿在大阪,也是在茶茶和北政所處各留宿一天。茶茶即便得知秀吉去北政所的寢宮過夜,也不似從前那樣妒忌。秀吉如今已經年邁,他一來自己房中便會抱起小拾,盯著自己愛子的小臉百看不厭,也不知過了多久,響亮的鼾聲響起,秀吉已經睡得如同死人一般了。這樣一個老人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值得茶茶再為之妒忌了。
可是,秀吉之前明明說過伏見城是為自己和小拾而建的,如今她和小拾都還沒有去過,北政所倒搶在他們前面被傳喚入城,這實在讓茶茶心有不甘,氣不打一處來。伏見城總共花費了二十五萬勞工之力修建而成,建城的石材取自醍醐、山科、比叡、雲母坂,木材是特意從木曾谷和高野山搬運過來的,石牆都是兩三層厚,還在宇治川河岸上堆砌出二十餘丈高的假山,茶茶沒有親見,實在無法想像它的宏偉,還聽說它的規模及周邊的風景都是淀城所無法匹敵的。茶茶和小拾都還沒有去參觀過,北政所倒先被召至城中住著,這讓茶茶怎麼能不生氣。
秀吉一到大阪城,茶茶便隱晦地責問秀吉。
「小拾說他再也不想去伏見城了。」茶茶說道。
「小拾為什麼又說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秀吉一面將嬰兒的小臉貼向自己的臉,一面問道。
「小拾說他不喜歡在那座城中看到除了茶茶以外的女子。」
「哦,是這樣啊。」
秀吉似乎對此等小事不屑一顧似的說道:
「要是小拾不喜歡,就不讓任何人再進城參觀了。」
「有誰已經去參觀過了嗎?」
面對茶茶的質問,秀吉沒有直接回答,只說:
「我讓她立即回去。」
說這話時,北政所已經返回大阪了。既然還說讓她回去的話,就說明去過伏見城的不只北政所一人,這實在出乎茶茶的意料。她知道秀吉身邊總會跟著一兩個她不認識的無名無姓的側室,她萬萬沒有想到,除了北政所,在茶茶知道的有名有姓的側室中還有其他人被邀請到了伏見城。
「到底是誰?」
「摩阿正在城中。」
秀吉不帶一絲歉意地說道。一聽到摩阿的名字,茶茶立即怒火中燒。不但邀請北政所,還邀請了與北政所素來交好的加賀局,這簡直讓她忍無可忍。
茶茶不願意過於失態,覺得反而會玷污自己,所以她對北政所之事沒有再發一言。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心裡都仍是憤憤不平。
此事過去後約莫十天,茶茶命人前往京極局處傳話。一來她二人許久未見,想要見一面,二來她也想對唯一和自己站在一條戰線上的京極局一吐此次不快之事。
誰知使者回來說,京極局眼疾發作,前去有馬溫泉療愈,人不在住處。茶茶覺得此事有些可疑,她之前從沒聽說過京極局患有眼疾之事,即便真有此事,按照京極局一向本分守禮的性格,在出發去有馬療養之前,也應該會派人來告知自己,她懷疑京極局也被召喚到伏見城中了。想到這裡,她突然意識到連京極局如今都與自己疏遠至此。
又過了十日,京極局得知在自己外出期間茶茶曾派人來過,便親自上門拜見茶茶。她並沒有說謊,的確是患了眼疾,前往有馬溫泉療養了一段日子。
在過去的一兩年里,茶茶體態漸豐,京極局也是同樣,她身上還有一種沒有懷過孩子的女人所擁有的青春之美。茶茶盯著對方放在膝蓋上的形態嬌美的玉手,那指尖還微微泛著紅暈,十分美麗動人,嫉妒之心在茶茶心裡油然而生。
「太閤殿下什麼時候去的有馬?」
茶茶表情猙獰地問道。一聽此話,京極局立即認真地搖頭否認,茶茶卻不信她。京極局去有馬之事之所以瞞著自己,要麼是因為有秀吉同行,要麼就是秀吉在她去了以後趕去的。
「為什麼要瞞著我?」
茶茶不知不覺居高臨下起來。
「沒有的事,的確是我獨自一人去溫泉療養的。」
京極局說道,可茶茶聽後卻不高興地繼續沉默著。
「我和母親一起去的。如果您懷疑我,可以去問太閤殿下。」
「這種事怎麼問得出口?」
茶茶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又說:
「你曾經說過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的對吧?」
「是的。」
京極局垂著頭回答,臉色慘白。
「你在有馬的這段時間,如果太閤大人不曾前往,那一定有派使者去過吧?」
「是的。」
「那使者帶去的信件可否容我一觀?」
聽聞茶茶此話,京極局吃驚地抬起頭。
「若是不想給我看也無妨,我本來就不相信你是只身前往有馬的。」
「不是的。」
京極局再次拚命地搖頭否認道。
「那麼請把書信拿給我看。」
茶茶心裡也清楚自己的態度有多麼惡劣。
關於那封信,京極局也沒有說給也沒有說不給,只在茶茶處略坐了坐便告辭返回她在西之丸的寢殿了。第二日,京極局再次造訪茶茶,同時還將一封書信呈現在茶茶麵前。
是秀吉寫給她的信,茶茶立即打開閱讀起來。信結尾處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二日,落款寫著「呈與西之丸夫人,太閤」。
信的開頭寫道:「近來不得一日空閒,冷落你許久。你的眼疾是否好轉?在溫泉好好療養。此間,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前田主水……」
讀到這裡,已經可以證明京極局沒有對茶茶撒謊,誠如她所言,她是為治療眼疾一人前往有馬溫泉療養的。
茶茶麵不改色地繼續讀下面的內容:「聽說溫泉對治療眼疾有療效,所以派前田主水陪同前往。二十七八日有馬的建造工程也完工了,你好好享受溫泉吧。除了你母親,儘量不要帶其他人隨行。太閤的本意是陪你一起,而不是讓西之丸夫人獨身前往溫泉之地。但此行主要目的是治療眼疾,就請暫且忍耐吧。按摩和針灸可能也有療效,但溫泉是最好的療法,泡完溫泉後可再施以按摩治療。」
到此,茶茶通讀了信的內容。這封信和秀吉寫給茶茶的一樣,內容都是關懷備至、巨細靡遺,深深抓住女子的心理。他的字像是在寫咒語一般,字跡碩大潦草。茶茶將信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完後,對一動不動地俯身跪在自己面前的京極局說道:
「請原諒我在這等無聊之事上懷疑你,回來後你的眼睛情況如何?」
京極局抬起臉來,看上去鬆了一口氣。信中雖然沒有淫色的詞語,也沒有明顯表達愛意的話,但京極局肯定是在茶茶的逼迫下,不得已才拿出信來給茶茶看的,如今看到茶茶並沒有因此事而遷怒於自己才終於放心下來。
可是,茶茶雖然沒有在語言和表情中顯露出來,但心裡卻有了別的想法。她明白了,那個年老的當權者所愛的不僅僅是自己。他同時愛著茶茶和京極局,對她們分別有不同的愛的方式。從他寫給京極局的信和茶茶的信中,能看到同樣無處隱藏的真情實意,估計他對北政所、加賀局、三條局亦是如此。秀吉一邊在眼前浮現出這些女子的面容,一邊執筆,用流暢的語言表達出他對這些女子同樣情真意切、纏綿悱惻的感情。
送走了京極局,茶茶突然覺得渾身無力,似乎什麼都看開了一般,一個人在寢殿前的庭院中踱步。
茶茶突然想起蒲生氏鄉和京極高次,自從成為秀吉的側室,她一度無法理解自己當初為何會為氏鄉和高次動心,漸漸忘記了這兩個人。如今,時隔多年,她再次想起這兩個曾經吸引過自己的年輕武將。
秀吉對自己的愛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不單單愛著茶茶一人的事實也顯而易見。茶茶也沒什麼吃虧的,因為她對秀吉恐怕也談不上真愛。要說愛情,她對氏鄉或高次倒是有過的。
可不管她如何看待此事,對於讓自己生下鶴松和小拾的年老的當權者的執念,還是無從排遣。雖然那不是愛情,可也是與愛情的炙熱和痛苦不相上下的感情。
茶茶走在初夏的餘暉中,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思考過了。當初她剛成為秀吉側室時,曾經想在寢殿中了結秀吉的性命,而六年後的今天,茶茶再次被這種想法纏住。但這想法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讓茶茶吃驚的完全相反的念想。現在,別說要了秀吉的命,她反倒希望秀吉能夠長命百歲。茶茶想到了小拾,她突然想回自己的寢殿了。
一想到小拾,茶茶明顯感到自己空虛內心的各個角落被一點點地填滿。她從沒有發現,自己對愛子的感情是如此的強烈。一想到小拾,她覺得自己和秀吉的性命都不算什麼,她再也不盼著年老的當權者死去,反而希望他能活著,活到生命中所剩的最後一滴血都用在小拾身上。
一回到寢殿,茶茶便命人將小拾抱到自己身邊。夕陽的餘暉灑進屋內,光線落在眼前這個萬事不知的熟睡中的嬰兒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茶茶一直凝視著這個繼承了淺井家和織田家血脈的嬰兒的容顏,直到侍女拿著燭台走進房中。
* * *
[1]宇都宮:今櫪木縣中部。
[2]會津:位於福島縣西部,西邊是越後山脈,東邊是奧羽山脈。
[3]武藏:也稱武州,今東京都、琦玉縣、神奈川縣的一部分。
[4]相模:也稱相州,今神奈川縣的大部分。
[5]上總:也稱總州,今千葉縣中部。
[6]下總:也稱總州,今千葉縣北部、茨城縣西南部、琦玉縣東部、東京都東部。
[7]上野:也稱上州、上毛,今群馬縣。
[8]安房:今千葉縣南部。
[9]下野:也稱野州,今櫪木縣。
[10]遠江:今靜岡縣大井川以西。
[11]朝覲:在中國,朝覲是指諸侯拜謁天子。在日本,朝覲的涵義不一樣,是指天子拜見其父母或與父母相當的太上天皇及女院,如果被拜見的對象住在天皇皇宮之外的地方,朝覲還伴隨天皇的行幸,以朝覲為目的的行幸稱為朝覲行幸。
[12]關八州:指日本關東的九個藩國,分別是上野(上州),下野(野州),相模(相州),伊豆(豆州),武藏(武州),常陸(常州),上總、下總(總州),安房(房州),因為上總、下總的俗稱均為「總州」,所以是「關八州」。
[13]參河:三河,今愛知縣東部。
[14]那須:今櫪木縣大田原市為中心的區域。
[15]尾勢:指尾張和伊勢。
[16]松之內:日本新年的習俗,從元月一日至十五日在房間裝飾松枝賀歲。此處具體指正月十五日以後。
[17]不審庵:「不審」的名號來自於「不審花開今日春」的禪語,意思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大自然的偉大所帶來的莫名感動。不審庵是利休的茶室,由表千家歷代家元繼承。
[18]蟄居:中世到近世(特別是江戶時代)對武士或者公家的一種刑罰,即閉門思過。
[19]宰相局:女官的名稱之一。
[20]有馬:有馬溫泉是日本關西地區最古老的溫泉,在公元8世紀,由佛教僧人建造的療養設施。位於兵庫縣神戶市北區有馬町。
[21]興津:靜岡縣靜岡市清水區的地名。
[22]田子之浦:駿河灣西岸的名稱。
[23]亂舞:猿樂法師表演的舞蹈。近世後,指在能樂演出中間夾雜的舞蹈。
[24]內大臣:太政官編制之外的大臣,權限與左右大臣一樣。當左右大臣都不能出朝時,代行總裁太政官的政務和典禮。德川家康敘任該職時,被稱為「江戶內府殿」,織田信雄、豐臣秀賴也曾敘任該職。
[25]文祿元年:1593年。
[26]肥前名護屋:今位於佐賀縣唐津市的城池,由豐臣秀吉所建。
[27]四足門:日本式建築,門柱前後各有兩根柱子,故名四足。
[28]唐門:日式門類建築之一,最早出現於平安時代後期。
[29]正親町上皇:(1517—1593),後奈良天皇第二皇子,母親是萬里小路賢房之女萬里小路榮子。名叫方仁,於1533年封為親王。
[30]安藝:今廣島縣西部。
[31]昌原:大韓民國慶尚南道的道廳所在地。
[32]龍宮豐津:朝鮮半島上的河流,流入韓國第一長河洛東江。
[33]大政所:天皇賜予攝政、關白母親的尊稱。一般情況下特指太閤豐臣秀吉的生母。
[34]唐島:這裡指今韓國巨濟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