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皇威廉二世回憶錄 · 第13章 敵方法庭與中立法庭
當協約國要將我和德意志帝國的軍官押去協約國法庭審判的消息傳出後,在德意志人民和德意志帝國政府提出的相同要求前,我立即問自己屈服對祖國是否有用。我很清楚,在協約國看來,我和軍官們的屈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德意志帝國和德意志民族的威望,使德意志帝國永遠無法擁有與同盟國平等的地位、權利以及尊嚴,讓德意志民族消失在歐洲一等民族的名單中。
我的責任是維護德意志帝國的尊嚴和榮譽。因此問題的關鍵是如何犧牲我自己使國家受益,並且避免上面提到的那些不利影響。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條路可以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為德意志帝國再犧牲一次。
我知道那些心地善良和真誠為祖國利益奮鬥的人討論的焦點是應不應該讓我屈服。不管是因為心理壓抑,還是在協約國面前沒有意識到懲罰自我、貶低自我以及徒勞犧牲的後果,德意志政府目前要做的應該是考慮前文提到的協約國的真實目的,作出正確的決定。換句話說,政府應該堅決拒絕協約國的要求。
如果基於這種假設考慮問題並作出決定,我可能會為了德意志民族的未來在全世界面前承擔責任,只要這一決定是德意志政府作出的事關這次戰爭的重大決定或採取的行動。這不是一種與政治無關的多愁善感的行為,而是一種值得褒獎的行為。眾所周知,根據當時的德意志帝國憲法,首相應該獨自承擔所有責任,而不是我,因此這種想法自然不會使我徒增煩惱。
我認為,如果向協約國屈服,哪怕只有一線希望能使德意志帝國的處境變好,我都會義無反顧地這麼做。當我離開自己的國家、放棄祖先的皇位時,我已經表明願意作出自我犧牲,因為我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樣做可以幫助德意志人民達成和平協議,阻止內戰的爆發。其間,雖然已經證明大家認為我的舉措可以阻止內戰爆發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我依然認為我應該竭盡全力幫助我的人民。
第1節 回憶困境
然而,我的選擇並沒有幫到德意志人民。我的屈服除了使德意志帝國服從協約國的要求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現在,德意志帝國像以前那樣將所有參戰國的檔案對外開放,但在此之前,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法庭能夠作出公平的裁決。
凡爾賽法庭作出了史無前例的判決後,沒有人願意樂觀地相信協約國會將它們的秘密文件交由這樣的法庭處理。經過深思熟慮後,我認為德意志皇帝和德意志民族的尊嚴與榮譽更重要,因此我拒絕再次作出犧牲。維欽托利[1]的角色不應由我來扮演。眾所周知,維欽托利錯信了敵人的寬宏大量舉手投降,想要為他的人民爭取更好的結局。考慮到德意志帝國的敵人在戰爭期間以及在和平談判時的行為,德意志人民一定不要幻想協約國會比愷撒更寬宏大量。愷撒為高盧人套上了枷鎖。雖然維欽托利犧牲了自己,但他的人民還是沒有逃過被奴役的命運。
凡爾賽法庭的庭審現場
接受敵人的建議通常是一種錯誤的做法。那些建議我屈服的人雖然並沒有惡意,但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正好迎合了敵人的需求。因此我必須拒絕這些人的建議。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通過一個國際性的、無黨派的法庭進行裁決。這個法庭不審判個人,它要做的是在包括德意志帝國在內的所有國家的檔案公開後,審查所有引發世界大戰的相關資料,並在此基礎上作出公正的裁決。德意志帝國支持這種審判模式。任何反對這個法庭的人就是在請求對他進行審判!
在下面這封信中,我再次提到了我對這件事的態度。1921年4月5日,我將這封信寄給了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他收到後將信公布於眾。為了描述清楚事情的經過,我將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之前寫的信也拿出來與大家分享。
第2節 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的信
1921年3月30日
寫於漢諾威
尊敬的陛下:
我謹向陛下表示我最崇高的謝意,感謝您對我病重的妻子的掛念,她還沒有脫離危險。
關於我們國家的情況,我沒有任何可以使您高興的事向您匯報。德意志帝國中部的動亂比普魯士政府描述的更嚴重。我希望不久後可以平息動亂。
《凡爾賽和約》簽訂
《凡爾賽和約》[2]對德意志人民的影響越來越大。這項和約的目的是實施敵人的殲滅政策,而且敵人的這一目的越來越明顯。為了使自己的暴力政策看上去更公平,敵人必須繼續散播德意志帝國戰爭罪的謠言。
1920年12月20日,敵方同盟軍的發言人大衛·勞埃德·喬治稱沒有政治家願意在1914年夏季打仗,所有國家都是被迫參戰,他從來沒有質疑過這一事實。1921年3月3日,大衛·勞埃德·喬治在倫敦會議的演講中平靜地說德意志帝國要為這次戰爭負主要責任,《凡爾賽和約》是以此為基礎簽訂的,如果各國不承認德意志帝國的戰爭罪,這一和約也站不住腳。
大衛·勞埃德·喬治
和以前一樣,戰爭罪問題是德意志民族未來面對的主要問題。承認德意志帝國的戰爭「罪行」,迫使德意志帝國駐凡爾賽的代表們違背自己的意願,其實是一種可怕的報復行為,與沃爾特·西蒙斯大臣在倫敦會議上對德意志帝國「共謀」的不實承認一樣。
我完全同意陛下的觀點。在我長期服役期間,我很榮幸憑藉自己的好運和陛下建立了親密的私人關係。我知道陛下在任期內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維護和平。我知道對陛下來講,不能繼續為祖國作出貢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沃爾特·西蒙斯(左一)與德意志帝國代表
陛下最近送給我一本自己編纂的《歷史比較表》,這本書詳細描述了戰爭的起源,也糾正了許多錯誤的概念。令我感到遺憾的是,陛下只在小範圍內傳閱這本書,並沒有將其公之於眾。雖然由於一時疏忽使這本書在國外出版,但幸好只是出版了其中摘錄的部分內容。我認為在德意志帝國出版這本書的完整版會更明智。
聽到皇后的身體最近大有改善的消息後我非常高興。願上帝繼續保佑皇后!
我是帝國忠誠的陛下最謙卑的僕人,願您接受我對您最深切的敬意以及我絕對的忠誠和無限的感激之情。
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
第3節 我的信
1921年4月5日
寫於多倫莊園
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
請接受我最誠摯的謝意,感謝你1921年3月30日的來信。你說的完全正確。對我來說,最難的事莫過於被迫生活在異國他鄉,痛苦地關注著親愛的祖國遭受的悲慘命運。我已經將自己的全部心血奉獻給祖國,現在卻被禁止繼續為祖國效力。
在1918年11月那段黑暗、痛苦的日子裡,你一直守在我身邊。你明白我是強迫自己離開祖國的,作出這個艱難決定是因為我的顧問們和你都認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為我的人民謀取更有利的停戰協議,使祖國免遭內戰。
威廉二世退位後的隱居地——多倫莊園
但我的犧牲是徒勞的。敵人和以前一樣,依然希望德意志人民為德意志帝國的「罪行」贖罪。
我努力使我個人的利益服從德意志帝國的利益,讓自己完全退居幕後。在所有謊言和誹謗面前,我一直保持沉默。我認為和那些攻擊、誹謗我的人鬥爭有損我的尊嚴。
按照這一克制原則,我儘量客觀地在歷史表中呈現事實,只讓熟悉的人閱讀《歷史比較表》。當這本書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我不相信只是一時大意。我編纂這本歷史表的目的是系統地列舉事實、匯編史料,讓讀者自己根據史實判斷戰前發生的事。我找到了最有說服力的資料,戰後這些資料頻繁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尤其是敵國作家的作品中。因此,我很高興你認可我對歷史做出的微薄貢獻。
我非常感謝你建議我將已經編纂完成的歷史表交由德意志新聞界出版,隨後我會按你的建議做。
事情的真相就像雪崩一樣以排山倒海之勢為我開闢了一條道路。任何聽從自己內心理性判斷的人都必須承認,我在戰前的二十六年執政生涯中,制定的所有外交政策都是為了維護和平。我和我的政府唯一的目的是保護我們神聖的國土不受西邊和東邊的威脅,保護德意志帝國的商業和政治經濟和平發展。
如果德意志帝國曾經打算挑起戰爭,那我們早在1900年就會發起猛攻。當時英國被困在布爾戰爭中,俄國正在和日本交戰,如果我們那時發動戰爭一定會取得勝利。無論如何,我們一定不會選擇在1914年開戰,因為這一年德意志帝國恰好面對著一個強大的、占據絕對優勢的敵人。另外,任何一個公正的人都必須承認,德意志帝國從未期望通過戰爭攫取利益。但敵人希望通過戰爭實現目的——滅亡德意志帝國。
1914年7月到8月這段時間,我和我的政府都在努力維護世界和平。在德意志帝國,尤其在敵國出現的文學作品和紀實出版物中,有很多描述可以證實這一點。最具說服力的證據是薩鄒諾夫的聲明,他說:「德意志帝國皇帝對和平的熱愛恰好為我們提供了便利,我們可以自己決定戰爭的時間。」清者自清,上述說明已經充分表明我們的敵國只是想蓄意攻擊一個毫無戒備的國家。
上帝見證了我為了避免戰爭、確保我親愛的祖國的安全和神聖不可侵犯作出的所有努力。
控告德意志帝國犯了戰爭罪無效。人們現在對此沒有任何質疑,因為是敵軍聯盟精心策劃並有預謀地挑起了這場戰爭,而不是德意志帝國。
為了掩蓋事實真相,敵軍聯盟逼迫德意志帝國承認了不公正的和平條約上的「戰爭罪」,要求我去一個對我充滿敵意的法庭。我親愛的陸軍元帥保羅·馮·興登堡,你非常了解我,應該知道我會為了自己的祖國犧牲一切。然而,這個法庭上的原告是敵軍聯盟,法官也不是正義的化身,他們都是政治霸權者的工具。通過對我的判決,敵軍聯盟試圖證明強加給德意志帝國的所有和平條件都是合理的。因此,我必須拒絕敵人的要求。
然而,如果將我帶到一個中立國的法庭上進行審判,不管這個法庭如何組成,我都會認真對待它。如果對我充滿敵意的法官根據我作為皇帝和國王時採取過的措施對我進行裁決,不管這位法官的地位多麼顯赫,我都不會承認他的判決。換句話說,作為德意志民族的憲法代表,而非責任代表,如果我選擇這麼做,我可能會犧牲掉德意志民族的尊嚴和榮譽。
與罪責、懲罰有關的合法訴訟只起訴所有參戰國中的一個國家領袖,剝奪這個國家享有的和別的國家平等的權利,最終奪走它在國際上的聲譽,達到敵人希望的效果,即「罪責問題」只涉及一個國家的領袖和他代表的國家。如果合法的訴訟不包括敵方的主要領袖和政治領導人,沒有對敵方的行為進行同樣的調查,那麼根本不可能對罪責問題作出公正的裁判。只有對雙方都進行調查,才有可能做出真正公正的裁決。
德意志帝國和它的敵人對澄清「罪責問題」都很感興趣。因此,只有由一個國際的、不涉及任何黨派的、不會判定個人罪行的法庭去判定所有導致世界大戰的事件以及違反國際法的罪行,才有可能真正澄清罪責,然後才能正確地判定每個民族中捲入戰爭的個人的罪行。
德意志帝國在戰後正式提出了這一誠懇建議,但據我所知,這個建議中的一部分內容被拒絕了,另一部分被認為根本不值得考慮。此外,德意志帝國戰後立即毫無保留地公開了相關檔案,但目前為止敵軍聯盟並沒有效仿這種做法。俄國檔案中的秘密文件現在在美國公之於眾只是一個開始。
從敵軍聯盟訴訟程序的方式和它手中的誹謗證據中可以找到真正的「戰爭罪」!德意志帝國應該義不容辭地竭力收集、篩選、公布和「戰爭罪」有關的所有材料,揭露戰爭真正的罪魁禍首。
不幸的是,皇后的身體每況愈下,我非常擔心她。
願上帝與我們同在
深表感激的威廉
* * *
[1]維欽托利(Vercingetorix,公元前82—公元前46),阿維爾尼部落的國王和酋長,他在高盧戰爭的最後階段率領高盧人反抗愷撒帶領的羅馬軍隊,並與其他高盧部落建立了聯盟,率領各部落反抗羅馬勢力。——譯者注
[2]《凡爾賽和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簽署的和平條約中最重要的一份和約。該和約結束了德意志帝國與協約國之間的敵對狀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