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四章

少了阿初和小督的陪伴,茶茶孤零零地守在這座湖畔之城的一間屋內,送走了天正十六年的正月。雖然有兩個沉默寡言的侍女侍奉在側,可沒事時茶茶几乎不同她們講話。她有預感,那雙讓她無處遁逃的命運之手終於伸來了。前田利家的女兒摩阿,京極高次的姐姐龍子,還有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條局都沒有逃過這命運的魔掌,自己怎麼可能倖免? 迄今為止,在對秀吉的看法上,茶茶一直和已故母親阿市夫人,及兩個妹妹阿初和小督不一樣,她並不似她們那般畏懼和厭惡秀吉。與秀吉的四次會面,每次印象都不同。除了那次秀吉全副武裝騎在馬上的樣子之外,總體來說,其他三次會面,秀吉給她的印象無外乎是個親切開朗的老者。雖然淺井家和柴田家都斷送在他的手上,自己的父親、母親、祖父也皆因他而死,可茶茶從沒對他抱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可現在因為秀吉的關係,茶茶每日被囚禁在這座安土城中,過著俘虜一般的日子,她終於開始忌憚秀吉了,只要一想到他,就不禁寒毛直豎、渾身發冷。 三月初,城裡的櫻花一夜間含苞待放,茶茶的預感終於變為板上釘釘的現實。和阿初婚禮前的景況差不多,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許多侍女,每日穿梭於茶茶的房間。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被送進來,每件都華麗得讓人瞠目結舌,屋裡很快就被奢華的生活用品和家具填滿了。 眾人忙忙碌碌地折騰了差不多十幾天,前田玄以突然拜訪茶茶,告訴她很快就要搬至聚樂第。玄以的語氣從沒有如此恭敬過。茶茶聽後沒有任何反對之辭,僅問了一句: 「大概什麼時候搬到聚樂第?」 「請再等十天左右,我想等到聚樂第的櫻花盛開之時就差不多了。」 玄以答道。對這個回答,茶茶不置可否,只在心中盤算著十天這個數目。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必須在這十天內有所決斷。想要自盡的話隨時都可以。她的父親、母親、祖父還有繼父都是自我了斷的,她當然可以步他們後塵。連纖細嬌弱的母親阿市夫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怎麼可能做不到。 接到前田玄以通知的第二天,茶茶派出信使,給大溝城的阿初傳話,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同京極高次商量,請他務必來安土城一趟。 從信使出發後的第二天開始,茶茶便衷心盼望著高次的到來。雖然如今的高次今非昔比,已是大溝一萬石的領主,可能不會輕易赴約。但她相信,既然自己挑明了要見高次,他必然會克服一切困難來一趟的。她相信高次對自己的這點關心還是有的。 派出信使的第五天傍晚,高次出現在茶茶麵前。一聽說高次來訪,茶茶立即命令侍女們退下,也不顧外面寒氣逼人,將房門大開。她留出上首的位置給高次,自己在對面的位置上安置坐墊,等待高次進屋。 高次整個人都改頭換面,頗有一城之主的威儀。他穩健地從走廊上緩緩踱來,在房間入口處坐下,恭敬地問候茶茶。之前那種孤傲剛強的氣質已不見蹤跡,如今的他看上去總是冷冰冰的樣子。看到這樣的高次,茶茶感到有些不悅。眼前這人,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粗魯地抓住自己衣角的人了。 「請這邊上坐。」 茶茶想將高次引至安排好的位置,可他卻一動不動地坐在房間入口處。茶茶只得放棄,開門見山地說道: 「您是否聽說了傳言?」 高次將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簡短地回答道: 「已經聽說了。」 「屋裡有些冷吧。」 說完,茶茶起身合上全部打開的障子。但高次馬上說: 「還是開著比較好吧。」 「為什麼?」 高次沒有回答,又重複道: 「還是請您打開吧。」 這次他的語氣略帶強硬。茶茶只得再度起身,像剛才那樣將待客室的障子全部打開。春夜的寒氣一股腦地湧進屋內。 「您怎麼看這件事呢?」茶茶繼續問道。 「我覺得很好。」高次回答。 「您真這樣想嗎?」 「是的。」 「可這位當今的天下之主是淺井家和柴田家共同的滅族仇敵啊。」茶茶說道。 「上次見面時,您不是說時代已經變了嗎?」高次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我的確這樣說過,時代確實在變。可是,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能這麼簡單下結論。」 「如果是關於此事,請您還是不要和我商量。特意將高次召喚過來,目的卻是為商量此事,您不覺得有些殘忍和過分嗎?」高次面色蒼白地說道。 他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茶茶依然清楚地記得高次曾經著了魔一般的表情。當時他苦苦哀求自己答應他的求婚,為此他可以不要大溝一萬石的封賞,可以放棄一切榮華富貴,可茶茶卻拒絕了他的誠意。如今卻找他商量自己是否應該成為秀吉側室的問題,這對高次來說的確太過殘忍無情了。她明知道,秀吉的命令根本不能違抗,拒絕就意味著只有死這唯一的出路。 二人相對無言地靜坐片刻,終於,高次打破了沉默: 「外面的天色已經很晚了。」 他看向庭院外面說道。 「我明天早上再來拜訪吧。」 說完立即起身告辭。剛才為了避嫌,高次拒絕與茶茶在封閉的房間內共處。現在既然天色已晚,他也想儘量避免與茶茶二人共處黑暗的室內。 茶茶默然地垂下頭,聽著高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沒有試圖阻攔。侍女還沒有送來燭台,茶茶一人枯坐於暗室之中,悔恨不已。為什麼要特意把他從大溝請來?她明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任何結果,請他來又有何意義? 良久,茶茶叫來一個侍女,命她出去打探高次今晚的住所。侍女很快回來復命: 「聽說京極大人今晚留宿在城內鷹之間的別館。」 當晚八時左右,茶茶遣退所有侍女,整理片刻,走到廊上打開遮雨板。雖然看不到月亮,但屋外灑滿了清輝。從走廊走下院內,雖然夜晚還是寒涼,畢竟春天將近,光禿禿的樹枝比一個月前要飽滿許多。 茶茶沿著一排建築物前行,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側耳聽著浪濤的聲音。在她聽來,那聲音華美動聽,不像浪濤之聲,倒像是遠方傳來的饗宴上觥籌交錯之聲。 為了躲避灑在院中的一片月光,茶茶溜著幾棟建築物的側面,朝西北方向的角樓走去。走近一處廊下時停了下來,面對著高次所住鷹之間的內院。她先站著探聽了一下動靜,屋內鴉雀無聲。高次可能不在裡面,也可能已經睡下了。 茶茶輕叩了兩三下遮雨板,沒有任何回應。她再次輕叩遮雨板,這次比上次稍微大聲一些。這時似乎聽到屋內有了動靜,是走廊上的腳步聲。茶茶立刻退開,躲進右手邊的樹叢中。 一戶遮雨板被掀開,一個男子探出身來,正是和白天同樣裝扮的高次。茶茶看清是高次,便走上前去。高次看到茶茶時大吃一驚,似乎是為了防止茶茶更進一步靠近,他直接光著腳走下庭院。可一走到茶茶麵前,又馬上害怕被人看到似的,轉身走上走廊,再指引茶茶也走到廊上,兩個人就站在走廊里說話。 「您怎麼能這樣胡來?這不是為難我高次嗎?」 他低聲咕噥道。茶茶剛開口說了句「那個……」,他馬上「噓」的一聲制止茶茶。又厲聲道: 「請您立即回去。」 「我想說,我會按您所說的搬到聚樂第去,已經下定決心了。」茶茶說道。 高次神情慌亂地將茶茶請進屋內。他剛才似乎在寫些什麼,屋子的正中央擺著小書桌,旁邊放著燭台。從昏暗的走廊走進屋內,燈火亮得有些晃眼。 兩人在書桌旁對坐下來。茶茶再次重複道: 「我已經下定決心搬去聚樂第了。所以此次特地來告訴您。另外,今晚請您允許我在此留宿。」 高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茶茶的臉,愣了幾秒鐘,旋即說道: 「您是瘋了嗎?」 他的聲音壓抑低沉,顯然,他是因為控制不了茶茶的音量,所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泄露到外面去。 「您看我現在是瘋了的樣子嗎?」 茶茶抬起臉直視高次。他竟然說她瘋了!此刻,她非但沒有瘋,反而比這二十年來的任何時候都清醒。她的頭腦清澈而冷靜,似乎裡面放置著一塊堅冰。回首自己過往的歲月,她覺得自己走過的是一條幽暗綿長的小徑。 她依稀記得小谷城陷落那夜的情形,仿佛一場夢。她還記得清洲城內寂靜的生活;慈母阿市夫人的音容笑貌;兩個幼小稚嫩的妹妹;父親長政的肖像;得知本能寺兵變那夜的茫然無措;安土城的萬燈會;穿梭在萬燈會上如夢如幻般美麗的白馬;母親的婚禮;北國那鋪天蓋地洋洋灑灑飄落的細雪;繼父勝家發兵當日的情景;北之莊陷落那晚轎輦左搖右擺經過的昏暗山路。 這二十年來發生的樁樁件件大事小事在她腦海中交替出現。此刻,那些所有的過往她都一一清晰地回想起來。無論多麼小的事件,那事件本身連帶前後所發生的一切,甚至事件發生當天的天氣如何她都如數家珍地記得。 「我可能生來就是這個命。就在剛才,我還想自盡了完事。可現在我回心轉意了。我要活下去。我的父親、母親、祖父以及繼父勝家都拚命地活到最後,直到城裡的天守閣被燒為灰燼。我也要像他們一樣,一直拚命活著,直到非死不可的境地。」 茶茶自顧自地說著,高次一言不發地聽著。她的這番話以及她說話時的語氣,都沒有給高次半句插嘴的餘地。她繼續淡然地說道: 「所以我決定,今晚要在高次大人這裡留宿一晚。」 語氣中絲毫沒有一絲膽怯和羞澀。 高次之前曾說過想要自己,茶茶現在就依他所言獻上身體。這舉動並不是出於對高次的愛情,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愛高次,所以獻上身體和表達愛情是兩碼事。之所以這樣,只是因為她認定之前向自己表白時高次眼中燃燒的那種著了魔一般的火焰不會有假。自己的身體終歸是要獻給秀吉的,不如就在此刻獻給高次。 「您現在精神真的正常嗎?」高次問道。 「我沒有瘋。」 「沒瘋的話怎麼會想這樣的事?請別在這胡言亂語了,趕緊回去吧。」 「胡言亂語?」 「沒錯!」 「怎麼會是胡言亂語?」 茶茶感到自己的眼神正在和高次的眼神交鋒。哪一方先別開眼去就算敗下陣了。 「高次在這裡請求您了!請您回去吧。」 「……」 「如果您不回去,那麼高次就到別處去。」 茶茶仍然默不作聲。她還沒反應過來,高次便起身準備離開了。這一瞬間,茶茶突然抓住高次衣服的一角,快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和上次高次抓住茶茶的裙角時一樣,動作中都包含著堅定的決心。不同的是,茶茶的眼神中沒有高次那種著魔一般熾烈的感情。 高次甩開茶茶的手,徑自離開了。茶茶自己獨坐良久,等意識到高次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回來,這才站起身來。 從走廊走到屋外,再到自己的居所,在這一段長長的路上茶茶漫無目的地踱著步。此刻,茶茶意識到,自己並不僅僅是個女子,更是當權者秀吉的附屬物。很明顯,高次拒絕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秀吉的畏懼。 與高次會面後的第三天,蒲生氏鄉突然來訪。上次見他時是天正十二年的年末,當時小牧合戰剛結束不久,將近三年半的光陰轉瞬即逝。 茶茶鄭重地接待了這位松坂三十二萬石的領主。三十二歲的氏鄉已經不再年輕,行為舉止成熟穩重,曾經頗有特點的低沉嗓音更能襯托出他的冷靜沉著。 「小姐,恭喜您!」 氏鄉仍然像從前那樣稱呼茶茶。 「小督小姐和阿初小姐出嫁時我沒能趕來,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都應該前來道喜。」 氏鄉的第一句話就表明他的立場,他似乎毫不猶豫地認為茶茶成為秀吉的側室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您認為這是喜事嗎?」 茶茶問道,她想試探氏鄉的真實想法。氏鄉愣了一下,遂即回答: 「怎麼不是喜事呢?這是無上的喜事啊。若是將來小姐再有個一男半女,這孩子就會繼承淺井家的血脈……」 氏鄉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茶茶覺得他下面想說的是這個孩子將成為天下之主。細想之下這不失為一種方法。 「我的孩子?!」 「是的。」 「我的孩子!!」 茶茶忽然感到臉上有淚水滑過。她從沒想過自己和秀吉之間會有孩子。和那個滅了自己一族,奪走自己至親的秀吉之間!茶茶完全不顧及氏鄉,兀自垂淚,但這不是悲傷的淚水。當她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名女性所背負的不可思議的使命時,她再也難掩飾激動之情。 氏鄉不說話,也不安慰,任憑茶茶哭泣。沒多久,茶茶擦乾眼淚說道: 「失禮了。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氏鄉轉移話題說道: 「您之前去過聚樂第嗎?」 「去過一次。」 「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我不覺得美。」 「這可如何是好。」 氏鄉想了想又說: 「如果您不喜歡聚樂第,那麼再造一座居城也無妨。」 「我嗎?」 「如果小姐您都做不到,還有誰能做到?」 「在哪裡築城?」 「這個嘛……」 氏鄉笑道: 「是啊,如果是小姐您的居城,可以選擇在淀[1]一帶築造。那裡雖然已有座城,但您可以另造一座新城。離大阪和京都都很近,又有淀川流經城外兩面。從那裡的天守閣頂看到的風景一定非常美麗。周圍的平原一望無際。」 氏鄉說得好像眼前就是那座新城似的。 淚水再次滑過茶茶的面頰,她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在那座尚不存在的虛構之城中,站在天守閣之上。她的悲傷也正是源於此,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即使到了那天,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囚徒而已。可她還是對氏鄉說: 「那麼我就如蒲生大人所願,生下孩子,住進新城吧。」 「對啊,這怎麼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呢?」 「我明白了。」 茶茶想到,母親當年就走了氏鄉認可的道路,如今自己的命運恐怕也只能遵從氏鄉所言了。母親最終以自盡了結了一生,自己的未來又將如何呢? 那天,氏鄉坐了不到一刻的時間便告辭離開。氏鄉剛走沒多久,從京都回來的前田玄以探訪了茶茶。一來便唐突地說: 「搬到聚樂第的日期定在明天了。明天七時就從城裡出發。」 據前田玄以說,聚樂第的櫻花差不多在明天盛開,正是觀賞的好時節。 茶茶曾經參觀過聚樂第,她能夠想像在櫻花的裝點下,聚樂第該有多麼的美輪美奐,可這些對她來說完全不值得喜悅和期盼。先後在小谷、清洲、北之莊、安土城中居住,她期待著自己的下一所居城是蒲生氏鄉所描述的淀川邊的那座城池。 上午八時,茶茶一行人離開安土城,朝聚樂第進發。在城門口上轎前,茶茶回眸凝視這座湖畔之城,感慨萬千。從天正十一年末搬來此處,她已經在此度過了六年時光。如今想來,茶茶和兩個妹妹在這座城內過著遺世獨立,無人問津的日子,就這樣悄然地從少女成長為成年女子。無論是小督還是阿初,都是從此城出發,邁向了人生的新軌跡。如今,唯一留在此處的茶茶也將朝著屬於自己的嶄新命運出發,從這裡邁出她新的一步。 雖然已是三月末,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到訪得晚些,照耀在湖畔的陽光仍然帶著寒氣。聽說聚樂第的櫻花現在是盛開時節,可安土城門邊的兩排櫻花還含苞待放。前往聚樂第的隊伍的氛圍,既不像出嫁,也不像單純出遊。前日裡那些送來的新制家具物品填滿了安土城內的大屋子,今天卻並沒有隨隊攜帶,只能改日另行搬運。約莫三十騎全副武裝的騎馬武士在隊頭開路,跟隨其後有三十頂轎輦,正中間那頂轎輦上就坐著茶茶。 前後轎輦中都乘坐著女子,茶茶几乎都不認識。她們也不知是哪裡派來的,今天一大早就候在城門口,等待茶茶上轎。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個個都面無表情,仿佛那面孔上從來沒有過喜怒哀樂。這些人態度雖然殷勤,但舉手投足都顯得十分冷漠。轎輦後面又有三十騎左右的騎兵殿後。 整個隊列既沒有送嫁隊伍的雍容華貴,也不似貴人出行的莊嚴肅穆,倒像是一支秘密押送什麼奇珍異寶的隊伍,在神秘而緊張的氣氛中迅速前行。茶茶坐在正中央的轎子裡,時不時掀開轎簾看看外面的街道。路邊三五成群地站著些看熱鬧的女人孩子的身影。有些人跪著,也有些人站著目送隊伍遠去。 走到大津的部落,隊伍停下來用午膳。其他女子全都下轎用餐,只有茶茶以身體不適為由一直待在轎中。作為一個即將迎接命運巨變的女人,茶茶有些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臉。她從轎簾的縫隙中往外望去,看見一汪深得發黑的湖水,廣闊的湖面上連一艘船影都沒有,湖邊的櫻花也仍在羞羞答答地將開未開。 直到進入山科的村落,道路兩邊時而能看到星星點點盛開的櫻花。可茶茶一點也不覺得美。泛白的小花少有紅暈,褪了色一般,像是蓬頭垢面,孤苦無依的老嫗。 進入京都,還是和半年前來時一樣殷盛至極。上次來時是秋天,這次是春天,主路上的行人比上回更多,一路上塵土飛揚。所有人一看到茶茶一行人經過都駐足觀看。上次進入聚樂第之前還在旁邊的武家建築內留宿一夜,這次卻直接穿過鋪滿白沙的大門進入了聚樂第。 這次是通過另一扇門進去的,門內是一棟小小的邸宅。茶茶剛一下轎便驚呆了,在她面前是一大片盛開的櫻花,花形豐滿,色澤嬌艷,是茶茶從未見過的品種。此處無風,所以櫻花雖已全部盛開,地上卻無一片花瓣散落。茶茶呆立在原地,如痴如醉地欣賞著頭頂上那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花海。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周圍只剩下些女子,齊齊地低著頭彎著腰,跪在一旁等候。 茶茶將視線從花海轉移到這些女子身上,她故意站著不動。這時,屋子的玄關被打開,裡面同樣有一些低頭行禮的女子。茶茶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些櫻花和假花一樣沒有生氣,而這些女子也和假人一樣紋絲不動,似乎這裡除了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其他一切都是偽造出來的。 茶茶朝玄關的方向走去,一眾女子也齊刷刷地跟著起身,排成整齊的一列緊隨其後,像是受過嚴格的訓練。進入玄關,已經有一位嬤嬤候在那裡,準備為茶茶帶路。茶茶跟在她後面,細看之下,這個嬤嬤和上次為她引路的並不是同一個人。屋後還有一個內院,隨處都是盛開的櫻花。茶茶這才明白,原來這裡是一個完整的寢殿。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院中的櫻花,想起了屬於摩阿的那座滿是荻花的院落。她想,雖然這裡的櫻花並無可愛之處,可總比那個孤零零的荻花之院強些。 茶茶的居室在院子最深處,旁邊是間更衣室,更衣室再往裡似乎就是臥房了。圍繞走廊還建有數間房屋,用來安置從安土城跟來的全部女子。茶茶在正廳稍事歇息,前田玄以便露面了。 「一切還好嗎?您是否喜歡此處?此處的櫻花是整個聚樂第最美的。小姐今後就是這裡的主人了。」 接著,他又說道:「最近這些日子恐怕您會感到寂寞,請先在此安頓歇息。再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聚樂第將要舉行天皇行幸[2]大典,在此之前城內恐怕不得安寧。等儀典結束後,主公就會來這裡了。」 前田玄以的這番話暗示著儀典之前秀吉不會來。茶茶暗自鬆了一口氣,與秀吉見面的時間哪怕再推遲半個月也是好的。 住進聚樂第的第一天夜裡,京極高次的姐姐龍子突然拜訪了茶茶。龍子如今被尊稱為京極局,與茶茶已知的加賀局摩阿、三條局蒲生氏鄉之妹齊名,是當下最得秀吉恩寵的三位側室。 茶茶與龍子上次見面已經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天正二年的秋天,茶茶住在清洲,在那裡她與高次和龍子初次相見,當日的情形茶茶至今依然記憶猶新。跟在高次後面進入屋內的龍子時年十三,比自己年長四五歲。她身材頎長姿容美麗,身穿青蔥色小袖,繫著朱紅色腰帶,精心修剪的鬢髮垂在兩頰,一雙柔荑白如凝脂。不知為何,那形象至今仍然栩栩如生地刻在茶茶腦海里。 銘刻在幼年茶茶心中的京極家小姐的形象,具有一種京極家與生俱來的氣質,還有一種被命運捉弄而飽經滄桑的柔弱之美。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傲慢和世故,全身上下都透著纖弱與嬌美,那是身為日漸勢衰的名門望族家小姐特有的氣質。 京極局在眾多侍女的簇擁下到來,卻隻身一人進入茶茶的房間。 「茶茶小姐,好久不見。從前的事您是否還記得?當年在清洲城時和弟弟一起承蒙您多方關照。」 她笑容沉靜地寒暄著,聲音歡快明亮,白皙的面容一如茶茶記憶中的樣子。茶茶本以為成為側室的女人多少會有些陰暗和抑鬱,可京極局的臉上絲毫看不出這些。 「都過了多少年啦。其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茶茶小姐您經歷了各種人生的坎坷,我又何嘗不是呢。」 京極局說道。茶茶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子,年紀稍長她幾歲,曾嫁給若狹的武田家,後失去夫君,又嫁給殺夫仇敵秀吉做側室,這些悲慘的際遇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茶茶自己也是經歷過千難萬險的,可京極局所受的痛苦絲毫不亞於她。茶茶失去了母親和繼父,京極局卻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並且關於那孩子是死是活至今仍有各種揣測。 此時,茶茶突然發現京極局的容顏和母親阿市夫人有相像的地方。同為命運多舛的女子,在挺過一次次劫難之後,她們依然能夠面如平湖,沒有任何悲傷的影子。此時茶茶自己心情鬱結,接待京極局時難免有些無精打采,不過畢竟有著血緣關係,還是感覺親切。她邀請京極局一起去內院觀賞夜櫻,從走廊下到內院時,發現台階上沒有鞋子,京極局立即擊掌喚來侍女,為二人取來鞋子。 「您先請。」 京極局說。茶茶沒多想便先穿鞋下到院中。二人一前一後走在櫻花樹下,此時茶茶才意識到,京極局像侍女一樣地跟在自己後面,便停下來請她先走。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走在茶茶前面,也不知是刻意如此還是毫不介意。 茶茶無從想像成為側室之後的日子究竟會怎樣。可一想到京極局的存在,心裡莫名地有了些底氣。 盛放的櫻花倏然飄落,綠葉長滿枝頭,已是四月光景。為著後陽成天皇[3]聚樂第行幸的接駕工作,城中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此次行幸的提議由秀吉於該年正月上奏,經天皇敕許,欽定於本月十四日舉行。從室町幕府至今,由於典章制度不健全,接駕與送駕的諸多準備都十分不易,不得不一面參考各家的舊記,一面在各處查閱典籍。此次由前田玄以擔當總指揮,接連數日在城內舉行了盛大的預演。 茶茶終日閉門不出,僅從侍女口中得知了此事。聚樂第自上而下的喧囂終究沒有傳到茶茶門前。到了十日左右,各國武將紛紛上洛,茶茶接連不斷地從侍女們的議論聲中聽到前田利家、蒲生氏鄉、京極高次等人的名字。唯有德川家康一人,早在一個月前的三月中旬就已上洛了。 連綿的陰雨一直持續到十三日,十四日行幸當天天公作美。當日一大早,秀吉便入宮參見天皇,親自帶領著前田利家為首的一應武將伴駕。鹵簿[4]一直從宮門口連綿至聚樂第的十五條街道,隊首已經進入聚樂第,隊尾尚未出宮。從各國趕來參觀鹵簿的男男女女擠滿了京都的各個街區,據說光是每個路口設置的維持治安的武士就有六千餘人。 儀仗隊由頭戴烏帽子的武士領隊,新上東門院[5]和女御[6]為首的御輦緊跟其後,然後是大典侍御局[7]、勾當御局[8]及其他後宮女子的御輦三十餘頂,御輦伴駕百餘人,宮內僧眾的塗轎十四五頂,再後面是先行官、近衛軍、貫首[9]、大將[10]等小分隊,還有四十五個伶人緊隨其後,演奏著安城樂。時近夏季,鳳輦[11]在和煦的微風中起駕。後面跟隨著左大臣近衛信輔、內大臣織田信雄、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豐臣秀次等朝廷大將的隊列,秀吉在後面乘坐轎輦伴駕。 秀吉的先行官是石田三成,領著七十多個親信大臣在前方騎馬開路,轎輦後面隨侍的五百多人分為三列,其後是前田利家等二十七位大名,跟在他們後面的武士不計其數。 路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男女老幼,他們從十三日傍晚便來此沿街等候。在他們眼中,儀仗隊的裝束都雍容華貴,美若天上之物。光那些綾羅綢緞就足以讓人眼花繚亂。 十四日是行幸的第一天。白天在已備好的場地上召開酒宴,夜裡則在絲竹管弦聲中舉行夜宴。茶茶在城門旁指定的位置上迎接鹵簿後便回到居所,內心一直無法平復。今夜的聚樂第中,明明聚集著比平日多上數倍的人口,可廣闊的城池周圍卻是萬籟俱寂。夜裡,茶茶走出內院,在清冷的月光下散步。城內明明在舉行著前所未有的盛典,可夜晚卻是這般的安靜。若是舅舅信長沒有經曆本能寺兵變,如今尚在人間的話,今天接駕的人便輪不到秀吉了。淺井、織田、柴田家相繼滅亡,茶茶想不通,秀吉能夠替代他們走到今天,到底是憑藉他自身的強大還是因為生來就命好。 茶茶漫步在月光下,想起了許久未曾想起的人和事。她想到父親長政、母親阿市夫人、舅舅信長,還有繼父勝家,突然驚覺這些已逝之人的面容上都蒙著一層不幸的陰影。 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原計劃召開由天皇主持的和歌會,但由於駐輦時間有所延長,中午開始的饗宴上便開始吹起了笛擊起了鼓,這聲音順著風傳到了茶茶的居所。這天,秀吉向朝廷進貢洛中的地子銀五千五百三十餘兩,向上皇和皇族進貢米地子八百石,另外,向各親王、公卿、各門跡獻上近江高島郡八千石。除此之外,秀吉還命此次參加盛典的家康、利家為首的所有武將,立下子子孫孫世代向朝廷效命的誓言,決不違抗,自己也發誓將為朝廷鞠躬盡瘁,所有武將都提交了誓約書。 第三天,十六日,從早上開始便陰雲密布,下著小雨,正好為這日的和歌會烘托氣氛。天皇御題「詠寄松祝」一首,內容如下:「此身待今日,松枝立為證。世代盡忠誠,至死不相違。」秀吉和家康也作和歌唱和。秀吉以「夏日待行幸聚樂第同詠寄松祝」為題,詩曰:「軒外青松凌霜質,主君鴻運永不衰」,家康也作同名和歌:「松葉滿枝翠綠蓋,效忠主君數千載」。整個歌會上共有九十七人發表了創作,除了少數人樂在其中,對於武將們來說,這種宴會沒多少趣味,雖然作品不斷,但大部分一聽就知道是代筆。御歌會後又有酒宴,直至深夜才散。 第四天,十七日,是觀舞日,天皇觀賞了萬歲樂、延喜樂、太平樂等舞曲。就這樣,整個餐飲宴會如期順利舉行,十八日還幸,當天正午,鳳輦從聚樂第起駕回宮。和行幸來時略有不同,此次還幸的鹵簿隊首抬著二十擔長箱及唐箱,裡面盛滿了秀吉獻上的各色珍寶。箱面都刻著菊花紋章,鑲金雕銀,且都飾有高蒔繪[12]。 行幸儀式圓滿結束,到了第十九日,從半上午開始就風雨大作,似乎老天也為了這次儀式攢著勁兒似的。 茶茶一整日都待在自己寢殿的客廳里,出神地望著屋外傾盆大雨那如麻的雨腳。行幸儀式的結束,意味著從今天開始秀吉隨時都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讓茶茶坐立不安。儘管她早有心理準備,靜待著與摩阿和龍子相同命運的降臨。可是,當這一刻真要來臨之時,她終究無法忍受成為秀吉側室的事實,他可是殺死她至親的仇敵。茶茶望著那長垂及地的雨腳,想起了蒲生氏鄉說過的話。他讓她為秀吉生下孩子,還讓她修築自己的城池。想到這裡,茶茶的內心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 十九日下了一整晚的暴雨,到了二十日早上,雨勢絲毫不見減弱。寢殿內院的凹地里積滿雨水,成了小池塘。雨水沿著前院西邊的牆匯成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院子裡的很多樹木都被風摧毀了枝丫,殘枝敗葉散落一地。 到了正午時分,風勢漸衰,雨也小了。到了傍晚,雨勢再次加劇。茶茶從寢殿的客廳望去,院子已經被風雨摧殘得不成樣子,抬頭看看天,烏雲正迅速向西奔涌而去。 就在這時,茶茶聽到玄關方向突然有些騷動,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侍女便慌張地趕來傳話: 「關白大人駕到。」 既沒有預先約定,也沒有提前通傳,茶茶沒有做任何迎接秀吉的準備。從正廳出來,剛走到走廊上,便看到秀吉的五短身材從對面走來。茶茶立即俯下身子,手放在地板上,低頭施禮,直到看到秀吉的雙腳停在自己面前。 「天氣糟透了,一切可好?」 說著,秀吉毫不客氣地走進屋內,兩個隨行的侍女也跟著走了進去,為秀吉鋪好座位後,立即退下了。 茶茶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在走廊上原地不動。 「茶茶。」 聽到秀吉叫自己的名字,茶茶鼓起勇氣站起來走進屋內,在下首的位置坐下來,規規矩矩地寒暄道: 「行幸大典順利結束,真是可喜可賀。」 「在哪裡看到隊列的?」 秀吉的語氣像是對著孩子說話。 「在城門旁。我在那裡迎接聖駕的到來。」 「怎麼樣?」 「很是威風。」 「看清楚臉了嗎?」 「什麼?」 茶茶不禁抬臉疑惑地看著秀吉,不知他問的是誰的臉。秀吉說道: 「我當時緊張,再加上連日的準備頗感疲憊,沒被你看到正好。」 說完豪爽地大笑起來。原來秀吉說的是自己的臉。 「舞蹈怎麼樣?」 「我沒有看到舞蹈。」 「為什麼?」 「沒有人告知我去看。」 「沒有告知?嗯?」 秀吉有些出乎意料的樣子,接著又寬慰似的說道: 「是這樣啊。這可不對。不過,也沒什麼值得一看的。」 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秀吉突然沉默起來。 這次是茶茶第五次見到秀吉。第一次見面是清洲會議結束後在清洲城居所的走廊邊。第二次是北之莊陷落後第二天,當時秀吉正騎在馬上向北面行軍。第三次在安土城,當時秀吉和摩阿坐在一起。第四次是去年來聚樂第參觀之時。和前幾次都不一樣的是,此次只有秀吉和茶茶二人獨處。五十二歲的秀吉,臉部皮膚又黑又紅,長滿了與年齡相符的細紋,可身上卻散發出一種青春活力。這種活力使他還能得意洋洋地問茶茶是否看到自己,思維方式完全以自我為中心。 就這樣沉默著坐在秀吉對面,茶茶感到十分壓抑,抬臉望向秀吉,想說點什麼。此刻,秀吉的神情卻和剛才大不相同,他凝視著院中的一角,似乎被某一種想法纏繞著無法自拔,倒讓茶茶手足無措起來。終於,秀吉回過神來似的對茶茶說: 「有誰在嗎?」 茶茶立刻喚來一個侍女,秀吉命此侍女前去傳喚和他一起過來的一個隨從。不一會兒,一個中年武士來到走廊邊,秀吉說: 「提交給宮中的詠歌附錄的對象,本來寫著菊亭大人、勸修寺大人二人,請再加上中山大人,改成三人。」 說完還不放心,同樣的話又囑咐了一遍,才命隨從退下。這時,他臉部的表情終於像剛來時那樣放鬆下來。 「聞君將臨幸,天公亦多情……下一句是什麼來著?對了,夜降傾盆雨,落滿庭之雨。這首和歌不錯吧?茶茶懂不懂和歌?」 「庭之雨這句有點怪。」茶茶說。 「改成庭之水?」秀吉問道。 「庭之面怎麼樣?」 「嗯,有些道理。可能這樣更好。就是庭之面了。」 秀吉有些吃驚地盯著茶茶。 「這和歌不錯吧?天皇駕臨前的一天還在下雨,行幸當天就放晴了。行幸剛一結束又是暴風驟雨。」 「這和歌是您即興創作的嗎?」 「即興?我可作不來。」 「那麼是昨日所作?」茶茶追問。 「是昨日嗎?可能是昨日吧。」 說完,又用他特有的豪爽笑聲敷衍過去,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再叫誰來一下。」 這次換另一名中年武士前來。秀吉吩咐道: 「你去傳我命令,將向宮中獻歌的日期定為二十日。我本來吩咐的是十九日,還是改成二十日吧。」 等隨從再次退下,他又一次用放鬆下來的表情說道: 「安土城和這裡比,茶茶更喜歡哪個?」 這次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像是痛下決心一般,像是想一心放在茶茶身上,除了茶茶不再想其他的事。 「我覺得安土城更好。」茶茶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安土更好?那可難辦了。茶茶對聚樂第還不熟悉才會這樣說吧。還有好多有意思的東西你沒見過呢。有漂亮的房間,還有很多侍女陪你一起玩有意思的遊戲。」 說完又補充一句: 「即使你再喜歡安土,也不可能回去了。」 說完秀吉大笑起來,最後這句話在茶茶聽來如同命令一般。正說著話,秀吉的表情又變了,他突然認真地說: 「難得和茶茶一起坐著說說話,但我想起來還有重要的事沒處理……還是我自己親自去吩咐得了。」 說完,秀吉站起身來。看樣子,儘管秀吉剛才已經囑咐過兩次向宮中獻歌的事情,還是有些不放心。 送走了秀吉,茶茶感到心力交瘁。讓她反感的那件事終於可以再度推延。誰知到了晚上七時左右,一位嬤嬤來到茶茶寢宮傳話: 「殿下怕您一人寂寞,特來傳喚。」 只看見嬤嬤的嘴在動,臉部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戴著能樂面具。 「請帶路。」 茶茶麵色蒼白地說道。她將走向那個手握天下大權的人,此人下午還來看望過自己,精力充沛,沒有一刻休息。她這就去為此人孕育子女,然後修築屬於自己的城池。 茶茶扶著嬤嬤瘦削乾枯的手,在兩名年輕侍女的陪伴下走出寢殿。暴風驟雨之後,霽月初現,暖風熏人,雲層和傍晚時分一樣向西面涌動。 次日拂曉,茶茶走出秀吉在天守的寢殿,從數間不知其主的宮殿前經過,回到自己的居處。一位嬤嬤踱著小碎步,在前面為茶茶帶路,兩個年輕侍女跟在茶茶身後。 嬤嬤每走幾步便會停一下,像是為茶茶考慮,讓她可以邊走邊歇息片刻,可嬤嬤的這種同情讓茶茶深惡痛絕。每次停頓,茶茶都覺得那是對自己的侮辱,她滿腔憤懣又不得發泄。她不管前面的嬤嬤是否停下來,自顧自地一直往前走。 「您覺得冷嗎?」嬤嬤開口問了一句。 「不冷。」茶茶不耐煩地回道。 拂曉的空氣中沒有一絲寒氣,春天匆忙地離開,初夏已悄然而至。這個時間,夜色完全褪去,城內卻依然鴉雀無聲,不見人影。 到了寢殿門口,嬤嬤一人回去,由跟隨茶茶的兩個侍女繼續隨侍。回到屋內一看,床已經鋪好,茶茶再次感到深受其辱。她命侍女打開遮雨板,試圖驅散籠罩在屋內的黑暗,隨後立即命下人們各自退下,自己一人獨坐在寢床上良久。透過打開的障子,可以看到走廊邊盛開的棣棠花,一朵朵明黃的小花,在睡眠不足的茶茶看來有些刺眼。她覺得疲憊不堪,卻又不敢就此躺下休息,總覺得那種屈辱感隨時可能爬上身來。 最終,茶茶還是沉沉睡去,直到午後方起。起來後看到面前擺放著秀吉派人送來的落雁[13]和饅頭[14]兩種點心,分別盛放在漆盒內。 接下來的五天,秀吉每天都派人送來各種賞賜,也沒有特別的吩咐。就在屈辱感逐漸消退之時,茶茶再次被秀吉傳喚,在天守閣內一間裝飾豪華的屋內,茶茶和秀吉並肩坐在嵌著螺鈿的外國椅子上,被眾多侍女環繞著觀看錶演。有發色和眼珠都帶著異域色彩的外國舞者的舞蹈,也有來自琉球的舞蹈,只見舞者們雙手各持一器物,一邊搖晃著發出聲響一邊手舞足蹈,還有外國的藝人們表演曲藝、魔術等節目。但凡茶茶聚精會神看的節目,秀吉都會命人延長表演,若哪個節目讓茶茶別過眼去,秀吉就會立即叫停,換上其他節目。 那夜,茶茶第一次飲酒。在秀吉的勸說下,她輕抿一口盛在水晶杯中的紅色液體,甜美芬芳的氣味立即占據整個口腔,才喝了兩杯茶茶便感到不勝酒力,抬頭看時,秀吉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她半醉半醒地在侍女們的攙扶下回到自己的寢殿,剛到門口便倏然停下腳步,秀吉此刻就在自己的臥房內。 半夜,茶茶醒來,聽著雨打屋檐的聲響,雨似乎是剛剛開始下的。此時此刻,只要茶茶樂意,便能就此輕而易舉地取了秀吉的性命。執掌天下大權的秀吉正仰著臉呼呼大睡,睡容老態畢露。茶茶開始回想自己懷劍[15]所藏的位置,想起之後,竟不可思議地心平氣和下來。 父親長政、祖父久政以及淺井一族人眾皆與城池共存亡,秀吉是始作俑者。母親阿市夫人、繼父勝家以及佐久間盛政為首的柴田一族皆因秀吉而死。茶茶的兄長萬福丸為秀吉所捕,聽說他被秀吉刺死時,母親那悲慟的樣子讓當時還少不更事的茶茶永遠銘記於心。 可以說,茶茶認識的所有人都因秀吉而死。此刻,她隨時可以為這些人報仇雪恨。從小便既仇恨又恐懼的秀吉如今就睡在自己眼前,他的生死全在茶茶的一念之間,這種感覺甚是奇妙。 茶茶再次睡下,直到清晨方醒。從意識到自己手握秀吉生殺大權那一刻起,她再也不會被壓抑在自己體內的屈辱感折磨,也能夠忍耐與這個上了年紀的掌權人同床共枕。 茶茶成為秀吉側室後沒幾天,五月十三日,宮中的內侍所奏響了御神樂[16]。在一個多月前舉行的聚樂第行幸大典上,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被冊封為從一品[17]夫人,這御神樂正是為她的加封典禮所奏。當日,藏人頭左近衛中將中山慶親持御劍,後陽成天皇親自駕到,萬里小路充房為天皇持裙裾,中御門宣泰持御履,其他茶茶聽說過的頗負盛名的公卿們各自持燭台,在伶人樂演奏期間,奏響了御神樂。 御神樂相關的消息一時間傳遍城中,大家議論紛紛,熱鬧非凡。茶茶也是從此時開始注意到秀吉正室北政所的。北政所一直住在大阪城中,迄今為止茶茶既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聽到過任何關於她的消息。 茶茶不明白,宮中為北政所舉行加封儀式並演奏御神樂,何至於舉城上下都激動不已。也不理解秀吉身邊多了一個手掌大權的女性意味著什麼。 就在御神樂奏響的翌日,茶茶想去拜訪京極局,自從上次京極局來訪後,茶茶還未回訪還禮。她先派人前去通傳,京極局卻回話拒絕,並勸她這段時間先不要互相走動為好,因為北政所會在城內逗留四五日。茶茶頗感意外,自己只是去拜訪一下京極局而已,為何要顧忌北政所呢。 沒想到就在當天,北政所召見茶茶。由於茶茶不熟悉這種場面,便再次遣人去京極局處尋求幫助和意見。 茶茶按照京極局的交代換了衣服,前往本丸拜見北政所。走進一間屋內,先被安排在末席,周邊圍坐著眾多侍女,隨後才被傳喚到北政所面前。 茶茶先施一禮,抬頭看了看這個四十歲上下的女性,此時她正面無表情地冷眼凝視著自己。 「嗯,臉長得的確美。茶茶小姐今年芳齡幾何?」 言語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居高臨下。既是年長者對年幼者的語氣,也是身居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態度。 「今年二十歲。」 茶茶直視著對方的面孔回答,她感覺自己可能不會喜歡眼前這個女子。從小到大,茶茶還是頭一次在同性面前處於劣勢。除了母親阿市夫人以外,其他女子一向對茶茶畢恭畢敬。雖然她從記事起便一直身不由己地寄人籬下,可她從沒有先低頭向任何女子施過禮。 「想必多有照顧不周之處,你要暫且忍耐一下。」 說完,北政所扭頭向侍女示意,呈上給茶茶的賞賜:一套衣服和一個華美的玳瑁發梳。 「感激不盡。」 茶茶嘴上雖在致謝,卻故意不低頭行禮。對方雖然禮數周全,對茶茶也沒有特別的敵意,可她暗自意識到自己是淺井長政的女兒,織田信長的外甥女,這種意識讓她漸漸昂首挺胸起來。她並不因為是側室而對正室產生自卑,更不是在為秀吉爭風吃醋。如果她對秀吉有感情,那麼自卑和妒忌還說得過去,可秀吉在茶茶心裡沒有絲毫地位。此刻,她感到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因此而不悅。她才不管對面坐著的是不是手握天下大權之人的糟糠之妻,不過就是一個出身低賤,本來無名無姓的小家子罷了。茶茶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與北政所對視片刻後,恭敬地說道: 「請恕我告退了。」 說完略施一禮,從北政所面前退了下去。自從想到自己隨時可以取秀吉性命,她的心態其實緩和了不少。可今日與北政所的會面再次點燃了她的無名之火,讓她感到憤懣不滿,無處宣洩。 * * * [1]淀:京都府京都市伏見區西南部的地區。夾在屬於淀川水系的宇治川和桂川中間。現在,舊京阪國道和京阪本線經過此地。 [2]行幸:古代專指皇帝出行。此處指天皇駕臨聚樂第。 [3]後陽成天皇(1571—1617):正親町天皇之子誠仁親王(陽光院太上天皇)第一皇子,母親為勸修寺晴右之女勸修寺晴子(新上東門院)。本名和仁,後來改為周仁。誠仁親王於1586年時病逝,無法接任天皇之位,於是擁立孫子周仁親王,在同一年讓位給他。後陽成天皇在位期間,處在豐臣秀吉政權與江戶幕府的初期,兩個政權對待天皇的態度有很大的不同。秀吉由於出身卑微,需要建立權威以及擁有太合與關白的地位,因此對天皇極為尊敬禮遇,致力於恢復朝廷的威信,甚至盛大的遵古禮舉辦了一次聚樂第行幸,隊伍行列就有上千人,天皇在還幸時,還奉送黃金與金銀珠寶。 [4]鹵簿:古代帝王駕出時扈從的儀仗隊。出行之目的不同,儀式亦各別。 [5]新上東門院:勸修寺晴子(1553—1620)。正親町天皇的五皇子——誠仁親王的妻子。後陽成天皇的生母。院號新上東門院。 [6]女御:天皇后宮女子的身份之一,隨侍在天皇寢殿。位次僅次於中宮皇后。 [7]大典侍御局:典侍在江戶時代末期是指宮中高級女官中地位最高的。典侍中最高級,管理全部女官的稱為大典侍,和勾當內侍並列掌管御所御常御殿的諸般事宜。 [8]勾當御局:侍奉天皇的女官。 [9]貫首:藏人頭的別稱。平安初期設立的官職。處理天皇及天皇家的私事,管理宮中物資調配及警衛工作。 [10]大將:近衛府長官,左右各一名。 [11]鳳輦:日本天皇行幸時乘坐的轎輦,轎頂裝飾有鳳凰圖飾。 [12]高蒔繪:是日本漆藝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經歷了不同的發展時期,在日本美術史、工藝史上都占有突出地位,是日本傳統工藝的一大標誌。 [13]落雁:日式點心的一種,是將小麥粉、米粉與麥芽糖、砂糖等混合,加入豆沙、小豆等夾心,烘乾製成,類似於中國的綠豆糕、芝麻糕等點心。 [14]饅頭:日式點心。用小麥粉,黑砂糖,膨脹劑發麵,小豆做餡兒。 [15]懷劍:匕首的一種。由金屬書寫文具尖筆發展而來。由很薄的鋒利的三棱劍身和十字形劍柄組成。通常置於武裝帶上的鞘內作為儀仗武器,或藏於衣中,無戰鬥作用。在古代日本,貴族都是用懷劍剖腹。 [16]御神樂:御神樂即宮廷神樂,最初叫庭燎。這種歌舞,是在祭日的深夜,寺廟庭院中架起篝火,進行神秘的藝術表演。首先由人長(神官)率領陪縱(樂隊)、召人(應徵為神樂服役的人),表演一種帶有咒術性的請神舞,經常是通宵達旦地進行。 [17]從一品:位次在正一品之下,正二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