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 · 第二十六章

女神的兩頰這樣發紅, (我想,她喝下的甘蔗酒 升上了頭),她向我說, 她說話的語調十分憂愁。 「我老了,我降生在 漢堡初建的時候, 母親是大頭魚女王, 在這裡的易北河口。 「父親是一個偉大的君主, 名叫卡羅魯斯·麥努斯 [1] , 比普魯士的腓特烈大王 更為聰明,更有威力。 「他登基加冕時坐過的 那把交椅,現在還在亞琛; 他夜裡休息的那個椅子, 遺留給善良的母親。 「母親把椅子又傳給我, 這家具外表粗陋, 可是洛特希爾 [2] 拿出他的 全部金錢,我也不肯出售。 「你看,一把舊椅子 安放在那個角落, 椅背的皮革已經撕開, 坐墊也被蠹蟲咬破。 「你走去,你從椅子上 掀起來那個坐墊, 你就看見一個圓洞口, 一口鍋在圓洞下邊—— 「那是一口魔術鍋, 種種魔力在鍋里沸騰, 把你的頭伸入圓洞, 你就看得見將來的情形—— 「這裡你看見德國的將來 有如波濤滾滾的幻境, 但不要悚懼,如果有毒氣 從混沌的鍋里上升!」 她邊說邊笑,笑得很離奇, 但是我並沒有被她嚇住, 我好奇地跑了過去, 把頭向可怕的圓洞伸入。 我看見了什麼,我不泄露, 因為我已經宣誓保密, 我幾乎說不出來, 啊上帝!我嗅到什麼氣息!—— 我想起那使人作嘔的 一開場的烏煙瘴氣, 便是滿懷厭惡,好像是 爛白菜、臭牛皮煮在一起。 隨後升起的那些氣味, 它們真是可怕,啊上帝! 好像是有人掃除糞便 從三十六個糞坑裡 [3] —— 我領會,從前聖鞠斯特 在公安委員會裡說過 [4] : 不能用玫瑰油和麝香 治療人的重病沉疴—— 可是這德國將來的氣息, 超過我的鼻子任何時候 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 我不能更長久地忍受—— 我一陣昏迷不醒, 當我又把眼睛睜開, 我仍然坐在女神的身邊, 頭靠著她寬闊的胸懷。 她的眼閃光,她的嘴發熱, 她鼻孔顫動,她如醉如狂, 把詩人擁抱在懷裡, 用粗野可怕的熱狂歌唱: 「在屠勒有一個國王, 他有個視如至寶的酒杯, 每逢他用這酒杯飲酒, 他的眼裡就流出淚水。 [5] 「於是他起了一些意圖, 這意圖幾乎難以揣度, 於是他逞才能,發指令, 我的孩子,要把你追捕。 「你不要到北方去, 要提防屠勒國王的迫害, 提防憲兵和警察, 提防全體的歷史學派 [6] 。 「留在漢堡陪伴我,我愛你, 我們要享受現在, 我們喝美酒,吃牡蠣, 忘卻那黑暗的將來。 「把蓋子蓋上!不要讓穢氣 污染我們歡悅的心—— 我愛你,像任何一個女子 愛一個德國的詩人! 「我吻你,我感覺到 你的天才使我興奮, 一種奇異的陶醉 控制著我的靈魂。 「我覺得,我好像聽到 守夜的更夫歌唱在街頭—— 那是些祝賀新婚的歌曲, 我的甜蜜的快活朋友! 「如今騎馬的僕役也來到, 舉著熊熊的火把輝煌, 他們莊嚴地跳著火把舞, 他們跳著,蹦著,搖搖晃晃。 「來了德高望重的元老院, 來了元老院中的長老! 市長嗽了嗽喉嚨, 他要宣讀一篇講演稿。 「穿著光華燦爛的制服 出現了外交官的團體; 他們以鄰邦的名義 有所保留地來賀喜。 「猶太僧侶和基督教牧師, 宗教界的代表都來到—— 可是啊,霍夫曼也來了 帶著他檢查官的剪刀。 「剪刀在他手裡嚓嚓地響, 這粗暴的傢伙步步挪近 你的身體——看準上好地方, 狠狠地向肉里扎進。」 * * * [1] 卡羅魯斯·麥努斯,即查理曼大帝,參看本書第170頁第3章注①。查理曼大帝在九世紀初在易北河畔建立了城堡。 [2] 洛特希爾(1743—1812),德國大銀行家,他的兒子們在倫敦、巴黎、維也納都設有分行。洛特希爾家族在19世紀完全掌握國家信貸,有很大的政治影響。 [3] 指德意志聯邦的三十六邦。 [4] 聖鞠斯特(1767—1794),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革命家,屬於雅各賓派。雅各賓派掌握政權時(1793—1794),公安委員會是最高的行政機構。 [5] 此節和以下兩節在發表時刪去,這是根據手稿補上的,屠勒是北歐傳說中最北方的一個島國。這三節中的第1節的內容也見於歌德《浮士德第一部·傍晚》一場。作者在這裡用屠勒國王指普魯士國王。 [6] 歷史學派,指當時在柏林以薩維尼(1779—1861)和愛西霍恩(1781—1854)為代表的法學派別,這學派與18世紀的啟蒙思想相對抗,被復古的反動勢力所歡迎。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里說:「有個學派以昨天的卑鄙行為來為今天的卑鄙行為進行辯護,……這個法的歷史學派本身如果不是德國歷史的產物,那它就是杜撰了德國的歷史。」(《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卷,4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