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 · 第八章

從科隆到哈根的車費, 普幣五塔勒六格羅舍。 可惜快行郵車客滿了, 只好乘坐敞篷的客車。 晚秋的早晨,潮濕而暗淡, 車子在泥濘里喘息; 雖然天氣壞路也不好, 我全身充溢甜美的舒適。 這實在是我故鄉的空氣, 熱烘烘的面頰深深感受! 還有這些公路上的糞便, 也是我祖國的污垢! 馬搖擺它們的尾巴, 像舊相識一樣親熱, 它們的糞球我覺得很美, 有如阿塔蘭塔的蘋果 [1] 。 我們經過可愛的密爾海木, 人們沉靜而勤勞地工作, 我最後一次在那裡停留, 是在三一年的五月。 那時一切都裝飾鮮花, 日光也歡騰四射, 鳥兒滿懷熱望地歌唱, 人們在希望,在思索—— 他們思索,「乾癟的騎士們 [2] , 不久將要從這裡撤走, 從鐵制的長瓶里 給他們斟獻餞行酒! 「『自由』來臨,又舞蹈,又遊戲, 高舉白藍紅三色的旗幟 [3] , 它也許甚至從墳墓里 迎來死者,拿破崙一世!」 [4] 神啊!騎士們仍舊在這裡, 這群無賴中有些個 來時候是紡錘般地枯瘦, 如今都吃得肚皮肥碩。 那些面色蒼白的流氓, 看來像「仁愛」、「信仰」和「希望」, 他們貪飲我們的葡萄酒, 從此都有了糟紅的鼻樑—— 並且「自由」的腳脫了臼, 再也不能跳躍和衝鋒; 法國的三色旗在巴黎 從塔頂憂鬱地俯視全城。 皇帝曾經一度復活, 可是英國的蟲豸卻把他 變成一個無聲無臭的人, 於是他又被人埋入地下。 [5] 我親自見過他的葬儀, [6] 我看見金色的靈車, 上邊是金色的勝利女神, 她們扛著金色的棺槨。 沿著愛麗舍田園大街, 通過勝利凱旋門, 穿過濃霧蹈著雪, 行列緩緩地前進。 音樂不諧調,令人悚懼, 奏樂人都手指凍僵。 那些旌旗上的鷹隼 向我致意,不勝悲傷。 沉迷於舊日的回憶, 人們都像幽靈一般—— 又重新咒喚出來 統治世界的童話夢幻。 我在那天哭泣了。 我眼裡流出眼淚, 當我聽到那消逝了的 親切的喊聲「皇帝萬歲!」 * * * [1] 阿塔蘭塔是希臘傳說中善跑的美女。向她求婚的人必須跟她賽跑,誰若勝過她,才能娶她。但是跟她賽跑的人都輸了。後來愛神給希波梅內斯三個金蘋果,希波梅內斯在賽跑時,故意把金蘋果拋在地上,阿塔蘭塔彎腰去拾蘋果時,希波梅內斯跑到她前邊去了。 [2] 「騎士們」指普魯士的士兵。 [3] 白、藍、紅,是萊茵區旗幟的顏色。 [4] 萊茵區人民想望死去的拿破崙的再來,主要是為了擺脫普魯士的統治。 [5] 拿破崙滑鐵盧戰敗後被英國流放到大西洋上的聖赫勒島,後死於島上。 [6] 拿破崙的靈柩運回法國後,法國政府在1840年12月15日為拿破崙舉行葬禮,葬在巴黎榮軍院裡。關於這次葬禮的淒涼景象,海涅在一部報導法國的政治、藝術與人民生活的著作《盧苔齊亞》第一部分第二十九節里有類似的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