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十章 德謨士之晚年

孫毓修 《德謨士》
亞歷山大之遠征也,其守將哈爾巴為不法,亞歷山大欲誅之。哈爾巴巡至雅典,所率從者數百,攜財寶巨萬以求庇。雅典人猶豫不敢遽留,而哈氏激勸雅典人出敵亞歷山大,且以財貨賂諸執政。執政納之,德謨士獨以為憂,且謂:「若容哈爾巴,必觸亞歷山大之怒,不如拒之。今雅典兵力,不足與亞歷山大戰,奈何結怨於敵,以自取禍?」朝士既收哈氏賂金,反以德謨士為媚敵,謂其變節,於是不聽。 未幾,亞歷山大果遣使至雅典,索哈爾巴甚急,雅典卻之。亞歷山大大憤,聲言欲興問罪之師。雅典懼禍,議捕哈爾巴置獄中,盡沒其財寶,發議者德謨士也。朝士既收哈氏之賂,忽有此舉,深負哈氏。雅不願從德謨士言,顧此議竟通過。於是益憤德謨士,哈爾巴逃亡至克禮托島,為其下所殺。 哈爾巴下獄時,德謨士召集議會,宣告於眾,謂哈氏財寶凡七百二十他蓮托。後檢其數,只餘三百五十他蓮托,此事未嘗明言,眾猶以為七百二十他蓮托也。久之,知其數不符德謨士所放言,眾乃大怪,以為必有人侵蝕,議窮詰其事。 德謨士請高等法院審問,發現犯罪者,加以刑罰。事延六月,德謨士輒促法院窮治,乃搜索有名諸演說家,得嫌疑者數人,德謨士亦在內。德謨士大駭,力辯其誣,高等法院不聽,遂宣告有罪,科五十他蓮托罰金。顧德謨士家貧,無力受罰,自計不納罰金,當禁錮,乃出奔。 先是德謨士宣告於眾,謂哈氏財產有七百二十他蓮托者,蓋指其所攜全額而言。哈氏至雅典後,以其財產徧賄雅典朝士,已耗其半,此德謨士所不知者也。顧當時哈氏未嘗明言,而受賄諸人,又憾德謨士不容哈氏,因圖報復。故謂哈氏財產為德謨士所乾沒,以此中傷之。德謨士竟坐是科罰,無以自白。 德謨士既出奔,有政敵數人,追之於路。德謨士見追急,欲圖避匿。不得,追者呼其名謂:「欲助以旅費,無他意。」德謨士泫然語曰:「吾今者欲適他鄉求朋友,然吾國人素與我為敵,今猶肯以旅費相贈,吾豈忍輕去吾國耶。」 德謨士既去雅典,故國之思,未嘗去懷,常引領舊鄉,仰天呼曰:「嗟夫!雅典之神亞特那乎,爾何獨近梟獍,而遠鳳麟耶?」因感慨嗚咽,悲不自勝雲。 【批評】 挑戰輿論,其難百倍於攫君主之逆鱗。雅典為民主之國,凡事皆訴於輿論,故卑劣之政治家,皆以迎合人民歡心為務。而彼始終主持正義,始也與馬其頓戰,繼也與馬其頓反對黨亦戰,卒至為黨人所構陷,蒙不白之冤以去。人之雲亡,邦國殄瘁,雅典自彼去後,無幾而社遂杌,豈不悲哉? 德謨士所志,在於統一希臘,而加里波的所志,在於統一羅馬,其志氣雄偉同,其規畫遠大亦同。然而成敗不同者,則以其所處時會異也。義大利之人,幾無一而非愛國之人;雅典之人,幾無一而為愛國之人。德謨士雖嘵音瘏口,而對此等不痛不癢之國民,將如之何? 德謨士愛國之心,希臘人亦漸信任。至於出奔時,反對黨猶肯以旅費相贈。由是觀之,人患不自修而已,豈患人之不己知哉。夫末世之人心,亦未有不辨善惡者,不過善善而不能用而已。觀於德謨士,而知其信然。 亞歷山大在遠征的時候,他的守將哈爾巴做了違法的事,亞歷山大想要殺了他。哈爾巴帶領了幾百人逃到了雅典,攜帶大量的財寶來求得雅典的保護。雅典人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收留他,而哈爾巴煽動雅典人去攻打亞歷山大,並且用金錢來賄賂雅典的執政官員。執政官員收了禮物,德謨士非常擔心,於是對他們說:「如果收留哈爾巴,一定會觸怒亞歷山大,不如拒絕他吧。現在雅典的兵力,還沒有能力和亞歷山大開戰,為什麼要和敵人結仇,自己招惹禍害呢?」官員們已經收了哈爾巴的金錢,反而認為德謨士奉承敵人,說他改變了氣節,於是便不聽他的建議了。 沒過多久,亞歷山大果然派遣使者到了雅典,非常急切地向雅典索要哈爾巴,雅典拒絕了。亞歷山大非常生氣,揚言要向雅典發動軍隊。雅典害怕災禍,建議逮捕哈爾巴,將他關進監獄,沒收他的全部財寶,提出這個建議的是德謨士。官員們已經收了哈爾巴的錢財,突然採取這種做法,是很對不起哈爾巴的。他們都不願意聽從德謨士的建議,但這個決議竟然通過了。於是他們更加討厭德謨士,哈爾巴逃到了克禮托島,被他的手下殺害了。 哈爾巴被抓進監獄的時候,德謨士集合大家召開議會,將這件事報告給大家,說哈爾巴的財寶一共是七百二十他蓮托。後來檢查財寶數目的時候,只剩下了三百五十他蓮托,這件事並沒有和大家說,大家還以為是七百二十他蓮托。很久以後,大家知道財寶的數目和德謨士所說的不一致,大家都非常詫異,認為一定有人私吞了財寶,商議要將這件事查個清清楚楚。 德謨士請高等法院對這件事進行審查詢問,如果發現了那個犯罪的人,就對他處以刑罰。事情過去了六個月後,德謨士便督促法院抓緊辦案,於是法院搜查了一些有名氣的演說家,確定了幾個犯罪嫌疑人,德謨士也在其中。德謨士非常吃驚,極力辯說自己遭到誣衊,高等法院沒有聽他的辯解,便宣告德謨士有罪,要他交出五十他蓮托的罰金。因為德謨士家裡很窮,沒有辦法承擔罰金,他考慮到自己交不出罰金,就會被送進監獄,於是便逃到國外去了。 先前德謨士向大家公布,說哈爾巴的財產有七百二十他蓮托,那是指他攜帶的所有財產。哈爾巴到了雅典之後,用他的財產逐一賄賂了雅典官員,已經用掉了一半的財產,這是德謨士不知道的。因為當時哈爾巴並沒有說這件事,而那些受賄的人,又很遺憾德謨士不能容納哈爾巴,因此便藉此機會進行報復。所以污衊德謨士侵吞了哈爾巴的財產,藉此來攻擊德謨士。德謨士最後因此而受到懲罰,無法進行自我辯解。 德謨士逃到國外之後,他的幾個政敵在路上追他。德謨士看見他們追得很急,想要躲避起來,卻沒有地方可以躲避。追他的人叫著他的名字說:「想要給你一些路費,並沒有其他意思。」德謨士哭著說:「我現在想要去其他國家尋求朋友的幫助,然而我自己國家的人卻和我成了敵人,現在你們還願意贈送我路費,我怎麼能夠忍心輕易地就離開我的祖國呢?」 德謨士離開雅典之後,思念祖國的感情,很長時間都不能釋懷,常常望著祖國的方向,仰起頭大聲說:「唉!雅典的亞特那神啊,你為什麼要親近那些壞人,而遠離好人?」因此唉聲嘆氣,傷心流淚,心中的悲傷自己都承受不住。 【評論】 挑戰公眾的言論,這比違背君主意願的一百倍還要難。雅典是一個民主的國家,什麼事情都要靠大眾來共同決定,因此一些卑鄙的政治家都把討大眾歡心作為他們的第一要務。那些一直主張正義的人,開始就和馬其頓作戰,後來又和馬其頓的反對黨抗爭,最後卻被一些小人陷害,蒙受冤屈而離開祖國。賢人忠臣都逃走了,國家也就要滅亡了,雅典自從德謨士離開之後,沒過多久也就滅亡了,這難道不悲哀嗎? 德謨士的志向,是想要統一希臘,然而加里波的志向,則是想要統一羅馬,他們的志向和氣魄都很高遠,他們的構想和謀劃也都很有遠見。然而他們的成敗卻不同,這是因為他們身處的時代和環境不一樣。義大利人中,沒有幾個人是不愛國的;而雅典人中,沒有幾個是愛國的。德謨士即使費盡口舌,又能對這些麻木不仁的國民怎麼辦呢? 德謨士的愛國之心,也慢慢地獲得了希臘人的信任。在他逃去國外的時候,反對黨的人還願意送給他路費。從這一點來看,人的憂患在於不加強自身修養,怎麼能擔心別人不了解自己呢?雖然末世,人民還是有辨別好壞能力的,只不過在那時人們雖然喜歡善人而善人卻難以被任用罷了。看看德謨士的結局,就知道這些都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