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八章 雅典與馬其頓第二次之衝突

孫毓修 《德謨士》
非里為希臘盟主後凡六年,雅典與馬其頓雖貌示親暱,而各敵意。非里蠶食希臘諸國,諸國無與抗者,顧獨患雅典。德謨士憂希臘全土將悉為馬其頓所並,乃於紀元前三百四十四年,躬赴諸國,說非里暴狀,謂希臘諸國,當共起兵抗之。其年某國遣使來報,德謨士乃於會場中演說非里野心,以希臘全土滅亡,指日可見,其言辭極抗烈,所謂第二非里問題演說是也。雅典國民猶不以為意,非里聞德謨士欲煽希臘全土叛己,大驚,遣使來辯其事。 有克爾孛地者,希臘之一州也,其地出米谷甚多,希臘全土仰其供給。非里既蠶食諸州,欲乘勢領有其地。於是雅典遣軍保護其地之居留國民,更以書責讓非里。非里悍然不顧,兩軍遂起衝突。非里遣使者來責雅典,雅典朝士黨於非里,建議召還在克爾孛之兵。德謨士大憤,起而討論此問題,所謂第三非里問題演說是也。其演說語極壯烈,千載之下,猶有生氣,其言曰:「吾國民宜及今使在克爾孛軍隊,無復後顧之憂,得以從容與非里戰也。諸君不觀彼非里者,常口稱平和,而旋自食其前說乎?今雅典正宜師其所為,徇平和之虛名,而勿忘戰爭之實際可也。且克爾孛之地,希臘祖宗所遺,以傳之子孫者也。今乃棄而委敵,欲冀饜非里之欲,而不吾噬,是委肉於餓虎,肉盡虎將及人,吾雅典寧有幸耶?夫欲維持領土,不外於獎勵在外之軍隊,使得自由為祖國戰,且吾料非里攻擊巴衣奢,必亦非遠。巴國前此固與我有憾,然今以雅典利益故,不得不出而保護之,使巴國勿落非里之手,蓋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外侮當前,兄弟不為蕭牆之鬩,其理至明顯矣。今希臘全土,咸瀕危難。外則非里之軍勢日張;內則諸國之黨爭尚烈。方今之時,舉維持希臘全土獨立之任務,加於我雅典國民之肩,而吾之能遂此任務與否,又專賴於戰鬥。吾人宜以一腔熱血,盡全力以任茲事,庶乎其可也。」 方是時,雅典民心,漸歸德謨士。於是德謨士提議,遣使赴優卑亞,尋駐屯軍隊於其地,以壓馬其頓之勢。德謨士自秉使節,赴克爾孛及巴衣奢等處。 德謨士既至克爾孛,勵雅典士卒,語至沉痛。士卒皆感泣,人人願為祖國效死。繼至巴衣奢,巴國故與雅典結怨,德謨士一至其地,諭以利害。乃盡釋前怨,與雅典結同盟。論者謂德謨士此行,不惟可以殺非里之勢,而雅典民氣國力,亦將自是加強焉。 非里先與安非克昌聯合,至是更結其援,聲言欲討亞母非。自沙爾磨進兵,達於挨拉特亞,築城壁而守之,並遣使齊武,約與共擊雅典。且謂齊武若不欲聯軍,亦當假道於非里王,王當為齊武攻雅典也。此時非里既據挨拉特亞,若由齊武至雅典,行程僅三日耳。齊武若允非里之請,則雅典危亡,可以立見。 是報達雅典,時已及夜,議員等咸在官邸,將具食,得報大驚,相視不復能出語。議員中有趨出命吹喇叭召集公會者,有馳入市街燬商肆設窖將為防禦者,倉皇至不可以狀。天曙曉霧蒙潼,群眾畢至。議場中幾無立錐,議員咸列席,有一人起而報告其事,眾皆錯愕,不知所措。傳令者循例宣言,問誰欲為演說者,滿場默然,無一人應之。繼又促之數次,仍無人起立。沈默久之,忽有人起立台上,眾視之,則德謨士也。時眾聲咸寂,傾聽德謨士演說,彼乃言曰:「嗚呼!吾雅典諸君,以君等今日之倉皇,反觀之疇昔,則何其暇豫也。事前則空論者空論,大言者大言,猶豫狐疑者猶豫狐疑。及警報一至,則相與瞠目結舌,手足無措,斯何為者耶?顧今事勢雖至於是,而余猶以為有不足憂者。蓋彼非里久留挨拉特亞,不即進軍者,固因齊武國中有黨於非里之人,亦有黨於雅典之人。黨雅典之人,自欲與雅典相結合,非里寧不懼之?今諸君若猶念齊武舊怨,則非里之黨,將以益多,齊武之軍,可以立至我境。為今日計,惟有捐其夙嫌,急與齊武相合,以為齊武國中黨我者聲援,更遣使者十人,與以全權,使遊說於齊武。齊武與我合,則我之勢力厚,而非里孤矣,齊武即不吾應,而曲固在彼,吾雅典之名譽,亦無傷也。」 德謨士之論方終,群眾爭附和其說。於是議決遣使者往齊武,而命德謨士率之而行,同時又派遣軍隊,駐屯邊境以為備。 時非里所遣使者,亦在齊武。德謨士至,謁其朝士,痛論齊武與雅典相仇之非計,當始終相結,以御外侮。而齊武宿怨未釋,非里使者又從而煽之,德謨士之說不得入。乃日謁其執政,反覆陳利害,久之,齊武卒從德謨士之請,捐棄前怨,與雅典結約,共抗非里。優卑亞諸國,亦加盟其中,雅典聲勢大振,乃命德謨士為軍務大臣,時紀元前三百三十八年也。 德謨士率兵與非里開戰,屢奏奇捷。非里乞援於悲羅彭諸國,諸國無應之者。顧德謨士本不知兵,而雅典之兵又不強。德謨士見此情勢,惟懷必死之志,以報國而已。 最後乃有克羅捏亞之戰,非里親率一軍,以當雅典,又遣其子亞歷山大,別領一軍當齊武。戰良久,勝敗未決,塵沙蔽天,屍如山積,雅典兵殊死戰,非里漸不能支。雅典將校大呼曰:「我勇猛軍士,今宜乘此機會,長驅入馬其頓。」會亞歷山大大破齊武軍,非里軍望見之,兵氣復振,奮鬥益力,雅典軍遂潰,德謨士僅以身免。 【批評】 希臘末造,熱心國事者,惟德謨士一人而已。其餘朝士,無有助彼者。豈惟無助,如挨斯克等,且從而妨沮其事業。夫以雅典當日,風俗頹靡,人懷私利,政主姑息,而其所產人才,遂有如挨斯克者,亦何足怪。然則社會之人望得英雄,不如各自修養,而使社會日趨於改良。社會良,未聞有以無英雄而亡者也。社會不良,雖有英雄,亦將不能效其用,觀於德謨士可以知矣。 世俗之士,往往以成敗論英雄,吾非欲為之辯護。蓋甚惡乎社會有似是而非之判斷,其有害於人世不淺也。世人多責望於英雄者甚深,而責社會獨恕。陳壽之評諸葛亮,謂其長於治國,短於治兵。歐洲史家亦謂德謨士非督師之才。然亦思彼當時所處之境何若乎?社會不從其言,至使非里屠奧林沙士,降弗奧克斯,擾及希臘列國。於時藩籬外撤,黨爭內訌,而彼以一新進少年,任軍國重事,不辭艱阻,誓以身殉。人始則疑之,坐失事機。至於事急,則悉舉至難至困之事,以屬之彼,責其補救。然而已無及矣,而及其敗也,又從而尤之。由此而言,則是難乎為英雄之士,而人固不可不為庸人也,不得事實之真相,好議人非,俗人往往有此,少年人不可不知。 非里當了六年的希臘盟主,在此期間,雅典與馬其頓雖然表面看起來十分親密,但實際上他們很敵視對方。非里侵占希臘的城邦,各個城邦都沒有能力與他抗衡,所以非里唯獨擔心的就是雅典。德謨士擔心希臘國土將會全部被馬其頓侵占,於是在公元前344年時,親自到各個邦國控告非里的殘暴行為,告訴希臘各個城邦,應當共同發兵來反抗非里。這一年,有個國家派遣使者來雅典報告,德謨士於是在集會場中發表演說,宣稱非里很有野心,希臘全部的領土,不久就都會被非里侵占。德謨士的言辭高亢激烈,這就是所謂的第二次非里問題的演講。雅典人民仍然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非里聽說德謨士想要煽動希臘各個邦國反抗自己,十分震驚,派遣使者來解釋這件事。 有個地方叫克爾孛,是希臘的一個州,那裡生產的大米和穀子非常多,希臘各個邦國都依靠這裡供應糧食。非里侵占希臘的很多地方後,想要乘機再占領克爾孛。在這時,雅典派遣軍隊來保護居住在克爾孛的人民,還發文譴責非里。非里蠻橫無所顧忌,兩國的軍隊便產生了衝突。非里派遣使者來質問雅典,雅典的一些大臣是非里的黨羽,他們建議召回在克爾孛的軍隊。德謨士十分生氣,起身爭論這件事,這就是所說的第三次非里問題的演說。他的演說,用語十分豪壯激烈,千百年後仍然富有激情。他說:「我們國家的人民應該從現在開始就要讓在克爾孛的軍隊沒有後顧之憂,讓他們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與非里的戰爭中。大家難道看不出非里平時高喊和平口號,轉而又違背諾言嗎?現在雅典所做的都是正義的行動,順從對外和平的口號,也不要忘了戰爭的現實情況啊。況且克爾孛的領土,是希臘祖先留下來的,是用來傳給後代子孫的。現在放棄克爾孛,拱手送給敵人,希望能夠滿足非里的貪婪欲望,讓他不要再來侵犯我們,這就像是把肉丟給飢餓的老虎,老虎把肉吃完了就要吃人了,我們雅典難道會有幸躲過去嗎?想要保護好領土,就要獎勵在外打仗的軍隊,讓他們能夠自由地為祖國去戰鬥,況且我猜測非里進攻巴衣奢,一定不是想得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在這以前,巴衣奢與雅典存在一些矛盾,但是現在為了雅典的利益,我們不能不出兵去保護它,一定不能讓巴衣奢落在非里的手中,因為我們兩國互為依存,利害相關,唇亡則齒寒。外敵侵犯,兄弟國家不能發生內部禍亂,這個道理是十分明顯的。現在希臘全國,都處於危難之中。在國外,非里軍隊氣焰越來越囂張;在國內,各個邦國的黨派鬥爭越來越激烈。此時此刻,共同維護希臘全部領土獨立的任務,已經落在了我們每個雅典國民的肩上,而我們能否完成這個任務,關鍵又在於戰鬥。我們每個人都應該一腔熱血,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這件事,這樣的話差不多就可以了。」 在這個時候,雅典的民心慢慢地都回到了德謨士的身上。於是德謨士建議,派遣使者去優卑亞,尋找駐紮軍隊的地方,來壓制馬其頓的囂張氣勢。德謨士親自作為使節,去克爾孛和巴衣奢等地方。 德謨士到了克爾孛,鼓勵雅典的將士們,語氣十分悲痛。將士們都感動得哭了,每個人都願意為祖國去戰鬥。接著,他又到了巴衣奢,巴衣奢曾經和雅典結下過仇恨,德謨士一到那裡就講清楚了事情的利害關係。於是兩國把以前的怨恨化解,結成同盟。談論的人說德謨士此次出行,不僅可以壓制非里的囂張氣焰,而且雅典人民的戰鬥意志和國家的實力從此也加強了。 非里先前和安非克昌聯合,現在還要進一步聯合同盟,聲稱要討伐亞母非。從沙爾磨開始進軍,到達挨拉特亞,修築城牆堡壘來防守,並且派遣使者去齊武,商議一起進攻雅典。況且,如果齊武不想和非里聯合,那麼也應當給非里讓路,非里應當幫齊武去攻打雅典。這時候非里已經占領了挨拉特亞,如果從齊武到雅典,只需要三天的路程。齊武如果同意非里的請求,那麼雅典的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就到了。 這個情報到達雅典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雅典的議員們都在官邸那裡準備吃飯,聽到這個消息都十分震驚,大家互相看著對方都說不出話。議員中有的人飛快地跑出去讓人吹喇叭來集合大家召開公會,有的人則跑到街市砸毀商店把它改造成防禦窯洞,匆促、慌張到無法形容。到天亮霧散的時候,雅典的人民都到了這裡。集會場中擠滿了人,議員們也都坐在了位子上,有一個人站起來報告了這件事,大家都很驚訝,不知道該怎麼辦。主持會議的人按照以往的慣例,問有誰想對這件事發表演說的,在場的人都不說話,沒有一個人回應的。接著主持人又問了幾次,仍然沒有人起來發言。大家都沉默了很久,忽然有一個人從台子上站了起來,大家一看,原來是德謨士。當時大家都不說話,仔細聽德謨士的演說。他說:「唉!雅典的每一個人啊,現在你們這樣地慌亂忙碌,反過來看看你們的過去,又是多麼地悠閒自在啊。出事之前都是空談之人在那兒說空話,喜歡說大話的人在那兒說大話,猶豫不決的人在那遲疑不決。等到危急信號一出現,就互相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慌亂得不知怎麼辦才好,這又是為什麼呢?照現在的形勢來看,我認為仍然不值得我們憂慮。非里一直呆在挨拉特亞,軍隊也不前進,這是因為齊武國中有非里的擁護者,也有雅典的擁護者。擁護雅典的人,自然想和雅典結盟,非里哪裡能不擔心呢?現在大家如果還想著雅典與齊武之間存在的怨恨,那麼非里的擁護者將會越來越多,齊武的軍隊,可以立刻攻打到雅典的邊境了。現在的辦法只有放下以前的仇恨,抓緊時間與齊武結盟,得到齊武國中擁護雅典人的支持,還要派遣十個使者,授予他們全權處理事務的權利,讓他們去說服齊武。如果齊武和我們結盟,那麼我們的實力就更加雄厚了,而非里就會被孤立了,即使齊武不答應,那麼錯誤也都在他們,而我們雅典的名譽也不會受到損害。」 德謨士的演說剛剛結束,大家便爭著去附和他。於是雅典決定派遣使者去齊武,而讓德謨士帶著使者一同出發,同時又派遣軍隊駐紮在邊境以防止意外發生。 這時非里派遣的使者也在齊武。德謨士到了齊武,拜見了齊武的官員,十分痛心地講述了齊武與雅典之間互相仇恨並不是長遠打算,兩國應該自始至終相互團結,共同抵抗外來侵略。但是齊武人民的怨恨並沒有消除,非里的使者又挑撥離間,德謨士的建議並沒有被齊武人採納。於是德謨士每天都去拜見齊武掌權的官員,不斷地講述這件事中間的利害關係,過了很久,齊武人最終聽從了德謨士的建議,拋開以前的恩怨,和雅典結盟,共同抵抗非里。優卑亞等一些小國,也加入到了這個聯盟之中,雅典的氣勢得到了大大地提高,於是便下令讓德謨士做軍務大臣,這一年是公元前338年。 德謨士帶領軍隊和非里展開戰鬥,不斷地傳來勝利的消息。非里乞求悲羅彭等一些國家的幫助,但那幾個國家都沒有答應他。然而德謨士本來就不太懂帶兵打仗的事,並且雅典軍隊的戰鬥力又不是很強。德謨士眼見這種情形,只有帶著必死的決心來報答祖國了。 最後便有了克羅捏亞戰爭,非里親自帶領一支軍隊抵抗雅典的進攻,又派遣他的兒子亞歷山大帶領另一支軍隊抵抗齊武軍隊的進攻。戰爭持續了很久,一直都分不出誰勝誰負,灰塵和沙子遮住了天空,士兵的屍體堆得像山一樣,雅典的士兵拚死搏鬥,非里的軍隊漸漸地不能夠再支撐下去了。雅典的將校大聲叫道:「雅典勇猛的將士們,現在應該趁著這個機會,一直打到馬其頓去。」恰逢亞歷山大擊敗了齊武軍隊,非里的軍隊看見了這一情景,士氣又振作了起來,更加充滿鬥志,雅典軍隊於是便被擊敗了,只有德謨士一個人倖存。 【評論】 希臘晚期,關心國家大事的人只有德謨士一個人。其餘的官員,沒有一個幫助他的。不僅僅是不幫助,像挨斯克這些人還處處妨礙德謨士的活動。當時的雅典風氣敗壞,每個人心中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官員縱容遷就壞人,在這種環境下產生的人才,比如說挨斯克等人,這也不足以感到奇怪了。人們希望能夠出現英雄,還不如每個人都完善自己的品格素質,來讓社會風氣漸漸地好轉。社會風氣好轉了,沒有聽說因為沒有英雄而導致國家滅亡的。社會風氣不好,即使有英雄,也不會發揮他的功用,通過觀察德謨士就可以知道這個道理了。 世上的普通人,大多都會根據一個人是成功還是失敗來評價他是不是英雄,我並不是想要為這種評價方式進行辯解。社會上的一些人,他們評價和判斷看著好像是對的,其實卻是錯誤的,這真是太可惡了,這種評價和判斷害人不淺啊。人們往往對英雄的人物要求很高,而對社會普通人的要求卻很低。陳壽評價諸葛亮,說他擅長治理國家,而不擅長帶兵打仗。歐洲的歷史學家也說德謨士不是帶兵打仗的人才。然而我們考慮到他們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是怎麼樣的了嗎?社會上的人們不聽從他的建議,導致非里侵占奧林沙士,擊敗弗奧克斯,連累希臘一些邦國。那個時候外面的敵軍撤退了,國內的黨派鬥爭和內部衝突不斷,而德謨士作為一個剛剛進入政壇的年輕人,管理著國家的各種大事,不辭勞苦,發誓為國家努力工作,不惜貢獻出生命。人們開始都懷疑他,白白失去了良好的時機。等到事情緊急了,就把這些困難的事情全都交給了德謨士,讓他來挽救局面。然而這時已經來不及了,等到失敗的時候,人們又一起來責備他。由此來看,做一個英雄真的是太難了。然而人們本來就很平庸,不知道事實的真相,就喜歡議論別人的是非,庸俗的人往往都是這樣,青少年們不可以不知道這一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