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九章 第二和議

孫毓修 《德謨士》
克羅捏亞既敗,希臘全土日就危殆。德謨士敵黨挨克斯輩,彈劾其失,雅典人深諒德謨士,不以為罪,仍從其言。國人謀葬克羅捏亞之戰死者,推德謨士董葬役。德謨士臨葬時,演說極沉痛,大為戰死遺族所敬慕。其時雅典方築城壁,德謨士自捐私金濟工事,以是益得國人之歡。 未幾,德謨士得密報,知非里已被刺死,而雅典人猶未知。德謨士欲藉此為激動人民之計。乃臨會場,欣然告於眾曰:「余夢上天降福於我國,度不久當有喜報令諸君知也。」俄而,非里死耗至,雅典人大喜,以為德謨士夢兆已見,因置酒相賀,頌暗殺黨波尼亞功德。時德謨士方喪其愛女,亦勉強臨場,與眾為歡而散。 非里既死,德謨士欲與希臘諸國結大同盟,顧猶不敢。乃先遺書于波斯,說以亞歷山大無能,慫恿波斯共起兵伐馬其頓。波斯固與希臘同利害者,且夙聞德謨士之名,傾心已久,乃屢以巨金助雅典,使速為軍備。 亞力山大像 是時希臘全土,盡欲起與馬其頓抗。齊武首發難,舉兵襲馬其頓守備隊,殺戮甚眾。德謨士以波斯所贈金充軍實,加同盟於齊武,將與合兵。亞歷山大知希臘全土將圖大舉,乃先平定內亂。國乃既定,急引兵趣卑池亞。雅典聞亞歷山大已至卑池亞,氣大沮,遲遲不肯出兵。於是齊武盡失同盟,獨力與亞歷山大抗,率為所敗。馬其頓乃滅齊武,國夷為縣。 雅典見齊武既滅,人心大震,不知計所從出,乃遺德謨士使馬其頓乞和。德謨士素為馬其頓人所恨,亞歷山大銜之尤深,去則必無全理,因道亡歸。亞歷山大遣使至雅典,求德謨士。德謨士言於眾曰:「君等欲遣吾使馬其頓,殆欲自壞萬里長城耶,若然則吾當委敵矣。」國民聞其言大感動,有底麻底斯者,乃自請至馬其頓說亞歷山大乞免德謨士之罪。眾遂決議使之秉節而往,底麻底斯至馬其頓,再三陳請,亞歷山大乃允。 亞歷山大既平希臘,又遠征亞細亞,是時雅典國事,悉取決於底麻底斯,德謨士不過參與其間而已。斯巴達王亞克斯,欲乘亞歷山大遠征,大舉兵伐馬其頓。德謨士聞其事,倡議援之。顧雅典人懾亞歷山大之威,不敢動。斯巴達以孤軍深入馬其頓,屢得大捷。然卒以無援故,全軍遂沒。德謨士見時局日蹙,乃不願與政事,特以人心依附,故遲遲未能決耳。 先是挨克斯與德謨士不相能,屢伺其隙。會德謨士有戴冠冕事,挨氏以為違法彈劾之,歷六年未審議。至是兩造咸詣法庭,辯論甚烈。挨克斯於德謨士生平一言一行,攻擊不遺餘力,而德謨士能一一為辯論,世所稱為冠冕論者是也。其語至痛快明暢,古今罕有。辯論既終,眾咸左袒德謨士,贊挨氏之說者,不過五分之一。是會也,四方之人來旁聽者極多。德謨士所論,不僅關於法律,且舉其生平閱歷抱負,無不一一傾吐。眾議定德謨士無罪,而挨克斯當罰巨額金。挨氏家無財產,乃遁去外國。德謨士十數年之政敵,至是乃為社會所擯。然事勢日非,希臘之亡,固已不可救矣。 【批評】 德謨士之著眼大局處,非淺見者可比。按希臘當日情勢,甚類吾國六國時。馬其頓始為希臘所擯,如秦孝公伏處西陲時也。及其始伸勢於希臘,蠶食諸小國,如秦之吞併韓魏也。其離間齊武雅典之交,如秦之離間齊楚也。其與雅典交歡,而雅典亦卒後亡,如秦之獨厚於齊也。其賄賂朝士,利用黨爭,詐謀百出,因利乘便,皆與秦所以處六國者相類。一言以蔽之曰:「破其統一而已。」夫使六國而長成合縱之勢,則秦無以逞其威。希臘而常存統一之形,則馬其頓亦無以施其術。德謨士始終主統一,雖至情勢危殆。然於齊武之將破也,則倡議援之,而雅典人不力也。於斯巴達之興師也,則倡議援之,而雅典人不從也。德謨士之意見,殆與蘇秦相類。蘇秦合縱之策破,而六國亡。德謨士統一之說沮,而雅典覆。古今中外,同出一轍,有國者亦可藉以為鑑矣。 德謨士當非里在斯禮斯臥病時,主興師攻之,而於非里被刺,乃不乘機報復,何哉?以其時未可也。夫非里在斯禮斯時,雅典元氣方盛,故可以用其鋒。至於非里被刺之際,雅典新敗,元氣大挫,不如聯合波斯,徐圖再振,此誠謀國之至計也。然而雅典人旋奪其權,彼之規畫,遂不得展,惜哉!彼當非里之死,臨會歡宴,不違眾人之意,此亦是彼能達權處。蓋挫敗之氣,累世不復,彼所以假夢以為言者,欲圖振其民氣耳。不然,彼豈不知非里雖死,而第二非里,方足為雅典患哉? 克羅捏亞被打敗之後,希臘各個城邦就越來越危險了。德謨士的死對頭挨克斯等人,攻擊他的過失,雅典人民都很理解德謨士,不認為他有罪,仍然相信他的話。雅典人民商議埋葬克羅捏亞戰爭中的死者,推薦德謨士來主持葬禮。德謨士在葬禮快要開始的時候,發表了非常沉痛的演說,這些死難者的親人對他產生了深深的敬仰之情。那個時候,雅典正在修築城牆,德謨士捐出錢財來幫助修城,因為這樣的舉動,更加贏得了人民的歡迎。 沒多久,德謨士得到秘密情報,知道非里已經被刺殺身亡了,但雅典人民還不知道這一消息。德謨士想要借著這個機會給大家一個驚喜。於是他來到集會現場,興奮地對大家說:「我夢到了上天將福報降到了我們國家。估計不要多久,就會有喜訊傳來讓大家知道了。」過了一會兒,非里被刺殺的消息便傳來了,雅典人民都非常高興,認為德謨士的夢已經成真了,於是大家擺酒相互慶祝,歌頌暗殺黨波尼亞的功德。那時侯德謨士心愛的女兒剛剛去世,但他勉強地到了那裡參加這場慶祝活動,和大家一起慶祝直到活動結束。 非里死了之後,德謨士想和希臘各個城邦聯合成為一個大同盟,考慮之後還是不敢這麼做。於是他先送信到波斯,說亞歷山大愚蠢無能,慫恿波斯和希臘一起發兵討伐馬其頓。波斯一直都和希臘有著共同的利益,而且很早就聽說過德謨士的名聲,嚮往很久了,於是多次提供大量金錢來幫助雅典,讓雅典能夠快速地整頓好軍事裝備。 在這個時候,希臘各個城邦都起兵對抗馬其頓。齊武首先發動進攻,發兵襲擊了馬其頓的守備軍隊,殺死了很多人。德謨士利用波斯贈送的金錢來加強軍隊裝備,加入了和齊武同盟的隊伍之中,將要和齊武組成聯合軍隊。亞歷山大知道希臘各個城邦將要大舉進攻,便首先平定了國內的叛亂。國內安定之後,急忙帶領軍隊趕往卑池亞。雅典聽說亞歷山大已經到了卑池亞,軍隊的氣勢很低落,遲遲不願意出兵。於是齊武失去了全部的同盟,獨自與亞歷山大對抗,軍隊全部都被擊敗了。馬其頓便滅掉了齊武,齊武國變成了馬其頓的一個縣。 雅典看到齊武被滅,國人心中都十分震驚,不知道應該想什麼辦法,於是便讓德謨士去馬其頓請求議和。馬其頓人向來就憎恨德謨士,亞歷山大對他尤其深惡痛絕,如果去了,那麼一定不會有十全的勝算,因此在半路上就逃回來了。亞歷山大派遣使者到雅典,要求雅典交出德謨士。德謨士對大家說:「你們想讓我出使馬其頓,恐怕是要自己削弱自己的力量吧,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就去出使敵國。」雅典人民聽了他的話都深受感動,有個人叫底麻底斯,便請求派自己去馬其頓說服亞歷山大,讓他赦免德謨士的罪過。大家便同意派他出使,底麻底斯到了馬其頓,一次又一次地向亞歷山大陳述情況,懇求原諒,於是亞歷山大便答應了。 亞歷山大平定希臘之後,又攻打了遠方的亞細亞,這個時候雅典的國家大事,都由底麻底斯決定,德謨士只不過參與其中罷了。斯巴達王亞克斯想趁亞歷山大遠征的機會,派出大軍征討馬其頓。德謨士聽了這件事,建議雅典援助他。但是雅典人很害怕亞歷山大的氣勢,不敢有所行動。斯巴達便憑藉自己的軍隊攻打到了馬其頓,不斷取得勝利。然而最終因為沒有援助,全部軍隊都被消滅了。德謨士眼看著社會的局勢越來越緊張,便不願意再參與國家政事了,只是因為有人還在支持他,所以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先前挨克斯與德謨士不能相容,屢次查找他的過失。恰逢德謨士戴冠冕主持辯論,挨克斯便以德謨士違法為由來彈劾他,歷經六年都沒有審議。到了現在,雙方都到了法庭,爭論得更加激烈了。挨克斯對德謨士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毫無保留地進行攻擊,而德謨士都能一一做出辯解,這就是世人所說的冠冕辨論的人。他的講話非常流暢明了,古往今來都很難見到。辯論結束後,大家都維護德謨士,贊同挨克斯的人不超過五分之一。這次集會,四面八方來旁聽的人非常多。德謨士說的話,不僅是關於法律的內容,還列舉了他生平的見聞和自己的志向,沒有什麼不說給大家聽的。最後,大家決定判德謨士無罪,而挨克斯則被罰了很多錢。挨克斯沒有財產,便逃到其他國家去了。德謨士十幾年的死對頭,到現在終於被大家所拋棄了。然而事態形勢越來越差,希臘的滅亡,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了。 【評論】 德謨士處處從大局出發,這不是淺陋之人能比的。按照希臘當時的形勢來看,與我國六國時期非常相似。馬其頓當初被希臘拋棄時,就像秦孝公在西部邊境時一樣。到馬其頓開始侵略希臘,占領一些小國家時,就如同秦侵占韓、魏一樣。馬其頓挑撥齊武和雅典的關係,就如秦離間齊、楚一樣。馬其頓與雅典和好,最後雅典又被滅亡,就如秦厚愛齊一樣。馬其頓賄賂別國官員,利用他們的黨派鬥爭,奸計一次又一次得逞,憑藉有利形勢,這些都與秦國對待六國相類似。一句話概括起來就是:破壞他們的統一罷了。如果讓六國達成合縱的形勢,那麼秦國也沒辦法得逞。如果希臘能夠維持長久統一的現狀,那麼馬其頓也無法施展其策略。德謨士始終主張統一,即使到形勢很危急的時候也是如此。然而在齊武將要被擊破的時候,建議援助齊武,但是雅典人卻不同意。在斯巴達發兵攻打馬其頓時,也建議援助斯巴達,但是雅典人卻不聽從。德謨士的意見大概和蘇秦相類似吧。蘇秦合縱的計策失敗後,六國就滅亡了。德謨士統一的觀點遭到拋棄,雅典就覆滅了。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統治國家的人都可以以此作為借鑑啊! 非里在斯禮斯病倒的時候,德謨士便主張發兵攻打,但在非里被刺殺的時候,卻沒有趁機報復,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時機還沒有到。非里在斯禮斯的時候,雅典實力很強,所以可以發動軍隊。而在非里被刺殺的時候,雅典剛剛才打了敗仗,國家受到很大的破壞,不如聯合波斯,慢慢想辦法重新振作,這才是為國家謀劃的好計策啊。然而雅典人民很快又奪取了他的權力,他的設想便不能夠實現了,真是可惜啊!德謨士在非里死的時候,到會場慶祝,不破壞大家的興致,這也是他能顧全大局的地方。大概失敗的心情,很長時間都難以平復,他之所以借著夢來說非里之死,是想要振奮大家的士氣啊。如果不這樣的話,他哪裡不知道非里雖然死了,還有第二個非里,還會成為雅典的禍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