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七章 和議

孫毓修 《德謨士》
雅典援奧林沙士,與非里抗。奧林沙士既陷,從軍國民,盡為敵虜,送致馬其頓。國內人心惶惶,議論蜂起。尤布拉、挨斯克等聲言非里為希臘公敵,遊說諸邦,將聯希臘大同盟,以敵非里。然應者殊少,而國中人民,亦厭兵事。挨氏等見事勢如此,乃主和議。德謨士亦以敵鋒方銳,不如姑為結和息兵之計。雅典因使挨氏等十人赴馬其頓議和,德謨士亦在行中。 希臘立法,國事皆由議會制定。即外交談判,亦當於集會時,請兩國使者相見。雅典使者至馬其頓國都,非里大集名士以招待之。使者十人,以年齡為序次,相繼吐其意見。德謨士年最少,次為挨斯克。及蒞會,八人演說既畢,挨氏及德謨士乃繼之。其演說要旨,史無所傳,但當時有記其事者云:德謨士之名,夙為非里所重,演說之際,非里特注意聽其言論也。 演說既終,非里待雅典使者殷勤特甚,獨於德謨士不奏厚意,德謨士亦輕非里之為人,謂其非王者之器也。翌年紀元前三百四十八年春三月,使者歸雅典。非里付以國書一通,書中辭意誠懇,欲與雅典為同盟。尋馬其頓使者繼至,談判久之,乃約兩國是後不得無故相侵。雅典欲要非里宣誓以為信,更遣使者十人至馬其頓。 和議既成,雅典於馬其頓雖無所犯,而非里乘其戰勝之威,猶侵掠不止,連戰連勝,勢力益張。德謨士憤甚,欲赴馬其頓詰問非里。時非里在斯禮斯,雅典地距斯禮斯僅六百餘里。德謨士意不如徑赴斯禮斯謁非里,而同行九人,必欲至馬其頓都。及至,則相待五十餘日,乃得與非里相會。 德謨士意氣慷慨,縱論時事,誓與馬其頓拚命。同行者忮其能,咸生怨恨,途次常與避面。德謨士始不欲至馬其頓,此行蓋出於勉強者。使者挨斯克,私與非里結密約,德謨士覺之,因馳書本國,告發其事,書反為挨氏所得。挨氏自知事敗,乃更為偽報,以欺國人。德謨士欲馳歸國,發其陰謀,具舟將行,為非里所抑留,不得歸。 時非里既整軍,南向沙爾磨前進。沙爾磨者,馬其頓侵希臘之要道也。非里既進軍,沙爾磨人嚴守以拒,雅典以水師援之。非里不得進,乃揚言馬其頓欲援弗奧克斯討齊武,非有利於沙爾磨也。是時雅典使者猶在道,及返國,非里軍距沙爾磨,僅三日程矣。 德謨士歸國後,即日集會報告一切,並舉發同行之陰謀,且謂非里不日南下,雅典宜速以兵扼沙爾磨。議員聞德謨士言,頗有所動,乃提議遣軍隊以援沙爾磨。 越一日,公會既開,議員等正欲提議,而使者挨斯克起為演說,眾以挨氏狡詐,不欲聽其言。而挨氏逞其雄辯,冀惑眾聽,於德謨士所發之事,不加爭辨,但論非里發兵踰沙爾磨之事曰:「非里之來,雅典之朋友也,雅典之同盟也,弗奧克斯之保護者也,卑奢諸國之恢復者也。其所欲敵者,惟齊武耳。余此行蓋以齊武之暴狀具告於非里,以是之故,齊武銜我,至懸重金欲購余頭顱。諸君,齊武夙為我雅典憾。今雅典乃不折一矢,而使彼立致滅亡。我雅典市民之心,寧不快耶?不寧惟是,諸君且將因是而大受其福。蓋齊武滅,則雅典安,而諸君舉安矣,此即余與非里所約。今姑為諸君述其梗概耳,顧余尚有所陳,今不欲明言之。因余同行僚輩中,有虛偽之朋友在也(意指德謨士)。」 雅典人聞非里之來,初頗惶遽,及聞挨氏詭辯,眾乃釋然,若得捷報。德謨士起為駁論,顧挨氏之言,已為眾所信,其說遂不得入。挨氏黨叱之使下,其黨員胡伊羅厲聲言曰:「諸君當知德謨士所計畫,乃與余輩大異,此固不足怪。以彼實陰鬱飲水之人,而余輩乃好酒之人也。」(意謂德士陰險而彼正直。) 雅典人民,既惑於挨氏之說,乃不復為發兵計。非里此時方欲長驅其兵,為席捲之謀。而雅典又輒失聯合諸國歡好,先是弗奧克斯侵底爾非神廟,與安非克昌聯合國結怨,安非克昌在希臘列國中,同奉底爾非神教者也。雅典見弗奧克斯侵底爾非,乃宣言曰:「弗奧克斯若不還底爾非神廟地,雅典當以兵力脅之。」及非里兵至,弗奧克斯知雅典不足恃,乃以其地迎降。 沙爾磨及弗奧克斯諸邑,既全為非里所有。非里乃與齊武合兵,割讓弗奧克斯諸邑,以與齊武。雅典聞報大震,然至是事已無及。 非里既與齊武合兵,其勢益橫,因組織安非克昌聯合,自為盟主。從前希臘全土斥馬其頓為夷狄,至是咸望風輸誠,而非里遂得干與希臘之事。德謨士見時事至此,雖痛哭流涕,而亦無補,則亦姑從眾議,是實彼一生最傷心之時也。 【批評】 為天下之賊者,無過於倚賴之性質。獨坐深山,引虎自衛,其自取滅亡也宜哉。豈獨虎而已,縱其所引者麟也,亦復何裨?故凡為人者,不可無獨立之志,當其依人之念一萌時,而所謂自由,所謂人格,固已掃地以去。惟國亦然,苟不能獨立,而思今日聯甲,明日聯乙,以偷一日之安,其究也無以自存。此征之歷史,固昭昭然也。雅典人士,始終以非里為可親,後乃欲假手於彼,而滅齊武,則其心跡尤劣矣。當時齊武雖滅,雅典亦不過取快一時,現非里轉與齊武合兵,以攻雅典也。 世之亂也,社會之人,常惡聞正言,故與彼順者,彼雖疑其奸,而不能去,與彼逆者,彼雖知其善,而不能從也。夫善善惡惡,由於人類之天性,即一時迷誤,亦未必無清明之日。所患者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耳。故覘國者,不必入其朝也,但觀其人民之性質,而可以知之矣。其人民自是之心與苟安之念強者,其國必不可救。觀雅典會議時,議員信挨氏之言,而拒德謨士之諫,遂致卒為非里所滅。世之好聞甘言者,能無用以自警耳。 雅典援助奧林沙士,一起和非里相對抗,奧林沙士淪陷之後,軍人和國民都被敵人俘虜,非里把他們押到了馬其頓。雅典人開始驚恐不安,議論的聲音不斷出現。尤布拉、挨斯克等人宣稱非里是希臘的公敵,併到各個城邦進行遊說,各個城邦要聯合起來成立希臘大同盟,來對抗非里。但是響應的人非常少,然而國內的人民也很厭惡打仗。於是挨氏等人也看清了時勢發展狀況,便主張和非里議和。德謨士也認為敵人現在正士氣高漲,還不如暫且採取議和停戰的計謀。雅典便派挨斯克等十個人去馬其頓議和,德謨士也在隨行人員之中。 希臘的法律規定,國家大事都要開會商議來決定。即使是外交談判,也要在舉行會議時,請兩個國家的使者見面。雅典的使者到了馬其頓的首都,非里廣泛地召集了許多知名人士來接待他們。雅典的這十個使者,按照年齡大小的順序,依次發表自己的意見。德謨士年齡最小,其次就是挨斯克。到了集會場所,排在前面的八個人演說結束之後,挨斯克和德謨士便先後上台演說。這次演說的主要內容,歷史上並沒有留下記載。但是當時記錄會議內容的人說,以德謨士的名氣,非里向來都很敬重,在他演講的時候,非里特別注意聽他的論述。 雅典使者的演說結束之後,非里特別周到地款待了他們,但是唯獨對德謨士不是十分周到。德謨士也很鄙視非里和跟人交往的態度,說非里沒有國王的風度。第二年(公元前348年)春天三月的時候,使者們回到了雅典。非里向雅典遞交了一封書信,信中文辭很有誠意,想要與雅典結為同盟。不久,馬其頓的使者來到了雅典,雙方談判了很久,最後約定,從此以後,兩國不得無故侵略對方。雅典想要非里通過宣誓來作為憑證,再次派出十個使者去了馬其頓。 雙方達成和議之後,雅典並沒有侵犯馬其頓。但是非里卻憑著自己打了勝仗的氣勢,依然沒有停止對雅典的侵略,並且節節勝利,氣焰更加囂張。德謨士非常憤怒,想去馬其頓責問非里。當時非里正在斯禮斯,雅典距離斯禮斯只有六百餘里的路程。德謨士認為不如直接去斯禮斯責問非里,但是同行的其他九個人,一定要去馬其頓的都城。於是到了馬其頓,等了五十多天才見到了非里。 德謨士情緒非常激動地談論國家大事,發誓要與馬其頓鬥爭到底。同行的使者嫉妒他的才能,心裡都充滿了怨恨,在路上和旅館裡經常躲開他。德謨士開始是不想去馬其頓的,這次訪問大概也不是心甘情願的。使者挨斯克私下與非里秘密達成協議,被德謨士發現了。因此德謨士寫了一封密信讓人帶到國內,來告發挨斯克密謀一事,但這封密信被挨斯克截獲。挨斯克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經敗露,於是便把它更改了其中內容來欺騙百姓。德謨士想要趕緊回到雅典,揭發他的陰謀,準備好了一條小船將要出發,卻被非里扣留了,無法回到雅典。 當時非里已經整頓好了軍隊,向南面的沙爾磨進軍。沙爾磨是馬其頓侵犯希臘的重要通道。非里進軍到沙爾磨時,沙爾磨百姓死死把守城門來抵抗,雅典派水師來援助沙爾磨。非里不能夠繼續前進,於是揚言馬其頓想要援助弗奧克斯去討伐齊武,這對沙爾磨非常不利。而這時候,雅典的使者還在回國的半路上,等到他們回到國內時,非里的軍隊距離沙爾磨僅僅只有三天的路程了。 德謨士回到雅典之後,當天便開會向人們匯報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並且檢舉揭發了同行使者挨斯克的陰謀,還說非里的軍隊馬上就要向南進軍了,雅典應該快速派兵守住沙爾磨。議員們聽了德謨士的話,都很受感動,於是便建議派遣軍隊去援助沙爾磨。 過了一天,雅典舉行了公會,議員們正想要提議派遣軍隊的事,然而使者挨斯克便起身演講,大家都覺得挨斯克狡猾奸詐,不想聽他說話。但是挨斯克卻發揮了他的辯論能力,想要以假象迷惑大家,他對德謨士揭發他的事情,沒有進行辯解,只談論到非里發兵越過沙爾磨這件事。他說:「非里這次到這裡來,是作為雅典人的朋友,雅典的同盟,弗奧克斯的保護者,一些小國的重建者。他想要攻打的,只有齊武罷了。我這次去馬其頓就是想把齊武的殘暴行為一一告訴非里,因為這個原因,齊武的百姓才怨恨我,以至於懸賞重金想要購買我的人頭。各位,齊武那個地方一直都是我們雅典的恥辱。現在雅典不需要浪費一支箭矢,就可以讓齊武滅亡。這對我們雅典百姓來說,難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嗎?不只是這樣,各位還能因此而獲得很多利益。只要齊武滅亡了,那麼雅典就保全了,而且各位也都安全了,這就是我和非里的協議。現在暫且為大家簡單說說這件事的大概情況,儘管我還有一些要說的話,但現在我不想明說了。因為我們的使者中,有虛偽的人在這裡(意指德謨士)。」 雅典人聽說非里要來,開始很害怕。等到聽了埃斯克顛倒是非的議論後,大家都放鬆下來了,好像聽到勝利的消息一樣。德謨士起身進行反駁,但是埃斯克的話已經得到了大家的信服,他的說法就沒有人能聽得進去了。埃斯克的同夥斥責他退下,胡伊羅高聲說道:「各位應該知道德謨士的想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這本來就是不值得感到奇怪的。像他那樣實際上就是一個悶悶不樂只會喝水的人,而我們卻都是喜歡喝酒的人。」(這話的意思是說德謨士陰險,而他們正直。) 雅典人民受到了埃斯克演講的迷惑,於是不再考慮發兵的計策。非里這時候正想迅速地向遠方進軍,實行迅猛進攻的計謀。然而,雅典又失去了與其他國家的同盟關係。首先是因為弗奧克斯侵占底爾非神廟,因此與安非克昌聯合國結下了仇恨。安非克昌是希臘的一個城邦,同樣是信奉底爾非神教。雅典看到弗奧克斯侵略底爾非,於是便宣稱:「弗奧克斯如果還不歸還底爾非神廟,雅典就要派兵攻打他們了。」等到非里的軍隊到了,弗奧克斯知道雅典不值得害怕了,於是把他的土地作為投降禮物獻給了非里。 沙爾磨和弗奧克斯等城邦,不久都為非里所占有。非里於是把軍隊和齊武軍隊聯合在一起,並把弗奧克斯等城邦割讓給了齊武。雅典聽到這個消息後十分震驚,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挽回了。 非里和齊武軍隊聯合在一起後,他的氣焰更加囂張了,便安排與安非克昌結盟,自己任命自己為盟主。從前希臘各個城邦都罵馬其頓是野蠻國家,現在都順應形勢臣服他了,於是非里也因此能夠干預希臘半島的事務了。德謨士眼見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雖然痛哭流涕,但是於事無補,暫且也只能聽從眾人的建議。這是他一輩子最傷心的時候。 【評論】 能夠成為危害天下的人,不過於依賴他的稟性和氣質。獨自坐在深山之中,讓老虎來保護自己,自己招致滅亡,這大概是他應該得到的結果吧。難道只是老虎嗎,就算他依靠的是麒麟,又能有什麼幫助呢?因此,作為一個人,不能沒有獨立的意志,當他產生依賴別人的念頭時,他所說的自由、人格都已經全部丟光了。作為一個國家也是這樣,如果不能夠獨立,還想著靠今天和甲聯和,明天和乙聯合來獲取短暫的安全,那麼它最終還是無法長久存在的。通過歷史事件驗證,就會非常明白了。雅典的那些人,自始至終都以為非里是可以親近的,後來便想要藉助非里的軍隊來滅掉齊武,他們的思想真是太惡毒了。那時齊武雖然被滅掉了,雅典也只不過獲得了短暫的安逸,現在非里與齊武聯合轉過來攻打雅典了。 世道混亂,社會上的人常常會不喜歡聽正直的言論,因此順從他的人,他雖然懷疑那個人有狡詐心思,但卻不能離開他,說話都逆著他的那個人,他雖然知道那個人心地善良,卻不能聽從他。喜歡善良,討厭醜惡,這來源於人類的本性,即使一時受到迷惑而犯了錯誤,也不一定就沒有清醒的那一天。最讓人擔心的就是喜歡善良卻不能聽從,討厭醜惡卻不能丟棄。因此觀察一個國家,不一定要去看它的政府,只看看這個國家人民的秉性,就可以知道了。國民有強烈的自以為是的想法和苟且偷安的心思,那麼這個國家一定是無藥可救了。看看雅典舉行會議時,正是因為議員們相信埃斯克的話,拒絕了德謨士的忠告,才導致雅典最後被非里滅了。世上那些喜歡聽好話的人,難道可以不用這個例子來警示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