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約翰·海因里希·康德 致伊曼努爾·康德
導言
為了恰當地感受下面這封信中的思想,我們不僅必須牢記波羅的海地區一個牧師家庭的赤貧——這個家庭的收入只比其債務多一點點,還有著四個孩子;而且必須牢記這封信寄往何處: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1]在護城河邊的家。在那裡,沒有人找到過「貼著牆紙或者被粉刷得很美麗的房間、油畫藏品、銅版畫、豐富的家用器具、豪華的或者稍微有點價值的家具——甚至連一間對一些人而言只不過是一件家具而已的圖書室都沒有;此外,在此也不用考慮費用昂貴的娛樂旅行、驅車遊玩以及之後幾年任何形式的消遣等等」。當人們走進屋子時,「一種安寧的寂靜就這樣籠罩著。……當人們走上樓梯……經過左側一間十分簡樸、毫無裝飾、部分被煙燻黑了的前廳後進入一間大一點的房間,雖然它意味著最好的房間,但沒有展現任何豪華之處。一張沙發,幾把套著平紋亞麻布的椅子,一口擺放著一些瓷器的玻璃櫃,一張放著他的銀幣和攢起來的金幣、包括一支溫度計和一個蝸形腿台桌的辦公桌……這就是所有的家具,它們擋住了一部分的白色牆壁。就這樣人們穿過一扇簡陋的門進入到同樣簡陋的無憂宮(Sanssouci)[2],敲門後伴隨著一聲愉悅的『請進!』被邀請入內。」這也許就是那位將這封信帶去柯尼斯堡的年輕大學生曾經歷的。毫無疑問,這裡充滿了真正的人性。跟所有盡善盡美之物一樣,這同時也意味著這類完美表現的事物被賦予的一些條件與界限。人性的條件與界限?當然,看起來,它們被我們同樣清楚地望見,就像另一方面,它們把中世紀的生存狀況(Daseinsstände)襯托得分外鮮明一樣。如果說中世紀將人類置於宇宙的中心,那麼現在宇宙對我們而言,無論是在工作還是在生活上,都是成問題的。憑藉新的研究手段和新的知識,它已經由內而外被炸得粉碎,它與自然界中無數的要素、無數的規律性緊密相連,從中我們的形象也同樣處於最徹底的轉變中。現在我們回顧啟蒙運動,對其而言,自然規律並沒有一處與自然界中一種可理解的秩序相矛盾。啟蒙運動從規章制度的意義上理解這一秩序,它讓臣民們依次列隊進入箱子、讓科學進入格層、讓個人家當進入小盒,但是,為了憑藉理智天賦將人類從萬物中單獨凸顯出來,它把人類視為智人(homo sapiens)置於其中。如此這般就是人性施展其巨大功能的狹隘偏頗之處,沒有它,人性註定要縮減。倘若這種稀少且受限的存在與真正的人性之間的彼此依賴在哪個地方都不比在康德(這一位標記了學校教員與平民保民官[3]之間不偏不倚的中心位置)那裡顯露得更為明確的話,那么弟弟的這封信表明,那些在這位哲人的著述中轉變為思想意識的生活體驗,如何深深地紮根於大眾之中。[4]總之,在談論人性的時候,不應忘記這間啟蒙運動將其光明投射其中的中產階級房間的狹小。與此同時,那些康德與其兄弟姐妹的關係所依據的、更為深刻的社會條件,同樣展現了出來——他給予他們的關懷照料,尤其是他這種不可思議的坦誠,憑此他讓人知曉了他作為遺贈人的打算和在他生前就給予他們的其他幫助,以至於他沒有讓任何一位他的兄弟姐妹「和他們的為數眾多的孩子——其中的一部分已經又有了孩子——受貧困之苦」[5]。而且,康德還補充說,他將會繼續下去,直至他離開這個世界,那麼希望那時還有一些但願並非微不足道的東西將會留給他的親屬和兄弟姐妹。這就可以理解,侄子和侄女——就像在這封信中——之後也與尊敬的伯父「在紙上……緊緊依偎」。雖然他們的父親已經於1800年先於這位哲人去世,但是康德將原本準備贈予他弟弟的遺產留給了他們。
阿爾特阿登,1789年8月21日
我最親愛的哥哥:
我們在彼此完全沒有信件往來多年後,重新互相靠近,這想必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倆都老了,沒多久我們中的一位就會永別人世。那麼,我們倆重拾對過去那幾年的紀念,也很合理。不過前提是,將來,我們偶爾(儘管會很少發生,但只要不是過了幾年甚至五年多就好)告訴彼此我們過得怎樣,我們該怎麼做(quomodo valemus)。
自從我擺脫學校的枷鎖,八年來,作為農區的業餘老師,我仍然生活在我阿爾特阿登的牧師宅院裡,我用我的農田簡單而又滿足地來養活我和我正直的家庭:
農夫是天生的、對哲學規則一竅不通但樸實無華的哲人(Rusticus abnormis sapiens crassaque Minerva)。[6]
我與我賢良可敬的妻子幸福熱誠地相處,而且我很高興,我的四個受到良好教育的、聽話順從的孩子滿足了我那幾乎可以確定的期望,即他們將來會成為勇敢正直的人。我對於在確實十分艱辛的工作之餘還要獨自擔任他們的老師並無不滿,對在這個荒僻之地的我和我的妻子而言,對我們可愛的孩子的這種教育工作彌補了社會交往的缺失。這就是目前我始終結構單一的生活的速寫。
好吧,最親愛的哥哥!就算如你一直所願的那般簡潔(作為學者和作家不觸犯公共利益[ne in publica Commoda pecces]),還是請讓我知曉你迄今為止的健康狀況,以及它現在如何,作為學者你對這個世界和後世的啟蒙有何打算。還有,告訴我,我仍在世的親愛的姐妹們與她們的家人過得好嗎,我已故的、可敬的、如父親般的里希特叔叔唯一的兒子過得好嗎。我很樂於為你的信支付郵資,而且它可以只需要一張八開紙就行。瓦特索還在柯尼斯堡,他肯定已經拜訪過你了。沒有錯的話,他不久後會再次回庫爾蘭。這位可以給我捎來一封你的信,一封我這般滿懷渴望希望著的信。
伊曼努爾·康德
戈特利布·多布勒(Gottlieb Doebler)繪
那位將這封信交給你的名叫拉波斯基的年輕人,是拉德茨維拉地區一個小城市比爾森的一位可敬的、正直的波蘭改革主義傳教士的兒子,他作為獎學金獲得者去奧德河畔的法蘭克福求學。哦!現在已經足夠了!(Ohe! Jam satis est!)願上帝仍然長久地保佑你,也願他不久後從你手中給我帶來令人愉悅的消息,即你生活得很健康、很滿意。我懷著最誠實的心、絕無敷衍之意地以此落款:你的真誠地愛著你的
弟弟
約翰·海因里希·康德
我親愛的妻子如姐妹般地擁抱你,並且對你幾年前派到她這兒來的保姆再次衷心致謝。現在輪到我親愛的孩子們了,他們無論如何想要在這封信中依次出現。
(年紀最大的女兒執筆:)
是的,尊敬的伯父先生,是的,親愛的姑母們[7],無論如何我們想要你們知道我們的存在,喜歡我們並且不要忘記我們。我們,親筆簽名的我們所有人,將會衷心地愛著你們,尊敬你們。
阿瑪莉·康德
米娜·康德
弗里德里希·威廉·康德
亨里埃特·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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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曼努爾·康德(1724—1804),德國哲學家,家境貧寒,終身未婚,從未離開過出生地柯尼斯堡。
[2] 無憂宮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於1745~1747年親自參與設計的大型避暑宮殿,位於德國波茨坦。
[3] 羅馬共和國時期的一種政治職務,由平民會議選取產生,職責是保護人民反對行政長官發布的命令。
[4] 約翰·海因里希·康德(Johann Heinrich Kant,1735—1800),伊曼努爾·康德的弟弟,自1781年起在庫爾蘭(Kurland,今拉脫維亞共和國西部地區)的阿爾特阿登(Altrahden)擔任牧師。
[5] 引文出自康德1796年12月17日寫給弟弟約翰的一封信,參見《康德全集》第12卷,柏林/萊比錫1922年版,140頁。
[6] 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拉丁文諺語。
[7] 應該是指康德兄弟的兩位生活在柯尼斯堡的姐妹。——作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