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夫妻·逃婚 · 第四回 誠心誠意欲窺嬌妻
林媽聽老爺的告訴,說小姐已改配與梅家的五少爺了,一時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暗想:小姐這麼的才貌,我知道她必定能得一乘龍快婿,若真的嫁與梅家四爺,這不是太委屈了小姐?一面想,一面把身子已匆匆地到了大小姐的房中,不料秀娟倒在床上,正哭泣得傷心。林媽遂悄悄地走到床邊,推了推秀娟的身子,笑道:
「大小姐,快不要傷心了,你的氣總也有一天可以不受了,我告訴你一個消息,真是恭喜大小姐!」
秀娟聽林媽這麼說,還以為爸爸和梅家已商定結婚的日子了,於是她愈加地感到心痛,一陣連連地咳嗽,她坐起身子,低頭向痰罐內吐痰,只見痰中血絲愈多。她覺得什麼希望都已將在黑暗裡幻滅了,她倒在床上忍不住又慘痛地哭起來了。
「大小姐,你應該保重你自己的身子呀!老爺今天在大東茶室和梅家老爺會談,說梅老爺因愛憐小姐的才貌,所以把小姐已改配與五少爺了。五少爺年紀雖然比小姐小一歲,但他已在大學裡念書了。大小姐,你快不要哭了,這意外的消息,不是要恭喜大小姐嗎?」
林媽見她兀是傷心地哭泣,遂坐到床邊,把秀娟的身子扶起,一面給她拭淚,一面把這件喜歡的事情絮絮地向秀娟告訴著。秀娟聽了這個話之後,她也不免感到了意外的驚喜,遂停止了哭泣,怔怔地出了一會子神。良久,她把縴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向林媽低低地問道:
「你這話可是真實的嗎?」
「如何敢相欺大小姐?當然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大小姐,我說凡事總有一個數的,假使像大小姐那麼才貌雙全的姑娘,而竟嫁一個姑爺,這老天不是也會不忍心的嗎?」
林媽望著秀娟的嬌靨,忍不住又笑嘻嘻地說著。秀娟沒有回答什麼,她低了頭,粉臉是一層一層地紅暈起來。正在這時,見爸爸也走進房中,見林媽坐在她的旁邊,遂笑道:
「林媽,你把這話已告訴過大小姐了嗎?」
「這麼一件大喜的事情,我如何會不急急地報告給大小姐知道呢?我勸大小姐千萬不要多傷心,總要愛護自己的身子要緊,在家的日子也可以計算了,五少爺是個好人才,那麼小姐將來的幸福自然不必說的了。老爺,你想這話對不對?」
林媽說著話,身子已經站起來,她笑了一笑,便自管到廚房內料理去了。秀娟這時也站起身子,淚眼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累爸爸老人家心裡難受,這全是女兒的罪孽……」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辛酸淚落。明允見她像海棠著雨那麼的粉臉,倍覺楚楚可憐,忽然抬頭瞥見了壁上掛著前妻的小照,一時也不免淚水奪眶而出,父女相對垂淚,默無一語。良久,還是秀娟收束淚痕,走到麵湯台旁,擰了一把手巾給明允,說道:
「爸爸,你不要傷心,你是上了年紀的人,你應該想明白一些,趁著活在世界上的時候,要吃吃些,要穿穿些,高興了也出去玩玩。因為我見你辛辛苦苦地做著事,精神上又不能得到一些安慰,這不是太痛苦了嗎?」
「這是我的命太勞苦,也怨不了誰的,只不過為了我生平太懦弱,一向被她做了大,因此使你受了許多的委屈,我對你實在很感到慚愧。」
明允聽女兒這麼地說,點了點頭,一面拿手帕拭了淚,一面又低低地說。秀娟聽了這話,又勾引起無限的傷心,但是為了老父的緣故,她終於把要淌下來的眼淚又忍熬住了,伸手去接過面巾,把身子別了轉去。
「秀娟,對於你已改配與梅家老五了,這一點我真感到太歡喜了。否則,我心頭也自鬱鬱不樂。因為像我們這樣人家,若解除婚約,給外界知道了,面子上都很不好意思,若不解除婚約,又覺太委屈了你。正是委決不下,誰知梅親翁有個這麼補救的辦法,那不是叫我歡喜煞人嗎?秀娟,老五人才不錯,他將來希望可大啦!你就再忍耐一兩年吧,反正你不和她吵嘴,瞧她一個人怎麼樣地吵呢?」
明允走上一步,叫了一聲「秀娟」,一面向她訴說,一面又向她低低地安慰。
「爸爸,我知道,你放心,我總不敢再向她回一句嘴了,以後她若要罵我,我自管走開,那麼她也無從罵起的了。」
這兩句話聽到秀娟的耳中,一顆芳心才算得到了一些安慰,遂回過身子,點了點頭,軟和地答應著。父女倆彼此安慰了一會兒,明允生恐竹太太又欲尋事吵,所以不敢久坐,就回到上房裡去了。這裡秀娟因哭泣了一會兒之後,頗覺腦子疼痛,遂躺在床上,靜靜地睡了一會子,一顆芳心由不得暗暗地思忖起來。我突然又改配給老五了,這真仿佛是絕處逢生的一樣,老五也不知叫什麼名字,他既比我小一歲,那麼還只有十八歲,以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已讀到了大學,他的聰敏當然不想可知。這真所謂一母生九子,連娘十條心了。現在我得了一個好夫婿了,這我自然是非常歡喜和安慰,不過這裡我也覺得有個疑問,老五既是個大學生,他外面少不得有幾個女朋友,那麼他對於這頭莫名其妙的婚姻如何肯答應呢?即使他答應,我想一定也很勉強的吧?想到這裡,又不免暗暗地憂愁了一會子。正在這時,忽聽一陣皮鞋腳步聲響進來,同時還叫著道:
「姊姊,恭喜你,恭喜你,你如今是得了一個乘龍快婿了。」
秀娟一聽是妹妹的聲音,遂連忙從床上坐起,回眸望去,見燈光之下,妹妹的後面還隨著一個亭亭玉立的二八女郎,和妹妹一樣高,一樣可愛。仔細一認,知道是妹妹道中女中的同學秦玉卿,於是含笑站起,叫道:
「妹妹和玉妹從什麼地方遊玩回來的呀?」
麗娟秋波逗了她一瞥神秘的媚眼,笑道:
「我們在瞧電影,姊姊,你心裡喜歡嗎?怎麼還躺在床上做什麼?」
玉卿也微笑道:
「賴在床上為的是怕難為情呀!娟姊,我聽伯父說,五少爺是個又聰敏又多情又美貌的少年呀!」
說時,和麗娟哧哧地笑彎了腰。秀娟被她們說得也不禁為之嫣然失笑,紅暈了兩頰,說道:
「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淘氣,我因為有些頭痛,所以才躺一會兒的,倒叫你們瞎七搭八地胡說了我一會子。」
這時,玉卿停止了笑,望了秀娟一眼,說道:
「伯父說五少爺的意思,要他大學畢業後方才可以結婚,那麼至少還得再過三四年,我想娟姊未免要等得太性急了吧?」
「你這妮子就虧說得出的,我想你雖然還只有十六歲,大概是很想婆家了吧,我明天準定給你作伐去。」
秀娟說著話,秋波白了她一眼,也哧哧地笑。玉卿這就「嗯」了一聲,走到秀娟面前,向她纏繞著不依。秀娟握了她的縴手,只好連連地告饒。正在這時,張媽來叫道:
「大小姐、二小姐、秦小姐,老爺叫你們吃晚飯去了。」
「玉妹,別吵了,快和二妹一同吃晚飯去,我實在有些不舒服,所以不奉陪你了。」
秀娟聽了,這才向玉卿正經地說著。玉卿聽她這麼說,便不依她,說道:
「娟姊,我明天跟爸媽要動身到南京去了,難道最後同吃一次飯也不肯陪陪我嗎?」
「我不信,你好好兒的到南京做什麼去?二妹,她說的話可是真的嗎?」
秀娟對於她這句話有些不大相信,遂回眸望了麗娟一眼,低低地問。麗娟點了點頭,說道:
「這話倒是真的,因為她祖父病得很厲害,南京有電報來叫他們都回去呢。所以今天我和她瞧一場電影,留個紀念。」
秀娟笑道:
「玉妹年紀輕,到底會說孩子話,那麼這也不能說是最後兩個字呀!你們到南京之後,一待祖父病癒,不是就要回上海來的嗎?」
「娟姊,你不知道,爸爸也許要調到南京行中做經理去,所以這次到南京之後,恐怕不見得會回上海來了。」
玉卿拉了她手,又低低地告訴著。
「那麼我們將來總有機會見面的。」
秀娟說時,趙媽又來叫道:
「三位小姐怎麼啦?老爺、太太可等急了呢!」
秀娟沒有辦法,只好被玉卿拉著一同到上房裡去了。秀娟這晚睡在床上,對於梅家老五要待大學畢業後結婚的一句話,自不免又暗暗地猜疑了一陣,這話莫非是推托之詞嗎?我想老五一定是不贊成這個婚姻的,他所以會答應下來,還不是迫於父母之命嗎?這樣想來,老五當然另有情人的了。可憐秀娟是太聰敏了,聰敏的人往往容易自尋煩惱,所以秀娟又整整地哭泣了一夜。
梅碧雲和田丹楓在外面吃了點心,方才各自分手回家。碧雲到了家裡,興沖沖地走到定鈞的房中,見五哥坐在案頭上埋首疾書,不知寫些什麼東西,遂低低地笑叫道:
「五哥,你也不知修了幾世才有這樣的艷福,秀娟嫂子我已瞧見過了,真是美麗極了,堪稱『國色天香』四個字了。」
「妹妹,你不是很同情我嗎?那麼你也不該向我吃這個豆腐了。」
定鈞抬起頭來,放下了筆桿,哀怨地逗了她一瞥,輕輕地說出了這幾句話。碧雲聽他這麼說,遂急急地說道:
「五哥,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和你開玩笑,確確實實我已瞧見過秀娟嫂子的了。」
定鈞聽她說得這樣認真,遂轉過身子,望著妹妹的嬌容,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說道:
「妹妹,你在什麼地方瞧見過她?你又如何知道她就是秀娟姑娘呢?」
碧雲遂把公園裡經過情形向定鈞細細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道:
「我瞧秀娟姑娘不但美麗到極頂,而且談吐流利,態度穩重,真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姑娘。爸爸對你說的話,至此我才明白不虛哩。」
定鈞聽了這話,不免將信將疑,遂凝眸沉思了一會兒,望了碧雲一眼,說道:
「她若和妹妹相較,妹妹比彼如何?」
碧雲抿嘴笑道:
「我如何能與秀娟相較?不及多了。」
「如此說來,則不可信矣。」
定鈞平日認為妹妹之貌堪稱傾國傾城,如今聽妹妹都不及她,天下哪裡還有這麼美麗的姑娘?所以,他以為妹妹和自己開玩笑,便搖了搖頭,表示並不相信的樣子。碧雲笑道:
「你以為我騙你,那麼過幾天你不妨到她家裡先去走動走動,你若見到了她,就知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了。五哥,你不要再鬱鬱寡歡了,因為你得秀娟為妻,亦可稱為心滿意足,故而妹妹代你十二分歡喜。」
定鈞知妹妹雖然淘氣,但正經的事情她素來不開玩笑,那麼秀娟姑娘莫非真是個絕世美人嗎?於是心裡倒不免又一喜,說道:
「若果然是才貌雙全,可見婚姻大事,是在五百年前早已註定的了。」
兄妹正在閒談,忽見院子外走進一個少年來,身穿西服,翩翩風流,見了兩人,便笑道:
「你們兩人倒沒有出去嗎?我有三張戲票,請你們大光明瞧戲去。今天開映的是《風流皇孫》,這張片子可不錯哩!」
定鈞回眸望去,原來是大嫂的弟弟衛素臣,遂忙含笑相迎,說道:
「素臣哥,多早晚來的?請坐,請坐,這個時候也有影戲開映的嗎?」
「五點半到七點半一班,瞧好影戲,出來吃飯,那不是很好嗎?五哥,煙抽一支。」
衛素臣在一旁坐下了,從袋內取出一隻白金的煙盒子,揭開菸捲盒蓋,伸手遞了一支過來,一面又向碧雲笑道:
「六妹也吸一支嗎?」
「謝謝你,我不會抽的。」
碧雲烏圓眸珠轉了轉,搖了搖頭,低低地回答。
「那可是笑話,反叫客人給主人吸菸,這原因我們兄妹都不吸菸。素臣哥,你自己吸吧。」
定鈞拿了火柴,一面笑嘻嘻地很不好意思地說,一面給他燃火。
「抽支玩玩也不要緊的。」
素臣說著話,略欠了身子,又向他說聲「勞駕」。定鈞搖了搖頭,說道:
「從來不吸菸,我也不去破戒了。大嫂也一塊兒去嗎?」
「大嫂是不愛瞧電影的,現在五點十分,五哥、六妹,我們此刻就動身了好嗎?」
素臣一面說著,一面已站起身子來了。碧雲笑了一笑,說道:
「五哥和素臣哥同去吧,我不去了。」
素臣聽了,急急地道:
「六妹,那是為了什麼緣故?難道你還有別的約會嗎?」
素臣說到這裡,他瞥見碧雲身上還穿著大衣。
「哪來什麼約會?因為我剛才從公園裡回來,身子覺得怪累的,你不見我身上的大衣還沒脫去嗎?」
碧雲覺得在他這一句約會的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這就微紅了兩頰,秋波瞟了他一眼,微含了笑容,向他辯解著。
「既然沒有約會,那麼就賞我一個臉,這也是件難得的事情。六妹,你就答應我吧!」
素臣兩眼望著碧雲的粉臉,話聲是帶有了央求的成分。
「妹妹,素臣哥這樣誠心誠意地請我們瞧戲,若回絕了人家,這未免架子太大了,我們就一同去一次吧。」
定鈞是重情面的人,向妹妹低低地勸。碧雲因情意難卻,所以也只好答應了,於是定鈞站起身子,在衣鉤上取下大衣,披在身上,和素臣、碧雲一同步出院子外去了。三人到了大光明,素臣買的是花樓票子,於是匆匆上樓。碧雲齊巧坐在定鈞和素臣的中間,素臣還買了三排咖啡糖給兩人吃。不多一會兒,電燈熄滅,銀幕上也就開映了,《風流皇孫》是一張很熱情夠人刺激的革命巨片,中間穿插男女的愛情,結果在天涯落魄中演成圓滿的結束,所以觀眾們都覺得很滿意,認為這張片子是有些價值的。
從大光明戲院出來的時候,街上是早已萬家燈火的了,素臣向碧雲望了一眼,笑道:
「六妹,你愛上什麼地方吃飯去?」
「隨便什麼館子都行,我甜酸苦辣的菜都愛吃的。」
碧雲抿著嘴微微地笑,神情是非常天真可愛,至少還包含一些孩子的成分。
「那麼我們上四川館子都成飯店去好不好?」
定鈞想了一會兒說,望著兩人,表示徵求他們意思的樣子。碧雲和素臣點了點頭,三人決定了之後,便坐車到都成飯店去了。三人跨進大門,侍者招待三人到一間很精美的房間,把三人大衣都掛到衣鉤上,泡上三壺香茗。碧雲拿過菜單,望了兩人一眼,笑道:
「我來點菜,不知你們兩人可喜歡吃的嗎?」
「只要你喜歡吃的菜,我們總也喜歡吃的。」
素臣見她意態大方,舉止豪爽,遂望著她嬌靨俏皮地說。碧雲聽了,卻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定鈞笑了,素臣也微微地笑起來。在都成飯店裡吃飯畢,定鈞摸出皮匣來付錢,不料卻被素臣帶皮匣一同搶過來,放在一旁,然後把自己的皮匣取出,向侍者付了錢,這才把定鈞皮匣送還過來,笑道:
「今天原是我請你們出來的,如何好意思叫你破鈔?所費不多,老弟又何必這麼客氣呢?」
碧雲不等定鈞回答,先瞅了他一眼,笑道:
「這是素臣哥自己太客氣,怎麼反說我們呢?」
定鈞接了皮匣,藏入袋內,也笑道:
「這次就叨擾了素臣哥,下次我們也可以請還的。」
「這也算不了請,說起來我們是至戚,星期假日,理應大家聚聚的。」
素臣說著話,侍者已把錢找來,就此作了小賬。侍者服侍他們披上大衣,於是三人走出都成飯店去了。在都成飯店門口,見有一個摩登女郎跟著一個西裝客笑盈盈地步進來,那女郎見素臣,便秋波逗過來一個媚眼,露齒嫣然地一笑,似乎欲向他招呼,但素臣和她一點頭,卻自管和碧雲搭訕去了。那摩登姑娘理會他的意思,遂也不再說什麼,跟著那個西裝客走進裡面去了。素臣瞧了瞧表,向兩人望了一眼,說道:
「時候還早,只有九點十分,兩位還有興趣去聽一會兒音樂嗎?」
碧雲故作不解似的問道:
「到什麼地方去聽音樂呢?」
「聖喬斯舞廳那班樂隊可不錯,五哥和六妹不知可曾去玩過嗎?」
素臣望著碧雲嫵媚的粉臉,這才含笑低低地說出來。
「素臣哥,說出來也不好意思,我們實在沒有到過舞廳,你聽了可別見笑才好。」
碧雲秋波向他一瞟,抿著嘴兒卻是憨然地笑。
「六妹這話不是太客氣嗎?現時代的青年,還有個不上舞廳去玩過嗎?」
素臣卻聽不懂碧雲這兩句話的作用何在,他以為碧雲是鬧著客氣,遂笑嘻嘻地說。定鈞插嘴笑道:
「這麼說我們是落伍了,其實妹妹並沒有說謊,確實我們是沒有踏進過舞場的門,不過聽音樂,我們倒真的很喜歡。今天早晨,我們又到青年會去做禮拜,每星期都舉行很偉大的音樂會。素臣哥假使愛好音樂的話,下星期不妨也去參加聽聽,那音樂也許不像舞廳中包含了一些靡靡之音的。」
碧雲聽哥哥這幾句話諷刺得很厲害,心中倒很替素臣難堪,恐怕他要不高興。但素臣這人好像沒有靈感似的,他卻並不在意地笑了一笑,說道:
「既然你們真的沒有去過,那麼今夜就不妨去見識見識好嗎?聖喬斯舞廳的裝潢真富麗堂皇,好像水晶宮似的。人入其中,幾疑已置身神仙境界一樣的了。」
「回去太遲,明天上學校恐怕貪了睡,我想要玩得在星期六夜裡,那麼星期日睡一上午,也沒有關係的了。」
定鈞含了微笑,向他婉言地謝絕了。碧雲落了一頭做難人的心事,遂故意望著素臣笑了笑,還向定鈞偷偷地努了努嘴,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嗔怪他的意思。素臣瞧此情形,知道碧雲也許有意思去玩舞廳,只是被他哥哥一阻止,所以使她沒有勇氣再來答應我了。雖然有些怨恨定鈞年紀輕輕倒好像小老頭似的,不過他也暗暗歡喜,因為過幾天可以約碧雲一個人去遊玩,想來她一定會答應我的了,於是他也不再強勸,點了點頭,說我們再見,便匆匆地分手別去了。碧雲向定鈞望了一眼,笑道:
「你是素來不會得罪人的,今天怎麼也得罪人了?我想他聽了你的話後,心中一定有些不高興吧?」
「妹妹,你不見剛才那個妖形怪狀的女人和他的情形嗎?從這一點看起來,素臣的私生活一定很浪漫的,所以我覺得他的不足取。本來我很尊敬他,因為他比我大四歲,而且大學已經畢業了,在友誼上說,也是我的學長,我以為和他交朋友總有些益處的。現在看來,恐怕有損無益,所以倒不如搶白了他,和他冷淡了好嗎?」
定鈞聽妹妹這樣問,遂直直爽爽地回答了她,表示他心中對於素臣開始有些鄙視的神氣。碧雲聽了,感到哥哥的不平凡,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兩人一步一步地在人行道上走,樹葉在他們頭頂上奏出了美妙的聲音,這音調雖沒有像舞廳里那爵士樂曲一般熱狂,可是也有一種幽靜的調子,令人思慮會感到清新了不少。定鈞這時又說道:
「我瞧素臣對待你的情形,似乎很有愛上你的意思,不知妹妹也有些感覺到嗎?」
碧雲微暈了兩頰,淡淡地一笑,說道:
「五哥,你還只有今天感覺到嗎?那你的人到底還不失是個忠厚的長者,其實我早已知道他的用意了。說也好笑,大嫂還一味地從中撮合哩。」
「妹妹,並不是我破壞你們的愛情,因為我是愛護妹妹的人,當然不得不向妹妹忠告幾句。假使以素臣和丹楓而論,希望你還是親丹楓而遠素臣,不知妹妹心中的意思,亦以我言為善否?」
定鈞為妹妹終身的幸福著想,所以他不管一切地對碧雲陳說著。碧雲聽哥哥這樣說,粉頰更紅暈得美麗一些,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笑道:
「我還只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我以為對於這些,那就根本談不到的。」
定鈞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道:
「所以我說早婚確實於身體和事業都有害無益的,對於秀娟這頭婚事,不管她的容貌如何,但一無感情可言,我覺得有些遺憾。」
定鈞說到此,不免又提起日中的事情。
「但是爸爸說你可以先去走動走動,那麼慢慢地不是也會生出感情來了嗎?我說五哥這頭婚姻雖由父母做主,不過確實是勝過自由戀愛了。也許你自由戀愛不會遇到這樣美麗的姑娘呢!」
秀娟在碧雲的腦海里留了一個很美好的影像,所以她在定鈞的面前是竭力稱讚著秀娟的人品。定鈞聽了,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笑道:
「妹妹,你為什麼要這樣讚美她?難道你和她談過許多話嗎?我想也許你錯了,此秀娟恐怕另有其人吧?天下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那麼她心中不知可曾知道你是誰嗎?」
「這個倒不知道,我瞧她神情很灑脫,也許沒有知道我就是她的小姑。至於這個秀娟不是我的未婚嫂子,這又是你的過慮了,天下同姓的有,同名的也有,要同姓同名的那似乎很少吧。」
碧雲聽他還這樣憂慮著,秋波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哧哧地笑。
「那麼照你說來,她是真正的竹家的秀娟姑娘了?我聽說秀娟是從小就沒有娘的,她還是祖母撫養成人的呢。假使她真的嫁了四哥的話,她的命真也苦的了。」
定鈞抬頭望著天空,情不自禁地低低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在他的腦海中,幻想著一個美麗姑娘的臉龐。憑了定鈞這幾句話,碧雲已經知道哥哥心中有了愛憐秀娟的意思了,這就笑道:
「五哥,假使你碰見了秀娟之後,我想你的心會赤裸裸地愛到她身上去的了。」
定鈞有些難為情,笑了一笑,卻沒有作答。因為時已不早,他們遂各人坐了一輛街車,匆匆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定鈞到學校里去,遇到了田丹楓,丹楓便向他恭喜道:
「定鈞,祝福你,得到了一個這麼又美麗又溫柔的好夫人。」
定鈞聽丹楓也這樣說,可見妹妹的話原不虛了,遂也笑道:
「我的妻子,我自己還不曾見過,不料你和妹妹倒先瞧過了。丹楓,真的很美麗嗎?」
「那如何能騙你?昨天你妹妹和我談起你這個婚姻問題,我聽到之後,心裡代你鬱鬱不平,覺得這樣盲目的婚姻,我們青年實在不該忍受的。碧雲說你為了一片孝心,所以只好委屈地答應了,我們正在十分地同情你,感嘆的當兒,不料遇到了我的表姊,表姊身旁又有一個麗姝,經彼此介紹之下,方知她就是竹秀娟小姐。當務之急時碧雲要試試她的口才,遂和她表示親熱,只聽她說話流利,神情大方,我到此把鬱鬱不平的感慨早已化為烏有,而反替你感到十分歡喜。定鈞,從這一點看起來,憑父母之命的婚姻,也有令人感到意想不到的美滿呢!」
田丹楓見他似乎有不相信的神氣,遂把昨天公園中的事情又向他告訴了一遍,含了笑容,表示很快慰的樣子。定鈞聽他說的和昨天妹妹告訴的並無各異,於是也就深信不疑了,笑道:
「秀娟和你表姊是同學,你表姊不是結了婚嗎?那麼秀娟現在不知還在讀書嗎?」
「這個倒不知道,我想秀娟和我表姊一定是很知己的,也許她時常到表姊家裡去玩的。下星期日我和你也到表姊家中去玩,說不定秀娟也在那裡,那你們就可以相見了。這不是比你到她家中去認識要好得多了嗎?」
丹楓希望定鈞幫助自己和碧雲成功一對,所以他也竭力地給定鈞想法子。定鈞聽他這樣成全,心頭自然非常感激,握了他手,搖撼了一陣,兩頰有些紅暈,遂也含笑答應了,因為時已不早,大家就上教室中去了。
光陰匆匆,早已到了星期六了。下午分別的時候,丹楓和定鈞約定明天午後一時,他到定鈞家中來瞧他,定鈞說好,遂各自分手回家。
星期日下午吃過飯,定鈞在上午特地還去理了發,回家方欲和妹妹告訴,不料妹妹已被大嫂拉了一同到娘家玩去了,就是大嫂的媽小生日。定鈞本想叫妹妹也一同去,現在也只好預備一個人跟丹楓一同去了。不多一會兒,丹楓來了,他見定鈞理了發,換了一身淺綠條子花呢的西服,愈加顯得風流瀟灑,俊美十分,便笑道:
「你真預備做新貴人去了?」
「不要取笑,我是有一個月不曾理髮了,並不是專為了去瞧未婚妻才這樣的。」
定鈞紅暈了兩頰,一面說,一面親自倒了一杯茶。
「時候不早了,還喝什麼茶?快些走了是正經。」
丹楓屁股還沒有坐到椅子上去,就又站起身子來,向他催促著說。定鈞笑了笑,拿過大衣,和他一同走出房外去了。在走出小院子門口的時候,丹楓忽又望了定鈞一眼,說道:
「要不和你妹妹一塊兒去嗎?有了女的同伴,自然有許多的話可以說了。」
「我也這樣想,不料妹妹已被大嫂上午就拉著一同到娘家玩去了。」
定鈞微蹙了眉尖低低地說,表示很不湊巧的樣子。丹楓聽了,也就罷了,於是兩人坐車到張翠萍的家裡,僕婦王媽開門一瞧,便笑道:
「表少爺,你是好久不見來了,學校里功課忙嗎?我家少奶時常記掛著你哩!」
丹楓含笑點了點頭,遂引定鈞到會客室坐下。王媽關上大門,便匆匆奔到樓上喊少奶去了。這時,定鈞心頭跳躍得很厲害,兩頰不期然地也會紅起來,他向丹楓叮囑道:
「老田,假使秀娟今天沒有來,你和表姊可不要說明這件事吧。」
丹楓說聲「我知道」,他忍不住又笑了。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只見走下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來,她見了兩人,便嫣然一笑,說道:
「今天是什麼好風才把表弟吹過來了?」
「表姊,今天我到來,一則拜望你,一則也有些小小的使命而來的。」
丹楓站起身子,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是笑出聲音來了。翠萍聽了這話,倒不禁為之愕然,怔怔地問道:
「你有什麼使命呀?」
定鈞見丹楓不但不瞞,而且一見面就這麼地說,一時全身一陣熱燥,兩頰頓時熱辣辣地起來了,雖然是站在室中,卻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丹楓回過身子,把手一擺,說道:
「表姊,你且別問,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表姊張翠萍女士,這位是我同學梅定鈞先生,就是上星期公園中遇見的那位梅碧雲小姐的哥哥。」
定鈞聽了,遂紅了臉,向她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叫聲「張女士」,說道:
「來得很孟浪,還請原諒是幸。」
翠萍笑著彎了彎腰,忙也說道:
「別客氣,梅先生既是我表弟的同學,那也和我的弟弟一樣,是應該來玩玩的,請坐吧。」
隨了這句話,三人便在沙發上坐下了。王媽倒上三杯香茗,遞上兩支菸捲,便悄悄地退下。丹楓道:
「姊夫沒有在家嗎?」
「他嗎?外面應酬真忙,剛才有朋友打電話來,約他在國際飯店談話,大概又為了組織什麼公司吧?」
翠萍含了微笑,低低地回答,她的俏眼卻向定鈞瞟過去,覺得這孩子生得俊美,比表弟尤甚,仿佛帶有些女孩兒的成分。表弟說有個小小的使命,不知是否就在他的身上?心中正在暗暗地想,聽楓弟又道:
「上星期遇見的這位竹秀娟小姐,今天倒沒有來表姊家中玩嗎?」
翠萍聽了,暗想:這話問得奇怪,莫非你來和這位同學做介紹嗎?可是人家已有主兒了呢。遂笑道:
「你問她做什麼?她說不定會來玩的。」
「因為我這位同學很想見見她,願意跟她交一個朋友。」
丹楓回頭指了指定鈞,故意這麼說笑話。定鈞白了他一眼,紅了兩頰,卻有些赧赧然的神氣,垂了臉,默不作聲。翠萍還暗自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因為定鈞嬌羞萬狀的意態,心裡倒也引起了可愛,覺得秀娟若能和他配成一對,真所謂是一對玉人的了。這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可是人家已配了婆家,你沒有知道嗎?」
丹楓聽了這話,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說道:
「表姊,你道這位梅定鈞是誰?原來就是秀娟的未婚夫呀!」
「什麼?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雖然秀娟的婆家果然姓梅,但是說一句笑話,她的夫婿聽說是一個子呀!」
翠萍聽他這麼說,心中感到了萬分奇怪,定住了眸珠,向定鈞望著怔怔地出神。丹楓撲哧地一笑,指了指定鈞,說道:
「表姊,他原是一個子呀!你瞧了他很俊美的臉龐,以為他是個很聰敏的人嗎?他痴起來,比子更要痴得多了。」
丹楓這句話,當然是妙語雙關的,聽到定鈞的耳朵,也不禁笑出聲音來了。
「表弟,我這話不懂,你快些明白地告訴我吧!」
翠萍聽丹楓這麼說,因為自己說了他子,不免有些難為情,微紅了臉,遂急急地問他。
丹楓笑了一陣之後,方才正經地告訴道:
「梅家原有五弟兄一女兒,老大、老二、老三都娶了妻子,秀娟配的是老四,老四大概先天不足,所以人有些呆鈍的樣子,老五是個天生的小白臉,那就是我這位同學了……」
翠萍聽到這裡,方才有個恍然大悟,這就不待他說下去,先接著問道:
「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呀。那麼你如何又說老五弟是秀娟的未婚夫了呢?」
「這其中當然有一個緣故的……」
丹楓說著,遂把碧雲告訴自己的話向她又說了一遍,並且又道:
「可憐我們這位老五是個嶄新的人物,對於這樣盲目的婚姻如何能歡喜呢?所以悶悶不樂,十分煩惱。誰知上星期我和他妹子遊玩公園,偏會遇見了你們,當時我們聽了『竹秀娟』三個字,心中就感到歡喜,所以碧雲只管和她親熱地談話,原來她心中含有深刻作用的呢!」
翠萍聽了,暗想:怪不得當初你們目不轉睛地向秀娟打量,我心中還暗暗地稀罕,原來其中有這麼一段曲折的變化。一時也歡喜得眉飛色舞,笑道:
「這真是天可憐的,娟妹現在得了這麼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我心中真歡喜極了。」
定鈞被她這麼一說,也就愈加難為情起來,緋紅了兩頰,額角上差不多要冒出汗珠來了。這時,丹楓又道:
「我既見過了竹小姐,遂向定鈞慶幸,不料這位老朋友不相信,所以我就給他想出這個法子來,假使秀娟小姐今天也到表姊家裡來的話,那麼他們小夫妻不是可以見面了嗎……」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好笑起來了。翠萍笑著向定鈞道:
「老五弟,娟妹雖然和我初中時做了一年半的同學,但我們的友誼卻一直到現在,並不是我在給娟妹鼓吹。以娟妹之貌,允稱國色天香,她的美麗,並非是人工化妝,完全是天然的美。以娟妹之學,雖不曾讀到大學,可是她的程度,確實較一班大學生有過之無不及的。老五弟,你雖然是個儀表非凡的少年,但若得秀娟為妻,也不辱沒了你平生的希望了。」
定鈞聽她向自己這麼解釋著,一時心中把一星期來的煩惱都忘記了,遂微抬起了臉,望了翠萍一眼,點了點頭,表示相信的意思。丹楓聽了,也笑道:
「表姊這麼說,我們兩個大學生自不免有些難為情的了。」
翠萍笑道:
「我說的是一班普通大學生,像你倆好學不倦的大學生,自然又當別論了。」
丹楓笑道:
「表姊這話又有骨子了,那我們如何敢當『好學不倦』四個字呢?閒話少說,今天竹小姐究竟來不來呢?」
「這樣吧,我打電話去把她喊了來好不好?因為我也很奇怪,上星期對於這件事情,秀娟為什麼卻沒有告訴我呢?」
她一面說,一面身子已經站起來。定鈞聽了,這就不得不告訴道:
「上星期爸爸還只有和竹家伯伯去商量,所以秀娟還沒有知道。我想特地去喊她來,這不是很難為情嗎?」
「這有什麼難為情?你不是特地來瞧未婚妻的嗎?人家成全了你,你倒又假惺惺起來了。」
丹楓瞅了他一眼,撲哧地笑。定鈞這就也笑道:
「並不是說我難為情,秀娟也許會怕羞不肯來的。」
翠萍笑著瞟了他一眼,說道:
「定鈞弟這話有些㞞了,我打電話去,難道說叫她來瞧未婚夫嗎?」
丹楓聽了這個「㞞」字,不禁捧腹大笑,於是連定鈞自己也好笑起來了。翠萍卻姍姍地走到電話間中打電話去,拿起聽筒,撥了號碼,不到一會兒,就聽有人問道:
「找誰?你是什麼地方打來的?」
「我是張翠萍,叫你家大小姐接電話。」
那邊聽電話的是林媽,遂應了一聲,擱下聽筒,匆匆到秀娟房中,說有張翠萍叫大小姐聽電話。秀娟一聽,遂急急到電話間,握了聽筒,含笑問道:
「翠萍姊嗎?我是秀娟,有什麼事情?」
「家裡來了兩個同學,叫你來做陪客,等著你,快些就來。」
「兩個同學?是叫什麼名字?我認識她們嗎?」
「怎麼不認識?其中一個,是你最親愛的哩!快來,快來,我等著你。」
秀娟再欲問時,那邊聽筒已擱下了,一時暗想:我最親愛的,那是誰呢?莫非是蔡明珠嗎?也許是的,因為自己正悶得慌,所以很歡喜地到上房去稟告父母。明允立刻先答應了她,竹太太因為麗娟也出去了,不便說秀娟,遂也只得罷了。但明允還說道:
「同學家里是應該去走走的,悶在家裡,身體要悶出病來的呢。」
秀娟聽了父親這幾句話,心頭感到十分痛快,遂把秋波逗了竹太太一瞥冷意的媚眼,笑盈盈回到房中換衣服去了。這在秀娟心中當然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一腳跨進翠萍家的會客室的時候,不料見室中坐的並非是女子,卻是兩個年輕的男子,這就紅了臉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