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夫妻·逃婚 · 第二回 妯娌閨中稱英雌

室中亮著一盞五十支光的電燈,顯得很光明的。這時,桌旁坐著一個年約二十七八的男子,穿了一件咖啡色嗶嘰的長袍子,他桌子的面前放著兩隻大蟹,手裡握著酒杯,湊在嘴邊,只管一口一口地喝著。他顯出很得意神氣,把身子搖擺了一會兒,抬頭望著窗外天空中的明月,出了一會子神後,忽又低低地念道: 「人生幾見月團圓?萬事不如杯在手。」 念畢,又連喝了兩口,伸手去握酒壺,再向杯中篩的時候,不料裡面的酒已沒有了,於是揚著臉,向裡面一間房中高聲地叫道: 「青鸞,青鸞,志明和玉如還沒有睡熟嗎?」 「才睡熟了一會子,二爺,你又要拿什麼東西了呀?」 隨了這一句話,裡面悄悄地走出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來,放低了喉嚨,向坐在桌旁的梅定邦低低地問著。梅定邦把酒壺向上一提,望著她粉臉,笑道: 「酒沒有了,你再給我去燙一壺來吧。」 「二爺,吃晚飯的時候已喝得不少,此刻又喝了一斤,也就差不多了。況且此刻時也不早,廚下的火也許熄了吧,留些明天不是再可以喝嗎?」 青鸞搖了搖頭,秋波瞟了他一眼,向他含笑著說,在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好意的成分。梅定邦聽她這麼說,笑了一笑,說道: 「你騙誰來著?他們的牌還不曾打完哩,難道不要燒夜點心吃的嗎?此刻廚下的火也許正旺著,想不到你竟比二奶奶還管束我得緊呢!」 說時,醉眼模糊地望著她,不免有些涎皮嬉臉的神氣。青鸞被他這麼一說,兩頰自不免飛過了一陣紅,羞澀地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道: 「我真不會來管束你,這全是二奶奶關照我的,不許你多喝酒的。」 「青鸞,喊她倒是喊二奶奶,喊我就是你你,難道你連這些規矩都沒有了嗎?」 梅定邦見她嬌羞的神情,覺得自有一股子處女的美,遂望著她故意生氣地責問著。 「這不是青鸞沒有規矩,都是二爺自己沒有了規矩,所以害得我們也沒有規矩了。」 青鸞撇了撇嘴,卻俏皮地說著。梅定邦聽了,「啊喲」了一聲,笑道: 「你這話真正豈有此理!爺們在丫頭的面前,難道也有規矩嗎?那你不是我的丫頭,竟是我的小娘了……」 青鸞的粉臉益發紅暈起來,啐了他一口,嗔道: 「你聽聽,這話可是爺們對丫頭說的話嗎?爺們對丫頭的規矩就是要正正經經的呀!」 「你這話益發奇了,我叫你再去燙一壺酒,這話難道是不正經的嗎?」 梅定邦乘著酒興,便也索性和她纏繞著,還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向她怔怔地發問。 「那麼我聽從二奶奶的話,勸二爺少喝一些酒,不是也很正經嗎?那二爺怎麼又說我來管束二爺,這話……」 青鸞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在抿嘴一笑之後,秋波又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梅定邦心裡有些蕩漾,微微地笑道: 「你真會說話,算是我的不好,爺們向你丫頭賠不是,那總好了。難道你還要罰我跪在你的面前求饒不成?」 「誰跪在誰的面前求饒啦?」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笑聲送到兩人的耳鼓,只見妹妹碧雲已姍姍地走進房中來了。青鸞這一難為情,真把她耳根子都羞得緋紅起來,慌忙叫聲「六小姐」,遂藉故去倒茶了。梅定邦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的臉紅因為是喝過了酒,所以也辨不出他是為了羞澀的緣故,向妹妹笑問道: 「六妹,你還沒有安息嗎?」 「瞧你喝酒直喝到現在還沒有停止哩,我真奇怪你難道不會醉死的嗎?」 碧雲見二哥這個模樣,心裡真有些生氣,遂白了他一眼,向他低聲地問著。青鸞倒了一杯茶,回身走過來,聽碧雲這麼說,便也微笑道: 「可不是!六小姐,二爺還要我去燙酒,我也不過勸他幾句,誰知二爺就向我說起醉話來了。」 碧雲當然明白青鸞是為了避嫌疑的意思,所以才向我說這兩句話的,這就向定邦噘了噘嘴,用手指劃到臉頰上去羞他,笑道: 「喝得連自己身份都忘記了,還要再喝哩,怪不得你要向青鸞跪下去叩頭了呢!」 「妹妹,你不要瞎造謠言吧,我哪兒曾經向她跪過?別給我去胡說,被人家聽見了,算什麼意思?」 梅定邦生恐妹妹淘氣,把這話傳開去,所以向她很正經地說著。但碧雲偏也是個不認錯的,啐了一口,說道: 「裝什麼假正經?是我親耳聽見的,你還賴到什麼地方去?」 「那麼也只不過說一句醉話,可又不曾真的跪她。好妹妹,你給我留些麵皮吧!」 定邦奈何她不得,只好賠了笑臉,向她低聲地央求著。 「你這張老面皮還會怕羞嗎?只是青鸞人家可還是一個姑娘哩。放心吧,我真不會管你們這些閒事的。二嫂牌還沒有玩畢嗎?我到大哥房中瞧去。」 碧雲見他認了錯,方才抿嘴一笑,匆匆地回身向房外走了。碧雲走不了多少路,後面青鸞悄悄地跟上來,低低地喚道: 「六小姐。」 碧雲回眸望她一眼,問道: 「什麼事情?」 青鸞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囁嚅著道: 「二爺酒後總有許多醉話的,六小姐千萬別向二奶奶告訴,否則,生恐又多是非了。」 碧雲暗想:從這一點子想,可見二哥果然有野心的,而青鸞也未始沒有這個意思,所以會擔著虛心地向我懇求。假使正大光明的話,又何必怕二奶奶知道呢?不過一份大家庭之中,這些事情總也免不了,我瞧著三房中的丫頭,早晚是逃不了姨奶的身份了,遂笑道: 「青鸞,你真也太會多心了,瞧我六小姐可是愛管閒事的人嗎?我自己成天地忙著功課還來不及,哪來工夫管這些沒關係的事情?你放心吧,我也明白你們做丫頭的苦。」 「六小姐,我真感激你。」 青鸞聽她這樣說,心頭似乎落了一塊大石,明眸充滿了感激的熱情,脈脈地望了她一眼,誠懇地說。碧雲抿嘴一笑,遂匆匆地向大哥房中去了,心裡可在想著,一個家庭的腐敗,真會影響到整個的社會,她感到大家庭的罪惡,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碧雲一腳跨進上房,只聽三嫂周雲英笑著嚷道: 「又是敲大哥的莊,今天大哥在真交了紅運了。」 接著,便是大嫂衛素貞和二嫂李靜珠的笑聲充滿了這個臥室中。碧雲這就走到二嫂的背後,見她面前攤了一副牌,是副筒子清一色,遂也笑道: 「你們興致也真好,已經十二點三刻了,還沒有歇手嗎?」 大哥梅定國一見了碧雲,便伸手按著嘴,打了一個呵欠,連忙笑道: 「六妹,六妹,你快來給我代轎幾副,我一個人獨輸呢。」 碧雲見大嫂面前籌碼頗多,遂笑道: 「不要緊,反正大嫂贏著哩。」 衛素貞恨恨地白了她一眼,如嗔如笑地說道: 「我贏的本領哪兒及得來他輸的本領大?你瞧他一個人輸三百多元,我也不過贏一百六十幾元呢!」 李靜珠卻拉了碧雲的手,樂得眉飛色舞地笑道: 「六妹,你給我算一算,這副牌有九代哩!」 碧雲望了牌一眼,笑道: 「哪裡來這許多代?清一色不是只有三番嗎?」 「我們玩的是新式麻雀,我算給你聽,清一色算四番的,碰和、斷么九一般高,自摸、門前清那不是有九番嗎?滿貫,滿貫,大哥不用肉疼,還是快些解錢吧!」 李靜珠一面向碧雲說,一面望著定國撲哧地笑,於是大家數著籌碼,向二嫂解錢。梅定國解畢錢,把手揉揉眼睛,又打了一個呵欠,向碧雲望了一眼,招了招手,笑道: 「六妹來喲,快給我來代玩幾副,我真有些受不住呢。」 碧雲是有名的淘氣精,她見了大哥這一副神情,便忍不住哧哧地笑,說道: 「早哩,你的眼淚鼻涕還沒有淌下來,就再熬一會兒吧。」 眾人聽她說得有趣,便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定國白了她一眼,也笑道: 「你這妮子說話最刁,快別笑了,給我來代玩幾副吧。」 說著話,身子已站了起來。衛素貞因丈夫輸了這許多錢,料想他自己再也打不好的了,遂也向碧雲笑道: 「六妹,你做做好事,就給他去抽幾筒吧。」 「可是我不懂新式的許多花樣,回頭給你多輸了我可不管賬的……」 碧雲這才停止了笑,向她認真地說著。 「那當然,難道我還叫你分輸幾元錢不成?不過今晚我原不存心玩的,都是她們說三缺一,若不湊一腳,那是有傷陰騭的事,所以我這錢輸了,是可以不認賬的。」 梅定國一面說,一面笑起來。 「你是頂頂大的大阿哥,說這句不認賬的話,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碧雲瞅了他一眼,又去羞他,眾人聽了,都又笑起來了。這時,定國已叫翠環把煙盤端到炕床上,叫她服侍自己吸菸了。這裡碧雲只好在定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給他代打牌了,打了一會兒,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情,遂對大家說道: 「我告訴你們一個消息,你們一定還都沒有知道。」 「是什麼消息?你快告訴我們吧!」 衛素貞先向她急急地問著。 「四哥的未婚妻秀娟姑娘,現在已給五哥做妻子了,你們想,這不是有趣的事情嗎?」 碧雲一面發著牌,一面笑盈盈地告訴著。 「真的嗎?這是爸的主意,還是媽的主意?」 定國躺在炕榻上,吸了一口大煙,卻插著嘴問。 「是爸的主意,因為四哥執意不要結婚,爸沒有辦法,所以只好有此異想天開的補救方法來了。」 碧雲說這幾句話的神情,不免帶有些不滿的意思。 「那麼現在五叔可曾知道了嗎?」 周雲英望了碧雲一眼,也低低地問。 「我和五哥在院子裡彈琴賞月,爸爸走來向五哥這麼說的。」 碧雲輕聲地告訴。 「五叔怎麼樣表示?我想他是個思想嶄新的人物,大概不見得會歡喜吧?」 李靜珠倒深知定鈞的心,搖了搖頭猜想著。 「可不是,五哥不但不歡喜,而且還竭力地反對呢。但爸爸一定要給他做妻子,五哥沒有辦法,可憐他剛才還淌了不少的眼淚呢。」 碧雲很同情地向他們告訴。 「五弟真是個傻子,那有什麼傷心呢?秀娟姑娘小的時候我曾瞧見過,生得一副蘋果的臉,兩隻滴溜烏圓的小眼睛靈活十分,就可知是個聰敏的女孩子。鼻樑是挺直的,嘴唇又薄薄的,鮮紅得可愛。當初我曾經這麼想過,四弟真好艷福,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妻子,不料四弟偏是個子,竟不愛結婚。現在給了五弟,那五弟真該喜歡才是,不料卻傷起心來,那還不是個大傻瓜嗎?」 定國有兩筒大煙抽下了,精神就好了許多,遂笑著說了一大套。衛素貞聽了,心中有些不受用,一面連喊「白板碰碰」,一面向定國白了一眼,說道: 「爺爺說給了你,你心裡倒喜歡的吧?」 「那除非和你先去離婚的了。」 定國笑嘻嘻地說著玩。 「哪用離什麼婚?明天我不是可以死的嗎?」 衛素貞冷笑了一聲,語氣是十分怨恨。 「大嫂,今天是中秋節,說說玩玩,何苦來認了真?不是沒有意思嗎?」 李靜珠瞅了她一眼,表示埋怨她不該說死的意思。 「不要緊,此刻已一點快到了,只好算為十六的日子了。」 碧雲始終包含了幽默的口吻,向她們俏皮地說著。二嫂、三嫂都笑了,大嫂也只好笑起來,又恨恨地道: 「你們不聽他說話說得叫人生氣嗎?」 碧雲抿嘴笑道: 「我說一句公平話,你們兩人都不好,不過在不好之中,還是大嫂先不好。大哥今年是三十五歲的年紀了,大嫂還和他喝這一罐子沒緊要的醋做什麼?大哥說秀娟姑娘美麗,也不是說一句笑話而已嘛。」 碧雲這幾句話,在靜珠和雲英的心中是亦有同樣的感覺,不過她們兩人不敢說,而碧雲尖嘴小姑終於先說了出來,於是靜珠、雲英都笑得花枝亂抖般地直不起腰肢來了。 「六妹,你這幾句話說得中聽,我非常地贊成。」 定國躺在床上,連連地點頭,笑著說。 「你不要空高興,這一副四番也是滿貫的了。」 衛素貞聽碧雲這麼地說,又見眾人的情景,仿佛都有說自己不好的意思,於是也不禁緋紅了兩頰,有些難為情起來了。正在這時,她抓了一張三萬,齊巧自摸嵌三萬,於是把牌推倒,她便藉此把這件吃醋的事情含混過去了。三嫂靜珠停止了笑去瞧,見是斷么九,缺一門,邊嵌,自摸,果然是副四番,這就向雲英望了一眼,笑了一笑,說道: 「你這一樁敲下來,恐怕沒有什麼贏了吧?」 「還輸著五元錢來,這一圈牌我竟解去五十多元呢,看樣子我也靠不住的了。」 雲英一面解錢,一面數著自己的籌碼,她末了這句話是包含了擔心的成分,大家解畢錢,繼續抹牌做牌。雲英於是把五叔的婚事又開始議論著道: 「我想爺爺對於這頭婚姻未免太盲目了一些,無怪五叔要傷心了。我以為兩性結合,倒不以為錢多貌美,只求彼此性情相合,也就是了。比方你的三哥,大學畢了業,容貌又美,只是一味地在外面荒唐,你想,縱然和他結了夫婦,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所以我怨當初沒有先和他交一個朋友……」 雲英這幾句話是推己及人,當然是有感而發的。碧雲抿嘴一笑,說道: 「三嫂,你也不用說這些怨恨的話了,難道好的時候就沒有了?假使沒有恩愛時候的話,那麼志新、玉珍這兩個孩子又打從哪兒來的呢?」 周雲英這就伸手劃到臉上去羞她,「喲」了一聲,笑道: 「六妹,這話可是你說的嗎?還要難為情嗎?」 隨了雲英這句話,室中的眾人無不大笑起來。碧雲也自知失言了,粉頰紅得像一朵嬌艷的玫瑰,「嗯」了一聲,真羞得無地自容的了。一會兒,又對她們嗔道: 「你們再要笑,我可站起走了。」 定國在旁先急起來道: 「六妹,那可不行,你不是和我過不去嗎?」 眾人聽了,又混笑了一陣子,方才靜靜地打牌了。在一點半的時候,方才把牌打完,結果兩贏兩輸。定國輸四百五十六元,雲英輸一百元,靜珠贏一百八十元,其餘都是素貞和頭鈿上的。這時,張媽已燒好了一鍋的蝦仁面,放出桌上,一面把牌收拾過去。定國也早抽足鴉片,先握了筷子,向大家笑道: 「來,來,大家吃了面,再回房睡去。」 碧雲縴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搖了搖頭,說道: 「我此刻睡比吃還要緊,好吧,明兒見。」 說著,身子便向房外走了。周雲英卻把她拉住了,笑道: 「為什麼這樣性急?又沒有新姑爺等著你,我們一塊兒走好了,吃不下就少吃一些。」 「新姑爺慢慢自然會有的,六妹,你說對不對?」 素貞聽三嫂這麼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素臣,於是俏眼向碧雲一瞟,笑盈盈很神秘地說著。碧雲被她們說得兩頰仿佛塗過了一層胭脂,只覺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遂恨恨地啐了她們一口,嗔道: 「你們信著嘴只管胡說吧,我真的要去睡了。」 「哦,我們不說,我們不說,六妹,你就多少吃一些吧。」 雲英卻拉著她不肯放鬆,一同走到桌旁去。碧雲沒法,只好和大家吃了兩筷子,方才出了房門,各自回房去安息了。這裡張媽把筷碗收拾過去,翠環來掃了地,關上房門和窗戶,近攏紗幔,這才悄悄地回到後面房中去安息了。素貞吸了一支菸捲,見定國坐在桌旁,拿了一把小刀扦著天津雅梨,遂逗給他一個嬌嗔,很怨恨地道: 「真是一場空歡喜,想不到你會輸這麼許多,帶頭輸進,還要輸現鈔八十元,以後坐兩腳打牌,我真也不高興哩!」 「女人家量就真小,這一些錢就肉疼了。我輸四百五十六元,就全數還給你是了,你性急什麼呢?」 定國抬頭望了她一眼,見她噘著嘴的神情,倒反而笑嘻嘻地說。 「還我,還我,嘴裡說得好聽,你拿出來呀!」 素貞依然薄怒嬌嗔地白了他一眼,語氣是包含了十分的怨恨。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拿了去,就拿自己的錢一樣,那又何必爭論呢?好奶奶,別生氣了,我切好了梨,分一半你吃,那總好了。」 定國見她這麼說,遂站起身子,涎皮嬉臉地走到床邊去,把半隻扦好的梨放到素貞面前的梳妝檯上去。 「這半隻的梨就值到四百五十六元錢了嗎?」 素貞白了他一眼之後,卻忍不住又抿嘴好笑起來,接著又道: 「我怨你真不中用,偏一個人獨輸,其實我也不想你贏,只要你不輸,那麼我不是可以贏二嫂和三嫂的錢了嗎?」 定國在她身旁坐下,一面吃著梨,一面笑道: 「我又何嘗不想贏呢?無奈牌風不好,那叫我又有什麼辦法?我想這是沒有賭運,真所謂命該如此的了。」 「我運道比你好,你自己運道不好哩!以後你不許打牌。」 素貞聽了他末後這兩句話,心頭更覺生氣,把煙尾向痰盂罐里一丟,又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定國暗想:靠你女人家賭運好些也不會好到什麼地方去,你說我運道不好,我這幾天標金和棉紗卻都賺錢的呢!雖然是這麼想,但卻不敢搶白她,賠了笑臉,把半隻鴨梨又從梳妝檯上拿到素貞的手裡去,笑道: 「我原不想打牌,今夜你自己不是也贊同我的嗎?我因為你兩隻手癢得厲害,所以才助助你的興致哩。」 素貞聽了這話,啐了他一口,卻又抿嘴嫣然地笑了,遂拿過鴨梨,放在嘴裡吃了。定國這時偎過身子去,卻有些涎皮嬉臉的樣子。素貞紅暈了臉,笑嗔道: 「鴉片抽足了,你精神百倍了嗎?」 定國不說什麼,卻只管嘻嘻地笑。不多一會兒,室中的燈光卻早熄滅的了。 周雲英回到臥房,見紅鶯坐在燈下還在結玉珍的絨線衫褲,瞧她揉了揉眼皮,還不住地打著呵欠,從這一點子瞧,可見她是很倦怠的了,遂笑道: 「紅鶯,你怎麼還不睡?」 「奶奶沒有回房,我怎麼敢先睡?時候也早哩,贏嗎?」 紅鶯一見雲英,慌忙放下活針,含笑站起,向她低低地問著。 「起先倒贏過一百三十多元,結果反輸了一百元錢,你想霉不霉?」 雲英一面回答,一面把身子懶洋洋地坐到床邊去,換上了一隻青絨的睡鞋,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顯然是十分惱恨。紅鶯一聽她是輸了錢,遂不敢多說話,就去倒上了一杯香茗,悄悄地放到梳妝檯上去。雲英抬頭望了她一眼,忽又問道: 「少爺還沒有回來嗎?」 「三爺沒有回來。」 紅鶯點了點頭,低聲地回答。 「這死坯一天到晚在外面胡調,唉!」 雲英聽了這話,因為輸了錢已經是很惱恨,此刻也就愈加地憤怒,咬著牙齒,罵了一聲,卻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當兒,只聽一陣咭咯的皮鞋聲觸送到耳鼓,雲英抬頭望去,只見定鈺手裡拿了一個紙盒,見了雲英坐在床邊,先滿臉堆了笑容,說道: 「咦,你還沒有睡嗎?」 雲英冷笑一聲,卻不作答,站起身子,在煙罐子裡取了一支菸捲,劃了火柴吸菸。紅鶯見三奶奶這個舉動已有了吵嘴的架子,這就覺得今夜這場爭論又是免不了的。梅定鈺也覺得情勢不對,遂把紙盒子打開,放到雲英的面前去,笑道: 「斷命這幾個朋友,瞧了影戲,還到雪園去消夜,因此遲到這個時候才回家,累你也等得這麼久,對不起,肚子怕餓了吧?這西點很新鮮,你吃些吧。」 說著,回頭又向紅鶯道: 「你給奶奶倒杯茶來吧。」 紅鶯見三爺大拍其馬屁,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一面答應,一面便又倒茶去。雲英見他這樣賠小心,一時倒也發作不出,遂回眸過來,向他瞟了一眼,因了這一瞟,倒又給她發現了秘密了。她心頭的怒火立刻又直躥到頭頂來,冷笑道: 「不用推三推四推在朋友的身上,也不用瞞騙我瞧什麼影戲、消什麼夜,是不是在舞場裡玩到這時候才回家的?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孫行者本領雖大,可總也翻不出我如來佛的手掌。」 梅定鈺聽她說得活龍活現的,一時倒不勝奇怪起來,望著她滿面嬌嗔的粉臉,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良久,方又顯出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道: 「你這話又太多心了,我如何敢瞞騙你呢?好奶奶,何苦來生氣?你氣壞了身子,不是叫我肉疼嗎?」 「我不是舞場裡的舞女,用不著你灌迷湯的,你還賴什麼?要不我拿憑據給你瞧?」 雲英見了他這一副小丑的臉,心中愈加惱恨,繃住了粉臉,絕對不露一絲笑痕的,向他聲色俱厲地追問著。定鈺暗想:她可不是半仙,如何就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情?一定女人家故意脫丈夫真情的本領,我絕對不能承認的。於是也很認真地說道: 「你有什麼憑據?說出來給我聽吧。」 「那麼你且把西服脫下來。」 雲英白了他一眼,正經地說。紅鶯第二杯茶放在梳妝檯上,聽奶奶這麼說,一顆芳心也很覺奇怪,這就望著他們出神。 「西服脫下來幹嗎?」 定鈺低頭瞧瞧自己的衣襟,心中真有說不出的驚疑。 「你問它做什麼?你脫下來就脫下來是了。」 雲英還是一本正經的,一些笑容都沒有。 「你拿去,難道憑據就是這一件西服嗎?」 定鈺到底不敢違拗,只好把外褂脫下,交到雲英的手裡去,可是他的口中偏還這麼地強硬了一句。雲英冷笑了一聲,把上褂接過,單拿了右肩胛的一方花呢,給定鈺瞧望,說道: 「這是什麼東西?你瞧呀!」 定鈺在這一瞧之下,他不禁目瞪口呆,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好一會兒,方說道: 「這是紅墨水漬,行中一個同事不小心給我沾上的。」 「放你狗屁!你竟把我當作屈死了,給紅鶯瞧,這是紅墨水漬,還是胭脂漬?」 雲英啐了他一口,恨恨地罵聲「放屁」,把衣服拿到紅鶯的面前去。紅鶯瞧了瞧,果然有個鮮紅的嘴印,這就抿嘴向定鈺一瞟,微笑道: 「這好像是胭脂漬,不過胭脂漬如何會到這個上面去呢?」 「紅鶯,你這個會不明白?三爺窮開心似的不是在跳舞嗎?那舞女大概比你三爺矮小得多,所以她偎在你三爺的懷裡,把嘴齊巧湊在這個上面,因此留了個記號。你不信,可以再聞肩胛上舞女按過手的地方,就有一陣香氣哩!」 雲英見紅鶯不懂,遂把這理由告訴了她,一面把西服左肩拿到她的鼻子前去,是叫她聞一聞的意思。紅鶯低頭在一聞之後,果然有陣細細的幽香,心中這就暗自敬佩奶奶見多識廣,心細如髮,真有些偵探的風度,便撲地笑道: 「三爺,你不用賴了,還是招認了吧!」 雲英見定鈺呆若木雞似的站著,不免恨到心頭,遂把衣服丟到沙發上去,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領帶,咬緊銀齒,說道: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你說呀!我和你見爺爺去,究竟我哪一處錯待了你,所以你要到外面玩女人去?」 說到這裡,只覺一股子悲酸觸鼻,那眼淚早已湧上來了。 「好奶奶,有話不是可以說的嗎?何苦一定要鬧開來?紅鶯,你不要光瞧著,不是也該來勸勸奶奶嗎?」 定鈺聽她要鬧到父親面前去,這就急起來,皺了眉尖,愁苦著臉,向她央求著,一面回頭望了紅鶯一眼,又向她求救。紅鶯在旁瞧此情景,心裡忍不住好笑,遂把雲英身子拉了拉,可是卻向定鈺說道: 「要奶奶饒三爺也不難,只要三爺以後不上舞場也就是了。」 「不上舞場就不上舞場,再要上舞場,爛掉我的腳後跟,那總好了。好奶奶,你放了手吧,我被你要勒死了,跪在你的面前,你還不肯饒我嗎?」 梅定鈺說到這裡,身子真的向雲英跪下來了。雲英雖然感到勝利了,不過她也覺得定鈺這舉動是太過分了,太過分,便有惡意的成分,所以她放了領帶,回身奔到床邊去躺下了。女人家唯一的法寶就是眼淚,男子見了女人家的眼淚,心腸就會軟了一半的,所以雲英既躺到床上之後,她便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紅鶯見三爺真的跪下來,便把手指劃到頰上去羞他,一面向床上努了努嘴,撲哧一笑,她便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定鈺笑了一笑,這才走到床邊,按著雲英的腰肢,柔和地道: 「雲妹,你這哭不是莫名其妙嗎?假使我回你一聲嘴,或者和你爭吵了,那你哭倒也在情理之中。自今我知道錯了,憑你這麼責罰,我不敢哼一聲,你還哭什麼呢?」 雲英聽了,猛可又坐起身子,微豎了柳眉,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我氣就氣在你好像是個活死人,假使你也和我爭論幾句,我倒也罷了。偏你不聲不響像賊一樣,還要惡意跪下,那你不是明明地陰損我嗎?」 定鈺聽她又這麼說,倒不禁為之啞然失笑,暗想:一個做丈夫的人,總千萬不可以怕老婆的,女人家實在太刁惡了,橫不好,豎不好,她倒想得出這一些話來的。於是笑道: 「雲妹,你這是什麼話?我如何敢陰損你?我是真正怕你,不,我又說錯了,說怕你,你又要不高興的。我是真正愛你,所以我才不敢和你回一聲嘴。今天是中秋節,哭得淚人似的這何苦來?好妹妹,親妹妹,下次殺掉我的頭,我也不去玩舞場了……」 說到這裡,把她擁到懷裡來,給她拭淚。定鈺比老二小三歲,今年二十五歲,雲英十八歲和他結婚,第一年就養志新,第三年養玉珍,現也有五長年六個年頭了。少年夫妻的相罵,和年紀大一些的總有些不同,所以雲英在定鈺一味溫柔之下,也失卻了相罵的能力,這就偎在他的懷裡,淚眼盈盈地白了他一眼,啐道: 「我問你,你有幾顆頭可以殺?我自和你結婚至今,這六年來,你幾時好好兒伴我到外面去玩一次?只曉得自己在外面一味地荒唐,你自問良心,可對得住我嗎?」 「是的,我錯了,現在我真的發誓,若再上舞場……」 定鈺抱著她嬌軀,說到這裡,雲英卻伸手把他嘴捫住了,說道: 「發誓難道還有假的真的嗎?你這種人信用全失,我真不要你念什麼誓了。」 「那麼你應該相信我,雲妹,明天是星期日,我就伴你去吧。時候不早,我們也該睡了。」 定鈺見她不要自己念誓,遂含了笑容,向她又竭力地溫存著。兩人睡在被窩裡的時候,雲英忽然取過他的皮匣,說道: 「你給我檢查,早晨我見你有三百元錢藏著,現在還剩多少?」 「只用八十元錢,你瞧好了。」 定鈺低低地說著,見她一張一張地數鈔票。 「我和大嫂、二嫂打牌輸兩百元,賠我正好,這二十元留著給你做車錢。」 雲英把鈔票塞到枕底下去,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定鈺見她的手段比舞女還要辣,不過把自己的妻子總不好意思去比舞女,遂笑道: 「我午夜一點半回家,只怕路上遇到強盜,但路上不曾遇到,誰知卻在被窩裡碰見強盜了,但強盜放良心,總算還剩二十隻洋。」 雲英聽了,啐他一口,恨恨地打了他一下,說道: 「你不用罵我,老實說,與其把鈔票送到別個女人家的手裡去,倒還不如我給你拿下了好嗎?」 定鈺不敢說不是,含笑點了點頭,於是兩人遂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次日,梅孟起打電話給竹明允,約他午後三時在大東茶室接談。竹明允接此電話,心裡十分歡喜,暗想:那一定是和我商量結婚的辦法和日子了。遂喜匆匆地在三點敲過就到大東茶室去。二老相見,握手言歡。大家坐下,先拿了幾客春卷、雞飽等點心,吃了一會兒,梅孟起方才開口說道: 「明允兄,我今日約你到此來,是有一件不近人情之請,你聽了之後,千萬要原諒我,並要且答應我才好的。」 竹明允突然聽了他這幾句話,一時倒疑心這頭婚姻是有了變化了,不免暗吃了一驚,但他表面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含了微微的笑容,說道: 「孟起老哥,你也太客氣了,怎麼說不近人情之請呢?假使在情理之內的事情,我總沒有不答應你的。」 「令愛和我老四的婚姻是遠在十年以前而訂下的,雖然當時沒有什麼媒人,不過憑我倆一言為定,當然比媒人更靠得住些。」 梅孟起握了杯子喝了一口茶後,方才這麼地說了幾句。竹明允聽他這樣說,又覺得不像有退婚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連連說了兩聲「不錯」,微蹙了稀疏的眉峰,望著孟起的臉,又聽他說下去道: 「明允兄,這當然是我所意想不到的事情,我這老四孩子,不但傻得厲害,而且也得可憐,說起來慚愧,此子是根本沒有出息的……」 竹明允聽到這裡,再也忍熬不住地問道: 「你家老四有些傻,我也聽人說起過,不過我卻沒有知道傻得如何程度,以為孩子年紀輕,少不得有些戇性,這也沒有關係。如今聽了老哥的話,莫非他先天有些不足嗎?」 梅孟起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低低地道: 「令愛小姐的才貌,我確實是太中意了,但若嫁給了我老四,實在是太委屈了令愛,所以我心頭感到有些不忍。」 「這個……」 竹明允聽到這裡,心中又焦急又難受。難受的是自己秀娟這孩子,長了這一副好模樣,生了這一副好性情,可憐她在家已受了後母多少的磨折,不料嫁個夫婿,又是這麼傻,那難道她貌艷於花而命薄如紙嗎?焦急的是,既然老四這樣不成器,害了秀娟的終身,也是不忍心,那麼除了退婚之外,還有什麼第二個辦法呢?明允急得滿頭是汗的當兒,只聽梅孟起又徐徐地說道: 「我左思右想地忖了多日,倒給我想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不知你老兄心裡也喜歡嗎?」 竹明允聽他這麼說,心裡不覺又是一喜,伸手拭了一下額角上的汗點兒,輕鬆地笑道: 「老哥又有什麼補救辦法,你快告訴我吧!」 梅孟起見他臉有喜色,遂也很欣慰地告訴道: 「老五定鈞,今年十八歲,已考入清江大學一年級,此子我認為在五個兄弟之中最有出息,容貌亦甚端整,生平頗有抱負。雖然年齡比秀娟小一歲,但照我看來,倒是一對璧人,所以我已徵得老五之同意,把秀娟改配與老五,你想這個辦法好不好?」 竹明允聽完了他的告訴,他不禁深深地透了一口氣,眉飛色舞地拍手笑道: 「老哥,你這個補救的辦法真可說是好到極頂了,我贊成我贊成。你這樣為我小女終身幸福著想,真使我父女倆感恩不盡了。」 明允說到這裡,想起秀娟種種受委屈的情形,爸雖有愛女之心,而竟無護女之力,因為老五是個有抱負的青年,他為女兒一喜歡,幾乎欲淌下老淚來了。梅孟起自然也十分歡喜,遂忙說道: 「你的女兒和我女兒一樣,我如何不愛惜呢?不過我的老五說,結婚要待他大學畢業之後的。我想他現在一年級,二十二歲上半年可以畢業,令愛也不過二十三歲,這樣年齡結婚也不算遲,你說是不是?」 竹明允表面上雖然點了點頭,但心中卻在暗想:我這個後妻實在太悍妒了一些,好像和秀娟是冤家般的,但秀娟偏是個純孝的女兒,總是不敢回嘴,偷偷垂淚,這樣子若日子久了,也許使她有鬱郁成病的可能。明允這樣想著,意欲向他說明原委,懇求他早些結婚,但又恐孟起笑自己懼內,因此也就始終再鼓不起這個勇氣。兩人既已商量定妥,於是坐了一會兒,也就付賬各自回家了。 竹明允懷了滿腔的喜歡,興沖沖地回到家裡,不料一腳跨進上房,只見秀娟站在一旁垂淚,那個悍婦卻把茶杯、煙缸打碎了一地,指手畫腳地正在向秀娟大發脾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