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格奧爾格·克里斯托夫·利希滕貝格[1] 致G.H.阿梅隆[2]

本雅明 《德意志人》
[1] 格奧爾格·克里斯托夫·利希滕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1742—1799),數學家,德國第一位實驗物理學的教授,同時也被認為是德國第一位偉大的格言家。 [2] 戈特弗里德·希羅尼穆斯·阿梅隆(Gottfried Hieronymus Amelung,也作戈特希爾夫·希羅尼穆斯·阿梅隆[Gotthilf Hieronymus Amelung],1741—1800),德國牧師。 導言 人們知道萊辛在其夫人去世後寫給埃申堡的那封著名書信:「我的妻子死了:現在我也有了這種經歷。我很高興,能夠不會再有更多這樣的體會;我也十分輕鬆。——而且,能夠得到您和我們在布倫瑞克的其他朋友們的悼念,我感覺不錯。」[1]——這就是全文。利希滕貝格在不久之後出於類似的理由給一位年輕的朋友寫了一封信,這封相比之下長得多的信也有這種出色的簡練。因為利希滕貝格如此詳盡地描述了那位他在家中迎娶的小姑娘的生活狀況,如此深遠地追溯了她的童年,而出人意料又令人震驚的是,他完全沒有提及疾病,就在當中突然中斷了敘述,就好像死亡不僅僅奪走了愛人,也奪走了記錄下她回憶的那支筆。在一個日常風氣中充滿著多愁善感的氣息、文學創作中充滿著超越傳統的作風的環境中,以萊辛和利希滕貝格為首的堅定的散文作家,比弗里德里希[2]的武裝力量更加純粹、更富有人情地展現了普魯士精神。這種精神在萊辛那裡表述為:「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樣好好生活一次。但是這對我沒有益處。」而它使利希滕貝格用了這樣無情的措辭:「醫生們重新有所希冀了。但是在我看來,一切都過去了,因為我沒有任何可以希望的資本。」[3]在這些信中注視著我們的那些被眼淚所侵蝕、因斷念而乾癟的面容,是一種現實(Sachlichkeit)的證明,這種現實無須避免與新的現實做比較。相反:每出現任何一種現實,這些市民的舉止都是新鮮的,並且對引文中和皇家劇院舞台上的十九世紀通過「經典作家」進行的掠奪無動於衷。 哥廷根,1783年年初 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確實把這稱為德國人的友誼,最親愛的朋友。萬分感謝您對我的想念。我沒有及時回復您,上天作證,我的處境如何!您是——而且必定是——我向其坦誠一切的第一個人。去年夏天,收到您的上封信之後不久,我遭受了生命中經歷過的最巨大的損失。我對您說的這些,想必沒有一個人獲悉。1777年(這些7真的沒有用),我結識了一位女孩,她是當地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兒,當時大概13歲出頭。雖然我已經見過很多姑娘,但是這樣一位美麗和溫柔的典範,我在生活中還從未見過。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一個還有其他五六個人的團體裡,跟本地的孩子們一樣,在城牆上向過往的行人兜售鮮花。她給了我一束花,我買了下來。我身邊有三個在我那裡吃住的英格蘭人。其中一個人說,萬能的上帝啊,這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女孩。我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我知道,在我們這個小鎮裡有某種罪惡的行徑,所以我認真地考慮,使這位出色的造物主的寵兒擺脫這樣一種商業買賣。最後,我單獨與她談了一次,邀請她去我家拜訪我。她說,她不去小伙子的房間。但是當她聽說我應該是一位教授時,她和她母親一起在某天下午來了我這裡。總之最後,她放棄了賣花,整日在我那裡。這時我發現,在這個出色的身體我的一件花費了1500多塔勒的物理儀器,最初以其光彩照人誘惑了她,而最後其使用成為了她唯一的話題。那時我們的交往達到了頂峰。她很晚離開,白天又再次到來,整天關心的就是保持我的物品——從領帶到氣泵——整潔,而且帶著一種如此美妙的、我之前從未設想過其可能性的溫柔。結果就是——這您大概已經猜到——從1780年復活節起,她完全待在了我這裡。她對這種生活方式的興趣是如此難以遏制,以至於她除了去教堂和吃聖餐,連樓梯也沒有下過一次。沒有辦法挪動她。我們長久地待在一起。當她在教堂時,我就仿佛把我的眼睛和我的所有知覺都趕走了。——總之,在沒有神父祝福的情況下(最好、最親愛的朋友,請原諒我的這一措辭),她是我的妻子了。可是,我無法不帶著最深的感動注視著這位接受這樣一種關係的天使。她為我奉獻了一切,而且也許完全感受不到這事的重要性,這讓我難以承受。於是,當朋友們在我這裡用餐時,我讓她一同坐在桌邊,我完全給她她的地位所需的衣著,並且每天越來越愛她。我真正的意圖是,在世界面前也與她保持聯繫,那時她開始逐漸讓我不時地想到這個世界。啊,我的上帝啊!這位天使般的姑娘在1782年8月4日傍晚伴隨著落日在我眼前逝去。我找了最好的醫生,做了所有一切,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一切。請您想一想,最親愛的朋友,也請您允許我在此停筆。我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利希滕貝格 H.施文特勒(H.Schwenterler)繪 G.C.利希滕貝格 * * * [1] 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德國啟蒙運動時期的著名詩人,其戲劇理論影響深遠。約翰·約阿希姆·埃申堡(Johann Joachim Eschenburg,1743—1820),德國文學史家,萊辛的好友。引文出自萊辛1778年1月5日致埃申堡的一封信,參見《萊辛全集》(Sämtliche Schriften)第18卷,萊比錫1907年版,262頁。 [2] 此處應是指弗里德里希二世(Friedrich Ⅱ.,1712—1786),一譯腓特烈二世,又稱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der Groβe),普魯士國王(1740~1786年在位),軍事才能卓越,統治時期大規模發展軍力,擴張領土,使普魯士成為德意志霸主。 [3] 前者引自萊辛1778年8月9日致德國女作家伊麗澤·賴馬魯斯(Elise Reimarus,1735—1805)的一封信,參見《萊辛全集》第18卷,284頁。後者應是引自利希滕貝格致邁斯特爾(A.L.F.Meister)的一封信,具體時間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