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夫妻·逃婚 · 第三回 悍婦施虐孤女淚漣
在法國公園的門口,站著一個妙齡的女郎,身穿條子呢的單旗袍,外披天藍色時式大衣,一雙粉紅色絕薄的絲襪,配著那雙湖色的高跟皮鞋,益發顯得亭亭玉立,十分美妙動人。她一會兒抬頭仰望,一會兒凝眸遠眺,看她意態似乎很焦急似的,顯然她是等候著一個人。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耳邊有人呼道:
「碧雲,碧雲。」
碧雲回眸去望,見是個身穿西服、外披薄呢大衣的一個俊美的少年,正是自己的意中人田丹楓,這就芳心寬鬆了許多,揚著眉毛,嫣然地一笑。但忽然她又噘著小嘴兒,露出一臉嬌嗔的神情,說道:
「好大的架子,是你約了我,還比我遲來,你說該怎麼地罰一罰呢?」
「那簡直是該打該死,因為我吃好午飯,想起頭髮這麼長,鬍鬚又像毛刷似的,所以到理髮所里去剃一個頭修一個面,不料就累你等久了。好妹妹,你原諒我好嗎?」
田丹楓握著她手,一面向她告訴,一面又笑嘻嘻地向她賠不是。碧雲聽了,把嬌媚的秋波向他掠了一瞥,掀著酒窩兒笑道:
「現在這個世界真掉了一個頭,你瞧我們女子頭髮蓬鬆鬆的,一些香油都不上的,你們男子的頭髮卻亮得光可鑑人,那再過幾年,你們男子不是要穿起旗袍來了嗎?」
說到這裡,卻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田丹楓拉了她手,一面向公園裡面走,一面也笑道:
「那不是這樣說的,因為時代的進展,化妝也改良了。你們女子頭髮長,一般讀書的學生又不愛燙髮,因此把頭髮都捲起來,頭髮一卷之後,假使上了油,反而嫌俗,這是為美麗起見,所以你們女子才不上油的。我們男子頭髮短,若不上些油,被風一吹,都要亂得散開來,這又是為了禮貌起見,所以沒有法子,才上些油的呀。」
碧雲秋波白了他一眼,啐道:
「女子是為了美麗,你們男子卻為了禮貌,這話好不混賬!既然你們怕被風吹亂,那麼何不去剃一個光頭呢?這不是省卻許多麻煩嗎?」
丹楓聽她這麼說,心中暗想:這妮子倒是刁惡的。遂笑道:
「這裡又有一個緣故,就是為了女子愛美麗的道理,所以我才不剃光頭的,因為我剃了光頭之後,和你走在一處,你一定會感到討厭,深恐被熟悉的人瞧見了,說梅小姐怎麼有一個壽頭壽腦的朋友呢?這話若給你聽見了,你心裡不是會不高興嗎?」
「你現在是說話學校畢業了,誰還說得過你呢?」
碧雲聽他說來說去,還是說為了女子愛美麗的緣故,這就恨恨地打了他一下,忍不住哧哧地笑了。丹楓有些得意的感覺,望著她傾人的粉臉,也不禁微微地笑了。兩人慢慢地攜手偕行,迎著稍帶涼意的秋風,因為彼此內心都興奮熱情的緣故,所以倒反而感到十分爽快。前面是一個假山,山下有一片樹叢,樹叢下有一把亮眼的長椅子,丹楓和碧雲遂在椅子上坐下。他們的面前還有一個池塘,假山上也不知打哪兒來的水向池塘里倒瀉下來,這仿佛有些像瀑布似的,水流在池面上,都起了一個個的水泡,飛濺起了水花,覺得十分好看。兩人凝眸望了一會兒,丹楓卻向碧雲瞟了一眼,碧雲的感覺是相當靈敏,遂也回眸斜乜他一眼,齊巧成個四目相對,這就問道:
「你望著我做什麼?」
「我在想你的家……」
丹楓微微地一笑,輕聲地回答。
「想我的家?有什麼可想呢?」
碧雲聽了他的話,心頭感到有些奇怪。
「我覺得你的家就像散沙的一樣,各管各的,雖然是個大家庭,但走到你的家,還是冷清清的,一些也不熱鬧。」
丹楓因為和定鈞是同學,所以他曾經到碧雲家裡去過幾次,憑他幾次去的感覺上所得,他們的家庭是很散漫的。
「古來大家庭都是這個樣子,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碧雲聽了,心裡有些感觸,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瞧起來,你和定鈞比較談話的時候最多,其餘差不多都不在一處的。尤其你的四哥,我認為是最孤獨、最可憐了。」
丹楓見她翠眉含顰的意態,遂又低低地說。
「你不要提起我的四哥了,我聽了心裡會感到難受,昨天為了四哥,卻累五哥哭了一整夜。唉!」
碧雲搖了搖頭,有些黯然神傷的樣子。
「這是為什麼緣故?碧雲,你快告訴我吧!」
丹楓把身子側過去,望著碧雲的粉臉,怔怔地出神。碧雲微嘆了一聲,秋波掠了他一下,說道:
「這事說起來也好笑也好氣的。四哥幼年時定下一個姓竹名叫秀娟的姑娘為妻子,現在四哥二十歲,那秀娟姑娘也有十九歲了,兩家父母便欲給他們商議辦結婚的事情了,不料四哥卻固執地拒絕不願結婚。爸爸見他蠢得可憐,想到人家姑娘的終身問題,所以也不相強,可是他老人家卻異想天開,說把姓竹的姑娘改配給五哥做妻子,雖經五哥竭力地反對,但到底不敢違拗爸爸的意思,因此不許你不答應地承認了。你想,這叫五哥心中如何不傷心呢?因為這種盲目的婚姻,究竟是太使五哥難堪一些了。」
丹楓聽了她這幾句話,臉上也顯出很代為焦急的神氣,說道:
「這……這……如何可以呢?假使你爸爸為了人家姑娘終身幸福著想,那麼盡可以把那婚姻解除呀,如何能夠張冠李戴地就此給定鈞做妻子了?這豈不是笑話嗎?」
「就是為了這樣說呀!但父母既出了這個主意,叫我們兒女又有什麼辦法好呢?唉!」
碧雲見他很同情哥哥的樣子,遂一撩眼皮,瞟了他一眼,又嘆了一聲。丹楓聽她這麼說,心中頗不以為然,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以為父母的話,做子女的雖然應該聽從,但也瞧情形而定的,像這一件事情,定鈞若不答應,這也不能責他為不孝。因為婚姻大事,究屬是關係切身的幸福,說句笑話,那到底不是你爸爸娶妻子呀,所以在這個時代,我們也不能太以愚孝的。」
「話雖這麼說,不過五哥還在求學時代,經濟不曾獨立,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所以在他的答應,我諒解他內心必有說不出的苦衷。」
碧雲聽他心直口快地說著,遂也把五哥的苦衷向他低低地解釋。不料碧雲這幾句話並不能博得丹楓的同情,他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你五哥究屬太沒有勇氣了。西哲有言,不自由,毋寧死,我們豈能因偷生而做被束縛之罪犯嗎?」
碧雲聽他這麼憤激,一時倒有些感到奇怪,秋波脈脈地凝望著他英俊的臉,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丹楓這時忽又握住了她的縴手,誠懇地道:
「碧雲,我和你說一句笑話,你聽了不要生氣。假使你也遭到和定鈞同樣的情形,我問你是不是也屈服在這舊禮教的婚姻制度下嗎?」
碧雲是個聰敏的姑娘,心中這才恍有所悟,原來丹楓所以憤激的意思,他是不在彼而在此的,於是粉臉一層一層地嬌紅起來,仿佛塗上了胭脂一樣嬌媚,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正色地道:
「丹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和五哥的地位又不同,假使我遭到了這樣的變故,有誰能同情我,而能夠幫助我不屈服在這惡勢力範圍之下的話,那麼我一定鼓足了勇氣,向光明的道路上奮鬥的。」
說到這裡,又向他嫣然地一笑,接著又逗他一句道:
「只怕你沒有這樣的勇氣吧?」
丹楓見她既說出了這末後一句話,卻又顯出不勝嬌羞赧赧然的神氣,一時心頭真有說不出的安慰,遂握住她縴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笑道:
「碧雲,你放心,我若沒有這般的勇氣,我一定不會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好,那麼我們往後瞧著吧。不過我總希望我的環境不要有這種不幸的變故才好。」
碧雲自然很感動,把嬌軀偎過去一些,微仰了粉臉,秋波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傾人地甜笑。
「自然,我也和你有同樣的希望。」
丹楓半抱了她的肩胛,點了點頭,低聲地回答。秋風撲送到他們臉頰上的時候,這才感到有些淒涼的意味。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兒,丹楓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什麼似的,說道:
「那麼這個秀娟姑娘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們可曾瞧見過她嗎?」
「我們沒有瞧見過她,據爸爸說,秀娟姑娘是個才貌卓絕的人,但究竟如何,我們既沒有親眼目睹,自然也不得而知的。」
碧雲搖了搖頭,方才低低地告訴了他。
「假使真是個才貌兼美的姑娘,那倒也罷了。這裡尚有個問題,就是你的五哥不知他心目中可已有了情人嗎?」
丹楓聽碧雲這樣說,遂點頭笑了一笑,又這麼地低低地問。碧雲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昨天我見哥哥很沉痛的神氣,遂也問過他這句話。五哥說情人是並沒有一個,只不過原是四哥的未婚妻,突然要給他做妻子了,所以覺得太難堪罷了。五哥話雖這麼說,但我明白他在外面少不得有個知心朋友,這點也無非是推託而已。」
「是的,我覺得定鈞的遭遇確實是太不幸了。」
丹楓認為碧雲的話說得不錯,點了點頭,他為定鈞而感到鬱郁不歡,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一陣嚶嚶的笑聲,只見假山洞內鑽出兩個女子來,丹楓回眸望去,見其中一個女子正是自己已嫁的表姊張翠萍。這時,翠萍也已瞧見了丹楓,丹楓因為已不能躲避,只好含笑站起,招呼道:
「咦!表姊,你們也在這兒遊玩嗎?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表姊張翠萍女士,這是我朋友梅碧雲女士。」
丹楓說時,回頭向碧雲又低低地介紹,於是兩人含笑彎了彎腰,大家招呼了。翠萍又向旁邊那個少女給他們介紹道:
「我也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初中時的同學竹秀娟女士,這位是我表弟田丹楓先生。至於梅小姐和竹小姐諒來你們剛才都已聽到,我也不多嚕囌了。」
大家聽了,笑了一笑,遂重新見禮。這時,丹楓和碧雲聽那少女就是竹秀娟姑娘,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遂不免把她細細地打量起來。只見秀娟生得一個鵝蛋的臉,因為她並沒有塗什麼胭脂,所以兩頰並不紅暈,但皮膚是細膩而白皙,因此更顯得秀娟可人。至於她的五官,真所謂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雙眸明如秋波,兩頰艷若玫瑰,修短合度,穠纖得衷。兩人不免暗暗地喝了一聲彩,原來秀娟姑娘竟是個這麼的人才,真不愧這「秀娟」兩個字了。秀娟見兩人目不轉睛地呆望著自己,一時芳心中好生奇怪,遂也望了他們一眼,見梅碧雲也是一個容貌超人的少女,而田先生的英俊也是少年中的人才,這就暗暗羨慕。想起了自己的夫婿,聽說是個蠢的人,心中又感到難受,因此很灰心似的垂下頭來。
原來竹秀娟對於這頭婚姻因為是自小兒配成的,說句可憐的話,除了夫婿姓梅的外,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那何況是小姑有幾個,又叫什麼名字呢?所以她是並不知道碧雲就是自己的小姑,她只感到碧雲是個幸福的少女。碧雲見她怕羞的樣子,還以為她知道自己就是她的小姑,因此自不免暗暗地好笑,不過為了要試試她的口才起見,遂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秀娟見她同自己很表示親熱的樣子,因為是惺惺相惜的緣故,遂也和她含笑地談著瑣瑣碎碎的各種事情。兩人在經過一陣子談話之後,只覺情投意合,十分相得。碧雲暗暗地歡喜,她覺得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神秘的緣分,她為五哥歡喜,又為秀娟慶幸,於是她頰上的笑窩兒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丹楓見她們這麼親熱,遂俏皮地笑道:
「梅小姐、竹小姐談得好親熱,真可謂一見如故,其實梅、竹原是一家人哩!」
翠萍、秀娟還以他說的是兩人的姓字,誰知他其中還含有這一層意思呢。但碧雲很明白的,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是抿著嘴兒哧哧地笑了,大家坐著聚談了一會兒,於是也就分手各自別開了。碧雲望著秀娟遠去了的背影,點頭嘆息道:
「今睹秀娟之美,我不及她多矣。」
丹楓笑道:
「何必自謙?我見你們並站一處,一個仿佛籠煙芍藥,一個猶若出水芙蓉,真所謂是無分軒輊了。」
碧雲聽他這樣說,秋波逗給他一個又羞又喜的嬌嗔,也不免得意地笑了。兩人到各處又去遊玩了一會兒,方才到外面吃點心去了。
張翠萍和竹秀娟別了兩人,走到一個茅亭里坐下,翠萍笑道:
「表弟倒也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女朋友,當初我卻不知道。」
秀娟含笑點了點頭,但不知怎麼的,一個感覺之下,她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翠萍似乎有些明白她嘆氣的原因,心頭也感到有些黯然,遂拉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娟妹,我說你到底太懦弱,你應該為你的終身幸福著想,要鼓足些勇氣,向你爸爸要求解除這個婚約的。憑你這一副的臉蛋兒,難道會嫁不到一個才貌雙全的少年嗎?娟妹,我一向同情你的環境,把你當作親妹妹一般看待,所以我這話也不是拆散你的姻緣,實在為你的前途感到太可惜了。」
「我當然明白翠姊完全是愛護我的意思,雖然我屢次想和爸爸說明我的心事,但我怕母親又會罵我不要臉,說在外面做了不正當的事情,所以才會把父母配的婚姻不要,那還當了得嗎?老實說,我見了母親,像老鼠見了貓,聽了母親的罵聲,我的身子就會不寒而慄的。雖然有時候我憤極了要回嘴幾句,但我想著自己生娘會早早亡故,說來總是我的命苦,因此我除了哭泣之外,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唉!我是沒有一個知音的。」
秀娟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那眼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了。翠萍見她淌淚,雖然也代她傷心,可是卻非常憤怒,說道:
「娟妹,你也不是個三歲兩歲的孩子了,難道就這樣怕她嗎?她既無做長輩的情義,你又何必盡小輩的孝道?現在這個世界是欺善怕惡的,你太老實了,她會爬到你的頭上來,所以凡事也得瞧情形而論,我就不贊成『愚孝』二字,何況她還是你的繼娘呢?」
「姊姊,我並不是怕她,我心中原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因為我若回了她的嘴,可恨她並不和我吵,她跟爸爸面前大鬧大吵。可憐爸爸是個近六十歲的人了,他為了我總是長吁短嘆,暗自傷心,所以我為了爸爸少受些氣,我情願是多受一些委屈的。」
秀娟揉擦了一下眼皮,把自己的苦衷向她又低低地告訴了。翠萍搖了搖頭,感嘆地道:
「娟妹,你真是一個孝女,雖然你的人格自是偉大,然而你的用心亦可謂良苦矣。我勸你不要太鬱郁於懷,自傷身子,蓋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郁因以喪生。假使你在家裡不高興住的話,那麼你就不妨到我家裡去住幾天玩玩,也省得這個老不死把你視作眼中釘了。」
「翠姊愛護我之情,真使我心頭感激涕零……」
秀娟說到這裡,忽然連連地咳嗽起來,遂取出絹帕,吐了一口痰。翠萍斜眼望去,見她痰中略有血絲,遂微蹙了眉尖,向她悄悄地問道:
「你咳嗽多少日子了?為什麼不請個大夫瞧瞧呢?」
「我的咳嗽是老毛病,十五歲到現在差不多已四年多了。秋風起的季節,咳嗽就厲害了一些,爸爸也給我診治過幾次,但錢花多了,母親又會說話的。我想這麼環境之下,能夠早日死了的話,倒也乾淨,免得多受許多的痛苦……」
秀娟言念及此,不免又悽然淚下。翠萍聽了鼻酸,眼皮也微紅起來,暗想:這樣說來,她自小受後母之磨折,抑鬱在心,直到現在莫非是患了癆病了嗎?若果然如此,這孩子危險了。遂恨恨地道:
「這樣悍妒的婦人,可謂世所罕有,令人切齒,我想你妹子麗娟莫非從中在搬弄是非嗎?」
「這倒不要冤枉她,麗娟見我被責,有時候總勸阻母親的,她見我哭泣,也會陪在一旁淌眼淚。所以我真奇怪,這樣好妒的婦人,卻也會生這麼一個好的女兒。」
秀娟搖了搖頭,她想到妹子待自己的好處,遂代她低低地辯白著。翠萍道:
「這不是她的天性,根本是你爸的天性,所以你們姊妹倆才會相像呢。我想你現在恐怕已成了病,所以你應該向爸爸懇求,到醫院裡去療養幾個月,因為我很替你擔心。娟妹,我和你知己,才說這句話的,你應該聽從我才好。」
秀娟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道:
「翠姊對我說的沒有一句不是為的我好,我如何不知道?但要想到醫院去休養,這也無非是夢想罷了。爸爸縱然是答應了,但媽媽要阻攔起來,她尋死覓活都做得出來的。你想,我們如何抵得住她的潑辣?翠姊,我老實地說一句話,我生長在這個世界上,親娘是死了,未婚夫婿又是個子,那我根本已沒有了希望,與其活著感到痛苦,倒不是死了清爽嗎?所以我倒也並非因有病而感到傷心,我只感到十分快慰,因為病根深一天,我痛苦也可以早脫離一天。」
秀娟嘴裡雖然是這麼說,但她內心的肝腸已經寸斷,眼淚卻如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了。
「娟妹,你快不要這麼說,叫我聽了心裡傷悲。你是一個才十九歲的姑娘,豈可以抱這種消極的思想?我希望你應該要積極一些。唉!只可惜我不是你的親姊姊,假使是的話,雖然我已出了嫁,但我總也不能眼瞧著你受這麼委屈的。」
翠萍聽她說得傷心極了,她撫著秀娟的肩胛,眼淚也在眼角旁湧現了。秀娟心頭是說不出的甜酸苦辣的滋味,也嘆了一聲,倒在翠萍的懷裡,情不自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說道:
「是的,我假使有你那麼一個姊姊的話,母親也不敢這麼欺侮我,而且我的一切,也可以由姊姊給我做主了。」
翠萍知道末了兩句話她是包括可以解除婚約的意思,因此她也為秀娟而傷心,抱著她的身子,兩人默默地淌了一會兒眼淚。因為那邊有遊客來了,翠萍才扶起她的身子,叫她收束了淚痕,說到外面去吃些點心吧。秀娟沒有表示不可,遂跟她一同走出了法國公園的大門。吃畢點心,兩人在錦江茶室的門口,翠萍握了她手,說道:
「今天就跟我回家去玩幾天好不好?這種人不見到她,也就罷了。」
「多謝姊姊,我過幾天準定來玩吧。」
秀娟心中雖然很感激,但她卻婉言謝絕了。
「那麼你最要緊的就是身子保重,心頭煩悶的時候,只管到我家來玩玩,我是很歡迎你的。」
翠萍再三向她囑咐著,語氣是十分誠懇,秀娟點頭稱謝,兩人遂握手分別,各自回家。秀娟到了家,先到上房裡去報到,只見竹太太坐在沙發上吸菸捲,見了秀娟,便臉一板,指了指桌上的座鐘,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瞧瞧桌上的時鐘吧,你還可以晚一些回來了!」
秀娟見她這副嘴臉,遂也沉著粉頰,冷冷地說道:
「還只不過五點鐘敲過,也算不了這麼遲呀!」
「還不算遲?你午飯吃好就出去,原說一會兒就回來的,我問你,這四五個鐘點到底在什麼地方玩?哼!已經將出嫁的姑娘,還要在外面東西亂走,明天干出不名譽的事情來,叫人家說起來不是我做娘的沒有家教嗎?」
竹太太見她嘴犟,遂恨恨地把手中的煙尾擲到地上去,睜了她那雙三角眼,向她大聲地叱喝著。秀娟聽了她這幾句話,心中又羞又急,又怨又恨,氣得漲紅了臉,說道:
「我在同學張翠萍姊姊家裡遊玩,她約我去公園坐一會兒,怎麼就會幹什麼不名譽的事情來?這豈不是笑話嗎?媽,你只管放心,我秀娟還得替已死的親娘爭一口氣哩!」
秀娟這幾句話原也說得不老實,所以這就觸怒了竹太太,把茶几用手一拍,說道:
「我做娘的這話難道就說錯了嗎?你不給我爭氣,倒給死鬼爭氣,死鬼養了你怎麼要緊地走了?你又為什麼不把她拉得牢呀?一個女孩兒家,成天地在外面蕩來蕩去,還算個什麼大姑娘?我這話就得罪了你小姐嗎?回頭你爸回來,我叫他來評評,看到底我可曾管錯了你?」
秀娟聽了,幾乎氣得要哭出來,因為氣得過度,倒反而笑了,說道:
「我母親沒有得罪你,你別罵我的娘。要知道,一個人的生死有命,豈可以笑人家早死呢?媽管束我原也應該,不過你怎麼不說妹妹呢?妹妹和我一同走出瞧朋友的,她此刻可曾回家?難道你怕我會幹不名譽的事,你倒放心妹妹不會丟你的臉嗎?」
這幾句話聽到竹太太的耳里,心中一氣憤,愈加暴跳如雷,她猛可地站起身子,把茶几上的茶杯和煙缸伸手摜了一地,指手畫腳地罵道:
「我偏罵死鬼,你敢來干涉我?麗娟是從小有母親的人,她絕不會丟我臉的。你是個沒娘的野孩子,誰知道你在外面幹些什麼勾當?你的命好,你也不會死了娘,你也不會配了這麼好寶貝的夫婿,這是你的命呀!哼哼哼!你這不要臉的賤貨,我罵了你,你也難道也好罵我的嗎?」
秀娟聽了她這一篇話,她傷心極了,悲酸極了,她的眼淚終於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了。她覺得她的心之毒甚於蛇蠍,所以她也不想再回說什麼,正欲回身走出的時候,忽然見爸爸一腳跨步進房。竹太太見了明允之後,這就愈加亂撞亂顛地哭鬧起來了。明允和孟起在大東茶室會談之後,歡歡喜喜地回到家裡,但做夢也想不到家裡已經是鬧得天翻地覆的了,這就皺了稀疏的雙眉,問道:
「秀娟,怎麼啦?到底為了什麼事你母親又發脾氣了?」
秀娟沒有回答,只管撲簌簌地落眼淚。不料竹太太聽了明允這樣問,又恨他問錯了話,遂停止了哭鬧,冷笑了一聲,說道:
「我發脾氣?我得罪了你的好女兒呀!她在外面走了一下午,我問她在什麼地方玩,不料這句話就問錯了,她說我只管她,不會管麗娟。你想,我好意管她,還是惡意管她?常言道,父親床前走過,也得叫一聲娘,何況我是堂堂正正花轎抬來的,難道我就管不得她了嗎?你說,你說,只要你說一句話,我立刻讓她……」
說到這裡,把兩隻小腳亂蹬,仿佛是發了瘋的模樣。秀娟聽她在父親面前又是這麼一番話,可知她人格的卑鄙、手腕的齷齪,真是可恥到了極點,所以她也不願辯白,抬起滿頰是淚的粉臉,說道:
「媽,你也不用說這些話,一切總是我的錯,使你老人家生氣,也是我的罪惡,你不用向爸告訴。只要你愛打愛罵,任憑你怎麼按擺,我總沒有一句怨言的。」
竹太太聽了這些話,心頭愈加可憎惡,恨不得把秀娟咬了幾口,但表面上還向明允哭道:
「你聽聽,我是這麼兇惡嗎?我敢動她一根汗毛嗎?她這話不是明明說給你做爸聽的嗎?我準定讓她……讓她一生一世和你爹在一處……」
竹太太邊說邊撞,在她意思,是最好借明允的手去打秀娟幾下。就在這當兒,幸喜僕婦張媽、林媽、趙媽等都上來了,勸的勸,擰手巾的擰手巾,倒茶的倒茶,打掃的打掃,才把竹太太瘋狂的神態按坐到沙發上去了。竹明允除了心頭氣憤之外,他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因此泥塑木雕地坐在椅子上出神。竹太太用手巾拭了眼淚之後,兀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了,不料回視房中,卻已不見了秀娟,於是又向明允說道:
「瞧你這種人有做爸的資格?好像是一個啞子,一句話都沒有,那就無怪做女兒的膽子越弄越大了。我瞧你再下去,可以喊她娘的了!」
竹明允究竟是個涵養功夫已深的人,他聽了太太的話,便望著她笑起來,說道:
「都是你們說話,我哪裡還插得進去說一句話?也不是只好瞧著你們說好嗎?我做爸的老實說一句也做得怕了,女兒雖然不好,但到底不是三歲五歲的孩子,我做爸的也不能將她抓來捶一頓。說一個十九歲的女兒還要被爹打的話,這被僕婦們說起來,也未免是笑話嘛!我說秀娟已是許人家的姑娘,在家的日子也是算得出的了,那麼樂得客氣一些,將來回娘家來走走,究竟也是一個女兒,何苦大家要像冤家似的,這也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林媽是竹家多年的老媽子,差不多還是明允娘手下用下來的,秀娟一周歲就死了娘,從小全仗祖母撫養成長,到十三歲,祖母死去,一切起居便由林媽照顧的。此刻林媽聽了明允的話,遂也含笑說道:
「老爺這話也說得是,太太這樣地愛護小姐,小姐總也感激你的,將來結婚後,做了梅家的人,再見面的時候,也就客氣的了。」
竹太太雖然覺得林媽的話至少有些怨恨自己的作用,但是因為她說得很好,所以也奈何她不得,只有暗暗地恨之。過了一會兒,張媽、趙媽走下去了,林媽收拾房中,竹太太遂向明允問道:
「梅孟起約你大東談話,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呢?」
竹明允聽她這樣地問,心中倒又喜歡起來,遂含了笑容,告訴道:
「梅親翁對我商量一件事,說他的老四實在是一個不中用的人,因為生恐害了秀娟孩子的終身,所以欲把秀娟改配給他老五定鈞。老五比秀娟小一歲,現在大學讀書,才貌俱全,和秀娟實在是一對璧人。我聽了這個消息,真是喜之不勝,當下立刻應允。太太你想,本來是戇大女婿,現在換作了一個年少英俊又聰敏又能幹的快婿,這不是要歡喜煞人嗎?」
竹太太聽了他這幾句話,她心裡不但一些也不喜歡,而且還非常妒忌,暗想:我剛才譏笑她命苦,配一個子女婿,不料一忽兒之間,她竟然換一個聰敏的了,這是叫人多麼羞惱呀!所以她冷笑了一聲,噘了噘嘴,說道:
「梅孟起這人也糊塗,怎麼老四的妻子可以給老五呢?那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笑話嗎?」
「你這話也叫人好生不明白,難道你倒喜歡一個戇大女婿嗎?這也不是我們去要求梅家,是親翁自己的主意,承蒙他愛惜我的女兒,這豈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嗎?」
竹明允聽她這麼說,心中倒是一怔,不免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子。竹太太於是無話可答了,遂也不再說什麼。這時,林媽心中卻暗暗地在謝天謝地,真是非常歡喜,她悄悄地走出了上房,到了大小姐的房中,不料見秀娟躺在床上,卻正在嗚嗚咽咽地哭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