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夫妻·逃婚 · 第五回 郎情若水妾意如綿
竹秀娟一腳跨進會客室,只見室中除了翠萍之外,尚有兩個西服少年,一時也不知翠萍鬧的是什麼玩意兒,所以緋紅了兩頰,倒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翠萍早已站起身子,拉了秀娟的手,笑道:
「娟妹,這是我的表弟,上星期在法國公園中不是已經遇見過了嗎?所以我也不必再介紹了。還有這位先生,他是什麼人,這是要請娟妹給我介紹的了。」
翠萍這兩句話聽到秀娟的耳中,真弄得莫名其妙,所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了,緋紅了兩頰,秋波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忸怩著腰肢,不依著道:
「翠姊,你這是什麼話?那不是叫我太不明白了嗎?」
丹楓聽翠萍說得有趣,早已也笑了起來,遂拉了定鈞站起身子,望著秀娟玫瑰花樣的臉龐,得意地說道:
「竹小姐,那真是天曉得的事情,你自己最親愛的心上人,難道反要我們來給你們介紹的嗎?罷了,罷了,這位就是梅家的老五定鈞呀!你現在總可以明白他是你的什麼人了。」
秀娟聽了這話,方才有所恍然大悟了,暗想:原來翠萍是故意把我哄來相會的。這就把俏眼偷偷地逗了定鈞一瞥,誰知定鈞的明眸也在呆望著自己出神,心裡這一羞澀,那粉臉便愈加通紅起來,拉了翠萍的手,把身子也別過去了。
「娟妹,我可沒有騙你吧?你問我哪兩個同學,我說其中一個可不是你最親愛的人嗎?不用怕難為情,大家既然見了面,不是該招呼一聲嗎?別過身子去,那算什麼意思?」
翠萍見秀娟回過身子去,遂伸手又把她拉了回來,同時笑盈盈地向她說著。秀娟在這個情勢之下,當然不得不厚了臉皮,向定鈞彎了彎腰,含笑叫了一聲「梅先生」。定鈞聽她以友誼的地位向自己招呼,這就佩服她的聰敏,便一面還禮,一面也叫聲「竹小姐」。丹楓、翠萍見了兩人羞人答答的意態,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齊聲地說道:
「梅先生、竹小姐這兩個稱呼那可有些不大相宜,以你們的年齡而論,也該叫一聲姊姊和弟弟呀!」
秀娟「嗯」了一聲,伸手向翠萍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卻是赧赧然地笑了。翠萍笑道:
「那麼快把大衣脫下了,請坐吧。纏在我的身邊那算什麼意思?你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呀!」
於是秀娟才把大衣脫下,翠萍給她拿過掛在衣架上,然後四人都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定鈞見秀娟穿了一件深藍條子花呢的長袖子旗袍,腳下是一雙黑色的絲襪,配了黑漆的半高跟皮鞋,因為全身都是深黑的顏色,把她那張臉蛋兒更襯托得白是白、紅是紅,分外鮮美了。雖然未見勝於妹妹,但也不亞於碧雲,覺得幽靜之態甚於蘭桂,嫵媚的風韻允稱國色,洵不虛傳,一時心頭暗暗地歡喜,他臉上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秀娟垂了粉臉,也在暗自思忖:爸爸說老五美若潘安,才如子建,今日見面之下,方知容貌的昳麗有甚於潘安,那麼才學之好當然也不是虛話的了。自從十五歲漸省了人事,知道自己的夫婿是個子,鬱郁至今,四年多來,萬萬也想不到有此意外驚喜的變化,這豈不是天可憐我嗎?想到這裡,因為是過分喜歡的緣故,所以倒反而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丹楓見兩人呆呆地坐著,遂笑了一笑,向翠萍瞟了一眼,說道:
「光是那麼學老和尚打坐,那也不是一個道理,我們且做什麼消遣好呢?」
翠萍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笑道:
「有了,我們這四個人,還是抹一會兒骨牌玩好嗎?不過我們的玩牌,可不是為了賭錢,無非作為消遣,不知你們贊成嗎?」
丹楓知道表姊的意思,因為定鈞、秀娟貿然地不好意思談話,那麼玩了牌後,彼此要解錢,自然也有談話的機會了。在經過幾次談話之後,自然也會慢慢地熟悉起來了,他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遂點了點頭,笑道:
「我雖然不大懂得抹牌的門徑,可是今天是非常難得,所以我很贊成,快叫王媽來拉台子吧。」
「抹骨牌我是不懂的。」
秀娟這才抬起粉臉,向翠萍瞟了一眼,低低地說。
「我已聲明在先,不是賭錢,是消遣而已,那麼不懂也沒有關係,你只管發錯牌是了。」
翠萍笑盈盈地說著,一面已吩咐王媽擺台子了。定鈞本來也要推辭,可是今聽翠萍已這麼說,遂也只好不言語了。王媽系好了檯布,分齊了籌碼,兩角放了茶几,泡了四杯玫瑰花茶,笑叫道:
「少奶,你們可以入座了。」
翠萍道:
「我們也不用打莊,隨便哪一隻位置坐下好了。」
說著,就在靠東先坐下了。秀娟於是也不再客氣,遂在翠萍對面坐下,剩下的南北兩個位置,當然是定鈞和丹楓坐的了。這時,王媽又端上四盤糖果,翠萍道:
「你們隨意地吃,不要做客吧。」
丹楓抓了一把奶油糖給定鈞,一面抹牌做牌,一面便靜悄悄地玩起來了。定鈞是坐在秀娟的上家,這時翠萍發出一張五筒,定鈞似乎要吃的樣子,不料秀娟卻要喊對子了。定鈞雖然沒有說要吃,可是他手裡一張四筒和六筒已攤下來了,現在被秀娟一喊對子,他只好把兩張牌又豎起來。秀娟當初沒有理會,此刻也瞧見了,於是放一個交情,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嫵媚的目光,微笑道:
「我不對了,給你吃了吧。」
定鈞似乎也懂得這是秀娟的多情,遂笑了一笑,把四筒、六筒又攤下來,說道:
「這嵌五筒若給你對了去,那我這副牌就沒有希望了。」
說著,把一隻閒張發了出去。丹楓笑道:
「這是我的莊,定鈞不懷好意,心中想敲我的莊,手裡準是一副清筒子。竹小姐還要放交情,要如敲起莊來,我得叫竹小姐負一半責任的。」
秀娟聽他這麼一說,兩頰這就塗過了一層胭脂那麼嬌紅起來,一顆芳心也不免暗暗地焦急。因為自己手裡原有三張五筒、一張六筒、一張七筒,五筒若對了一下,定鈞的嵌五筒也就永遠不會有的了,所以她放了一下交情,現在丹楓既然這麼說,回頭若要我把牌攤下的話,那不是有意用情嗎?這給他們想來,當然非常難為情,所以她情急智生地反把五筒發了出去。翠萍瞧了,奇怪道:
「對不對了,反而不要五筒了,那算什麼意思呢?」
「因為我還有六筒、七筒兩張牌,不對原也可以的。」
秀娟聽了,只好含笑辯解著。這樣抓了一圈子牌,秀娟抓了一張邊七萬,於是把那張五筒又發了去,口中還故意說道:
「喲!竟又抓了一張五筒,五筒如何這麼多呀?」
不料秀娟話還未完,定鈞卻把牌攤了下來,笑道:
「還有一張五筒來和,那可意想不到的事情,丹楓,這可是滿貫的了。」
三人回眸去望,見是五八筒碰和,清一色四番。丹楓這就笑道:
「我就料著他是清筒子的,竹小姐若把五筒對了去,他那裡還有和嗎?定鈞,你心裡明白,這叫作到底是自己人好。」
翠萍聽了,早已哧哧地笑了。秀娟自然萬分羞澀,紅暈了兩頰,笑道:
「我原說不大會的,翠姊不是說發錯也不要緊的嗎?」
「我也不怨你發倒了牌,但你為什麼有對不對呢?明明是自己人幫助自己人,那還用賴得掉嗎?」
丹楓聽她這麼辯白,卻一定要去說穿她,於是大家都笑了。從兩點半玩起,到五點鐘,還只完成四圈牌,其慢也可想而知。這時,王媽把點心已煮好,問先吃點心抑是先打完了牌,翠萍笑道:
「時候也差不多,我們四圈打完就歇手吧。」
丹楓點頭笑道:
「很好,誰贏誰請客瞧影戲去好嗎?這句話我本不應該說,因為我是輸錢的。」
說著,向定鈞又故意瞟了一眼。
「丹楓,你這話就說得不漂亮,假使不贏錢,我也要請客呢,何況我們的玩牌原是消遣而已。」
定鈞聽他這樣說,遂也瞅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不多一會兒,完畢了牌,一數籌碼,丹楓輸二十元,翠萍輸十八元,秀娟輸十五元,定鈞獨贏四十五元,其餘在頭上。王媽收拾了牌,在桌上放了四副象牙筷子,丹楓、秀娟、翠萍都把輸的鈔票放在桌上,定鈞笑道:
「有趣嗎?你們真的給錢了,那不是又成賭博了嗎?」
丹楓笑道:
「這二十元錢我原想不給的,後來我見竹小姐和你自己人尚且分得這樣明白,那我又豈可以厚著臉皮賴了呢?翠姊,你說這話是不是?」
這兩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秀娟微咬著嘴唇皮子,秋波逗給丹楓一個嬌嗔,忍不住也抿著嘴嫣然地笑了。吃畢點心,定鈞道:
「真的我做個東道,大家到南京戲院去瞧《春到人間》的影片好嗎?」
翠萍笑道:
「那麼你把這些錢都收去了,我們一定領情。」
定鈞搖了搖頭,說道:
「說來你們不相信,我活到十八歲,打牌今天才第一次,我向來不賭錢,若給我贏了錢,我心中會感到難受的。我把玩牌當作弈棋一樣,假使我輸了錢的話,我也會賴掉的。」
翠萍笑道:
「那叫我們不是很難為情嗎?」
定鈞忙道:
「翠姊愈說愈客氣了,我們吵了一下午,又花了你許多的錢,倒真的很難為情哩!」
說時,又在皮匣內取出五元鈔票,放在茶几上,說道:
「我今天第一次來,這一些給王媽的。」
翠萍見他這麼客氣,便忙又笑道:
「這可以不必的,鈞弟,你如何倒像女孩兒家似的?我記得娟妹第一次來我家,也喜歡鬧這麼一套的。」
「表姊,那你還不知道嗎?他們原是一對夫妻呀,還有個不心同意同的嗎?」
丹楓聽了,趁勢又向兩人取笑著。定鈞和秀娟相互地望了一眼,兩人的臉上都浮現了一朵嬌紅的桃花,也不禁又羞澀又喜悅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定鈞停了笑,白了丹楓一眼,說道:
「你也不要一味地吃人家豆腐了,要走我們快些走吧。」
丹楓於是站起身子,和定鈞各自披上了大衣,這時,秀娟向翠萍低低地道:
「翠姊,假使要去瞧電影,你得給我打個電話回家去,否則爸媽會記掛的。」
翠萍點了點頭,拉了秀娟的手,叫他們等一會兒,遂一同走到裡面去了。丹楓見兩人進去後,遂望著定鈞,笑道:
「竹小姐對你多麼有情,這張五筒明明是裡面發出的,她偏說是抓來的,可見她有槓都不要,情願給你吃嵌五筒,於此一點,更可以知道其他的了。定鈞,你真是好福氣。」
定鈞原有些糊塗,今被丹楓一提,方知秀娟手中原有五筒三張哩,這個交情真也放得大的了,就可知秀娟實在是個多情的姑娘,所以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和得意,拉開了嘴,這就笑得合不攏來了。不多一會兒,翠萍拿了大衣和秀娟姍姍走出,兩人也披了大衣,翠萍吩咐了王媽幾句,四個人出了大門,在弄堂口汽車行里坐了一輛汽車,開到南京大戲院去了。在車廂里四個人坐在一排,所以擠得頗結實的。秀娟齊巧是坐在定鈞的身旁,這就未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垂了粉臉,真是目不斜視地只管望著自己的皮鞋腳尖出神。定鈞回眸見她粉臉白裡透紅,真像有些吹彈得破似的,而且鼻子裡也聞到一陣一陣細微的幽香,一時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想起今天一下午的時間中,雖然沒有和她好好兒地談過話,可是偶然地也說過幾句了,只要見到她明眸脈脈的意態,我就可知她是個多情的姑娘了。定鈞望著她呆呆地出神,不料秀娟偶然也回眸向他瞟了一眼,這就接了一個正著。定鈞忍不住微微地一笑,秀娟掀著酒窩兒,也為之嫣然地微笑起來了。
到了南京大戲院,定鈞搶著先買了票子,四人進內入座,翠萍、丹楓當然給他們坐在一排的,所以在瞧戲的時候,他們又談了幾句。從南京戲院出來,又是吃晚飯的時候,翠萍笑道:
「那麼我們上館子吃飯去了。」
秀娟瞧了瞧手錶,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怕爸媽記掛,想先回家了。」
定鈞道:
「那麼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翠萍和丹楓本欲向她勸說,被定鈞這麼一說,還以為兩人在瞧影戲的時候約好的了,所以各自使了一個眼色,微微地一笑,點頭說聲「再見」,匆匆地自管別去了。定鈞眼瞧著丹楓和翠萍走遠,便回頭望了秀娟一眼,笑道:
「你怎麼不肯吃晚飯?當然我沒想到,如今見了他們的神情,好像是我們預先約好似的,這真有些難為情。」
秀娟被他一提,也嫣然地笑了,秋波逗了他一瞥傾人的媚眼,低低地道:
「那是你不好,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一句?所以給他們聽了,更加可疑了。其實我真的怕爸媽會記掛的。」
兩人說著話,身子已並著肩一塊兒走了。
「那麼你爸媽把你管束得很緊的嗎?」
定鈞見她這樣小心的神氣,遂望著她又低低地問。
「爸爸倒沒有關係,只是媽媽……唉!」
秀娟聽他這樣問,遂瞟了他一眼回答。但她忽然想到,我若在他面前說後母的兇惡,這不是要觸動他的心嗎?所以她又沒說下去,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定鈞見她欲語還停,若有無限抑鬱的神情,心中似乎有些理會她的意思,微蹙了眉尖,忍不住又問道:
「莫非你後母待你很兇惡吧?」
「不……總是這個樣子……」
秀娟被他說到心眼兒里去,一時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她感到有些慌張,搖了搖頭,卻並不肯就此承認了。定鈞認為這是秀娟的純孝處,照我的猜測,她的環境必定是很不自由的,於是他想多知道她一些生活的狀況,遂大膽地去握住了她的縴手,說道:
「娟姊,你不要在我面前就不敢宣布你後母的不良,我們既然已成了夫婦,你似乎不應該瞞騙我。世界上的後母有好的,當然也有壞的,在各人當然有各人的環境,我想你的環境並不十分自由吧?」
秀娟想不到他有這麼明亮,一時很感他的多情,同時又聽他叫了一聲「娟姊」,心裡更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在羞澀之中,也包含了一些喜悅的成分,她把秋波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話說得很不錯,世界上的後母有好的當然也有壞的,不過我後母也還不錯,其實女人家總比較量窄一些的。」
定鈞從她末了一句的話中猜想,可見秀娟的後母實在是個很會妒忌的婦人,但秀娟並不肯痛惡地宣布,這正是秀娟的美德。對於這一頭婚姻本來是十分不滿,但瞧見了秀娟之後,使他心中起了無限的愛憐,在腦海里真的刻畫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了。秀娟見他聽了自己的話並不作答,卻只管握了自己的縴手緊緊地不放,一時又羞又喜,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粉頰卻一圓圈一圓圈地嬌紅起來了。
「娟姊,我以為今天稍許遲一些回家也不要緊,我們到裡面去坐一會兒怎樣?」
就在這時候,定鈞停住了步,向秀娟又低低地央求。秀娟回眸望去,原來已到南京咖啡館的門口,這在秀娟的芳心中自然是不忍拒絕,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兩人步進裡面去了。侍者招待他們到一個座桌,給他們脫去了大衣,兩人在一張小圓桌旁坐下,取過菜單,瞧了一會兒,遂命侍者拿上兩客西餐,一面望了秀娟一眼,笑道:
「你會喝酒嗎?」
「我不會喝酒。」
秀娟做夢也想不到今晚會和未婚夫婿坐在一塊兒吃飯,所以心頭是非常歡喜,露著雪白整齊的牙齒,微微地一笑,卻搖了搖頭。
「你有這麼兩個深深的酒窩兒,如何會喝不來酒嗎?」
定鈞此刻心中當然和秀娟感到同樣意外的驚喜,在藍紅色的霓虹燈光照映之下,瞧到秀娟的粉臉,是更好看一些,所以他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不免有些得意忘形的樣子。秀娟的芳心中,除了羞澀之外,是只有喜悅的成分、甜蜜的感覺,她覺得十八歲的定鈞至少還帶有些淘氣的成分。沒有作答,卻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但抿著小嘴兒,又終於赧赧然地笑起來。
「這樣吧,我們喝兩瓶可口可樂和鮮橘水。」
定鈞覺得她這一個嬌嗔實在太嫵媚了,遂一面微微地笑,一面向侍者吩咐了。不多一會兒,侍者先上來一道花旗冷盤,同時把可口可樂也倒上了兩杯。定鈞遞一杯給秀娟,兩人握了刀叉,便慢慢地吃了。過了一會兒,秀娟向定鈞望了一眼,輕聲地問道:
「你和翠萍姊怎麼認識的?」
「我和丹楓是同學,丹楓和翠萍是表親,前星期你和翠萍不是在法國公園遇見了丹楓和我的妹妹嗎?他們告訴了我,所以拉我來翠姊家裡,意欲先和你認識了。」
定鈞喝了一口可口可樂,很得意地回答。
「哦,那麼梅碧雲原來就是你的妹妹了?怪不得她和我表示格外親熱,而田先生又說梅竹原是一家人,到此我才明白他們是早知道我的了。」
秀娟一撩眼皮,方始有個恍然,她「哦」了一聲,一面笑著說,一面有些赧赧然的樣子。定鈞也笑起來了,一面也問她道:
「娟姊是高中畢業的嗎?為什麼不進大學呢?」
秀娟聽了這話,這才又把笑容收起了,輕輕地嘆了一聲,說道:
「十五歲那年,我若不是哭求的話,也許連高中畢業也不可得哩,如何再敢妄想進大學?」
秀娟說到這裡,有些怨恨的成分,微微地搖了搖頭,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
「照理你爸孩子又不多,這樣的環境下,何必不許你進大學?唉!」
定鈞當然心裡很明白,他嘆了一聲,也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接著又道:
「那麼你妹子現在可在讀書?」
「妹妹在道中女中讀書,還要兩年可以畢業。妹妹的個性並不像我那麼柔弱,她說無論如何要進大學,不過我當然不可和她同日而語的。」
秀娟回答的至少有些感慨的成分。定鈞微蹙了眉尖,說道:
「娟姊,並不是我在你面前說這些話,造成你的命運,這都是你爸爸的過錯,假使你爸爸能夠剛強一些的話,你後母也許不敢這麼放肆。」
「但這也不是一朝一日的……唉!我瞧著年老的爸爸,我也時常傷心,我並不恨爸爸,我只有感到他的可憐。」
秀娟雖然認為定鈞這話是對的,可是她卻不忍去怨在老父的身上。定鈞聽秀娟這樣說,也可見明允懼內的程度是到這一份樣兒的了。他搖了搖頭,明眸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嬌容,安慰她說道:
「你也不要傷心,自己身子保重要緊,女孩兒總也不能和父母過一輩子的,得忍耐的地方,也只好忍耐一些了。」
秀娟雖然是感到心頭,不過聽了「身子保重」的一句話,而想起自己痰中帶血的事情,她心中一酸,眼淚就再也忍熬不住涌了上來。但她又覺得在一個初次會面的未婚夫前就哭了,這未免有失姑娘的身份,所以她又竭力熬住了眼淚,點了點頭,秋波瞟了他一眼,表示感激他的安慰的意思,接著也問道:
「聽說你已讀大學了,不知在什麼大學?」
「在清江大學一年級,本來我曾經和爸爸說,要待我畢業後才結婚,不過你在家中的環境既這樣不自由,我就不忍你再受上兩三年的氣,所以看明年春天,我向爸爸懇求一下。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
定鈞因為感到她的可憐,終於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幾句話。秀娟芳心中是感動到了極點,但也有些羞澀的意味,點了點頭,秋波在瞟了他一眼之後,她垂了粉臉,卻抬不起頭來了。定鈞見她這樣嬌羞萬狀的意態實在嫵媚得好看,笑了一笑,似乎有些感嘆的口吻,說道:
「世界上的事情變幻莫測,真是神秘得有些不可思議的了。我和娟姊這頭婚姻,真所謂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就是娟姊的心中,又何嘗意料得到呢?」
秀娟聽了這話,遂抬起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我心中猜想著,在你爸爸對你提起這頭婚姻的時候,你一定是竭力反對過的吧?」
定鈞見她問到這裡,又露齒嫣然地一笑,一時心頭別別地亂跳,臉浮上了一層紅雲,認真地說道:
「不瞞娟姊說,我實在是曾經反對過,因為這是我四哥的婚姻,現在突然臨到我的頭上,人品固屬不知,性情又未知底細,這樣盲目的婚姻,我如何能贊成?所以我為了這件事,還整整地傷心了一夜。」
秀娟聽他從實地告訴出來,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但一會兒,望著他又笑起來,說道:
「你的不贊成,你的傷心,這都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想一個念到大學裡的青年,他當然少不得有幾個知心著意的女朋友……」
定鈞對於她這幾句話,雖然不知她是否是有醋意作用,但多少感到有些酸溜溜的意味,遂笑著忙道:
「這個你倒不要誤會了,我生平就沒有一個女朋友的,因為我的眼界太高。並不是我在自誇,對於普通一班姑娘,我是不希望跟她們交朋友,因為自己沒有誠意,何必又在戀愛圈內自尋煩惱?」
「那麼你今日見到了我之後,難道覺得我這樣醜陋的人品倒中了你的心意嗎?」
秀娟聽他這麼說,她在萬分得意之下,不免也有些忘了情,酒窩兒一掀,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嘻嘻地問。定鈞對她這樣問,心中感到她刁得可愛,遂笑道:
「我的眼界雖高,但是你的容貌,你的性情,還要高過我的眼界,所以這一點,那似乎出於我的意料之外。娟姊,假使父親並不用硬迫的手段,而仍嫁給我四哥的話,那實在是太委屈了你,我真不知要如何為你可惜和可憐呢!」
秀娟芳心是甜蜜蜜的,她芙蓉花朵似的兩頰,那兩個笑窩兒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這時,侍者把雞茸湯也送上了,定鈞拿了火腿雞蛋吐司便吃喝起來。秀娟一面吃,一面又道:
「你四哥到底有怎麼的鈍?為了這件婚事,我自十五歲知道了一些人事,一直鬱悶到現在。如今雖然我的前途又展現了一線光明的希望,不過為你著想,未免又有些遺憾,因為我的年齡到底又比你大一些。」
「娟姊,你這是什麼話?論年齡雖然比我大一歲,但論容貌也許你只能做我的妹子吧。娟姊,今天我心裡真喜歡極了,我有你娟姊這麼一個愛妻,使我精神更會振奮了不少哩!」
定鈞聽她這樣說,遂搖了搖頭,笑嘻嘻地說,說到後面這兩句話,聲音是特別低沉。秀娟聽了這話,又得意又喜悅,小嘴兒噘了一噘,白了他一眼之後,卻是抿嘴微微地笑了,說道:
「瞧你這一副滑頭滑腦的樣子,倒想做我的哥哥哩!我們這樣坐著,給人家瞧起來,總說我是你的姊姊的。」
「我想你這『姊姊』兩字也無非掛名而已,我問你,你幾月里生日?」
定鈞聽她說自己滑頭,望著她粉臉,忍不住又微微地笑。
「我十二月十五日養的,你呢?」
秀娟一面低低地告訴,一面也笑盈盈地還問他。
「這麼說來,我們只可以說是同庚,因為我是正月初五養的,你不過早出世了二十天,如何可以說大我一歲呢?」
定鈞撲地一笑,表示十分得意。
「想不到真的差了十一個月,你是一年的頭,我卻是一年的尾。」
秀娟也笑起來。
「頭尾相接,所以我們才配成一對夫妻呀!」
定鈞低低地說。秀娟見他這麼嚷著,有些難為情,紅暈了兩頰,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嬌嗔。這時的情景,真所謂一個郎情若水,一個妾意如綿,說不盡的纏綿恩愛哩。從南京咖啡館走出,時已九點相近,秀娟道:
「今天算最晚的了,我要回家了。」
定鈞笑道:
「忙什麼?我送你回家是了。」
說著,在附近汽車行里坐了一輛汽車,兩人偎得緊緊的,定鈞握著她縴手,望著她嬌靨,低低地笑道:
「姊姊,我們幾時再敘一敘?」
「你說吧,你喜歡哪一天,我總可以答應你。」
秀娟微仰了脖子,嫵媚地笑。
「今天星期日,還是下星期六午後,我在國泰戲院門口等著你好不好?」
定鈞想了一會兒,輕聲兒央求著她。秀娟點了點頭,表示答應著他。不多一會兒,汽車到良友別墅門口停下。秀娟拉開車廂,和他說道:
「再見,星期六準定在國泰門口吧。」
「姊姊,你慢著,我還跟你說一句話。」
定鈞見她跳下車去,卻把她縴手又拉住了。
「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秀娟又回過粉臉,望著他怔怔地出神。
「在翠萍家裡你叫了我一聲『梅先生』之後,卻沒有喊過我一聲。」
定鈞望著她頑皮地笑。
「我就叫你一聲弟弟,我們再見吧!」
秀娟想不到他說的卻是這一句話,遂哧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下,身子便走下車廂去了。秀娟站在良友別墅的門口,向他招了招手,直待汽車在黑暗裡消失了之後,方才很欣慰地笑了一笑,回身走進家門口去了。誰知在三號的門口,卻遇到了妹妹麗娟,心中倒是暗暗地一跳,遂低低地叫道:
「妹妹,你也才回來嗎?」
「咦!是姊姊嗎?你在哪兒玩?」
麗娟回頭見了姊姊,便停止了步,也笑盈盈地問她。
「在同學翠萍姊家裡,她家來了許多從前的同學,所以我們聚一會兒餐。」
秀娟一面回答,一面和妹妹走到八號的門口,撳了電鈴,兩人一同步進屋子裡去。兩人到了上房,竹太太見姊妹倆一個時候回家,假使要罵又得罵兩個人,所以樂得做一個人情,只囑下次早些回家。秀娟姊妹兩人答應,遂各自回房安睡去。
這晚,秀娟睡在床上,一時里怎麼能夠睡得著?她的腦海里是浮現了定鈞俊美的臉龐,芳心中是在回味定鈞溫柔的甜蜜,因為是過度的興奮和快樂,所以也使她整夜地感到失眠。
次日上午十時左右,張翠萍又有電話來了,秀娟握了聽筒,只聽她嘻嘻地笑道:
「秀娟,你們真是刁惡,往後的日子長哩,何必第一天就要急急談愛情去?不是存心約好了放我們的生嗎?」
「翠姊,那實在是冤枉了我們的。」
秀娟芳心別別地亂跳,紅暈了兩頰,笑盈盈地辯解著。
「何必還瞞我?你得從實地告訴我,到底在哪兒玩上了一會子?」
翠萍不相信,又向她急急地追問。
「過幾天我到姊姊家裡來詳詳細細告訴你吧。」
秀娟生恐母親竊聽,所以向她這麼說了一句。翠萍也理會她的意思了,遂不再追問,只向她取笑了幾句,也就放下聽筒了。
定鈞這晚回到家裡,提了月琴,坐到池塘旁邊的柳樹下,他抬頭仰望了天空,含了甜蜜的微笑,在那輪明潔的月亮里會顯現了秀娟的玉容。因為心中快樂的緣故,所以他手指撥在琴弦上是特別清晰而輕快,其音韻之悅耳動聽,猶若百囀之黃鶯。就在這個當兒,只見碧雲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後,雙手把他眼睛捫住,笑道:
「猜我是誰?」
「別鬧孩子氣,妹妹的聲音我還會聽不出來嗎?」
定鈞放下了月琴,笑著說。碧雲咯咯地笑彎了腰,轉身到定鈞的面前,也在草地上坐了下來,秋波瞟了他一眼,掀著酒窩兒,笑道: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哥哥多高興。」
「咦?奇怪了,妹妹怎麼知道我心中高興呢?」
定鈞見妹妹好像已經知道了似的,遂望著她粉臉出神。
「我聽了哥哥彈琴的音韻,我心裡就明白。其聲高而響,雄而偉,透入雲霄,有一種蓬勃的生氣,聞琴聲便可知你心中事了。」
碧雲瞅住了他的臉,肯定地說,同時還憨然地笑。定鈞聽妹妹這樣說,遂拍手笑道:
「妹妹,你真不愧是吾之知音矣!」
碧雲也笑道:
「那麼你到底有什麼得意的事情?不是該明白地告訴我嗎?」
定鈞把身子坐近了一些,揚著眉毛,未說話前,先笑起來,說道:
「妹妹,我和秀娟已談過話了,她確實是個美而賢的姑娘,到此方知妹妹沒有騙我哩!」
「什麼?你和她已碰見過了嗎?可是你到她家裡去的?」
碧雲聽了這話,定住了烏圓眸珠,粉臉上也顯出又驚又喜的樣子。
「不是,這倒全仗丹楓幫了我的忙……」
定鈞說著,遂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告訴給她知道,一面又笑著說:
「妹妹,你想,我不是很快樂嗎?」
「啊喲!那你們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否則,我真不高興跟大嫂一塊兒去哩!」
碧雲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有些懊悔殊甚的模樣。定鈞道:
「早晨我理好發回家,原想告訴你,叫你一同去,不料你已和大嫂一塊兒去了。如今我又和她約好下星期六午後在國泰戲院門口相見,妹妹就一同去好嗎?」
「這個我不願做愚笨的人,豈肯給你們見了惹厭?像今天的約會不參加,已經是失之交臂的了。」
碧雲瞟了他一眼,卻抿著嘴兒嫣然地笑。
「妹妹,你這話算什麼意思?叫我聽了不是難受嗎?」
定鈞瞅著她淘氣的表情,低低地說,表示有些生氣的模樣。碧雲這才把縴手伏到定鈞的肩胛上來,向他嫵媚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定鈞向碧雲又說道:
「妹妹,你知道丹楓所以這樣大幫我忙的意思嗎?」
「我知道的,他無非要想早些喝這一杯喜酒呀。」
碧雲是個聰敏的姑娘,也許她已明白哥哥這一句話的作用了,所以她烏圓眸珠一轉,先拿話來向他取笑。但定鈞卻搖了搖頭,一面把手指彈著月琴,一面笑道:
「錯了,他的意思無非要我報之以李罷了。妹妹,我瞧你和他的感情亦不錯,所以明年春天,我給你代為稟明了爸媽,何不先來訂一個婚呢?」
碧雲聽他實說了出來,粉臉不免浮上了一層玫瑰的色彩,啐了他一口,把手揚了揚,做個要打他的意思,笑嗔道:
「誰要你管這種閒事?」
定鈞卻一面彈琴,一面高歌著笑道:
「妹妹呀,我是為的你好,你不要我管閒事也罷了,明天不要再來向我求吧!」
碧雲伸手在他肩上恨恨地打了一下,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今天你是太興奮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哥哥,你瞧吧……」
說時,卻把手指劃到頰上去羞他。定鈞卻沒有作答,只管望著妹妹得意地傻笑,一會兒又問道:
「妹妹,今天大嫂家裡一定很熱鬧的吧?」
「說也好笑,一共玩了五桌骨牌,你想,他們家裡真全是賭鬼呢!」
碧雲方才含了笑容,向他正經地告訴。
「妹妹可曾玩嗎?」
定鈞放下月琴,低低地問。
「我沒有玩,後來大嫂叫我代打幾副,倒給她和了兩副清三番呢!」
碧雲口裡回答,心中卻在想素臣對待自己那種親熱的情形,她只有感到暗暗好笑而已。這裡兄妹倆又閒談了一會兒,因為夜已深沉,露水很重,所以也就分手回房安息。
流光如駛,一年容易,雨雪紛飛中不覺已帶去殘秋的影子了。天空是陰沉沉的,密布著一片一片的彤雲,仿佛要落雪的光景。定鈞身披厚呢大衣,頭戴兔子呢帽,手裡戴了一雙黃色麂皮的手套,從小院子裡匆匆地走出,迎面撲過來一陣西風,刺骨生寒。他抬頭望了下天空,見已在飄著鵝毛似的雪花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暗想:近一個月不見了,既然約定今天相會,任你落鐵吧,大概也不會失信的。於是他跨著出去,人影子在雪花縫中也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