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夫妻·逃婚 · 第六回 為醫卿病用心良苦
這是金都茶室的一個熱鬧的時候,每一隻座桌上都坐滿了紅男綠女、老老少少的食客。身穿湖色制服的茶花翩然地像蝴蝶留戀在花叢間一樣,手裡托著點心盤子,來回不絕,任食客隨意揀挑點心。這裡裝著水汀,外面雖然朔風凜冽,大雪紛飛,可是這裡暖谷生春,好像陽春三月,真是十分溫和。而且裡面又置一玻璃電台,既可以看,又可以聽,而且還可以吃。若約兩三友好,在此談心品茗,猶若身入神仙境界,無怪生意這麼好了。
靠西窗旁的一張圓台子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女郎,圓桌上放著一碟子點心,裡面的燒肉包子只有咬了一口,卻擱著沒有吃下去。她身穿了折錦緞的旗袍,手托香腮,神情頗為鬱悶的樣子,她顰鎖了翠眉,仿佛西子捧心似的,這意態會令人感到了楚楚的可憐。
正在這個當兒,外面又走進一個身穿西服大衣的少年來,他明眸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含了笑容,三腳兩步走到那女郎的面前,低低地叫道:
「娟姊,你等候好多時光了吧?」
那女郎聽了呼聲,遂抬頭望了他一眼,一見是自己心靈上唯一的安慰者,這就含笑站起,把眉尖略為地一揚,說道:
「也不多一會兒,鈞弟,大衣呢帽脫給我。」
說時,伸手去取,給他掛到窗旁那個衣鉤上去,然後兩人相對坐下。桌上預早原多泡了一壺香茗,秀娟給他斟了一杯,秋波斜掠了他一眼,笑道:
「外面很冷吧?鈞弟,熱的茶先喝一口。」
「謝謝娟姊……」
定鈞見她這樣柔情蜜意地對待自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遂接過了茶杯,向她含笑道了一聲謝,這謝並沒有一些虛偽的表示,語氣是多麼溫柔和真摯。這時,有個茶花走過,定鈞遂叫她放下幾客甜的鹹的點心,回眸又望秀娟一眼,笑道:
「娟姊,大家吃些吧。」
「我剛才一個人已吃過一些,鈞弟自己吃吧。」
秀娟含了嫵媚的笑,向他柔聲地說。
「你吃過的空盤子呢?沒有吧,為什麼吃不下?」
定鈞瞧了瞧在桌上的點心盤沒有空的,只有一個碟子內那隻燒肉包子是曾經咬過一口的。因了秀娟的不要吃點心,使他引起了心中的疑竇,明眸向她粉臉打量了一下,見她脂粉不施,柳眉微蹙,嘴唇也沒有像從前那麼鮮紅,而且眼帘下似乎還沾著絲絲的淚痕,於是驚訝地又問道:
「娟姊,你為什麼臉帶愁容?我們有一個月多的日子不見了,你的身體怎麼樣?抑是又受了娘的氣了?」
秀娟被他這麼一問,眼皮一紅,把她熬住了許多時候的眼淚水終於又涌了上來。她搖了搖頭,拿一方小小的絹帕按到眼皮上去拭了拭,沒有作答,垂了粉臉,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定鈞被她這麼一來,把手中正欲夾春捲去的筷子不免又放下來了,凝眸望著她哀怨的意態,湊過頭去,低低地叫道:
「娟姊,你不要傷心,你告訴我吧。有什麼委屈的事情,我總可以給你想個解決的辦法。千萬的身子保重,我瞧你這一個月來的臉色是壞了許多,最近你的咳嗽可曾斷了沒有?」
秀娟這才勉強熬住了悲哀,抬起哀怨的臉,秋波逗了他一瞥淒婉的目光,搖頭道:
「我也不知在前生和她結了什麼怨,所以今生才受她這樣的磨折。唉!總而言之,這是我的命苦……」
說到這裡,流淚又滿頰了。
「這樣吧,秀娟姊姊,我明春準定先和你結婚了,看她還能再來磨難你?我真不明白這個悍婦有心肝沒有,唉,殺不可赦的!」
定鈞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他瞧了秀娟這樣可憐的樣子,他明白秀娟確實是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了,因為秀娟是個純孝的女兒,若不是受了過分的委屈,她是絕不肯向我顯出這樣傷心的神氣,所以他心頭是激起了無限的憤怒。不過他既罵了出來之後,又覺得孟浪,遂和平了臉色,有些慚愧的意思,說道:
「娟姊,請你恕我無禮,我也是痛憤到了極點的緣故,因為在她自己也有一個女兒,雖然你不是她養的,那麼到底是你爸養的,同樣是個女兒,為什麼要厚彼薄此到這樣的差別呢?並不是我惡意咒念人,她待你這樣不仁不慈,將來她的女兒恐怕也會得到報應的吧。」
秀娟聽他這樣說,感動得了不得,遂拭乾了淚痕,搖了搖頭,說道:
「鈞弟,你不要這麼說吧,叫我聽了心頭感到不忍。因為妹子待我不錯,我如何能夠因媽的待我兇惡,而希望報應到妹妹的身上去呢?不,不,我總希望妹妹能夠比我幸福一些……」
秀娟說到這裡,話聲是帶有些顫抖的成分。
「娟姊,你真不愧是個仁愛的姑娘,太使我感到可愛了。」
定鈞聽她這樣說,望著她粉臉,連連地點了兩下頭,表示無限敬佩她的意思。秀娟在萬分欣慰之餘,不免苦笑了一下,忽然地把手帕捂了嘴,又連連地咳嗽起來,因為是咳得很厲害,把她兩頰都漲得玫瑰一般地紅了。定鈞瞧著難受,遂把自己一杯還未喝過的茶送到她的面前,皺眉說道:
「咳嗽一直沒有好過嗎?上月給你買的兩瓶咳嗽靈,服了後怎麼也一些不見效驗呢?」
秀娟沒有回答,只把頭搖了兩搖,過了一會兒,才停止了咳,把他茶杯仍舊送回來,握了茶壺,在自己杯中斟滿了,湊在嘴邊,喝了一口。定鈞奇怪道:
「為什麼不喝這一杯?茶冷了嗎?」
秀娟這才低低地說道:
「不,我怕傳染了你,因為……我也許是患了肺病了……」
秀娟說到這裡,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悲酸,使她喉間已有了哽咽的成分,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明眸里已貯滿了晶瑩瑩的淚珠了。定鈞聽了她這句話,心中當然是大吃了一驚,忙急急地道:
「那是你多慮了,一些咳嗽,如何就會患肺病呢?」
「不,我覺得自己的希望恐怕是很少的了,因為我吐出來痰中也有些血絲的。」
秀娟聽他還寬自己心般地安慰自己,這就老實地告訴了他,同時她眼淚也終於在眼眶子裡溢出來了。定鈞聽她痰中有血,不免也有些焦急,遂把自己西服小袋內那方雪白絲帕遞過去,低低地說道:
「你倒在這兒吐一口痰給我瞧瞧。娟姊,你不要傷心,這是因為你積鬱所致的。」
「吐在我自己手帕中好了。」
秀娟見他如此多情,遂搖了搖頭,一面收束淚痕,一面在自己絹帕內吐了一口痰,放在桌上,給他細瞧。定鈞凝望了一會兒,見果然有絲絲的血絲,其色頗為鮮紅,遂又低聲地問她說道:
「痰中帶血,不知有了多少的日子了?」
「將近半年了。」
秀娟哀怨地回答。
「什麼?將近半年了?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定鈞聽了這話,臉上顯出了無限的驚駭。
「當初並沒有每口痰中有血,所以也不介意,雖然有些焦急,向爸爸告訴了後,也曾經給大夫診治過幾次。但媽又妒忌了,說飯吃得下,有什麼病?你爸辛辛苦苦賺來的錢不易,倒叫你平白地浪費,人家說孝子孝女,現在做爸的真正是個孝女兒了。我聽了這話,心中難受,所以也不願叫爸爸為我而多花錢了。」
秀娟告訴到此,又不免傷心淚落。定鈞把自己那方絲帕叫她拿著拭淚,一面咬牙切齒地正欲發恨,但結果卻是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不想你的後母其心之毒有甚於蛇蠍耶!娟姊,有病不治,何異束手待斃?我想你這病是應該住醫院去的,這是一件要緊的事情,絕不能再延遲下去的了。」
「但是偶然給醫生診治,尚且妒忌,住院養病,恐怕更沒有這個福氣吧。」
秀娟搖了搖頭,她想起娘的兇相,她感到前途是很暗淡的了。
「這算什麼話?我明天倒向你爸爸評一評,女兒有了真病,做父親是否可以不負責的?沒有錢,這是情有可原,以你的地位而說,難道你瞧醫生的權利都享受不到了嗎?娟姊,你不能這樣懦弱,我們為求生存、為求幸福,我們得起來反抗的。」
定鈞微睜了明眸,他有些不勝憤恨的神氣。
「爸爸當然會答應,只怕媽那張嘴開口阻攔罷了。」
秀娟嘆了一聲,輕聲地說著。定鈞心中又憂煎又痛恨,他覺得這個後岳母不啻是自己的一個大仇敵。因為自己到秀娟家中已經去過了兩次,對於這位竹太太三角眼老鷹鼻的那副兇相的臉在心中已留了一個惡印象,此刻想起她的臉,真有些恨不得把她痛罵一頓的樣子呢。遂沉吟了一會兒,忽然他有了一個主意,說道:
「娟姊,這樣吧,他們既然如此沒有父女之情,我們也不要他們花費一個錢了。當初不是有五千元錢送過來作聘金嗎?這五千元錢我就給娟姊作為養病的費用,將來結婚的時候,我情願一些嫁奩都不要,這樣叫那悍婦不是可以快樂了嗎?」
秀娟想不到定鈞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真感到心頭,不免又落下淚來,說道:
「鈞弟這樣愛我,真所謂情深如海,義薄雲天,縱然不治而逝,雖死亦瞑目了。」
定鈞聽她說一「死」字,心中悲酸萬分,眼淚也奪眶而出,哽咽道:
「娟姊,你如何說出這樣消極的話來?我以為只要醫治得快,自然慢慢地會痊癒的。」
秀娟見他也哭了,心中更加感動,遂把定鈞的絲帕又遞還給他,柔聲地笑道:
「鈞弟,不要發傻了,說死難道就會真的死了嗎?放心,我不會死的。」
秀娟含了嬌笑,口中雖然是這樣安慰他,但是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她自己的眼淚也會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兩人相對泣了一會兒,各自收束了淚痕,秀娟烏圓眸珠一轉,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先笑道:
「鈞弟,何苦自尋煩惱?這倒是我害了你了。」
「不,娟姊,你別這麼說,我今天回家就和爸媽說去,明天就來陪你上醫院去養病,因為你住在家裡,身子已經有了病,還能再時常地受她氣嗎?」
定鈞搖了搖頭,向她很誠懇地安慰。秀娟的明眸充滿了無限感激的情意,向他默默地逗了一瞥,說道:
「只怕你爸媽會不答應吧。因為我還沒到你家來做媳婦,如何就能叫你們出醫藥費治病呢?」
「不會的,你放心,我總可以叫爸媽答應我的要求。娟姊,你千萬不要太抱悲觀,因為這是有損於身體的。一個人總要有一個信仰,把你的心靈寄託到一個信仰上去,那你就不會感到悲傷,而且你的病體也會慢慢地好起來的。我知道你這病完全是從小做成的,第一後母太兇,第二夫婿又是個子。娟姊假使是個普通的姑娘倒也罷了,偏是個天賦麗質慧心的姑娘,那麼如何不要鬱郁成病呢?不過如今你是得了一個頑皮淘氣的夫婿,而且不久也可以脫離這個黑暗罪惡的家庭了,所以你是應歡喜了才是呀!」
定鈞向她柔聲地安慰著,說到這裡,自己也不免失聲地笑起來了。秀娟聽了他這一句「頑皮淘氣的夫婿」的話,紅暈了嬌靨,也不禁為之破涕嫣然的了,秋波逗了他一瞥嫵媚的甜笑,忍不住赧赧然起來。定鈞在她海棠帶雨後的一笑,自然更覺得千嬌百媚的美麗得可愛,遂笑道:
「娟姊,點心都冷了,我們喊一鍋子蝦仁伊府麵吃好嗎?」
秀娟不忍違拗他的意思,遂點了點頭說好的,於是定鈞吩咐了侍者,一面把春卷吃了一個。不多一會兒,蝦仁面端上,秀娟先盛了一小碗面,用羹匙舀了許多的蝦仁和滷汁,交到定鈞的手裡,柔和地道:
「吃這碗吧。」
定鈞見她處處的舉動總是顯得那麼溫柔,他暗暗慶幸自己有這麼一個多情的愛妻,遂笑道:
「你自己吃。」
「我這裡不是再可以盛的嗎?」
秀娟瞟了他一眼,掀著酒窩兒,也微微地笑。定鈞遂也不再客氣,接了她盛的那碗面吃了。吃畢面時已五點鐘了,定鈞因秀娟心裡憂愁,為了引逗她心裡歡喜,遂低低地道:
「娟姊,茶室隔壁就是金都舞廳,我們去聽一會兒音樂好嗎?逢場作戲那也是件難得的事情,不知你心裡有興趣嗎?」
「好的,我們就去見識見識。」
秀娟知道他是為了自己的緣故,遂含笑答應了。定鈞付了賬,遂和秀娟披上大衣,走到舞廳,先在衣帽間寄放了大衣呢帽,這才攜手走到裡面去了。侍者招待入座,泡上了兩杯檸檬茶,秀娟和定鈞認識至今也有四個月的日子了,不過玩舞廳實在還只有今天破題兒第一遭。他們坐在沙發上,相倚相偎地表示十分親熱,定鈞握著她柔若無骨的縴手,望著她粉臉,笑道:
「娟姊,你也會跳舞嗎?」
「我不會的,你大概會的了。」
秀娟微仰了脖子,秋波逗了他一瞥神秘的目光,哧哧地笑。
「我也不會的,正經地說,我還只是第一次踏進舞場的門。」
定鈞搖了搖頭,低低地回答。
「那我可有些不相信,一個大學念書的人,會不上舞廳來玩嗎?」
秀娟卻有些不相信的神氣。
「你這話把大學生也說得太以腐敗了,大學讀書的人,用功的也不少。」
定鈞笑著辯白。
「可是荒唐的也很多,你大概是列入於用功的一群了。」
秀娟斜乜了他一眼,俏皮地說。
「我雖然不能說用功,但至少也不荒唐,像我這樣青年是最普通的了。最普通也就是最平凡,最平凡的少年,在這個世界上最多,所以我覺得自己太渺小,很想學一個不平凡的人,可是卻學來學去學不像。娟姊,你能教教我嗎?」
定鈞聽她這樣說,遂把她手更握緊了一些,絮絮地向她說出了這一篇話。秀娟把左手抬上來掠了一下雲發,笑道:
「我以為你有這麼的感覺,你已經是很不平凡了。姊姊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勉勵你,在這個外表安樂實際危急的時代,我只希望你記牢『埋頭苦幹』這四個字也就是了。」
「我一定聽從姊姊的話,我覺得姊姊不啻是我生命中精神的泉源,我自得姊姊之後,我精神更振奮了許多,無論做一件什麼事情,我都覺得輕快高興,這還不都是姊姊的力量嗎?姊姊,我萬萬也想不到這一頭盲目的婚姻,竟令人感到分外滿意,那還不是一個天緣嗎?姊姊,你不要難受,明天我就陪你到醫院去休養,到明春三四月的光景,你一定可以完全好了。那時,你不必再回家去,我們就開始結婚,這是多麼甜蜜啊!」
定鈞聽她這麼說,心裡非常歡喜,遂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出了這許多得意忘形的話。秀娟的芳心是多麼喜悅,多麼甜蜜,秋波嬌羞地逗了他一瞥媚眼,把身子倒入他的懷內,掀著酒窩兒,微微地笑了,說道:
「只可惜我並沒有像你所說的那麼好,那不是叫我心裡很感到慚愧嗎?」
不料正在這時,音樂台上忽然奏出一隻黑燈舞來,因此整個的舞廳里也就顯出一片漆黑的了。定鈞因為是愛極欲狂,他竟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她小嘴兒上吻住了。秀娟待要躲避,卻已來不及,因此也只好柔情蜜意地給他溫存了一會兒。良久,音樂停止,定鈞也離開了她的嘴唇。舞廳里又開映緋紅色的燈光了,秀娟繞過七分喜悅三分哀怨的目光,恨恨地逗了他一瞥羞澀的嬌嗔,卻嫣然一笑,別轉粉臉去了。
「娟姊,你恨我嗎?」
定鈞心裡有些蕩漾,扳過她的肩胛,微微地笑。
「我倒不是恨你,因為你太頑皮了。」
秀娟粉臉紅得像一朵嬌艷的玫瑰,低低地說。
「那我不是預先向你說過嗎?你是得了一個頑皮而淘氣的夫婿了。」
定鈞不禁撲哧地笑出聲音來,他覺得在愛妻的面前,賴著做個孩子的模樣,這是一件最有趣味的事情。
「可是你忘記我是個患有肺病的人了。」
秀娟說了這句話,她心頭開始感到有些悲哀。
「娟姊,你這病還很輕的哩,哪裡就會傳染給我?即使傳染給我,我也高興,因為我給你分一半病去,你的肺病就更輕了,這樣也不用休養兩個月,不是會好得快了嗎?」
定鈞知道她有些悲酸,所以含了微笑,故意引逗她的高興。
「鈞弟,我雖痴,不料你比我更痴。只要有你這兩句話,我已夠感到安慰和歡喜了。」
秀娟明眸脈脈含情凝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微搖了搖頭,把手撫著他的肩胛,卻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娟姊,既然你很歡喜,怎麼你又嘆氣了呢?」
定鈞半環了她的腰肢,低聲地問。
「因為我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了。鈞弟,古人云,人生最難得者唯知音而已。想我幼喪親娘,賴祖母撫養長成,但年未及笄,祖母又一瞑不視,從此人海茫茫,更無一個知音了。不過在這兒我要向你聲明,父子不能算知音,母女也不能算知音,同時夫婦也更不能稱知音,稱知音者,能一見如故,推食食我,推衣衣我,雖不是父子母女夫婦,其情之深,亦深過彼多多了。何況我和你更是夫婦關係,所以我覺得很安慰很幸運的了。」
秀娟明眸充滿了熱烈的情意,望著他很快慰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定鈞點了點頭,說道:
「正因為你的身世太可憐,你的環境太惡劣,所以更引起了我愛憐的同情。娟姊,雖然我們也沒有經過三年五年的認識,但我們的心確實已合成一個了。我希望我們能夠永遠在一起,雖然你是比我早到人世二十天,但我卻願意跟你在同一個日子攜手歸,不知你心中也有這個意思嗎?」
秀娟聽了這話,覺得他愛我之情,所謂天無其高、海無其深,因為是過度喜悅,也會激起一陣悲哀的情緒,掀著嫵媚的笑窩兒,眼淚卻淌到頰上來,望著定鈞良久,忽然伸手把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了。定鈞理會她的意思,偎著她滑膩的臉,望著半空中懸著的那盞暗綠色的紗宮燈,含了欣慰的笑意,但眼角旁卻也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了。兩人柔情蜜意地又談了一會兒心,定鈞生恐秀娟勞疲,遂在六點鐘的時候和她出了舞廳,給她討好了街車,送她回家。直待街車在雪花紛飛中消失了後,他也方才踱回家中去。
定鈞到了家裡,在自己的房中坐著出了一會子神,暗想:把五千元錢的聘金給秀娟作為養病之費用,我若和爸爸說了,爸爸也許肯答應,只不過媽恐怕要阻攔,一則女人家氣量狹窄,一則媽氣我不肯聽從她的話,恐怕要故意刁難我的,所以這事情非找一個幫手不可,最有力的幫手當然是妹妹了。定鈞想定主意,遂匆匆地到妹妹房中,只見雪雁坐在燈下結絨線活兒,於是問道:
「雪雁,六小姐呢?沒有在房中嗎?」
雪雁抬頭見了五少爺,便忙含笑站起,放下活針,說道:
「六小姐下午出去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五少爺,你坐一會兒,喝杯茶,也許就回來了。」
說時,便去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定鈞聽妹妹出去未回,心裡甚為懊惱,坐在沙發上,自不免低了頭出了一會子神。雪雁見他好像有無限心事的模樣,遂站在旁邊,也愕住了一會兒,經過三分鐘後,雪雁再也忍不住問道:
「五少爺,你找六小姐有什麼事情嗎?」
定鈞這才抬起頭來,向雪雁望了一眼。雪雁是家裡五個丫頭中最年輕、最秀氣的一個姑娘,隨著妹妹也學會了很多的字,此刻在燈光籠映之下,見她粉臉也有股子嫵媚的風韻,而且臉有一部分很有些像秀娟的地方,因此望著她良久沒有說出話來。雪雁見五少爺痴醉的神情,兩頰倒是添上了一圓圈紅暈,秋波逗給他一個嗔意的目光,抿嘴嫣然地一笑,說道:
「五少爺,你有什麼心事嗎?」
定鈞想不到她窺透了自己的心事,遂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一面方開口問道:
「六小姐是到什麼地方去的?你知道嗎?」
「六小姐雖然沒有告訴,但我有些知道的,好像前天田少爺和小姐約好似的,大概去玩了。五少爺,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給我聽聽嗎?」
雪雁見他點點頭,遂一面告訴,一面又悄悄地問他。定鈞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竹家秀娟姑娘患了肺病,他後母真毒辣,卻不肯給她醫治。我想肺病不是別的病,豈能不治理嗎?所以欲把我們五千元聘金給她去作醫藥費,將來結婚的日子,情願不要他們一些嫁奩的。但我又怕母親不答應,所以請妹妹給我代為做說客去,不料妹妹偏出去,卻不是叫我心中煩惱嗎?」
雪雁這才明白了,遂點了點頭,說道:
「五奶奶竟會患了肺病?這麼年輕的人……唉!」
說到這裡,又嘆了一聲,接著溫和地道:
「五少爺,你的存心很好,五奶奶一定會痊癒的。我想二奶奶和太太最好,太太喜歡二奶奶會奉承,所以二奶奶的話,太太也最愛聽從。六小姐既然沒回家,五少爺就不妨先和二奶奶去懇求懇求,二奶奶一定會幫你忙的。」
定鈞見雪雁柳眉含顰,微聲嘆息,似乎扼腕殊甚的神氣,同時很溫柔地安慰自己,而且又給自己想法了,覺得雪雁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心中十分感激。遂點頭說好,他便站起身子,匆匆又到二嫂李靜珠的房中去了。
到了二嫂房中,見二哥坐在火爐的旁邊,先在自斟自酌地喝著酒。原來,梅公館因人口眾多,大房、二房、三房都自己燒飯吃的,老四、老五、老六跟上房裡老爺太太同吃的,一切銀錢進出,彼此也分劃得十分清楚,不過柴米兩項,卻由梅老太爺每月供給他們的。這時,定邦見了弟弟,遂把杯子一舉,笑道:
「老五,來坐下一同喝幾杯,今天我叫青鸞燒了一樣好菜哩!」
「二嫂呢?沒有在房中嗎?」
定鈞含笑點點頭,因為房中只有二哥一個人,遂低低地問。
「誰知道她?我從行里回家,也還不曾見過她的人影子呢。你找她做什麼?先坐下來喝一杯好了,大概總也該回房吃飯的了。」
定邦聽他問起二嫂,有些不滿似的回答,一面把桌旁椅子指了指,是叫他坐下的意思。
「我在外面剛吃過點心,二哥自己請用吧。」
定鈞找二嫂,偏二嫂又不在房中,所以他心中很懊惱,覺得事情太不湊巧,他想二哥是個糊塗蟲,這事也無告訴他之必要,於是把手一擺,只叫他自己喝酒的意思。就在這個時候,見青鸞端了一隻盤子進來,盤子裡一鍋熱氣騰騰的紅燒羊肉,就有一股子香氣送到鼻中來。青鸞一面把羊肉鍋子放到桌上,一面望了定鈞一眼,說道:
「五少爺沒有吃過飯,就在這兒用吧。」
「二奶奶在上房裡嗎?」
定鈞一面點點頭,一面又向她含笑低低地問。雖然他對於這碗菜平日也最愛吃,可是他此刻已沒有心思留戀羊肉的滋味了。
「二奶奶在大奶奶的房中。」
青鸞向他輕聲地告訴著。定鈞聽了,向定邦說聲「二哥慢用」,他便匆匆地又走出房外去了。定邦奇怪道:
「他找二嫂做什麼?青鸞,你也到大奶奶房中去瞧瞧,順便叫二奶奶也可以來吃晚飯了。」
「喲!不見得五少爺就會愛上了二奶奶,何必急得這個模樣?」
青鸞噘了噘小嘴,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卻是哧哧地笑著奔到房外去了。定鈞三腳兩步跨進大嫂的房中,先聽到了一陣鴨群走過似的笑聲,定睛一瞧,原來三嫂也在大嫂的房中,三個人手裡拿了菸捲,圍著火爐子,一面吞雲吐霧地吸菸,一面正在閒談著笑話,在燈光籠映下,見整個的室中全瀰漫了霧氣。
「五叔,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一陣香風也吹進到大嫂子的房中來了。」
衛素貞見了定鈞,首先向他笑盈盈地打趣著。
「這也許無事不到三寶殿,大概五叔有什麼事情要請求大嫂子哩!」
李靜珠像鬼靈精似的,烏圓眸珠一轉,回眸瞟了定鈞一眼,也笑盈盈地說著。定鈞被她說到心眼兒里去,由不得臉上飛過了一陣紅,遂只好厚了臉皮,笑道:
「不但要請求大嫂子,而且還得二嫂、三嫂都幫我小叔子一個忙。」
「我真佩服二嫂料事如神,五叔,你說吧,有什麼事情叫我們幫忙呀?」
三嫂周雲英見定鈞像小丑似的向大家連連地彎腰,遂也插嘴笑嘻嘻地說。定鈞被她這麼一問,一時倒又不好意思向她們直告訴出來了,支吾了一會兒之後,經大嫂的一陣子催逼,他方才把自己要求的事情向三人低低地訴說了一遍,並且又道:
「我生恐媽媽不答應,所以請三位嫂嫂給我代為說個情,也許媽聽從你們的話,會答應我了。」
三人聽完了定鈞的話後,便都「哦」了一聲,各人臉上顯出了神秘有趣的表情,而且還哧哧地笑起來了。定鈞見她們把這件事當作一樁有趣故事看的模樣,一時望著三人,倒不禁為之愕然,暗自嘆息道:三個嫂嫂,還不如一個雪雁。他低垂了臉,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候,青鸞和紅鶯都匆匆奔入房中,叫自己奶奶吃飯去,見三位奶奶這樣好笑的樣子,又見五爺羞澀的意態,好生奇怪,都問其故。三人這才停止了笑,雲英先說道:
「取笑是取笑,正經歸正經,竹家伯母也太心狠了,又不是沒有錢瞧醫生,為什麼眼瞧著女兒患肺病不給診理嗎?難得五叔情義深重,情願不要他們嫁奩,把五千元聘金作為醫藥費之用,這辦法我很表同情,在祖母面前,我們一定會竭力陳說懇求的。」
定鈞聽了,遂抬頭向她很感激地望了一瞥,說道:
「承蒙三位嫂嫂愛我,此恩此德,叫我永遠感激的。」
大嫂聽了,忍不住笑道:
「那也用不到『恩德』兩字呀!小叔這一些的事情,我們做嫂嫂的若不能盡些力,這還有資格做嫂嫂嗎?」
「並不是這樣說,因為秀娟患了肺病,此病若不醫治得快,生命就很危險,救了秀娟一條命,也等於是救了我一樣,這還不是恩德嗎?」
定鈞聽了很感激,遂沉著臉,向她們很認真地說著。定鈞這幾句話聽到三人的耳中,心裡方才有些感動,她們把笑容都收起了,似乎才感到這不是一件取笑的事情。李靜珠點點頭,凝眸含顰地又問道:
「對於這頭婚姻,當初五叔不是竭力反對嗎?但現在瞧五叔的樣子,倒好像又很愛秀娟姑娘了,這是什麼道理呀?」
「因為我見到了秀娟之後,我覺得她的可憐,既然已答應了爸爸,換句話說,我已承認她是我的妻子了,那麼她的環境是這樣惡劣,我做丈夫的有一份能力可以愛護她,我豈能不負一些責任嗎?」
定鈞聽她這樣問,遂也只好厚了臉皮,向她們低低地回答。眾人聽了,均皆嘆息,靜珠道:
「五叔真至性人,使人可敬,但願竹小姐早日痊癒,這也夠人喜歡的了。」
說著,身子已站了起來。這裡翠環也把飯開上,靜珠、雲英安慰了定鈞幾句,遂跟著青鸞、紅鶯各自回房用飯去了。衛素貞見她們走後,向定鈞開口說道:
「你不用發愁,祖父母是多麼愛你,再重要些事情他們也會答應的,何況區區五千元錢呢?不過竹家太豈有此理,於人情上說,也有些說不通,如何未過門的媳婦倒要夫家出醫藥費呢?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萬事總瞧在五叔的分上,譬如竹小姐已到我家了,那麼她患了病,任它一萬二萬的錢,不是也總得用下去嗎?」
「大嫂這話不錯,我們也只好瞧她可憐,假使她有親娘的話,事情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定鈞聽大嫂的話是從情理上講,覺得很不錯,但後面這兩句話又是從情義上論,又很同情,所以他連連地點頭,也附和著說了這麼兩句話。素貞笑著搖了搖頭,望了他一眼,說道:
「你在祖母的面前,千萬別提起親娘後母的話,因為說的無意,聽的未免觸心,知道嗎?」
定鈞聽素貞這麼叮囑,心中很感激,遂點頭說曉得。這時,十二歲的志光、八歲的玉英都匆匆地奔進來,見了定鈞,便拉了他手,笑嚷道:
「五叔叔,你彈月琴給我們聽好嗎?」
素貞笑道:
「你們別纏繞了,五叔自己心事重重,哪兒還有心思彈月琴給你們聽?」
說時,又向定鈞說道:
「你大哥想是不回來吃飯了,五叔叔就在這兒吃一口吧。」
定鈞點頭答應,遂拉了志光和玉英在桌邊坐下。素貞特地又開了一罐蟹粉肉,因為五叔今晚這裡吃飯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定鈞哪裡有心思吃飯,所以也是食而不知其味的,匆匆地吃了一碗,便自管回房去了。他躺在沙發上,望著茶几上那盞石膏裸體美人的綠紗罩的檯燈,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大約有了半個鐘點之後,只聽一陣女子哧哧的笑聲觸送到耳鼓,定鈞定睛望去,只見妹妹笑著奔進來了。定鈞慌忙站起問道:
「妹妹,你在哪兒玩?剛回來嗎?」
碧雲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甜笑,說道:
「我早已回來,飯也上房裡吃的,你不是大嫂房中吃的嗎?我什麼全都知道了。」
定鈞在她這一句「什麼全都知道」的話中,似乎含有些神秘的意思,這就紅了兩頰,驚訝地道:
「你到大嫂房中去過了嗎?」
碧雲搖了搖頭,抿嘴笑了笑,說道:
「不,我沒有到大嫂的房中,大嫂、二嫂、三嫂都到上房裡來的,對於你這個要求,三位代表都盡了很大的力量,就是你並沒有委託我,我也給你竭力地幫忙。不過媽說,這一些小事情,原不用請這許多代表來說情的,反說你架子大,不肯向媽親自去懇求,所以她心中有些生氣。現在她老人家有個小小的條件,不知你肯答應嗎?」
定鈞聽了這些話,方知三位嫂嫂已代自己去說過了,不過媽媽反怪我架子太大,這倒是我小心過度的錯處了。於是也忍不住笑道:
「你且說來給我聽,是什麼條件?其實母子之間也無所謂『條件』兩個字,只要媽媽說得出,我總也做得到的。」
碧雲聽他這麼說,遂掀著酒窩兒不禁笑彎了腰。定鈞見妹妹這個神情,倒不禁為之愕然,怔怔地問道:
「到底是什麼條件?妹妹為什麼這樣好笑?」
「這個條件說容易是再容易也沒有了,所謂不費你半分錢財和氣力,但說難起來,也非常難,因為當著眾人的面前,到底有些難為情。」
碧雲方才停止了笑,帶有些神秘的口吻,低低地說。定鈞這就有些焦急起來了,向碧雲深深地一鞠躬,央求道:
「好妹妹,你不要賣什麼關子了,乾脆地就告訴了我,何必我在火里,你在水中地兜圈子呢?」
碧雲撲哧一笑,遂正經地道:
「媽說你有兩年沒好好兒地喊她一聲了,是不是算和媽生了氣?還是不承認她是你的媽了?現在你得向媽下跪叩頭賠不是,還要搬茶叫媽用茶,你想,這個條件不是又容易又困難嗎?」
定鈞聽了,「哦」了一聲,便臉現喜色地笑道:
「我道是什麼條件,原來是這個嗎,那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譬如今年媽六十歲做壽了,那我不是該向媽拜壽嗎?妹妹,來,我們快一同到上房裡去吧。」
他說著話,拉了碧雲的手,身子便向院子外急急地走了。碧雲見他拔步飛跑,自己被他拉得七沖八跌的,遂笑道:
「走得這麼快幹嗎?可是在夜裡呢,你給我絆了跌,我可也不依你哩!」
定鈞聽了,這才放緩了腳步,和她一同走到上房裡去了。這時,上房裡很熱鬧,梅老太爺、梅老太太、大嫂、二嫂、三嫂、紫霞、張媽、陳媽都在房裡。碧雲一腳跨進,就嚷著道:
「媽,五哥來拜壽了。」
這句話說得滿屋子裡的人都忍俊不置,梅孟起究竟疼愛小兒的,遂向碧雲怪之道:
「你別胡說吧!」
碧雲噘著小嘴兒,卻哼了一聲,說道:
「爸爸,你以為我這句話羞了五哥嗎?其實五哥是老面皮,這話原是他自己說的。譬如媽六十歲做壽,他不是也該拜壽了嗎?」
眾人聽了這話,遂愈加捧腹大笑起來。定鈞這時卻並不一些臉發紅,他笑容滿面地端了一碗蓋子茶,拿到梅老太面前,叫了一聲「媽媽用茶」,竟真的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可是既跪下去之後,卻再也爬不起來了。
《顛倒夫妻》暫告段落,欲知以下如何,請看《逃婚》就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