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五章

天正十六年[1],一轉眼就從春天移到夏,又從夏天移到秋。初秋時節,茶茶感到身體有些異樣。最先注意到茶茶身體變化的是一個名喚阿咲的中年侍女,她從住在安土城時便侍奉茶茶至今。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阿咲請來醫生為茶茶把脈,結果診斷出茶茶已有身孕。其時正是遊人們絡繹不絕地趕到八瀨和醍醐觀賞紅葉的時節。 茶茶懷孕的消息很快傳遍聚樂第的每個角落,最高興的莫過於秀吉。一得到消息,他激動萬分,滿面通紅地跑來: 「茶茶,幹得漂亮!幹得漂亮!」 看著他如此興奮,茶茶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此後,秀吉頻繁現身茶茶的寢宮,每次來都要親眼確認茶茶的身體狀態是否安好,否則就無法放心。 茶茶的寢宮頓時熱鬧起來。秀吉不但調撥來更多的侍女,還安排有經驗的老嬤嬤隨侍,巨細靡遺地照顧茶茶的一應飲食起居。 秀吉的喜悅理所當然,已經五十三歲的他竟然能意外地讓茶茶懷上孩子。可茶茶自己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的身體裡住著秀吉的孩子,一想到那是活生生的一塊肉,就覺得毛骨悚然。她多麼希望肚子裡的小生命和秀吉毫不相干啊。 在側室之事剛傳出時,蒲生氏鄉曾經去安土城拜訪過茶茶,並祝願她生下秀吉的孩子,修築自己的城池。正是聽了他的勸告,茶茶才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成為秀吉的側室。可如今一朝有孕,茶茶又產生了新的想法,肚子裡懷著的這個生命體內,同時流淌著自己的血和滅了自己滿門滿族的仇敵之血,這是多麼神奇的事啊。 茶茶自從有孕以來,對秀吉多數時間都愛搭不理,秀吉也從不見怪。不管茶茶話說得多難聽,態度多差,他都一概不放在心上。孩子尚未出生,秀吉便「孩兒他娘」「孩子娘親」地叫茶茶。一次,秀吉一來寢殿,便問坐在走廊旁邊的茶茶: 「在想什麼?」 茶茶嚇了一跳,忙說道: 「沒想什麼。」 須臾,秀吉又問: 「茶茶現在想要什麼?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 「我什麼都不想要。不過,能有一座城池倒是挺好。」 「一座城?」 秀吉大驚失色地問道: 「要一座城來幹嗎?」 「我想自由自在地住在屬於自己的城裡。」 「任性的茶茶,盡給我找麻煩啊!不過,既然茶茶想要,那我就得為你修一座城嘍。」秀吉說道。也不知此話當真還是玩笑。 聽說茶茶懷孕的消息後,還有一個人和秀吉一樣高興,那就是高次的姐姐京極局。她一來看望茶茶便不停地祝福,態度就像是侍女對待自己的女主人一般殷勤。她也和茶茶一樣反感北政所,理由竟也和茶茶相同。若論出身高貴,無人能出京極局之右。即便是茶茶,雖然出自織田和淺井兩家名門,但這兩家也不過是中途起家,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和室町時代起就名震近江南北的四職之一——京極家比肩。 在出身門楣上,京極局似乎總是高人一等,對誰都看不上,但唯有對茶茶,她反而總是放低態度,可能是因為記著茶茶母親曾經對自己的恩情。姑且不論血脈出身,茶茶一直以來都過得比她高貴富足。京極局自出生起便家道中落,整個幼年時期一直在為生活所迫,過著輾轉漂泊,流離失所的日子。 出於對出身的看重,京極局從不主動接近北政所,和其他側室也關係疏遠。對前田利家的女兒加賀局摩阿,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條局亦是如此,雖然沒有撕破過臉,但從來不互相走動。自從茶茶成為側室,京極局似乎總算等到了在出身門第上與自己般配的知音一樣。而對於這個比自己年長几歲,有著和弟弟高次相似面孔的成熟女性,茶茶在血緣之外,還感到一種莫名的信賴和親近。 只是,京極局有一樣讓茶茶一直不解,她似乎對秀吉抱有真正的愛情。秀吉能夠給她的愛,不過是被北政所和眾多側室們瓜分之後殘存的一小份而已,可她卻安分守己地珍惜著這份感情。她既不爭也不搶,僅僅心滿意足地守著別人施捨給自己的那一小份感情,卻為此賭上了一個女人所擁有的全部。這樣的京極局,在茶茶看來實在讓人費解。 「不論今後發生什麼,您一定要平安產下男嬰。」京極局認真地說道。 從此以後她每日在神佛面前祝禱此事,對茶茶的侍女們也總是這樣嘮叨,完全把茶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關心。 天正十七年正月,秀吉公布了在淀一帶選地築城的計劃。工程的總指揮由秀吉的弟弟豐臣秀長擔任。築城工事晝夜兼程緊鑼密鼓地開始了。秀吉希望城池能夠趕在茶茶生產前竣工,讓她早日住進去安心養胎。 築城工事一開始,細川忠興[2]就派出人手,增援城池的布局建造,京都附近的其他武將也紛紛加派人手,幫助鑿石運木。秀吉更是多次親臨淀一帶,檢閱工事的進程。 城池在三月竣工,是一座很適合年輕女主人居住的小城。說是城池,城內既沒有修建天守,也沒有高聳的城牆。但由於此城地處山崎平原的一角,三面分別有淀川、桂川、木津川[3]流過,南面是一整片濕地,可以說是天然要塞。 城池剛一建好,茶茶便挺著大肚子從聚樂第搬到淀城。從新城眺望出去的風景遠比京都開闊,使人身心舒暢。城的北面可以看到比叡山和愛宕山[4],倘若天朗氣清,更遠處的比良山[5]也可眺見。西面是天王山[6],南面是一片蘆葦叢生的廣闊濕地,極目遠眺,可以看到男山[7]。 五月二十七日,茶茶在淀城產下一子,京極局每日在神佛面前的祝禱終於靈驗了。 秀吉更是驚喜若狂,為剛出生的麟兒賜名「鶴松」。 生產之時,宮中賞賜下來嬰兒衣物等賀禮,接連數日,公卿和武將們接二連三地聚集到淀城賀喜,光是各方送來的禮物就數不勝數。在京都居住的商人和手藝人們也獻上了賀禮,其中紅色的袴居多。 蒲生氏鄉也趕來祝賀。由於茶茶不能下地,沒法召見氏鄉,她命人立即將氏鄉的禮物抬進屋內。一看之下,原來是蒲生家祖先俵藤太秀鄉當年在近江三上山射死一隻巨大蜈蚣時所用的箭頭。這可是蒲生家世代相傳的傳家寶,氏鄉將它裝在一把大刀上,作為獻給茶茶的賀禮。茶茶剛生產完,多少有些敏感多思,她盯著橫放在地板上的禮物,忖度起這個禮物的涵義。送禮之人是唯一一個曾勸說她為秀吉誕下子嗣的人,這個禮物可能是要祝願鶴松能夠成長為像氏鄉一樣英勇不凡的武將。 秀吉一來到淀城,就將鶴松喚做「小棄」,也不知他從何處聽說,越是起一個像拋棄的棄這樣的小名,孩子越能活得長命百歲,所以他每每看到鶴松便「小棄、小棄」地叫。周圍的人也效仿秀吉,提到鶴松時總是用「棄君」這個稱呼。 好景不長,沒多久茶茶便遭受到意外的打擊。那是在她產後一百天前後的九月十三日,茶茶萬萬沒有想到,鶴松突然從淀城被抱走,送到了大阪城。 自從鶴松被打扮得華麗漂亮,送上前往大阪的轎輦之日起,茶茶終日眼神渙散,一副丟魂失魄的樣子。此後,不斷從大阪傳來鶴松在那邊生活的各種消息,今天聽說後陽成天皇親賜大刀給鶴松作賀禮,明天又聽說每天有幾十個賀使從各地湧入大阪城道喜,圍繞這個小嬰兒所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榮耀之事都事無巨細地傳入茶茶耳中,可她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在沒有鶴松的淀城中,茶茶第一次對北政所妒忌不已。對這個有權奪走自己親生骨肉的正室,茶茶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憤恨。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大家漸漸改稱茶茶為「淀君」、「淀殿」或者「淀之局」。秀吉與茶茶麵對面時還是直呼其名,但每當與旁人提到茶茶時,也用「淀的那位」或者「淀之妻」來指代她。 茶茶無數次地壓抑住自己向秀吉請求要回鶴松的欲望,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及時咽了回去。她之所以能夠忍住,全是因為聽從了蒲生氏鄉的諫言。 就在鶴松乘轎被送往大阪的那天,茶茶立即遣使者去蒲生氏鄉處詢問意見和對策。此事和曾勸說自己生下子嗣的氏鄉商量再合適不過了。過了三天,氏鄉的回信被快馬加鞭地送來,信中內容大致如下:無論誰來撫養,小姐的孩子始終是小姐的孩子。這是太閤殿下[8]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您大可聽從和信任太閤殿下的安排。除此之外氏鄉沒有什麼特別的建議,這樣的答覆誰都會說。 不過,茶茶還是決定相信氏鄉。想當年在母親是否嫁給柴田這件事上便聽從了氏鄉的建議,自己是否要成為秀吉的側室一事也遵從了氏鄉的意見。雖然結果是悲是喜現在還無從知曉,但正因為有如上因緣,茶茶覺得這次也須得聽從他的意見。事到如今,駁斥他也無濟於事,且茶茶在潛意識中希望自己遵照氏鄉的指示行事,從中她能得到一種快感。 受到奪子之痛的打擊,從秋天到初冬,茶茶大多臥床不起。秀吉不斷來往於大阪和京都的聚樂第之間,時不時會因一時興起而半路改道,出現在淀城,每次都來得唐突。 茶茶吃驚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開始由衷地盼著秀吉的到來。倘若在秀吉來之前得到通知,即便是睡著,她也要從床上爬起來梳妝打扮,好迎接這個滅族仇敵,迎接這個讓自己生下孩子又奪走這孩子的年老的當權者。有一次,秀吉突然對茶茶說: 「最近你一直鬱鬱寡歡。不如請你兩個妹妹來與你一會?」 聽到秀吉此言,茶茶想起許久未見的阿初和小督。兩個妹妹都讓她十分掛懷,可她更想見見小督。嫁給高次的阿初一向待人親厚,她不斷寄來書信匯報近況。只有小督,自從嫁人後便音信全無。鶴松誕生那日,小督的夫君佐治與九郎曾派賀使來京,可使者沒有帶來任何關於小督的隻言片語。茶茶很了解小督一貫為人處世的方式,可還是禁不住想見她。 「要是可以的話請小督來一趟吧。」 茶茶說道。 「好!我馬上派使者去佐治那裡。」 秀吉承諾道。 小督帶著十幾個隨身侍女,在三十名武士的保護下,於十一月初抵達淀城。來時的陣仗誇張到有些不自然。小督在天正十四年末嫁給佐治與九郎,迄今為止整整過去了三年的光陰。當年從安土城上轎出嫁那日的天氣和今天差不多,也是一個冷到快要下雪的日子。當時小督才十六歲,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臉上稚氣全無,身材也似乎比原來胖了幾圈,完全長大成熟了。 「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想見見你。」 茶茶說道。長姐對小妹的愛憐之情溢於言表。 「我就知道是這樣。」 小督笑著說。她此次打算在城中住三日,第四天就啟程返回。 「急什麼啊,在京都多玩幾天再回嘛。」 茶茶勸道。 「我對京都沒啥興趣。來的時候街上的風景大致都看了,也就夠了。」 小督似乎對京都這座城市沒有多大興趣。 「也就是四處看看而已,很多沒見過的東西的確有趣。可我沒什麼特別想看的。」 「若是如此,你回去時順便去大溝城看看吧。看到你阿初不知道該有多開心。」 可小督似乎也並不怎麼想和姐姐阿初見面。也不知說她天性涼薄好,還是說她疏曠豁達好,總之她獨立自主又豪爽不羈的性格和少女時代完全一樣。小督這種無論經歷任何巨變都不為所動的性格,茶茶自小就有些討厭,現在也仍是喜歡不起來。 然而,立刻發生的一件事,讓一向泰然自若的小督大驚失色。這天前田玄以突然來到淀城,向茶茶傳達秀吉的命令,說是讓跟隨小督而來的侍女和武士全部回大野城,僅留小督一人在此。 「這難道是要將小督和夫家硬生生地分開嗎?」茶茶忙問道。 「我覺得正是此意。」 每次傳達這種不近人情的命令,前田玄以總是面無表情,語氣生硬。 聽前田玄以的意思,秀吉對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一成沒什麼好感。主要原因可能要追溯到天正十二年小牧合戰之時,當時秀吉毀掉了左屋川上的船隻,切斷了家康返回三河的退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佐治與九郎及時派來船隻增援家康,幫他渡過此劫。可能就是自那時起,秀吉開始對與九郎懷恨在心。話雖如此,可小督畢竟已經有兩個女兒。當初將小督召來,如今又不肯放她回去,這件事即使在茶茶看來也太過蠻不講理且不近人情。茶茶希望早日見到秀吉,勸他回心轉意,重新定奪此事。 但也不能就這樣瞞著小督,不得已,茶茶儘量輕描淡寫地轉達了事情的原委。小督聽後瞬間臉色大變,出了好一會兒神才開口: 「我尚有二女留在大野城中。茶茶姐疼愛自己的棄君,我又何嘗不疼愛我的兩個女兒。還請務必成全我這份舐犢之情。」小督的語氣倒是十分沉穩。 從這日起,小督便終日悶在自己房中閉門不出。茶茶因為擔心,幾次偷看她屋內的情況,每次都看到小督呆坐在房間的一角,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掛念著小督之事,茶茶越發盼望早日見到秀吉。可十一月就這樣過去,到了十二月,還是不見秀吉身影,只是時常會有秀吉的書信送來,信總是寫得長篇累牘,言語間對茶茶關懷備至。秀吉總說自己為籌備出兵關東[9]之事忙得一塌糊塗,實在沒時間來淀城看她,還說他有時會去大阪,每次都能見到棄松,如今,與兒子棄松的相聚是他最大的樂事。他還在信中安慰茶茶,說知道她非常想見幼主,但請暫且忍耐等等。信的最後一定會用「恐慌謹言」[10]結尾,署名從不用「秀吉」,而是用「天下」或者「殿下」來代替。收信人一直是「我的茶茶」。 秀吉並沒有說謊,他的確在為出兵關東的準備工作整日辛勞。十二月初,秀吉向諸國頒布軍令:「來春關東陣御軍役[11]之事」,明確指出征討北條的時間。軍役征納範圍涉及五大區域:五畿[12]、中國、四國、北國、駿遠三[13]甲信[14]。另外,按照地域規模分配軍役,從大阪到尾州共五種,軍役輕至半役重至七役。又任命長束正家為兵站奉行[15],其下又設小奉行十人,於年內收集到二十萬石米,來年一開年,立即運送至江尻、清水二港。再從東海道沿線諸國征買糧米,隨時準備運送至小田原附近。守衛方面,命毛利輝元駐守京都,小早川隆景負責東征之路沿途各國的防衛工作。 十二月十日,上洛中的家康、上杉景勝、前田利家被聚集在一起召開作戰會議。會上決定,由德川家康擔任先鋒,與翌日即十三日向駿府派遣使者,即刻向軍隊傳達準備出兵的命令,數日後,家康亦返回駿府,屆時將親自領兵上陣。 十二月下旬,奔波數日的秀吉終於現身淀城。沒有事先通知便深夜造訪,次日一早又匆匆趕回京都。當晚,茶茶與秀吉商議小督之事,想藉此機會化解他對小督夫君的恨意。誰知秀吉聽完茶茶的話面帶微笑地回答說,他才不在乎佐治與九郎曾經做過什麼,如今他哪有閒工夫拘泥這等小事。少頃,秀吉又正色言道: 「我強行將小督和佐治分開的理由茶茶你難道不明白嗎?」 秀吉繼續說道:「小督的夫君便是我的妹夫,也就是鶴松的姨父。倘若有一天我離開人世,茶茶你最能依靠的就是這個人了,佐治可沒有這個實力啊。」 秀吉最後的那句話讓茶茶振聾發聵,十分信服。秀吉如今已經五十四歲,他這是在未雨綢繆,希望在他走後,茶茶和鶴松母子能有強有力的依靠,所以必須趁現在在茶茶周圍安排些有實力的人物。得知秀吉如此用心,茶茶覺得再也無須多言。佐治與九郎不過是德川家的一個無名小城的城主,為年幼的鶴松考慮,茶茶也贊成小督和佐治分開,雖然知道會對不起小督。 送走了秀吉,回到自己房間,小督正等在那裡。 「怎麼樣?能放我離開嗎?」 這一個多月,小督似乎已經失去了笑的能力,她抬起臉無力地問道。 「我試著勸過了,可殿下說在小田原合戰結束前,還請你暫時安心留在此處。他正為東征之事忙得不可開交,現在說什麼也沒用。」 茶茶說完,小督抬臉看著她,眼神中透出幾分恨意。 「我明白了。」 僅說了這一句,小督便頭也不回地返回自己屋中。 新年一過,合戰相關的各種消息陸續傳到茶茶耳中。聽說家康、織田信雄、蒲生氏鄉從東海道進軍,上杉景勝、前田利家從東山道進軍。而進軍的日期有說定在二月中旬的,也有說定在三月一日的。 還有一些毫無根據又不懷好意的流言四起,說家康和信雄違背秀吉的命令,二人已和北條暗自勾結。又聽說為了闢謠,家康命德川家知名武將井伊直政、酒井忠世護送自己的嫡長子——十二歲的長丸於正月三日來到聚樂第。事實上,家康怕不實的傳言會招致秀吉的誤解,的確是將嫡長子送到秀吉處充當人質。秀吉為長丸舉行成人之禮,賜名秀忠,為其束髮、佩帶黃金太刀。把這個在駿河長大的少年從頭到腳打扮得時髦洋氣,再完好無損地送回駿河。此舉是為了打消家康的疑慮,證明自己不需要人質。 一月末,茶茶聽到的所有京都近況都與合戰有關。據說專程在三條架起大橋,用來運輸軍隊物資,在橋墩上掛上署名「秀吉」的告示板,內容如下: 一、凡是在屬於我方軍事勢力的地方,不許強取豪奪,違者一律當斬。 二、若有在陣營中縱火之輩,一律追究責任,若犯者逃匿,則其主承擔罪責。 三、若家中有糠、藁、薪、魚乾等物品,軍隊有權分配。 在合戰前騷動不安的氣氛中,二月過去,三月到來。似乎每天都將是出兵之日,可秀吉這邊始終沒有下達指令。 從一個被派往駿府剛返回的武士口中,茶茶得知了蒲生氏鄉的最新情況。聽說他已於二月初離開伊勢松坂城,向東進發。豎著菅笠三蓋[16]的馬印,走在大軍最前方的氏鄉的身影,仿佛近在咫尺,茶茶覺得十分懷念。可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一聽到有關氏鄉的消息就心潮澎湃,氏鄉當年在幼小的茶茶心裡留下的印象到現在已經有所改變。 二月末,秀吉來到淀城看望茶茶,這是開年後的第一次。這麼久不見秀吉,茶茶心中已起波瀾。一想到聚樂第里住著秀吉的眾多側室,自己卻遠在淀城,不禁心生強烈的妒忌。可即使見到秀吉,茶茶這種強烈的情感還是無處排遣。秀吉滿腦子都是合戰之事,即使有茶茶年輕美麗的身體橫陳在側,也還是陷入合戰的興奮中無法自拔。在寢殿內,秀吉例行公事般地愛撫茶茶一番後,馬上聊起合戰來。 「先頭部隊已經到黃瀨川了,可後方部隊還在美濃、尾張地方行進。」 「等三月一日一上朝,陛下便會賜下節刀[17],很快就要從京都出發了,到那時茶茶也來看熱鬧,站在哪裡的看台上比較好呢。」 聊的儘是這樣的話題。雖然秀吉滿口合戰、合戰的,可他的言語中完全沒有血腥的味道,反而是一種頗為有趣、充滿期待的感覺。 三月一日一早,茶茶聽從秀吉之言,趕到京都為出征的大軍送行,這是她住進淀城以來首次出城。一行人在武士的引導下登上修築在三條河原町的看台。登台遠眺,目力所及之處全部鋪建有看台,台上擠滿了從大阪、伏見、奈良、堺等地趕來看熱鬧的人群。 茶茶坐在看台上,完全感覺不到為出征大軍送行的氛圍。等了約莫半刻,先頭軍出現了,武士們身披戰甲,手握武器,的確是要遠赴東方戰場的出征大軍,可部隊的行進方式悠哉緩慢,幾百個風向標旗和小旗幟在暖暖的春陽照耀下隨風招展。隊伍中還有背上各馱三百枚黃金的馬隊,脖子上各掛一貫錢的勞工隊,扛著各種施工道具的工程團隊,拔刀的武士等等,他們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奔赴戰場去的。雖說這六千人將在前方大津留宿一宿,所以沒有必要趕路,可這種行軍方式更像是在巡遊表演。 茶茶注意到隊伍中有個特別惹眼的人物,正好走在行軍隊伍的中間位置。只見他跨著雄壯的駿馬,頭戴唐冠[18]頭盔,身穿火威[19]戰甲,手握朱漆重籐弓,傲然地挺著胸。這個裝扮花哨、如同祭典上的人偶一般的人物便是秀吉,茶茶盯著看了好久都沒認出來。只見他貼著兩端上翹的假鬍子,和平日完全判若兩人,不仔細看真認不出,乘坐的馬也裝著金瓔珞的鎧甲,掛著紅的馬穗,簡直花哨得可怕。 茶茶嚇了一跳,她想不到秀吉竟然是這身打扮。不只茶茶感到驚訝,沿途圍觀的成千上萬的群眾也被這個奇裝異服的總指揮吸引,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議論不停。秀吉身後都是些威風凜凜的武將。 茶茶一直坐在看台上,直到隊尾逐漸消失在山科方向。此時,茶茶突然覺得,秀吉和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把奔赴戰場的氛圍搞得和大型祭典一般喧囂熱鬧的,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要說傻也傻,可這種幼稚的行為卻不讓人反感。秀吉一貫做事都力求達到驚世駭俗的效果,細想之下,他這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至高無上無可動搖的地位,完全是富有智慧的有心之舉。 茶茶一直想著假鬍子遮蓋下的秀吉的面容,不禁感慨萬分。她想,今後無論如何也無法逃出這個老武將的手心了。因為除了秀吉,天下再沒有一個男子可以俘獲她的芳心。 茶茶本打算在返回淀城前去問候北政所,可後來心念一轉,還是決定直接返回淀城。當遠處的淀城出現在視野中時,夕陽的餘暉已將濕地眾多的平原染得緋紅。茶茶一路都在想著秀吉,現在他已抵達大津,肯定正在像個局外人一樣思考著合戰之事。茶茶獨自落寞地回到城中。 也就是從這天起,茶茶發現自己內心感情的天平重重偏向秀吉這邊,當日親眼目睹秀吉出征便是一個巨大的砝碼。 從第二天起,茶茶每天都在心裡默念秀吉計劃宿泊的地界,江州八幡山、柏原、大垣……她思念在那些土地上停留的上了年紀的當權人的身影。留在京都守備的大和大納言秀長每天都派使者前來,向茶茶逐一匯報秀吉的動向。十日,秀吉到了吉田,十八日抵達駿府,最近進攻速度有些遲緩,二十三日清見寺,二十六日吉原,二十七日抵達沼津城等等。 而後傳來了北條方位於箱根的山中城陷落的消息,又過了四五天,傳來了小田原城被包圍的消息。 茶茶時常去小督的房中探望,每每邀她去庭院中散心,都被一口回絕,而小督看茶茶的眼神總是顯得冷漠而充滿敵意。 茶茶也無可奈何,只得聽之任之。她能理解小督與丈夫孩子分隔兩地的痛苦,也明白任何安慰都於事無補,可每次撞見小督充滿敵意的目光,她心裡也很不痛快。 「茶茶姐真是不一樣了啊。」 一次,小督對前來探訪的茶茶說道。 「怎麼不一樣?」 茶茶問,小督沒有直接回答,只說: 「阿初姐看到如今滿面春光的茶茶姐,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現在的你,哪裡像經歷過那麼多不幸的人啊。」 茶茶的內心被這話中的譏諷深深刺傷,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的確,過去的種種不幸如今在茶茶心中早已不見蹤影。不知為何,如今回想起來,清洲時的事,安土的生活以及當年那座積雪覆蓋的北國之城,似乎和自己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如今,唯一讓茶茶不滿的是和秀吉相距遙遙以及和鶴松的骨肉分離。可她知道,離開這個身為側室的母親身邊,對鶴松的前途大有裨益,為了愛子她只能隱忍再三。 四月下旬,聚樂第的北政所突然派信使到茶茶處,命茶茶前往小田原陪伴秀吉。眼下,小田原合戰貌似是場持久戰,為了慰勞秀吉的征戰之苦,北政所請茶茶不辭辛苦往戰地走一趟,茶茶即刻應允。雖然此命令是由北政所下達而非秀吉本人,這讓茶茶有些暗自不快,可她估計此事多半是秀吉之意,只是北政所代為轉達而已。秀吉為了給正室北政所樹威,才通過北政所之口將茶茶調至小田原。 過了兩三日,北政所再次派使者前來,傳達了對茶茶答應自己要求的謝意,還說會通知她出發時間,請她早做準備,隨時待命。這種命令般的指令再次激起了茶茶的反感,可只要能去小田原陪伴秀吉,茶茶便仍是聽話地遵從了指令。 五月中旬,小田原派來使者為茶茶引路。茶茶在數十名武士的保護下,帶著八個侍女乘轎出城。經過京都時,小田原派來的稻田清藏正要引領隊伍前往聚樂第請安,可茶茶制止道: 「直接走吧。殿下命令儘早抵達,沒時間去聚樂第請安了。」 隊列直接經過京都的街道前往山科。途中路過東海道沿線的各處城池,都有秀吉的軍令狀事先抵達。處處都已經備好各式人手,飛腳、傳馬、力夫亦隨時待命。 一路上都在匆忙趕路。因為秀吉傳來指令,命令「途中不許耽擱,務必謹慎急行」。每到一處留宿地茶茶一行都被畢恭畢敬地接待,第二日一早準時出發。 經過足柄[20],快要到箱根山脈時,人馬往來變得十分頻繁,茶茶一行經常要給移動的大軍讓道。 從箱根之山下來,就到了秀吉所在的湯本大本營,時值傍晚,一直下著梅雨。雖說這裡離小田原只有一里多的距離,卻完全嗅不到戰場的血腥味。湯本部落中住著很多人,有武士也有商人,還有婦女兒童。到處都是新建的房舍,往來人馬絡繹不絕。在細雨中,數支小部隊經過湯本的部落,可還是營造不出不遠處正在打仗的氛圍。一大群兜售物品的孩子纏住武士們的腳步,路邊的酒鋪前站著塗脂抹粉的女子們,正朝著隊伍的方向嬌聲攬客。 可穿過繁華地區,快到大本營駐紮的早雲寺時,周圍突然安靜下來,一座座正在修建中的大型宅邸引人注目。茶茶他們越過數條壕溝,穿過石壘群,才進得城中。本以為早雲寺就是一座寺廟,到了才知道,這裡其實是早雲寺所在的一片廣闊區域,包括箱根山的一角和早川的一部分河道,完全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從城門到大本營所在建築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穿過鬱鬱蔥蔥的杉樹林和長長的坡道,處處都是身強體壯的武士以及他們的駐紮地。沿途還能看到山坡上的陣城[21]和陣屋[22]。陣城的白牆內全部修築有天守和角樓,陣屋全是塗籠[23],附近插滿了各色軍旗。寺廟大殿前的庭院中有警備武士冒雨站崗。茶茶一行人經過指引,從宏偉的寺廟建築群旁經過,來到一個帶有內院的房屋內。這裡通過走廊和大殿的建築物連在一起,茶茶的房間旁還連著數間居所,用來安置從淀城跟隨而來的侍女們。 透過庭院中由梅雨織成的雨簾,對面就是秀吉居所的大廣間,茶茶剛在房中休息片刻,就看到對面廣間中亮起了幾盞燈,燈火點燃後,便覺得有大量的人不斷進進出出,熙熙攘攘。 茶茶先沐浴更衣,洗淨十幾天來旅途中的風塵,再前往廣間去拜見秀吉。屋內,除了秀吉還有眾多茶茶不認識的武將。秀吉一看到茶茶便招呼道: 「一路辛苦!就在此處安心休養,到處看看。這裡可比京都熱鬧,有意思的地方很多。」 說這話時秀吉臉上沒有絲毫笑意。說完又繼續轉回剛才的話題。 「岩槻城[24]雖被攻破,卻動用了兩萬大軍。為此等小城,竟要如此大費周章?到底是誰允許開城投降的?立刻傳擅自接受開城投降的常陸和彈正來見我!」 因為憤怒,秀吉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為了孤立小田原城,秀吉命木村常陸介重茲和淺野彈正長政前去攻下北條方散落在關東各處的城寨。二人於四月二十五日從小田原出發,過了整整一個月,仍然沒有拿下上總和下總[25]地區幾十座弱小無力的小城寨,這本就讓秀吉大為惱火。誰知他們好容易拿下一座岩槻城,還得意洋洋地前來報喜,秀吉便忍無可忍地暴怒起來。且二人不經匯報,擅自接受對方開城投降,也未將部隊動態及時上報,這些都是秀吉不能原諒的。在攻城略地方面,秀吉要求所有部下都要像自己一樣雷厲風行。 茶茶立即退下了。好容易盼到與秀吉見面,他對自己的態度卻例行公事般冷淡。但秀吉對待部下的冷峻態度,又令茶茶覺得秀吉看上去活力四射,年輕了不少。當晚,秀吉來到茶茶房裡,茶茶懷著從未有過的愛情,擁抱了這個被合戰刺激得年輕了至少十歲的老獨裁者的身體。秀吉告訴她,攻下小田原城可能要花費很長時間。茶茶心想,管他呢,哪怕一年兩年都無所謂,只要能讓秀吉離開北政所,離開其他眾多側室的環繞。 第二天,茶茶動身前往戰場參觀。前日裡一直下著雨,今天終於停了。茶茶乘著轎輦沿著早川行進。雖然她早就聽說早川的河岸美麗無比,可梅雨造成水量上漲,眼前的河水十分渾濁。 沿途到處都是武士和商人,臨時搭建的飲食店和各色商鋪鱗次櫛比,甚至還能看到表演落語和魔術的小屋。這裡絲毫沒有合戰的氛圍,簡直像熱鬧的祭典活動現場。 可一臨近早川入海口,便隨處可見攻方軍隊的陣營,氣氛也凝重起來。丹羽、堀、長谷川、池田等精銳部隊在我方的河道沿岸布陣。在河的對面,沿岸駐紮著北條氏照、松田憲秀率領的敵方部隊,遠遠地就能看到對岸插著數十隻各色各樣的漂亮軍旗。 茶茶的轎輦經過離入海口最近的丹羽長重的陣營,繼續向海岸行進。到了海岸邊,又是另一派繁榮景象。幾百艘運送千石或兩千石兵糧的大船鋪滿整個海面。在碼頭附近,密集地排列著從各地趕來的商人搭建的臨時商鋪,離此不遠處,游女[26]們將店開滿了一整條街。攻方軍隊如此閒散熱鬧的奇怪景象不只在小田原城的西面能見到,除海面外的城池三面都是如此景象。秀吉麾下雲集的精銳部隊如潮水一般將小田原城重重包圍,這是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而北條方散落在關東南部地區的幾十個小城砦不斷被淺野長政、木村重茲等人率領的別動隊一一攻破。另外還有上杉景勝、前田利家、真田幸村統率的三萬五千兵力進入上州地區,攻下松井田城,又進軍至武藏地區,攻下以松山城為首的各個城砦,如今正包圍著缽形城。茶茶來到小田原時戰勢已發展至此,秀吉將小田原城重重包圍,就等著它完全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來到小田原後茶茶整日忙碌,不特別召開軍事會議的日子,她都陪在秀吉身邊。要麼出席城內舉辦的大大小小的茶會,要麼參加為慰勞從各方戰線趕來回報的武將的酒宴。通過參加這些活動,茶茶了解到以往從不了解的秀吉的其他各個方面。 茶茶來小田原後不久的五月二十五日,在早川入海口負責南部攻擊軍總指揮的堀秀政病死,享年三十八歲。秀政一直是秀吉最信任的人,這個噩耗讓秀吉痛心疾首。 當時秀吉正在酒宴之上,收到關於秀政死訊的來報,立即黯然失色,離席而去,茶茶尾隨其後。走下走廊,來到院中,秀吉呆立在一簇樹叢前,可以看到他肩頭的顫抖,他難以忍受這突來的噩耗,已經泣不成聲。茶茶一直站在他身後,也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 片刻後,秀吉返回屋內,面無表情地說道: 「秀政生前可算天下之表率,辦事周全,又被稱為名人左衛門,的確是不可多得的武將。今夜,我失去了信長公留給我的最大珍寶。」 這話像是自言自語,卻讓在座所有人為之動容。此時,茶茶看到了她從未見過的秀吉的另一張面孔。 六月七日晚,前田利家突然造訪茶茶。利家原本在圍攻缽形城,得到秀吉傳召從前線趕到小田原。聽說就在同一天,伊達政宗[27]也來到小田原,蟄居在底倉[28]。對於此次合戰,政宗的態度一直模稜兩可,頗受爭議,聽說利家此次行動便與此人有關。 茶茶在自己的房間接待前田利家。 「淀夫人別來無恙。」 利家在房間門口恭敬地低頭施禮寒暄,如今的利家已是滿頭白髮。茶茶也對八年前在北國府中城時利家的多番照顧表示感謝,可她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深得秀吉信任的老武將。 茶茶本就不喜利家世故圓滑,左右逢源的性情,更別說他是秀吉側室加賀局的父親。前田利家有著和茶茶非常討厭的加賀局同樣姣好的面容,連說話的方式,一舉一動都像是加賀局的翻版。從利家口中,茶茶得知了一個非常意外的消息。 「淀夫人和京極局夫人都親自駕臨軍營,想必一定辛苦勞累。」 聽到利家的話,茶茶一時反應不過來,卻沒有當面追問。等利家告退以後,她立即向侍女們確認京極局來小田原之事是否屬實。四人中有三人不知,只有一人說道: 「我倒是聽說了類似的傳言。」 茶茶立即命人查清此事。結果得知京極局在數日前也來到小田原,與她住在同一座城中。 茶茶一向對京極局龍子愛重有加,聽聞此事後並沒有生龍子的氣,可一想到秀吉一直欺瞞著自己,心中有些無法釋然。當晚,茶茶試探地對秀吉說道: 「我一個人也是孤單寂寞,不如叫京極局來陪我可好?」 秀吉若無其事地回答: 「京極兩三天前剛到此處。」 「是殿下傳她來的嗎?」 「她自己過來的。」 「是京極局自作主張前來的嗎?」 「我還沒見過她,具體情況我也不知。我沒下令,她便自己過來了。也有可能是寧寧,是北政所派她來的。」 這回答十分可疑,但茶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秀吉說京極局可能是奉北政所之命,倒也不無可能。 又過了兩三天,京極局上門來拜訪茶茶,她對待茶茶的態度還是同往常一樣殷勤周到,能與茶茶會面對她來說似乎是非常高興的事,且的確如秀吉所言,她是奉了北政所之命才來的,至於此事是否是北政所自作主張就不得而知了。茶茶無法相信秀吉的話,她猜想京極局來的理由和自己一樣,都是秀吉自己想見她們,於是先知會北政所,再由北政所之口命令京極局來到小田原。 另外,秀吉當晚還是對茶茶有所欺瞞,他說自己還沒有見過京極局,可京極局說在她抵達小田原的當晚就見過秀吉。至於當晚秀吉是否留宿在京極局處,茶茶實在有些問不出口,可秀吉見過京極局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等茶茶再見到秀吉,又問及此事。面對茶茶的質疑,秀吉回答得模稜兩可: 「是嗎?我有說過這話嗎?說起來我是去迎接了她。當時茶茶沒和我一起嗎?」 茶茶沒有再緊追不放。倘若此事換作其他側室,茶茶一定忍不住口出惡言,可對方是京極局,也不知為什麼茶茶能夠忍住妒火。 為了緩解持久戰帶來的疲憊,秀吉時常邀請下屬將士來到臨時搭建的茶室中飲茶。茶室里裝飾著橋立的茶壺[29]及玉堂的茶入[30]等物品。通過這些茶席,茶茶逐漸與家康、細川玄旨齋、由己法橋、茶匠利休[31]等人物熟識。除此之外,還見過織田信雄、細川忠興、蒲生氏鄉、上杉景勝、羽柴下總守等人。 這一年,氏鄉已滿三十六歲。茶茶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對氏鄉的態度再不如從前親厚。可也沒覺得不自然,自己對氏鄉的感情已經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除了茶會,還屢次舉行能樂表演。一次,在大本營前院搭建的舞台上觀賞能樂時,一個武士身披戰甲、騎著戰馬直接從台前經過,還不顧侍從的勸阻,大聲喧囂著: 「有必要為這個在戰場上舉行能樂表演的昏庸主將下馬嗎?」 隨後回馬轉了一圈,悠然自得地離開了。該武士旁若無人的聲音傳到秀吉耳中,茶茶此刻隨侍在秀吉身邊,嚇出一身冷汗。那傲慢的聲音太像年輕時候的京極高次了。 秀吉立刻命人查出這個目中無人的武士的姓名,很快得知此人名叫花房職之,是宇喜多秀家的部將。秀吉當即喚來秀家,命其捉拿花房職之,即刻斬首。說完剛要走出房門,又再次喚回秀家,重新下令道: 「此人必是剛直之士,命他切腹吧。」又想了想說道,「對我竟毫無畏懼之意,必然是個龍威虎膽的勇士。殺了可惜,要加倍重用。」 聽完此話,茶茶長吁一口氣,為這個名叫花房職之的武士免於一死而高興,只因他的聲音像極了京極高次。 六月十四日,前田、上杉、真田、淺野、木村的聯合軍攻下關東平原的重鎮缽形城,捷報於十六日送到秀吉處。在此期間,秀吉一邊斷斷續續地對小田原城發動小規模進攻,一邊頻繁與小田原的守城軍進行和談的交涉。在此之前,家康和已故的堀秀政已經秘密地嘗試與守城軍和談,如今更加公然地進行談判。 二十四日,瀧川雄利、黑田孝高二人奉秀吉之命,持書信前往小田原城久野口的守將太田氏房處,勸其答應和談。另一方面,有美酒佳肴從宇喜多秀家的陣營被送往氏房的陣營,以慰勞氏房作為和談中間人的勞苦功高。 與此同時,津久井城、八王子城陷落的消息傳來,如今北條方的城池只剩武藏的忍城一座,小田原城內的騷亂已是顯而易見。時不時聽到城內鐵炮的轟擊聲或者城裡某角落原因不明的叫喊聲。 二十六日,秀吉很早著手修建的石垣山的陣城落成,大本營從湯本搬至新城。茶茶和京極局也隨秀吉一起搬至新建的城砦中。當晚十時,攻城軍齊力用鐵炮向小田原城內開火。 七月三日,和小田原城同樣被包圍的韭山城也開城投降。周邊的局勢不斷變化,註定了守城軍走向悲慘敗局的命運。 七月五日,北條氏直出城乞降。秀吉答應免氏直一死,作為接受投降的條件,氏政、氏照以及松田憲秀、大道寺政繁四人必須赴死。氏直是家康的女婿,秀吉多少看在家康的面子上才饒他不死的。 七日,守城的將士紛紛出城。八九兩日,庶民們蜂擁出城。十日,攻城的將士入城。十一日,氏政、氏照切腹自盡。至此,長年以來威懾關東地區的北條氏滅亡。 茶茶親眼目睹了北條氏滅亡的過程,覺得和淺井家與柴田家不同,北條的滅亡實在是無藥可救。淺井和柴田一族都是自行做主燒毀城池,並自行了結的。 氏政、氏照自盡當日,茶茶問秀吉: 「您什麼時候出發?」 秀吉詫異地問道: 「去哪兒?」 「不知道,反正您是要離開了吧。」 「你怎麼知道?」 「每毀滅一座城池,殿下總是喜歡這樣不是嗎?」茶茶說。 她還記得北之莊陷落次日,秀吉便向北進軍的事。秀吉嚴肅地說道: 「我明天出發。」 翌日,茶茶一直送秀吉到石垣山嶄新的城門口,秀吉率領大軍朝奧州[32]方向進發。跨在戰馬上的秀吉八面威風,今年春天離開京都時那個裝著假鬍子的武士人偶一般的秀吉早已不見蹤影。如今的秀吉,已將關東納入掌中,下一步是征服奧州,然後稱霸日本全土。 茶茶醉心地望著秀吉,可這個老武將完全將自己拋在腦後,一上馬便頭也不回地向大軍集結的廣場奔馳而去。如今在茶茶心中,秀吉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滅族仇敵,他瘋狂地占據著自己的身心,再也無人能替代。與秀吉分開,讓茶茶第一次感到難過。夏日清晨的驕陽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似乎預示著一整日的燥熱。她陶醉在對秀吉的思念中,四周的蟬聲如雨,將她圍得密不透風。她感到有些頭暈目眩,胸口憋悶難耐。 秀吉離開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茶茶和京極局一起朝著與秀吉相反的方向出城離開,到達大津預計需要十一天。茶茶與自己侍女的轎輦在前,京極局及侍女的轎輦跟在後面。隊伍有時停下來休息,京極局便會下轎來到茶茶的轎輦前關切地詢問:「您累不累?」 就這樣接連幾次以後,茶茶突然質問這個像侍女一樣躬身站在自己轎輦旁,卻比自己年長的側室:「在小田原時你和太閤殿下共處了幾晚?」 京極局聞言當即滿面通紅,十分為難,那表情似乎快要哭出來一般。茶茶想,秀吉可能正是喜歡京極局這一點吧。一想到這裡,她突然心生嫉妒,想就一直這樣僵著,不給京極局台下,但很快又調整了心態。她放聲大笑,隨後壓低聲音秘語道: 「我想讓天下之主成為只屬於你我二人的私物。你不想嗎?」 對於茶茶說出的這番驚人之語,京極局不知如何對答,只是沉默著,臉色逐漸變得慘白。茶茶這番話並非一時興起的妄言。從今年春天開始,這個想法一直縈繞在她心頭。她憎恨北政所以及秀吉的其他所有側室。對於秀吉情事的對象,茶茶能忍的唯有京極局,這個繼承了高貴血脈,完全沒有自我的溫婉和氣的女子。 * * * [1]天正十六年:1588年。 [2]細川忠興(1563—1646):日本安土桃山時代及江戶時代的武將,號三齋。他是小倉藩的藩祖,細川藤孝的嫡子,曾經是細川輝經的養子,正室為玉子。本能寺之變後投降為秀吉的臣子。是茶道優秀的文化人,利休七哲之一。 [3]桂川、木津川:都是流經京都府的淀川水系的支流。 [4]愛宕山:日本各地有非常多被命名為愛宕的山。此處指京都附近的一座山。 [5]比良山:橫亘大津市和高島市,位於琵琶湖西面的山脈。 [6]天王山:位於京都府南部、乙訓郡大山崎町,海拔270米,是自古以來的水陸要道。天正十年(1582)的山崎合戰中,羽柴秀吉首先占領了天王山,大破明智光秀。 [7]男山:日本有多處命名為男山的山峰,此處應是位於京都府八幡市的鳩之峰的別名,海拔143米。石清水八幡宮便建在山上。 [8]太閤:關白退位後稱為太閤,此時氏鄉如此稱呼秀吉,說明秀吉已將關白之位讓給自己的侄子豐臣秀次。 [9]出兵關東:日後的小田原之戰。天正十八年(1590),後北條氏家臣豬俁邦憲違反秀吉頒發的總無事令,攻擊真田氏的名胡桃城。豐臣軍一方面包圍小田原城,一方面攻擊後北條氏的其他領土,最後北條氏政、北條氏直父子開城投降,在關東立足百年的後北條氏滅亡。 [10]恐慌謹言:原文日語「かしく」,是古語「かしこ」的變體,一般是女性寫信時用來結尾的語言。表示謙虛之意。 [11]軍役:在戰爭時期,大名或家臣有義務向主君提供兵力或兵糧等。 [12]五畿:又名畿內,包括大和、山城、攝津、河內、和泉五國。現在的奈良縣、京都府中南部、大阪府、兵庫縣東南部。 [13]駿遠三:指駿河國、遠江國、三河國的總稱。 [14]甲信:東山道的甲斐國和信濃國的總稱。即現在的山梨縣和長野縣。 [15]兵站奉行:負責兵糧的籌措、囤積以及糧倉的維護管理,責任重大。 [16]菅笠三蓋:本為佐佐成政的馬印,據說在小田原征伐戰之前,氏鄉向秀吉請求將迄今為止使用的熊毛馬印換成佐佐成政的馬印。 [17]節刀:天皇賜給即將出征的將軍或者遣唐使的刀,作為任命的信物。 [18]唐冠:近世頭盔的一種。 [19]火威:戰甲的一種。 [20]足柄:神奈川縣至靜岡縣境內的地域名稱。 [21]陣城:在戰國世代,攻城戰規模巨大,持久戰,包圍戰盛行。攻擊軍出於戰勢考慮會臨時修築城池,為陣城。 [22]陣屋:將士們臨時駐紮的房舍。 [23]塗籠:日本建築的一種方式,指將房屋的牆壁用泥土厚厚塗上一層。一般百姓會用塗籠的方式建造貯藏室。 [24]岩槻城:日本關東地方中部城市。位埼玉縣東部岩槻台地上。 [25]上總下總:如今的千葉縣,由舊國名下總、上總、安房三國構成。 [26]游女:日本幕府時代開始的日本妓女的統稱,因為從業人員在同一個地方待的時間很短而得名。 [27]伊達政宗:(1567—1636),伊達氏第十七代家督,安土桃山時代奧羽地方著名大名,江戶時代仙台藩始祖,人稱「獨眼龍政宗」。 [28]底倉:現在的底倉溫泉附近,在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箱根町。 [29]橋立的茶壺:呂宋茶壺(經由菲律賓呂宋輸入日本的茶壺)代表作之一,自古就是名器,因利休常用而馳名,「橋立」是壺銘。此壺最先為足利將軍家所有,後經過信長,傳到利休之手。據傳秀吉曾多次向利休索要此壺未果,利休死後,此壺由前田利常收藏。 [30]玉堂的茶入:茶入是存放抹茶茶粉的茶葉罐,「玉堂」為茶銘。此物也是自古的名器。 [31]利休:千利休,生於1522年,卒於1591年4月21日。日本戰國時代安土桃山時代著名的茶道宗師,人稱茶聖。是日本茶道的「鼻祖」和集大成者,其「和、敬、清、寂」的茶道思想對日本茶道發展的影響極其深遠。 [32]奧州:陸奧國。本州東北端的令制國家。地域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福島、宮城、岩手、青森四縣及秋田縣東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