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三章
茶茶、阿初、小督三姊妹從北之莊出發,趕往府中城。中途在一戶農家借宿兩晚,第三天繼續乘轎趕路。一路上景致極好,天朗氣清,道路兩旁新綠的嫩葉在風中搖擺,這景致與姐妹三人悲慘的遭遇格格不入。三架轎輦在前,隨行侍女在後,趕了約一里多地,來到府中城下。隨後繼續前行,進入前田利家的居城府中。
儘管當日前田利家曾與勝家聯手向柳瀨發兵,但一來他與秀吉一向交好,二來此次參戰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主要是其地理位置決定了他此次的立場。箇中緣由不只勝家心裡明白,秀吉也瞭然於胸。因此,即使打了敗仗,勝家也沒有牽連利家,而秀吉更是放棄了對這種權宜之後的敵對行為做任何處置。由此可見,前田利家著實是個進退得宜、頗有自知之明的人物。
茶茶姐妹被安置在城深處的一間屋內,一應起居飲食都備受優待。第二天,姐妹三人前去拜見前田利家。茶茶曾經在北之莊城內見過他兩次,是位不到五十歲的武將,容貌溫厚,膚色白皙。而此次的第三次會面讓茶茶心裡五味雜陳。利家與勝家本屬同一陣營,都曾與秀吉為敵。可時至今日,繼父勝家與母親阿市夫人已經雙雙自盡,前田利家卻毫髮無損地坐在自己面前。
整個見面過程中,三姐妹始終面無表情。她們冷漠的態度並非是故意做給利家看的。自從進城以後,三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個個表情僵硬,像戴著能樂面具一般。
「想必幾位小姐此刻都很傷心。」
利家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茶茶抬臉看著利家,一絲悲憤之情油然而生。從前在北之莊時,利家與她們說話都是用敬語,如今完全改為對待下人的說話方式。可見三個小姐的地位不知不覺地下降至此了。
「北之莊陷落時,我女兒摩阿也在城裡,本以為沒救了,誰知她今天早上竟然逃了回來,真是萬幸。以後她會和幾位小姐做一段時間鄰居。」
茶茶之前絲毫不知利家還有個女兒在北之莊城。
「平安無事就好,恭喜您了。」茶茶客套道。
利家也同樣客套地安慰她們道:「小姐們早晚是要搬回安土城的,在那之前就先暫住我這裡。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能說這都是命運的安排。」
拜見完利家,茶茶才從一位侍女的口中得知:今年正月,利家的三女兒摩阿作為人質被送到北之莊,並與勝家的部下佐久間十藏訂下婚約。城池陷落前,她的未婚夫十藏戰死城內,而摩阿帶著一個叫阿茶子的侍女一起逃了回來。
就在見過利家的第二天傍晚,茶茶在庭院中與摩阿偶遇。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她們都有些驚訝,隨後互相見禮,一句話也沒說便擦肩而過了。摩阿比茶茶小三歲,年方十四,有著與其父同樣白皙的皮膚和修長的身姿。即便如今相互為鄰,茶茶估計自己今後也很難和這位小姐成為親密的朋友。從前在北之莊時,摩阿作為人質,肯定活得卑躬屈膝。如今她們的處境完全顛倒過來,茶茶和妹妹們現在是戰敗者的遺孤,是天涯淪落人,生死全由不得自己。
就在茶茶姐妹住進府中的幾天內,秀吉帶領著攻陷北之莊的大軍,一舉平定了能登、加賀。五月一日,秀吉在返程途中順路來到府中。
一聽到這消息,阿初和小督頓時面容失色,互相依偎著蜷縮在起居室的一角。茶茶不太理解兩個妹妹的矛盾心情,覺得她們對秀吉既憎恨又恐懼。可她卻不太一樣,既沒有對勝利者秀吉抱有任何好感,也沒有心懷不共戴天的仇恨。
如今想來,十年前,是秀吉直接領兵攻陷了小谷城,祖父、父親以及淺井一族人眾皆因秀吉而死。她們的兄長更是被他親手殺死,死後還被懸首示眾。而此次繼父勝家和母親阿市夫人之所以自盡,罪魁禍首也是他。可無論如何茶茶就是沒法咬牙切齒地恨他,對此,她自己也感到很詫異。
三姐妹在這座北國的小城中平靜度日。整個夏天,幾乎天天守在房中,彼此也沒有過多交流。在這期間,織田信孝所居的岐阜城遭到清洲信雄的攻擊,繼勝家之後,信孝於五月二日自盡。待到戰爭的硝煙散盡,這個消息才傳到茶茶姐妹的耳中。對於剛剛遭遇過人生巨大不幸的三位小姐來說,這個消息顯得那麼無關痛癢,她們的內心沒有一絲悲痛。死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那些曾經在北之莊見過的人都死光了。只有阿初會時不時地突然放聲痛哭一陣,可能是想念阿市夫人的緣故。每當阿初哭泣時,茶茶和小督總是冷眼旁觀,一語不發,從不上前安慰。而在兩位姐姐看來,小督的行為舉止中透著一股乖張孤僻的味道。無論被說什麼,她的反應都一樣,嘴角掛著自嘲的笑容,從不直視對方,怎麼看也不像是十三歲少女應有的舉動。茶茶比較容易理解因傷心過度而時不時發作的阿初,卻有些看不明白小督。她似乎將自己的內心藏得很深,從不唉聲嘆氣,活得透徹超脫,倒像是茶茶的姐姐似的,這讓茶茶有些不滿。
夏末,三姐妹從一個行腳商人口中聽說了佐久間盛政的死訊。據說盛政被帶到京都,不但拒絕了秀吉提出的仕官邀請,還自願被綁著遊街示眾,直至深夜才在宇治的槇島被斬去首級。
「他穿著寬袖的金箔色小袖[1],外披紅色大紋[2],上車時還叫囂著讓人用繩子綁住自己呢。」
商人說得好像親眼所見一般。他還說,盛家在敦賀的鄉間被十二個百姓逮住,送到秀吉處邀功。可秀吉不但沒有獎賞這十二個人,反而斥責他們做了與百姓身份不符的事,將他們全部處以磔刑。如今,佐久間盛政的事跡在坊間巷裡被傳為佳話,大家都稱讚他是柳瀨合戰中柴田軍里唯一的英雄。
商人剛說起佐久間盛政的事,阿初和小督便離席而去,只有茶茶聽到了最後。描述中肯定有誇大其辭的成分,但所有的傳言都非常符合佐久間盛政這個人物的形象。茶茶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盛政穿著花哨的衣服,被綁在車上遊街示眾的樣子,她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夏季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庭院裡的茂葉繁枝,茶茶盯著那些樹葉,拚命克制著突然湧上心頭的激動。
她還記得那個年輕武將說過的話,說他是為了茶茶姐妹能在北之莊過上安穩日子才前去赴死的。當時不曾留意,如今回想起來,那生離死別的一刻是多麼悽美華麗又壯烈輝煌啊。
整整一天,佐久間盛政這個人一直縈繞在茶茶的腦海中。繼父和母親阿市夫人的死都未能讓她落淚。今天,茶茶獨自坐在廊沿,為這個生前有些招人厭惡的年輕武將流下了淚水。
阿初、小督及從北之莊跟來的侍女們都在責怪佐久間盛政,說他要為戰爭的失敗負責任,還說如果沒有他,此戰肯定不會敗。可茶茶認為未必如此。無論盛政當時是否逞一時之勇,繼父勝家遲早要背負失敗的命運。無論為人還是資質,勝家到底無法和秀吉匹敵。埋葬在小谷城的父親淺井長政也是如此,他絕不是信長的對手。前後經歷了兩座居城的陷落,茶茶已經豁然頓悟,對待任何變故都能冷靜從容。
這一年的四季變化異常分明,各地災情不斷。七月,京都、三河[3]、常陸[4]三地遭遇大雨,無數民房被沖毀。八月,駿河[5]再遭大雨侵襲。在駿河暴雨鋪天蓋地的消息聲中,北國早早迎來了秋天。白天的天空總是清澈澄明、湛藍如洗,空氣中透著絲絲涼意。這將是茶茶姐妹在此度過的第一個秋天。北國之秋本就清冷蕭索,更何況姐妹三人恰逢變故,今年的秋天對她們來說更加寂寥難耐。
隨著秋意漸濃,新的血腥傳言在城內流傳開來,似乎是秀吉與信雄撕破了臉。沒等過年,織田家舊臣就分裂為兩派,一派支持羽柴秀吉,一派支持信雄。據說年底之前兩派之間必有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合戰,規模將數倍於以往任何一次合戰。最近,府中城內也熱鬧起來,武士們愈加活躍,似乎進一步印證了傳言的可信度。
十一月,府中城派出三名武士,為秀吉所建的大阪城竣工表示祝賀。從五月開始,秀吉在大阪大興土木,圍城造樓,至十一月,工事已順利完成九成。秀吉的居所已從山崎天王山的寶寺遷至大阪城中。
十一月下旬,前往大阪的賀使回城。三姐妹從其中一人口中意外地獲知了京極高次的下落。自從在北之莊城陷落前夜逃出城後,高次一直杳無音信,後來不知怎的,竟能平安無事地在若狹生活至今,秀吉竟也不再追究。
高次的姐姐龍子嫁給了若狹的武田元明,所以他能在那裡找到容身之所。可事情似乎並沒有這麼簡單,若非這名使者告知,茶茶她們還不知道,原來武田元明因幫助過光秀,早在本能寺兵變後就在貝津被殺死了。因此,京極高次此次投奔的是已經成為寡婦的姐姐。
高次如今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離府中不遠的若狹國一角,這消息本就出乎茶茶的意料。更讓她震驚的是,龍子近來竟成為秀吉的側室,而高次則仰仗著姐姐的榮耀得到封賞,很快會在近江[6]獲得領地。
另外,元明雖已被秀吉處死,但聽說他與龍子之間育有二男一女,這些孩子迄今仍然下落不明,坊間亦有關於此事的各種揣測和傳言。
不到一個月,高次和龍子姐弟的事情便在駐守大阪的武士之間傳開,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此事。可以想像大家在茶餘飯後是如何貶損這對姐弟的。之前關於佐久間盛政之死的傳聞為人人所稱道。相比之下,龍子嫁給有著殺夫之仇的秀吉為妾,對這種以身事仇的行為,眾人必然有諸多鄙夷。而為了保命竟然默許姐姐的行為並投靠秀吉的高次也飽受詬病。
聽聞高次姐弟之事,茶茶三姐妹的反應各有不同。
「哎呀,真是丟人!」
小督毫不掩飾自己對高次姐弟的蔑視。她連聽一下都怕髒了耳朵似的,立即起身離開,踩著木屐走到細雪霏霏的庭院中去。阿初聽後先是神經質地突然大笑幾聲,隨後面色平靜地說:
「他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果然是說到做到。」
看到小督顯露出對高次的鄙視,她又忍不住替高次辯解道:
「能活著就好。哪怕是苟且。我們不是也這樣活著嗎?」
茶茶的心情與二位妹妹不大相同。她對高次的行為不置可否。站在高次的立場,她能理解他為生存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權宜之計,且此事的處理方式更是讓她看到了高次的本性。正如蒲生氏鄉所說,高次懷抱著復興京極家的夢想,無論遇到何事都可以忍辱偷生。
還記得高次剛來北之莊避難之時,曾當面表露出為茶茶活下來的意思,她也因此而看不起高次。現在想來可能是她當時過於輕信。高次在言語中的確表露出對茶茶的愛意,可那也許是他當下最需要做的選擇而已。高次被氏鄉看得很透,他可能就是一個為了振興家族而不擇手段的男人。如此想來,無論是得到茶茶,還是讓姐姐嫁給秀吉,只要是能夠助他達到目的,什麼事他都會去做。
可是,為時已晚了!具體什麼晚了茶茶也說不清道不明。曾經為高次燃起又消失的激情,如今褪變成一種無奈的情緒。幼年時,只要一聽到近江的名門望族——京極家的名號,茶茶就會肅然起敬。可近十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經歷,已經將這份敬意消磨殆盡。同樣,曾經對高次的欽慕之情也已煙消雲散。
比起高次,茶茶更喜歡龍子。自己的親生骨肉尚且生死未卜,就能將身體呈獻給殺夫兇手,這樣的龍子讓茶茶感到一種莫名且殘忍的快感。
十二月初,前田利家突然宣布,要將居城由府中遷至加賀的金澤城。除了本就屬於他的能登之外,利家又新得到加賀的石川及川北二郡。舉城上下頓時忙碌起來,開始為搬遷金澤做準備工作。藉此機會,茶茶姐妹三人得已從前田利家手裡轉移到安土城。安土城內住著織田家的繼承人三法師丸,由前田玄以、長谷川丹波守二人保護和輔佐。與織田家血脈相承的茶茶三姐妹,自然也該回到織田一族的所在地。
十二月中旬,順著一年前來時的路,茶茶姐妹朝相反的方向啟程。不同的是,她們來時曾是隨從眾多,而如今相伴出城的只有寥寥數人。沿途的景致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轎簾外漫天飛雪。
當琵琶湖深藍的湖水映入眼帘時,茶茶和阿初開始為安土城的新生活感到不安,都一言不發地只管趕路。只有小督時常下轎,還時不時跑到兩位姐姐的轎輦旁邊掀開轎簾。府中城裡乖張古怪的小督終於不見了,又回復到從前那個開朗樂觀不拘小節的女孩。
就這樣,茶茶姐妹在這座湖畔之城迎來了天正十二年的正月。
如今的安土城是在本能寺兵變後被明智光秀燒焦的廢墟上重建的。城池狹小簡陋,早已不復當年光景。前後兩座城池的對比,正好印證了信長生前身後織田家是何等衰退。正月里,時不時還有上京來的各國武將出於禮節前來拜訪織田家這位年幼的繼承人。正月一過,城內從早到晚都是一派門庭冷落的景象。
茶茶姐妹被安置在城深處一間屋內,房前有個小小的庭院,身邊僅有兩名侍女侍奉。雖說這裡氣候好過北國,沒有徹骨的寒冷。可是從湖面吹來的北風還是裹挾著寒氣襲來,日子也並不好過。風似乎將水汽一併帶走了,這裡從沒有降過雪。
二月,阿初也不知從哪裡聽說京極高次被封賞了近江地區兩千五百石的領地,人現在就在大阪城。她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茶茶。
「高次大人恐怕也聽說了我們的消息,有空時也會來看我們的吧?」
阿初問道。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形影相依無人問津,能有高次這位訪客自然是好事,可茶茶已經喪失了盼望的熱情。
安土城內的生活平淡無奇,偶爾倒是能聽到一些傳言,說家康與信雄結成了同盟,還說秀吉和同盟軍之間必有一戰……反正沒個太平。可安土城中的武士像是與世隔絕一般,安穩平靜地過著日子。
三月初,城內的櫻花剛從樹上飄落,傳言就變成了現實。一大早,茶茶被屋外眾多人喊馬嘶之聲吵醒。也不知哪裡來的部隊充斥城中,城內一派難得一見的紛亂擾攘的景象。這樣的混亂狀況持續了十天左右。到該月二十一日,城中部隊與秀吉率領的大阪十萬大軍在城南街道會合,繼續向東進軍。茶茶姐妹在城中角樓上目送大軍的行進,整整一天都看不到隊尾,只見到街道上的塵土飛揚。同樣在角樓上觀望的武士們也在熱切討論,從他們口中,不斷能聽到羽柴秀勝、羽柴秀長、蒲生氏鄉、堀秀政這些武將的名字。
蒲生氏鄉的部隊出現時,茶茶由衷地發出感嘆。向氏鄉問詢母親阿市夫人是否該再嫁勝家之事仿佛發生在昨天。如今,這個二十九歲的武將,正率領著羽柴軍最強有力的精銳部隊向前行進。部隊被整編成幾十支小分隊,隊形井然有序,在羽柴軍中一枝獨秀,茶茶覺得不失為一種美。
秀吉與家康、信雄聯合軍的對戰意想不到地一拖再拖,雙方主力都紋絲不動。就這樣送走了夏天,迎來了秋天。
十一月,秀吉先與信雄單獨講和,又與家康握手言歡,雙方各自撤軍。結束長時間的征戰漂泊後,大軍沿著出發時的路,途經安土城南的街道原路返回。隊列的人數眾多,數日都連綿不絕。只有近江出身的武將森長可戰死沙場,所以他的部隊看上去人丁稀薄、慘澹零落。
所有部隊都撤回之後,沒過多久,茶茶與蒲生氏鄉久別重逢。氏鄉提前派人通知茶茶姐妹,說待他拜謁過三法師丸後,便要親自登門拜訪。收到消息後,三姐妹急忙收拾屋子,換上待客的服飾。自從搬到安土城以來,氏鄉是她們的第一位訪客。
三姐妹請氏鄉在地板前落座,在對面鋪上了自己的座位。氏鄉一進來,便毫不客氣地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兩年不見,他早已褪去了當年青年武士的青澀,蛻變為一名儀表堂堂的壯年武士。
「看到小姐們安然無恙,我真高興。聽說你們去年年末就搬到這裡了,只是一直以來戰事不斷,實在沒有空閒,拖到今日才能相見。」
茶茶低著頭聽著氏鄉的話。
「我接下來又要遷到伊勢的松之崎去,一旦搬過去,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所以這次才會貿然前來拜訪。」
聽氏鄉的意思,仿佛他此次入城的目的不是為拜謁三法師丸,而是專程來看茶茶姐妹的。說者無心,可這番話無意間透露出如今織田家幼主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如此,氏鄉剛才的一番話還是讓茶茶覺得溫暖無比。
「我們姐妹三人在這裡平靜度日,蒲生大人您卻是平步青雲啊。」茶茶直爽地說道。
前些日子茶茶已經聽說氏鄉的近況,他如今已是伊勢松之崎十二萬石的領主。作為當初信長的手下愛將,如今他在秀吉手下越發得寵。與京極高次不同,氏鄉一向謹言慎行。作為信長的舊臣,在秀吉面前的處境本應該尷尬的,可他卻遊刃有餘,轉危為安,腳踏實地地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到茶茶說自己平步青雲的那一瞬間,氏鄉眼前一亮。
「誰能知曉以後的事呢。未來豈是人力所能左右。所有人最終的結局都是時間和命運的安排。」
「如您所說,那我們姐妹就在這裡平靜地等待時間和命運的安排即可嗎?」
茶茶一邊說,一邊察覺到自己有些激動。幹嗎要這樣咄咄逼人呢。氏鄉沉默了一會說道:
「小姐們怎麼可能過得不幸福。你們將來一定都會幸福的。」
「此話怎講?」
「若是小姐們不幸福,誰還有資格幸福呢?因為……」
說到這裡,氏鄉突然停下來,似乎在組織接下來的措辭,但良久都不言語。
「那我們就安心在此等待幸福的到來吧。」
茶茶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可心裡卻一直想知道,氏鄉那想說又沒說出來的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說她們必須幸福?她們有什麼權利得到幸福呢?
接下來的半刻[7]左右時間,氏鄉和她們聊了聊小牧合戰[8]的情況便起身告辭。最後,他告訴茶茶今後恐怕又有一兩年不能見面。
送走氏鄉,茶茶讓兩位妹妹先回屋,自己想到院子裡走走,就當是為正在出城離去的氏鄉送行。可一到院中,她改了主意,徑直走向賞湖的觀景台。在湖的對岸,白雪覆蓋下的比良山看上去神秘而聖潔。昨晚吹了一夜大風,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這時,茶茶想到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們的高次。每次見到氏鄉,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高次。而每每見到高次,又總會不經意地想起氏鄉。茶茶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又一年過去了,天正十三年,茶茶十九歲、阿初十七歲、小督十五歲。姐妹三人在這座湖畔之城迎來了第二個新年。
安土城今年的正月,過得比去年還要冷清。去年尚且還有一些織田家舊臣前來問候,儘管他們並非專程趕來拜謁,只是在上京後順路來訪。可到今年,連願意順路來一趟的人都沒有了。茶茶本來還有些期待,希望在去年年末已去伊勢松之崎赴任的蒲生氏鄉會再來,可當她得知兩位妹妹也懷著和她同樣的期待時,她沉下臉來說道:
「蒲生大人臨走時已經說過大概有一陣子不能見面。又沒什麼要緊事,他怎麼可能常來這座城呢。」
阿初不高興地反駁道:「你也犯不著這麼生氣。我們只是想到茶茶姐您肯定等著見他,所以才這麼說的。」
「我幹嗎要等蒲生大人呢?有什麼等的理由嗎?」
「這我們怎麼知道。反正我們怎麼想就怎麼說,小督你說對吧?」
阿初看向小督。小督一副不願摻和也不願搭理的表情說:
「我倒希望誰也別來。每回只要有人來,咱們的處境就更慘一些,不是嗎?」
聽完小督的話,茶茶和阿初都沉默了。的確,還是誰也別來的好。現在想來,就是隨著訪客的每次到來,她們的地位才一降再降,直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侍女們和偶爾來訪的城中武士會為茶茶她們帶來一些外面的消息,不過是些關於合戰的揣測。據說秀吉和家康之間暫時相安無事,可紀州[9]那邊又要打仗了。連身居安土城深處小屋內的三姐妹都能感覺到外面兵馬調動的頻繁程度。
三月初,京極高次突然登門拜訪三姐妹,事先也沒打任何招呼,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她們居所的庭院中。小督最先看到高次,她立刻跑去通知二位姐姐。阿初和茶茶當時正在裡屋讓侍女們伺候著梳頭。
「高次大人來了。」
聽到小督的話,兩個姐姐同時驚得花容失色。
「請他去客房稍等。」
茶茶吩咐完其中一個侍女,又轉過來對阿初說:
「你快些準備好去會見客人吧。」
「茶茶姐呢?」
「我隨後就到。」
阿初十萬火急地打扮妥當出去。茶茶則不緊不慢地梳好頭,換好衣服。
高次的到來,也掀起了茶茶心中的波瀾,但沒過多久她就恢復了平靜。她似乎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心動來得莫名其妙,所以花了一些時間來整理思緒。
茶茶走進客房,看到高次坐在離走廊較近的地方,阿初就坐在他的對面,二人離得很近,有說有笑地在談些什麼。小督也面帶微笑地坐在二人旁邊。當日聽說高次和龍子傳聞時,小督曾一臉嫌棄地起身離開,可此次見到高次,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高次一看到茶茶進來,立即正襟危坐,二人刻板生硬地互相寒暄。
「當日北之莊城中一別,沒想到今日還能平安無事地再次相見。」
茶茶說完,看向高次。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多少有些形容憔悴,容貌卻絲毫未變。還和從前一樣有著端正的容顏,有著象徵其高貴出身的額頭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雙眼。
「我也想不到自己還能活著。」
高次苦笑著說。短短的一句話中包含著各種複雜的感情。
「想必您也吃了不少苦吧。」茶茶說道。
「我這點苦與小姐們比起來不算什麼。你們幾番周折,歷經千辛萬苦。和你們比起來高次受的這點苦簡直不足……」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接著道:「不過,總算是保住了這條命,不至於埋沒了京極家的名號。」
高次說的一點沒錯,迄今為止他經歷了那麼多命運的坎坷,卻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性命,也保全了京極家的名號。高次這番話在茶茶聽來帶著一些自豪的色彩。
茶茶又說:「關於龍子小姐的事,我們也有所耳聞。」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自己說的場合不對,可既然已經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高次的臉上果然掠過一絲尷尬,可馬上恢復平靜,比剛才還理直氣壯地說:
「和京極家的利益相比,姐姐一人的一生不算什麼。」
「是嗎?」茶茶抬起臉看著他問道。
「如今如日中天的蒲生氏鄉大人,不是也將妹妹送出去了嗎?他都沒有辦法,更何況已經滅亡的京極家呢,我們更是無從選擇。」
「蒲生大人的妹妹?此話當真嗎?」
茶茶連忙追問。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大能相信氏鄉會把妹妹嫁給秀吉做妾。
「您沒聽說過京都的三條局嗎?」高次回道。
茶茶確實聽說過三條局的名號,沒想到那就是蒲生氏鄉的妹妹。
茶茶轉臉望向庭院中枯萎的樹枝,心中滿是失望與不甘。在她心裡,氏鄉一直是個有骨氣的人物,所以她相信氏鄉一定敢於拒絕秀吉提出的此等要求,可現實讓她徹底絕望了。那個事業蒸蒸日上,拜將封侯,名震一方的勇士形象,在茶茶心裡迅速褪色,變得不值一提。
高次與茶茶姐妹閒談了一刻左右便起身告辭,返回其領地田中鄉了,臨走前還承諾會常來看望她們。高次走後,阿初明顯歡欣雀躍起來。在高次面前她幾乎不怎麼說話,可高次一走就又興奮又歡喜。她前後的變化茶茶和小督都看在眼裡,茶茶很是不樂意看到她這樣。
「現在誰還聽說過京極的名號啊。為了這不起眼的名號,竟然嫁給殺夫仇人,啊——真是太可恥了。」
茶茶故意出言中傷高次的姐姐龍子,實則是對阿初的挑釁。
「你說的是松之丸夫人嗎?」阿初問道。
「松之丸夫人?」
「就是龍子小姐的稱呼啊。聽說她也過得十分辛苦。」
「誰讓她要去當御局[10]。可話說回來,啊——想想都噁心,把姐姐拱手送上,來保全自身的安危。」
這次茶茶又開始諷刺高次。雖然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高次並不是為了保全自身才將姐姐送給秀吉當側室的。身負復興京極家的重任,他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且高次的這種行為正是從前茶茶希望看到的,可現在她卻對高次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原來曾經燃起的炙熱感情,為何現在完全冷卻了呢?細細想來,這不僅僅是因為高次自己曾經一度讓她失望過,更是因為京極這個名門的榮光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中早已被剝脫得不剩下什麼了。高次背負著振興家門的痴心妄想,在茶茶看來只是個落後於時代的幼稚執念。而為了實現這妄想去承受各種屈辱,這種想法茶茶更是無法苟同。可話雖如此,每次面對高次,茶茶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難免會心動一下,這讓她著實困惑。
那天,茶茶的思緒亂極了。她首先想到蒲生氏鄉。高次把姐姐拱手送給秀吉做妾,這樣做尚且情有可原。可氏鄉不一樣,他獻上親妹妹的目的無非兩種:要麼是屈服於強權之下,要麼是把妹妹當作自己飛黃騰達的工具。
她還不得不想到秀吉。據說這個年近五十的當權者自稱為「天下之主」。事實上他已經離那號令天下的王者寶座十分近了。這個天下之主的女人中有高次的姐姐,還有蒲生氏鄉的妹妹。偏偏都是茶茶關注的兩個人的姐妹。
茶茶實在無法想像秀吉是位怎樣的人物。多年前住在清洲城時,秀吉來看望過她們,當時曾有過幾句對話。那時的秀吉在她看來不過就是個和藹可親又不失圓滑精明的中年小個子武將。後來在北之莊城陷落當日,茶茶曾看到他向北騎行。雖然只有這兩面之緣,可秀吉卻不斷左右著自己同族同門的命運。
今年九月,茶茶第三次見到秀吉。兩個月前的七月,秀吉官拜關白[11]。茶茶她們不懂得「關白」是怎樣的官位,但明白秀吉成為實至名歸的「天下之主」已是既定事實。為了慶祝此事,安土城的廣場上也擺上了幾座酒樽,舉行了慶賀餐會。小督和侍女們一起去看熱鬧,茶茶和阿初都守在屋裡不出門。
在安土城慶賀餐會舉行的第二天,茶茶她們在角樓上看到有軍隊向東行軍。聽說是去平定北陸的秀吉麾下的部隊,安土城內的武士們也都不知道秀吉此次是否直接領兵。九月初,前往北陸的軍隊很快就平定了北陸一帶,凱旋而歸,其中一支部隊突然來到安土城。
那日,安土城上下都手忙腳亂。茶茶三姐妹也被城中的氣氛感染,像是要迎接什麼可怕事物的到來,心慌意亂地待在自己屋內。傍晚,茶茶姐妹收到通知,讓她們姐妹準備好去拜謁秀吉。接到來報的一剎那,三姐妹都驚惶失色。小督和阿初緊張萬分,擔心自己性命不保。茶茶雖然臉色慘白,但神色卻依然鎮定。
「我們都要仰起臉正視這位天下之主,可不能沒出息地一直低腰俯首。」
茶茶比平日更加嚴厲地告誡兩個妹妹。
「我們會碰到什麼情況?」
阿初似乎真的擔心會掉腦袋。平時也是這樣,越是這種場合,小督反而表現得比阿初冷靜。
「只要盯著這位天下之主的眼睛就行了吧。他要是看我們,我們也看他就好了對嗎?」小督說道。
在本丸派過來的眾多侍女的幫助下,三姐妹裝扮完畢,坐在走廊邊等待本丸那邊的傳喚。在惶惶不安的等待過程中,阿初和小督突然發現,茶茶簡直是已故母親的翻版。
八時左右,本丸派使者前來迎接。三姐妹在兩名武士和三名侍女的陪同下走出居所,走過秋蟲鳴叫的院落。冷風颼颼地吹過,像是暴風雨前的信號一般,天空中烏雲涌動,被遮住的月亮時不時探出腦袋。
一進本丸,三姐妹便被帶到天守下面的大廣間。本以為屋內該是燈火通明,誰知整間屋子大部分地方都晦暗無比,只能看到靠近走廊邊上唯一被燈火照亮的角落,在那裡坐著十幾個模糊的人影。
待到茶茶姐妹走近些,一干人等一齊俯身施禮。茶茶她們穿過這十幾個男男女女,被領至貌似上座的位置。在茶茶就座時,所有人都依舊俯身,只有一個女子抬著頭,正對茶茶坐著。一時不知道對方是誰,茶茶只得先微微點頭行禮,再仔細看清這個女子的長相。細看之下,茶茶差點就叫出聲來。這女子正是當年在府中城內有過一面之緣的前田利家的三女兒摩阿。
茶茶有些瞠目結舌。摩阿的年紀應該比阿初還小一歲,今年正好十六歲。可她本人看上去絕對不止這個年紀,可能因為她本就身材高挑。想來,她既在北之莊做過人質,又經歷過北之莊淪陷時未婚夫之死,可能是這些年的經歷讓這個少女看上去顯得特別老成吧。
「這位就是前田大人家的小姐,我們之前一直承蒙關照。」
茶茶向摩阿行過禮後,向阿初和小督介紹道。阿初和小督也向初次見面的摩阿點頭致意。摩阿雖然也有禮貌地一一回禮,卻始終不發一言。茶茶第一次在府中城內見到她時就覺得自己恐怕不會喜歡這個少女,如今她還是同樣的感覺。在茶茶看來,摩阿為人處世頗為冷漠,且表情生硬,讓人無法判斷她的真實想法。
這時,有什麼人走過來了。大家再次躬身行禮。這次摩阿也低下了頭。茶茶她們估計是秀吉到了,於是也模仿其他人的樣子微微俯下身體。這位新來的人物爽朗地大笑著,似乎有什麼急事似的,匆匆忙忙地走了過來,坐在摩阿上方的位置上。邊落座邊絮叨著:
「怎麼樣。和各位小姐聊過了嗎?」
「沒有。」
摩阿用清澈透亮的聲音回話。這是茶茶第一次聽到摩阿的聲音。
「為什麼不聊聊?」
說完後不等摩阿回答,他又轉臉問道:
「安土城的各位小姐都還好嗎?」
「是的。」
茶茶抬臉看向坐在對面約一間距離的問話者,盯著他的臉回答道。雖然燈火有些晃眼,看不太清容貌,茶茶還是認出了秀吉。他黑瘦的臉上涌著酒氣,泛出黑紅色的光澤,雖然面帶微笑,但眼神卻讓人捉摸不透。
「你叫茶茶,你下面的小姐叫什麼來著?」
「叫阿初。」
茶茶代替妹妹回話。
「三小姐呢?」
「叫小督。」
「哦!幾位小姐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啊。今後要和加賀來的小姐好好相處啊。」
說完,秀吉又轉向摩阿說道:
「要是在大阪玩膩了,可以來找這幾位小姐玩。」
「我才不要!」
摩阿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不要?為什麼?」
「因為沒意思。」
「沒意思?這可不好辦啊。」
秀吉笑著說道。態度就像是和孩子說話一樣。茶茶聽到摩阿這樣說,心中當然感到不快,可顧及到這個自稱天下之主的武士的顏面,她還是隱忍了下來。面前這個武士,雖然出身低賤,卻努力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先後害死淺井家的父親和祖父,還有柴田家的繼父和母親,如今已經爬到關白的位置上了。她必須守著這個武士的顏面。
茶茶本來堅定了想法,即使秀吉看著自己,也絕不將臉別開,可秀吉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茶茶一眼。不光茶茶,在座的所有人都一樣,秀吉的視線壓根就沒停駐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他的態度全然像一個來到小孩子們玩耍場合的大人一樣,時不時問問摩阿和茶茶姐妹們喜歡吃什麼,有沒有養過鳥,有沒有釣過魚之類的問題。不一會兒便說道:
「好吧,大家都退下去休息吧。」
告退時,茶茶姐妹和侍女們都向秀吉低頭行著禮退下,只有摩阿一人穩當地坐在秀吉旁邊,冷眼看著在座的所有人。茶茶對摩阿的此種態度頗為詫異。
回到居所後,茶茶她們才從侍女們的口中得知,摩阿已經成為秀吉的側室,此次前往大阪正好路經此地。茶茶剛開始不敢相信,可後來不得不信了。若非如此,那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少女怎麼敢對她們姐妹三人頤指氣使,語出不遜。若非她仗著秀吉側室的地位,怎敢放肆至此。
與此同時,茶茶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寒涼。想到龍子、摩阿,還有氏鄉的妹妹,這些與自己同齡的小姐們一個一個地被秀吉納為側室。自己姐妹幾個可能也會在不久的將來等到如此命運的輪轉。茶茶這才意識到,她們姐妹三人雖然在秀吉的庇護下毫髮無損地活到今天,可等待她們的未來之路上仍然布滿了坎坷和荊棘。
又過了一年,天正十四年,小督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生日。這年春季,前田玄以帶來讓人震驚的消息,是關於小督與佐治與九郎婚事的決定。小督本人自不必說,對兩個姐姐茶茶和阿初來說,這個消息也讓她們目瞪口呆。
小督結婚的對象佐治與九郎是尾張大野城的城主,領地約六萬石,本人是位十八歲的青年武將。與九郎的母親是信長的妹妹,所以與九郎和茶茶姐妹們是表兄妹的關係。可就在今天以前,茶茶她們既不清楚佐治與九郎的存在,也不知道他與自己的關係,更沒聽說過大野城這座城。
事隔很久以後,茶茶才明白為什麼這樁婚事來得如此突然。原來與九郎的另一位表兄——也就是織田信雄在為與九郎物色家室,目標鎖定了淺井家的三個孤女,而年齡最小的小督不幸被選中。除此之外,茶茶還聽到過另一種說法,說此事和信雄毫無關係,完全是秀吉一手操縱。雖然很多年之後,此事的真相仍然無從考證,但茶茶估計這件事八成和秀吉脫不了干係。
回到當時,乍一聽說此事,大家哪還有餘力關心事出何因。對茶茶她們來說,最關心的莫過於這樁婚事對於小督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可她們無從知曉答案。唯一知道的是,對方是繼承著織田家血脈的尾張名門,僅就出身門第來講,與九郎配得上姐妹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從政治聯姻的角度看,佐治與九郎是信雄麾下一員部將,而信雄與家康結盟,所以按照常理,一旦信雄和家康與秀吉之間發生齟齬,此人必然歸屬於家康陣營。因此,倘若此次聯姻成功,在與秀吉的關係處理上,佐治與九郎的立場將變得十分微妙。
茶茶從前田玄以處得到這個消息,過了好幾天才向小督本人轉達。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的反應顯得十分沒心沒肺,似乎她頗為厭倦了這座湖畔之城的生活。
「大野城?是在尾張對吧。尾張是個好地方嗎?要是好地方那我就嫁過去。」
茶茶卻沒有小督那般輕鬆。阿初也一直惴惴不安,她怎麼忍心把妹妹嫁到一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大野城去呢。
「怎麼辦?還是好好打探一下吧,說不定是個又破又舊的小城呢。」阿初說。
小督聽後卻說:「再大的城也沒用,該毀滅的時候還是難逃一劫。我雖然沒有比較過,不過小谷城夠大吧?可小谷城現在還剩下什麼?北之莊那樣宏偉的城池也淪為灰燼了,不是嗎?所以說哪裡都一樣,就說我們現在住的這座安土城,被燒毀之前不是舉國上下都找不出比它更大的城池嗎?」
小督說的沒有錯。茶茶所知道的大城都被一座座地燒為灰燼了。茶茶和阿初為了小督的婚事日夜懸心,可小督本人似乎一點也不領情,完全是既來之則安之的瀟灑心態。
這年夏天,小督的婚事正式確定下來。上轎出嫁定在十月末,婚禮的中間人最初決定由信雄擔當,可不知為什麼又被擱置,中間人的事情最終就不了了之。
一入夏,姐妹三人便忙碌起來。佐治家三番四次派來使者共商婚事。秋天一到,迄今為止杳無音信的織田家數名舊臣也派來了慶賀的使者,還送來了賀禮。
小督上轎的日子終於還是來了。雖是秋日,天卻冷得如冬季一般,就差沒下點雪了。灰色的天空低沉地覆蓋在湖畔的平原之上。婚禮前後正好趕上家康前往大阪城與秀吉會面,小督的婚禮本就不受關注,不巧遇上這等熱鬧的大事,似乎再也沒人記得此事了。
「那麼我走了。」
當天早上,小督沒規沒矩,滿臉頑皮地和兩位姐姐道別,就差沒做鬼臉了。可在兩個姐姐看來,穿著白無垢[12]綸子小袖的小督的身影,簡直像是要去赴死的少女一般正氣凜然,又悽厲慘澹。
每到這種時候,阿初總是表現得最沒出息,不停地期期艾艾,一會兒說和小督的別離好傷感,一會兒又說母親阿市夫人沒能看到小督當新娘的樣子,一會兒又說到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相見之類的話。
小督的轎輦越靠近城門,茶茶越感到不安。無論是眼前的小督,還是那個素未謀面的青年武士佐治與九郎,還有他居住的小城,都讓她感到一種孤立無援、岌岌可危的狀態。小督未來一定不會幸福!這種預感強烈地讓她坐立不安。
「小督!」
茶茶渾身顫抖著,直呼妹妹的名字。
「即便今後會再次遭遇城池淪陷,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茶茶此刻對小督的親情溢於言表。
小督聽後若有所思地笑笑,然後回答道:
「這種事姐姐不必擔心。」
說完便在迎親使者的催促下上轎而去。
茶茶和阿初跟著小督的轎輦,一直送到安土城的城門口,門上點著送親的燈火。
小督此刻才一本正經地向兩位姐姐行禮道別,隨後便隱身於轎輦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清晨,迎親隊伍沿著湖邊的道路向尾張進發,正中間有五架轎輦,前後簇擁著約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武士,整個隊伍沒有一點要辦婚禮的喜慶氛圍。
茶茶無法預測這樁婚事的結果,但從轎輦出發那天起,她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個妹妹。
小督的婚禮結束後,剛過了一年,到天正十五年的正月,同樣由前田玄以帶話給茶茶,這次的話有關阿初的婚事。
「茶茶小姐如今是一家之主,您的婚事最為慎重,所以被安排在最後。」
前田玄以是秀吉最信任的中年武士,曾經的還俗僧人,如今的五奉行[13]之一。他半開玩笑似的打開話匣,接著便提出了阿初的婚事。
「對方是哪位?」茶茶問道。
「是小姐您的舊相識。」
「是哪位?」茶茶再問。
「是京極高次大人。」
可能是茶茶多心,她覺得高次的名字出現的那一瞬間,前田玄以一向沉穩的眼神中突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
「無論是出身還是品性……」
沒等前田說完,茶茶便直言道:
「沒問題。如果對方是京極高次大人的話,我沒有異議,妹妹可能也不會有異議。」
雖然初聽之時茶茶感到有些失落,像是自己某樣重要的東西要被妹妹搶走。但此事經前田玄以之口說出,反而讓她懸著的心放下了。
「京極大人是否有異議?」
「此事尚未傳達,他本人還不知道。但我估計沒有問題。」
雖未明說,但他的話中之話似乎是說:這件事是秀吉的意思,沒有人敢反對。
茶茶回到自己房間後,立即將阿初叫來,轉告了此事。
「剛才奉行大人前來傳話,提到了和京極高次大人的婚事。」
剛說完,又補充一句:
「不是我,是你的婚事。」
「我的?我和京極大人……」
「怎麼?不願意嗎?」
眼看著阿初的臉由白轉紅。
「可是,京極大人那邊……」
阿初難掩喜悅之色地說道。
「不用擔心。這是天下之主的命令。」
茶茶冷淡地回答,言語中多少帶著些戲謔的成分。阿初滿臉洋溢著喜悅和幸福,這會兒無論你說什麼她都不會深究。她突然瘋狂地放聲大笑,像是著了魔一般,笑聲很空虛,沒有任何底氣,直到茶茶生起氣來制止方才停下。
從前田玄以處聽說阿初和京極高次的婚事後沒多久,一月下旬,高次本人就來到安土城拜訪了茶茶姐妹。今年正月開始,下雪的日子居多,卻不見積雪,天空中整日都飄著潔白的雪花。高次來訪那日也是雪天,從早晨開始,細小的雪片在湖面來風的吹拂下漫天飛舞,時下時停,雪停時天邊一片湛藍,沒多久又飄起細密的雪片,很難看清前方。
和上次來時一樣,高次這次又是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現在房前的院內。恰巧趕上茶茶拉開房前的障子[14]透氣,她看到遠處走來一個身上堆滿積雪的武士,立刻認出來者是高次。從雪花飛舞的庭院中漫步而來的高次,高聳的肩頭承載著他與生俱來且深入骨血的傲然之氣。
高次上次來訪已經是天正十三年三月的事了,時隔近兩年。當年他曾承諾會經常來訪,可直到今日才終於現身。
阿初剛好不在家,她在侍女的陪同下去參加城下寺廟舉辦的茶會了。阿初本來不愛出門,自從來到安土城,沒什麼特別必要的事,一般決不出城。可自從得知自己要嫁給高次,整個人脫胎換骨了一般,成天歡欣雀躍的,動不動就往外跑,沒個安靜的時候。茶茶聽出來,在走廊上行走時妹妹的腳步聲都和從前不一樣了。阿初腳步凌亂,踩得走廊上的木板咯咯作響。
「走路要輕一些!」茶茶訓斥道。
「人家就是胖嘛。胖子踩在地板上自然是咯咯響的。」
阿初轉動著身體,像是要展示自己有多胖似的說道。茶茶看著去年以來日益豐滿的阿初,稍有些妒意。與阿初相比,去年七月,十六歲的小督還是個沒有長大的青澀孩童,一想到她掀開轎簾鑽進轎中的身影,就覺得悲傷淒涼。
高次走近走廊時,看到坐在屋邊的茶茶,略停下腳步,然後望著茶茶走了過來。可能是因為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一向面色蒼白的高次臉上帶著血色。茶茶請高次進入屋內,合上障子,和高次面對面坐下。
「上次見面之後您再也沒有來過啊。」茶茶先說。
「去年夏天曾來拜訪過一次。也和今天一樣穿過院子來到屋前,聽到裡面在說些什麼,便沒有打擾直接回去了。」高次說道。
「哎呀,怎麼不打聲招呼呢?」
「其實除了那次,去年年末還來過一回。當時是夜裡。走到房前沒有進去就又回去了。」高次又說。
聽到這番話,茶茶覺得和高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很尷尬。於是便垂著頭不敢抬起臉。她生怕一抬眼,便會看到當年那個流落到北之莊城,突然說些表達愛意的話,眼神像中了邪一般的高次。
茶茶能感覺到高次心裡有話要對自己說。此時二人獨處一室,對面的高次讓茶茶感到緊張和壓抑。茶茶很想知道高次到底是怎麼看待他與阿初的婚事的。
「您聽說了關於我妹妹的事麼?」
茶茶問道。
「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高次說。茶茶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不,沒什麼事。」
茶茶剛說完,高次突然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繼承了京極家的血脈,茶茶小姐繼承了淺井家的血脈,我們如果在一起有什麼不可以嗎?」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經做過這樣的美夢。」茶茶說。
她今天十分坦白。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高次不敢違抗秀吉,除了阿初他沒有別的選擇,高次和阿初最終肯定會走到一起。正因為心裡清楚此事已是板上釘釘,任何努力都是徒勞,所以能夠超脫出來,直視高次炙熱的眼眸。此次茶茶對高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坦白。就像是一位年長者明知道年輕人在做錯誤的控訴,也可以不計較地聽下去一樣。
「不過,我現在早就不這麼想了。」茶茶說道。
「為什麼不這麼想了?」
「無論是京極家還是淺井家,這些所謂的家名都已經是很久遠的存在了。如今時代早就變了。我曾經也想過,我屬於毀滅京極家的淺井家,如果能和高次大人在一起,那麼京極家的諸位可能會忘記對淺井家的仇恨。我曾希望通過高次大人的雙手,同時復興京極和淺井兩家。可這想法是很多年前的,如今我完全放棄了。」
「為什麼?」
「因為時代早變了,這種想法早就不合時宜了。這十年以來,舊的名門望族幾乎消失殆盡。武田滅亡了,明智滅亡了,柴田也沒有了。就連織田家,今後也很有可能到什麼時候就消失了。更何況淺井這樣微不足道的家名,現在有誰還會記得?」
「您說的固然有理,那麼我換一種說法,不再提京極或者淺井的家名。我京極高次,作為大溝一萬石的小城城主,請求您接受我剛才的提議。」
「大溝的一萬石?」
茶茶抬起臉。沒聽說高次已經成為了大溝的城主。
「就在昨天決定的事情。最晚在今年夏天會公布此事。」
「那真是恭喜您了!是誰做的這個決定?」
對此,高次並不作答,只是將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面。
「是天下之主的決定?」
茶茶想都沒想就破口而出。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說完後自己也覺出話中帶有諷刺意味。高次還是沒有回答。堅忍要強的眉宇間掠過一抹哀愁。
茶茶站起身,打開障子呼喚侍女前來。這時窗外仍然是漫天的細雪在飛舞。
「茶茶小姐。」
高次跪坐著挪到茶茶跟前,繼續說道:
「高次成為大溝的城主讓您看不起嗎?」
「為什麼這麼說?您多心了……」
「不,您肯定是這樣想的,將自己的姐姐送給別人做妾……」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茶茶連忙打斷高次的話,當她發現自己是站著俯視高次說著話,便立即換了一種口氣說道:
「不,茶茶覺得,這種事都是您胸有成竹的權宜之計不是嗎?想必在不久的將來,您會從大溝城搬到更大的城池去。然後更進一步,得到更大的城。為了這個目的,你們姐弟二人同心協力,這有什麼不妥的呢?茶茶現在衷心祝願您的夢想能夠實現,那該有多美好。」
「那您的意思是……」
高次還要往下說什麼。
「不!」
茶茶不敢直視高次纏綿炙熱的目光,趕忙轉過臉去。就在這時,她感到自己衣服的裙裾被緊緊地拽住。回臉一看,發現是高次在用右手死命拽著自己的裙子,力道十分粗野。茶茶從沒有遇到過別人如此失禮的舉止。可她並不討厭眼前這個有些抓狂到失了分寸的高次。
茶茶拍手示意侍女們前來,高次這才把手放開,重新放在膝蓋上方坐好,人也往後退了幾步,和茶茶保持一定的距離。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明白。請允許我再考慮一下吧。」
茶茶平靜地回答道。但口氣中聽得出她已經下定決心拒絕此事了。
「如果您對大溝城這件事有異議,我可以拒絕的。現在對我來說,京極家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
茶茶沒有回答。
「高次今天是抱著坦白一切的決心前來的。」
就在這時,侍女進來了。茶茶本來打算叫侍女為高次斟茶,這時卻吩咐侍女道:
「京極大人要回去了。」
茶茶毫不留情地說道。那決絕的口氣聽在耳里,連茶茶自己都感到內心一陣刺痛。高次仍然不甘心地說道:
「請您務必再鄭重考慮一下。」
說完略施一禮,便安靜地起身離開了。
隨著京極高次與阿初的婚事在春天公布,阿初身邊日益熱鬧起來。和去年小督簡易的婚禮不同,阿初婚禮的一應準備工作都十分隆重。在前田玄以的安排下,數名侍女被派來幫忙,準備婚禮前的大小事宜,二位小姐居住的小屋每天都有很多人進進出出。阿初上轎的日期最終定在了八月末。
七月,高次正式成為大溝一萬石的城主。茶茶想,高次果然所言不虛,只不過他誤算了一件很大的事。當時他一從秀吉處得知要成為大溝城主,就馬上想到向茶茶表白。可秀吉之所以將大溝城賜給高次,從一開始便考慮過將阿初許給高次。當然,高次之所以能得到大溝城,他的姐姐京極局對此事的影響也毋庸置疑。
茶茶時常想起高次抓住自己衣服裙角時著了魔一般的眼神。每次看到阿初滿面喜色,打心眼裡期盼著與高次婚禮的樣子,茶茶就會想起她與高次共處的那段短暫時光。一想到被蒙在鼓裡的阿初,便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
初夏,高次來到安土城拜訪兩姐妹,為他與阿初的婚事正式登門致意。茶茶自己沒有列席,讓阿初一人出去接待高次。一來怕高次見到自己為難,二來自己也沒有信心直面高次。
阿初上轎那天,暑氣漸消,湖畔一帶已有些秋天的涼意。那天清晨,侍女們看到了數十隻從未見過的白色飛鳥從湖面飛渡而過,紛紛傳言這是大吉之兆。茶茶也從走廊上看到了那景象。只是等她看時,鳥群已經遠去,只剩下斑斑點點的白色剪影,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白光。
阿初出嫁那天的儀式感和規模遠遠超過小督出嫁之時。沒人會相信這是五年前從北之莊逃出命來的落魄孤兒的婚禮。阿初所乘的轎輦介於二品小上臈[15]和三品御局之間,轎子周身被塗上美麗的朱紅色。阿初在掀起轎簾上轎之前,和當年的小督一樣,轉身向茶茶施禮拜別。小督當時是微笑著上轎的,而阿初卻用婚服的袖子拂拭眼角,似乎無法忍受與茶茶分別的悲傷。
茶茶靠近阿初,用略帶苛責的口氣說道:「振作一些!你和小督不一樣,你不過就是嫁到湖對岸的城裡而已。」
十九歲的新娘經過精心打扮過的面容,被停不下來的淚水打濕。明明剛才數著時間,期待著轎子趕快出發,可真到要出發時,又突然為別離感傷起來,茶茶實在不理解阿初這種多愁善感的女兒心腸。
終於到了起程的時刻,女人們乘坐的十二挺轎子走在隊前,其後又有三十挺轎子,只是不知裡面都坐著何人,七騎騎馬武士跟在後面。隊尾是長長的嫁妝隊列,有貝桶[16]、衣櫃、櫥櫃、黑櫃,還有各色屏風等家具。送嫁隊伍行進至大津,從大津改由水路前往大溝。
茶茶一直送到城門口,然後登上角樓,目送著隊伍慢吞吞地在湖岸那條悠長綿延的小徑上爬行。此時,她再次看到在湖畔的平原上方,有十幾隻飛鳥排著整齊的隊列自南向北飛過。和其他侍女不一樣,茶茶並不覺得這是吉兆,反而覺得鳥群的移動帶著一種傷感寂寥。與阿初的別離,也不像小督當年,她始終沒有那種失去一個妹妹後黯然傷神的失落感。
走下角樓,茶茶返回居所,這才發現這是她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開始獨自生活。她在房內四處走動、坐立不安。像是進錯了屋子一樣,覺得一直住慣了的房間不是自己的房間。先是母親,然後小督、阿初相繼從她身邊離開,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可她並不覺得孤單。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恍惚不安。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她感到有什麼可悲的事情要發生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所以感到不安。
事情並不像茶茶擔心的那樣。她接下來的獨居生活風平浪靜、波瀾不驚。阿初婚禮的熱鬧勁兒過去後一陣子,侍女們又開始議論起關於秀吉在京都修建的宏偉壯麗的宅邸——聚樂第[17]。據說這宅邸東起大宮,西至淨福寺,北臨一條,南抵下長者町之北,面積十分廣闊。宅邸周圍深挖溝渠,宅中造山填池,數棟大型建築物佇立其中,讓人分不清是城池還是居所。阿初出嫁後不到半月,於九月十三日,秀吉舉家遷居聚樂第。安土城下的很多居民都紛紛趕到京都觀看秀吉舉家搬遷的盛大儀式。
九月到十月的這段時間,受到聚樂第相關活動的影響,安土城內十分安靜。茶茶漸漸習慣了獨居生活。十月剛到,前田玄以便登門拜訪茶茶。說是怕她一個人寂寞,決定親自作陪,邀請茶茶前往聚樂第參觀。茶茶想都沒想就應承下來。前田玄以的意思便是秀吉的意思,除了應承,她沒有別的選擇。
茶茶乘著轎輦從大津出發,途徑山科,進入京都。一行人共有五架轎輦,載著女人們。前後三十騎武士護衛,頗具規模。茶茶一上轎便心神不寧,心想這次去聚樂第,不會永遠回不來了吧!她之前怎麼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呢。
轎輦停在山科的高台上稍事休息,茶茶藉此機會向一個守衛的武士打探前田玄以的座駕。她打算自己上前去詢問前田玄以,此次上京的目的是否只是單純地聚樂第觀光。還沒等她行動,前田玄以便策馬來至茶茶轎輦前。原來他並沒有坐轎。
「請問我何時再回安土城?」
茶茶用凌厲的目光盯著前田玄以問道。前田玄以雖近中年,還是個還俗僧侶,但是他的政治手腕當屬一流,他回答道:
「想快些回去嗎?您那麼眷戀安土城嗎?」言罷又大笑道,「您想什麼時候回去都可以。不過,明天計劃要參觀聚樂第,所以就請您暫且忍過明天吧。」從這番話中怎麼也聽不出別的意思。
轎輦再次出發。這是茶茶初次來到京都。外面寒風呼嘯,讓她沒法掀開轎簾觀望,只得透過帘子的縫隙一看究竟。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男人有武士,有百姓,也有僧侶。女人們的服裝都很華麗,從服飾很難判斷出她們的身份。
這天晚上,茶茶在圍繞著聚樂第所建的眾多武家房舍中的一家歇息下來。也不知那屋子的主人是誰。
次日,茶茶在前田玄以的帶領下來到聚樂第。一進門,穿過鋪滿白沙的廣闊庭院,進入了第一間建築。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前面有一位資深的侍女引路,後面跟著一群侍女。前田玄以在最前面帶路,將眾多建築物一一看過。茶茶雖然覺得什麼都很稀奇,可並沒有什麼讓她動心的東西。由數十張榻榻米鋪就的大廣間裡的掛畫,前一兩幅茶茶還仔細觀賞了一會兒,後面就是走馬觀花地瀏覽而已。每穿過幾間屋舍,必然有一處庭院。每個庭院都各有意趣,可看了幾個之後,茶茶便看不出區別了。
「請這邊走。」
直到那個戴著能面[18]一般面無表情的領班開口說話,茶茶才發現前田玄以和其他侍女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如今就剩下自己和這領班兩人了。
她順從地踏進一間不太大的房間。床間[19]掛著一幅巨大的繪有孔雀的掛軸。旁邊的擱物架上陳列著幾個盛放裝飾品的小盒子。房屋中間擺放著一個頗有異國風情的黑色大桌。茶茶便在桌邊就座。沒多久,曾幾何時在安土城廣間內聽到的那個匆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靠近這邊,其中還摻雜著一些其他的腳步聲。與腳步聲同時接近的還有頗具特點的旁若無人的笑聲,還是匆匆忙忙的感覺。
秀吉走進屋內,看上去老態畢露。之前在安土城一見,他與摩阿並肩坐著,再加上燭火昏暗,看不清面容。而今天站在茶茶麵前的秀吉,就是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普通老者。茶茶甚至懷疑,當年在北之莊城陷落次日看到的那個策馬北向,威震四方的武將,和今日面前這個老者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茶茶,你已經出落成大人啦。」
秀吉還未就座,卻突然說道。本能寺兵變後,在清洲城初見時,秀吉稱呼茶茶「小姐」。後來在安土城與摩阿並坐時,他也用了「小姐」的稱謂。如今突然改口直呼茶茶的名字。
茶茶一言不發,只是向這個日本第一掌權人低頭行禮。只有秀吉一人站著,身後的男女侍從全部是躬身垂首。
「今晚一起用膳吧。」秀吉說道。
「我實在太累了。」茶茶回道。她儘可能地想迴避與秀吉共同進餐。
「累了嗎?好容易來聚樂第玩耍,可不能累著了。」秀吉又說,「抬起臉讓我看看。」
茶茶順從地抬起面龐。
「還好,從面色來看精神還是好的,不用擔心。不過,若是覺得累就休息吧。帶點什麼特產回安土城?給城裡的女人們每人都帶點什麼回去吧。」
「恐怕我無法攜帶那麼多。」
「沒法帶?!哈哈,又不是讓茶茶你自己一人帶回去。」
秀吉離開房屋,一邊往外走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絮叨著茶茶想親自拿禮物回去的事,然後放聲大笑著離開了。笑聲穿過走廊漸漸遠去,隨行的近侍們也一窩蜂地跟了出去,屋裡僅剩茶茶和領班兩人。
一會兒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群侍女,茶茶跟著她們穿過廣闊的庭院,從外部欣賞天守閣的風景。茶茶看到天守一角的庭院整齊地栽種著幾十株荻花,淺紫色的花朵正在絢麗綻放。茶茶由衷地覺得這花團錦簇是她見過聚樂第中最美的一道風景。只見那庭院的地面上鋪著沙礫,其上遍種荻花。茶茶一時貪看這景象,駐足不前。旁邊的一位侍女說道:
「那是加賀局的住所。」
「加賀局?就是那位前田大人的……」
「正是。」
「可那不是天守閣嗎?」
「是啊。加賀局就住在那裡。因為這位夫人喜歡荻花,大人特意安排將庭院修建為荻花之院。花是去年種上的,饒是這樣夫人還嫌今年花開得少呢……不過現在是有些過了盛花期。」
茶茶一聽說這個荻花之院屬於摩阿住所的一部分,當即掃了興致。不過茶茶想不到,摩阿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秀吉為她在聚樂第中建造這所荻花之院。想起摩阿不苟言笑的面容,也算得上是個美人,可對於這個小自己兩三歲的有些不懷好意的少女,茶茶無法想像她究竟身懷什麼本領。
茶茶此次在京都留宿了三日,其間由前田玄以陪同著,參觀了京郊及城內的多座寺廟,終於精疲力竭地返回安土城。
回到安土城,生活還是一成不變,茶茶有一段時間滿腦子都裝著此次短暫旅行的京都見聞。嵯峨與醍醐迥異的風光,如夢一般豪華宏偉的聚樂第,還有那遍種荻花的庭院,摩阿,還有秀吉爽朗的笑聲,這些場景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里輪番出現。
小督偶爾會來一封信,阿初卻隔三岔五地頻繁來信。一旦分開,才明白阿初比小督更與家人親近。阿初每次來信都會邀請茶茶前往大溝一游。盛情難卻,茶茶也想著什麼時候去一趟。雖然還是介意與高次碰面,但既然他已經娶了阿初,那麼兩人也應該可以坦然相見吧。於是,茶茶與前田玄以商量起大溝之行,沒想到玄以馬上用否決的態度說:
「小姐您不能這樣任性妄為,這是不允許的。」
「不允許?誰不允許?」
前田玄以並沒有回答茶茶的問題,只是模稜兩可地說小姐是嬌貴之軀不能隨意行動。
茶茶從本丸回到自己屋中,環視周圍。此時,她突然覺得安土城深處的這一處房屋便是自己的牢籠。她感到害怕起來,原來自己不過是被幽禁在這湖畔之城內一室的俘虜而已。
* * *
[1]小袖:一種窄袖方領的衣服。
[2]大紋:一種男性穿著的和服種類。
[3]三河:舊國名。今愛知縣東部。
[4]常陸:舊國名。今茨城縣北、東部。
[5]駿河:舊國名。今靜岡縣東部除去伊豆半島的地區。
[6]近江:也稱江州,今滋賀縣。
[7]日本古代計時方法:一刻約兩小時。
[8]小牧合戰:也叫小牧、長久守之戰。天正十二年(1584),羽柴秀吉陣營和織田信雄、德川家康陣營在尾張國小牧、長久手地區展開的戰役。此戰中,德川家康逐漸占據上風,秀吉試圖完全壓制家康的計劃失敗。雙方議和後,家康名義上奉秀吉為主,確立了豐臣政權內最大的外樣大名(指不是親族或原有家臣,由原獨立勢力收編而來的大名)的穩固地位,為日後的德川幕府奠定了基礎。
[9]紀州:又名紀伊國。今和歌山縣與三重縣南部一帶。
[10]御局:江戶時代對將軍家或大名家被賜予局(住宅)的大奧女子的尊稱。
[11]關白:古代日本代替天皇執掌天下政權的官職,同時也是公家的最高權威。
[12]白無垢:一種里外皆為白色的和服。無垢為梵語,意為純潔、一塵不染。在日本自古被用作祭典用禮服,如婚禮、生產、葬禮、喪服等。
[13]五奉行:五奉行是安土桃山時代豐臣政權末期制定的職務,是負責政權運作的工作。包括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長束正家、增田長盛五人。1600年(慶長五年)五奉行里的石田三成擁立五大老之一的毛利輝元發動關原之戰,長束正家跟隨三成,而淺野長政則從屬東軍的德川秀忠軍。
[14]障子:日本房屋用的紙糊木框。用來分隔室內和室外的窗戶。
[15]小上臈:身份略低於上臈御年寄、但高於御年寄的高級女中,類似於「實習上臈御年寄」的身份。
[16]貝桶:盛納合貝遊戲(一種貴族娛樂)所用貝殼的桶,通常是六棱形或八棱形。
[17]聚樂第:豐臣秀吉在京都營造的宅邸。天正十五年(1587)落成。第二年後陽成天皇來次巡幸,秀吉藉此向諸大名展示了豐臣的實力。後來成為其養子豐臣秀次的居所。秀次死後被毀。
[18]能面:能樂所用的面具,有200種以上,分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種類。又是也用於形容美麗端正但面無表情的容顏。
[19]床間:日式客廳內靠牆處高出來的地板,用以陳設花瓶等裝飾,正面牆上可供掛書畫的一塊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