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 · 第二卷 教義的鬥爭
從路德到克卜勒(1500—1650)
關於宗教改革只有一件事是饒有趣味的,這就是備受人們讚美的路德的性格。其他一切則是一片混亂,至今令人憂慮不堪。
——歌德
浮士德博士——天才和神秘主義者——苦行狂——恥辱柱和女巫
在一間煙霧騰騰,擺滿各種顏色曲頸瓶,大肚子燒瓶地球儀,圖表和骷髏骨架的書房裡,坐著一位滿臉鬍子的男子,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飽滿的額頭上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他不停地翻閱著擺在他面前的手抄本書頁。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當他停筆凝思時,他的眼睛裡放射出時而明亮時而暗淡的神色。他的強有力的身軀站立起來,邁著大步在室內來回走著,有時突然停止,扶椅凝思,一會兒又瞧瞧周圍,似乎在尋找逃出這間土牢的出路,這種神情舉止,無疑令人感到他是一個瘋子。
這就是我們所看到的他。在他的身上交織著本能的欲望和意志的力量。在凝結著千思萬緒的書房和滿園春色窈窕淑女漫步其間的花園之間,在歌聲和鬥爭之間,在力量和美酒之間,跳躍著一顆永不休止追求通往更高境界和探索生命秘密的心扉。在這位哲學家身上,兩種東西在他的靈魂里不停地鬥爭著。隨著欲望的衝動,他會情不自禁投身到眼花繚亂紙醉金迷的現實世界中去,而在同樣熱情的驅使下,他又會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書房去,繼續研究攻讀,而每一次的情緒變化都是那麼強烈,無法克制,對他來說,永不滿足,不斷追求就是幸福。
他是一位幻術師,又是一位星相家,在追求上帝的同時,又是魔鬼撒旦的門徒,他信仰上帝同時又懷疑上帝,他研究世界,同時又不斷地解剖自己,這位永遠在探索的分析家,從來也沒有得到過滿足。他是一個腦子裡永遠充滿問題的德國人,就像哥德式建築的塔尖永遠向上,向上,而不會回到地面上來一樣。他就是我們的音樂所要啟示的一種精神力量,儘管音樂本身從來沒有占據過他的心房。對,這就是浮士德,德國人靈魂的最大象徵,一個永遠得不到寧靜靈魂的活生生的證明。
但是浮士德不是一個神秘人物,歷史上確有其人。他是一個醫生,一個自然科學家,一個鍊金術士,一個星相家。他出生在1470年的施瓦本。據說他在維爾茨堡表演過基督奇蹟,在維滕貝格吹噓說,皇帝那次在義大利獲得的勝利,是他施展了魔術的結果。在他死後40年,這個德國魔術師的故事就被馬洛搬上了英國舞台。早在歌德時代很久以前,浮士德的傳說已被描繪成德國人的性格而流傳於世界,似乎在此以前或以後,除貝多芬外,還沒有一個人提供過這種典型。哥德式的大教堂和偉大的思想家在其他國家也可以找到;這兩者表現出來的精神並不局限在德國。因而無論是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還是康德,甚至巴哈或者歌德都沒有如此有形的代表德國人的獨特性格;無論是德國皇帝、預言家,還是藝術家,都沒有把他個人的性格如此深刻地銘刻在世界的道德觀上,甚至路德的形象也沒有成為傳奇式的故事,對外部世界來說,腓特烈皇帝和俾斯麥只不過是國家的代表人物,而不是人類的公共財富。那麼,為什麼這個宣布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撒旦的魔術師卻能毫無疑義地以德國的天才征服了世界呢?
歌德像
約翰·沃爾夫岡·歌德(Goethe,Johann Wolfgang von,1749—1832)是德國偉大的詩人、小說家和劇作家。主要作品有劇作《鐵手騎士葛茲·馮·貝利欣根》,書信體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小說《親和力》、《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詩劇《浮士德》等。《浮士德》是歌德的代表作,這部詩劇取材於民間傳說,主人公浮士德的一生是自強不息、勇於實踐、追求真理的一生。
因為在他身上集中了德國人精神世界的主要因素:雄心勃勃,又時有懷疑;堅信奇蹟,又——人們幾乎要說,富於浪漫主義。對於永遠也不會成為信念的無窮世界的追求,以及思想上從邏輯,清醒到神秘,不可知的不斷變化飛躍,這是德國人在思考問題和驅除惡魔中的兩股同樣的力量,構成了德國人內心世界,他們對外夢想統治世界,對內轉向音樂。
當時正處在反抗宗教的改革時期。懷疑又同時渴望探索上帝的秘密,驅使浮士德以自己的靈魂與魔鬼打賭。
他希望能與上帝平等,希望探明自然的秘密,這個願望驅使他向魔鬼投降,答應從事破壞。這一說法甚至見諸最古老的關於浮士德的書。在一本古代版本中,浮士德死時留下了以下的豪言壯語:「我死了,我是一個壞的同時又是一個好的基督教徒。」路德幾乎也以同樣的語言寫下了他的遺言:「天上,人間,地獄,無處不曉。」200年以後的歌德也稱他自己為「又好又惡,就像大自然一樣」。
對於生活的雙重性,這三個德國人作了勇敢熱情的公開承認,他們幾乎選擇了同樣的語言,表明了德國人的天才和悲劇。
這一切顯示了人性的真諦。浮士德博士與路德、伊拉斯謨(Emsmns,1466?一1536,荷蘭學者。——譯者注)是同時代人,甚至傳說的故事也符合他們的情況。這三個人都和魔鬼打交道,以不同的手段、信仰或知識和魔鬼作鬥爭,只有伊拉斯謨獲得解脫,得到了特殊的圓滿結果。
在浮士德的前後,有很多傑出的德國人追尋過同樣的道路,人們也許會說,浮士德是處於神秘主義者和巫士之間的中間人物。
《浮士德》插圖
歌德的著名長詩《浮士德》表現了生命不息、奮鬥不止這一主題。浮士德的形象具有較高的哲學含義。這主要表現在著名的「浮士德難題」以及面對這種困境所表現出來的「浮士德精神」上。歌德以深刻的辯證法意識揭示了浮士德人格中的兩種矛盾衝突的因素,即「肯定」和「善」的因素同「否定」和「惡」的因素之間的複雜關係及其發展歷程,更以樂觀主義的態度表現了浮士德永不滿足,不斷地克服障礙、超越自我,「不斷地向最高的存在奮勇前進」的可貴精神。「浮士德難題」不僅是德國人的難題,其實也是人類共同的難題,它是每個人在追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時都將無法逃避的「靈」與「肉」,自然欲求和道德靈境,個人幸福與社會責任之間的兩難選擇。
回溯到13世紀,斯特拉斯堡的艾克哈特長老是神秘主義者中間最有效的傳教士,他很少宣傳教會和教義,但對信仰卻心醉神迷,深信不疑。富於想像的德國人當他們沉浸在一片神秘主義的海洋中時,充分表明他們具有適宜這種環境的氣質。但是也有過分的行動,因為只有少數人能夠像艾克哈特那樣聚精會神,沉思默想。成千上萬的德國人浪跡全國,自我鞭笞,以表示忠於自己的信念。這種過分的行動與在萊茵河畔瘋狂亂舞的男男女女,用自己的腳踐踏自己的行為,也只一步之差了。
異教徒與基督教徒的風俗習慣至今仍非常接近,中世紀盛行的殉葬,今天仍可在德國北部地區發現。膜拜聖石,向飛鳥與月亮卜卦,迷信,在教堂里陳列著聖者的肢骨仍歷歷可見。過去是精靈鬼怪凌空而過,現在是婦女在妖巫的安息日裡拿著笤帚到處亂打亂掃,或者是一個被砍了頭的聖徒,用手捧著自己的腦袋,黑夜裡在某處顯靈,表示他希望在某地修建一座教堂。從古老的條頓人開始,德國人一直對大自然懷有深刻的感情,至今仍然是區別德國人與別的民族的標誌。這種感情表現在音樂和歌曲中,也表現在馴鹿與馴鳥中。一棵古老的櫟樹,可能會因為它旁邊的一棵樹被砍下來做了十字架而在一千年後的今天仍然被人崇拜著。
苦行主義,迷信,神秘主義盛行的結果產生了巫術。巫術似因其含有啟蒙的光輝而得到了發展,但真正的高潮是在公元1600年以後。這可能是德國人熱情中的最邪惡部分。今天在一些被奴役的國家中少數聖職人員受到同樣的鼓勵,少數起來反對的人,往往受到宗教審判,生命受到威脅,如阿格利巴、魏耶、史庇,一個人類學家,一個物理學家,一個基督教徒,他們的名譽今天應該予以恢復,這些人都是德國西部人。
查理曼九世時,暴行受到禁止,但11世紀格列高利七世又復興起來,一直延續到17世紀,其程度比以往更加恐怖殘酷。今天,當人們讀到由兩個多明我會修道士寫的《巫士的錘子》一書時,只能用性虐待狂來形容其殘酷和無恥。這是一本穢淫的描寫惡魔如何淫虐婦女,如何使用一切手段,迫使婦女坦白她們的罪行的書。瘟疫、性病因而蔓延滋長。在酷刑面前,婦女被迫誣陷其他清白的人。由於王親貴族、司法人員,甚至老百姓都沒有起來反對這些女巫法庭,這樣的審判一定被認為是一種公眾正義可以接受的形式。
難道這些占有了婦女的魔鬼與古條頓的女祭士妖婦不只是一步之差嗎?這個比任何其他白種民族國家更長期的要求人類作出犧牲的國家,只不過改變了一下術語,繼續犧牲它的女巫。編年史記載說,酷愛恐怖的本性使得人們頭腦發昏,失去控制。這也影響不了教士,例如在科隆,甚至異教徒也可以參加辯論。從1593年到1597年這五年內,特里爾一地就有306名女巫被燒死。歐洲任何其他國家不能與其比擬,說明殘酷是這個國家的民族性格,是兩千年來不斷從事戰爭所培養出來的熱情。被綁在恥辱柱上燒死的清白婦女的屍體不僅僅意味著恐怖,因為明天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得此下場。這是人民喜歡看到的戰利品,就像古羅馬的人群,集合在競技場觀看受刑人在野獸的利爪下是勇敢還是怯懦地死去。
對於發展到了如此登峰造極的人民群眾中的歇斯底里和愚昧無知,不論是信念還是尊嚴,都無法戰勝和遏制它。德國人容易入迷,不論是音樂,還是酷刑都能使他們如痴如狂。因而生活在人民中間的既是學者又是魔術師的浮士德就處在隨時都有可能被燒死的危險中,因為他看上去要比無知的群眾聰明得多。在他之前有阿爾勃托斯·馬格紐斯,和他同時代的則有巴拉塞爾蘇斯。這兩個人都是天下無敵的博學大師,從自然磁石,吃牡蠣的衛生到引水上山,教給阿爾卑斯山區人民如何開井鑿渠,從美妙的歌聲到現代的圓夢學說,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因為早在弗洛伊德七百多年以前,阿爾勃托斯就解說了為什麼人們追求一切有形有色的東西,而不是可聞而不可見的事物。
不信任羅馬——胡斯——馬克西米利安——法國的強大——權力與武力——悽慘的死亡
如果有一百垛柴堆是為焚燒女巫而準備的,那麼其中只有一垛是為異教徒而準備的。女巫被誣陷而死,異教徒則死於拒絕放棄信仰。今天這兩垛柴堆的火焰又重新在德國的上空升起。研究一下驅使這些今日的英雄們的祖先準備犧牲和接受審判的動機是很重要的。
為什麼在德國出現了第一批改革者?這是德國的歷史和其特點決定的。改革所帶來的利和弊為以後幾百年的歷史都帶來了影響。德國中世紀後的狀況是:對羅馬既矛盾又依賴;受到人民心理支持的統治世界的夢想,使教會掌握了極大並必然要引起反抗的權力,德國的分裂也是一個原因,德國不像英國,沒有形成統一的國家,可據以反抗教會對世俗權力的要求。與法國的區別則更大,因為在法國政治與宗教有著長期共同統治的歷史,特別是阿維尼翁法庭對教皇的權力具有一定的影響,這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
約翰·胡斯像
胡斯(Jan Hus,1372或1373—1415),宗教改革家。他的活動在中世紀和宗教改革時代之間起了橋樑作用,是100年後路德發起的宗教改革運動的先聲。1415年7月6日,胡斯拒絕放棄自己的信仰,遂被莊嚴地判處死刑,在火刑架上燒死。
當拉丁人民以某種理由起來反對教會的世俗化時,德國一些代表人物也以巨大的熱情、精力和覺悟起來進行同樣的活動。如果有人敢於從罕見的人們稱為文獻的例子中系統地闡述人民的總的思想精神,那麼我們可以看出,德國人在信念問題上,與其他一切涉及感情問題一樣,受到的震動更為深刻,更傾向于思索和分析他們的思想。他們不像拉丁人那樣喜歡固定的形式,對於充滿腐朽內容的基督教形式,他們第一個感到不能忍受。在各方面的影響下,容易激動和失去平衡的德國人,從他們的性格來說,是非起來造反不可的,但這個造反保證不會脫離思想範疇。
羅馬短笛的出現,意味著一個光輝時代的到來,繁榮的文藝復興時期開始了,但它並沒有激起德國人的熱情。他們不相信由羅馬教皇贊助的光輝藝術,他們寧願轉向邪惡的薩佛納羅拉,(Savonarala,1452—1498,義大利宗教改革家。——譯者注)當他和布魯諾一起被綁在柱子上燒死時,他們感到被深深地傷害了。此時有個教皇把自己的情婦畫成聖母瑪利亞,把自己的兒子提拔成將軍,把自己的女兒當做政治抵押品嫁給別人,德國人雖然沒有見到這位國王,可是聽起來也叫人感到受到褻瀆,如果讓人親眼目睹,則更不能不令人義憤填膺。
德國人之所以憤慨不滿,是因為羅馬人從德國榨取黃金;是因為羅馬人帶來令人羨慕卻又不能接受的異國風情;也因為教會中德國親王的層出不窮的醜聞。據說某個戈爾德蘭州主教里格自己吹噓22個月中有人為他生了14個兒子;但是令德國人憤恨的最主要原因,恐怕還是七百多年以來一直令其垂涎欲滴的南方的美麗和富庶,以及夢寐以求的統治世界的妄想,今天已明顯地成為泡影,這才是真正令其痛苦難忍的事實。城市的興起,騎士階層地位的衰落,特別是由於古騰堡的發明,德國人可以用自己的文字來書寫《聖經》和聖歌,使這個民族越來越獨立。現在即使不是十分富裕的人也能買得起《聖經》了。
人民有了《聖經》,又回到遵循原始基督教義準則的時代去了,當時有很多傳教士教育人民起來與教皇作對。約翰·胡斯就是這些傳教士中最出名的一個。
胡斯被判死刑
這幅15世紀的圖畫描繪了被判為異端的約翰·胡斯的死刑過程。胡斯在康斯坦茨大街上遊行示威,他佩戴的帽子上飾有兩個魔鬼,正在為爭奪其靈魂而爭執。胡斯在臨死前仍高呼:「我宣講的福音閃耀著真理之光,而今我甘願死於其光芒之中。」
胡斯(1372或1373—1415),捷克人,布拉格的一名傳教士,他的主張與德國、英國各地的改革派所要求的內容無甚差異:廢除贖罪券和私下懺悔,廢除崇拜歷史偶像,要求聖職人員保持清貧與貞潔(早在10世紀,少數苦行主義者要求神甫終身不娶,這雖然沒有成為正式教規,但逐漸成了約俗)。捷克人把胡斯的這些傳教內容上升為國家教義;布拉格大學出現騷亂,運動的浪潮越出了邊界,德國大學生到埃爾福特、萊比錫等城市步行串聯。其結果是羅馬教皇宣布褫奪布拉格的教籍,禁止布拉格進行教會活動。胡斯被召至羅馬接受教會理事會的審判。
康斯坦茨教廷會議(1414—1418)是一起具有世界重要意義的事件,它是在違背教皇的旨意召開的,這次會議的召開也意味著制止了教皇分裂教會的企圖。
當教會堅持要求胡斯除了認錯外,還必須承認教規,承認教皇的決定就是教會的命令時,胡斯拒絕了。他是自願到羅馬來的,德皇曾保證過他的安全。但是現在誰也不出來幫助他,最後被燒死在柱子上。
這一事件的後果是災難性的!德國各州之間爆發了一場長達17年的內戰,一場革命。這是一場宗教戰爭,一場討伐者的戰爭,因為參加這場反對異教徒戰爭的德國先生們就是這麼稱呼他們自己的。他們接受命令,除了孩子之外,把所有的波希米亞人都殺死,這一切都是以救世主的名義進行的,雙方的隊伍前面都扛著十字架。與此同時,各階級之間也爆發了戰爭,波希米亞的農民要求成立類似共產主義式的國家。
但是人民中間的反抗情緒卻日益熾烈。人民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對任何事物都不假思索地接受下來。一位進步的大主教的司法大臣在一封公開信中總結了教皇的罪狀,這件事發生在路德出生前60年。
在改革運動的兇險的隆隆聲中,掌權的教皇和德皇都感到自己還相當強大有力。新皇帝馬克西米利安(1459—1519)以他的自由觀、幽默感,他的宏圖和見解,以及各方面的聰明才智和優雅風度,明顯地出類拔萃於所有其他的德國皇帝。他似乎一點兒也沒有繼承他的哈布斯堡的父親的血統,而是完全吸取了他的葡萄牙的母親的血統,而且把這些血液遠遠的遺傳到他的孫子查理五世。
他年輕時很溫柔,富於理想。像每個王子一樣,他也寫詩。在丟勒為他所作的晚年時期的一幅著名肖像畫中,他看上去像一位經歷深厚的議員,對人類深感失望,認為自己只能從自然和藝術中獲得樂趣。人們稱他為「最後的一個騎士」,但是這隻表達出了他性格的一個方面,因為實際上他是一個富有理想的人物。馬克西米利安缺少腓特烈二世和霍亨斯陶芬創建業績的背景條件,無法實現他的理想。他很愉快,但並不是由於巴勒摩花園或獵鷹活動,而是由於蒂羅爾山區的深山幽谷;他也不是因為與藝術家和思想家之間的社交活動而感到愉快,而是因為在孤獨的山脊上,漫步在深幽的羊腸小道上而感到愉快。他在德國歷史上編寫了獨特的篇章,把理想和實際結合起來,既不使前人因他而讓人感到墮落,也不讓後者變得更瘋狂撒野。人們由於他的形象而愛他。
這位至高無上的怪人之所以為大家所熟悉主要是由於他通達的性格。他喜歡跳舞、打獵,他懂音樂,愛喝酒;他會尋歡作樂,也能忍耐,他偏愛有思想見地的人,當然他也常常抱怨沒有錢。他曾經大膽地說過:「應該讓最有學問的和受過教育的人治理國家。」他經常親自去尋訪一些人文學家,恭謙地同他們交朋友,以滿足自己求知的渴望。宗教改革問題引起了他的深思,他曾經向一位著名的修道院院長提出八個問題。問題之一是,一個崇拜上帝的人,是否也能通過某種別的信仰獲得神的恩典?驚恐萬狀的修道院長要求給他三個月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而提問題的人不禁大笑。他天賦很高,愛好藝術,但又不甚能適當地處理問題,他很容易動怒,往往突然離開宮廷到山上去打獵。在戰鬥的間隙他也寫詩,有時他發很大的脾氣,以至於別人感到他簡直不是平日的他了。和所有的重要人物一樣,他也很愛榮譽,但他從不矯揉造作,不注意衣著。他喜歡別人為他著書立說,他曾讓丟勒為他畫一幅勝利歸來的油畫,在因斯布魯克城堡的教堂內他為自己修了一座無與倫比的陵墓,至今仍為人讚嘆不已。
他的同時代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宏偉計劃。他曾設想與法國一樣建立德國的國教。但是時值公元1500年左右,法國人干預了德國人的命運。
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畫像
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1459—1519),德意志國王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1493—1519)、奧地利大公(丟勒素描畫)。
直到16世紀,德國人才發展了由人民——包括市民和農民——自己培植起來的民族感情。全體人民中幾乎只有親王和國王仍然把自己的利益寄托在國外。但是德國人仍然把法國看成一切方面的貴族的榜樣。歌德在講到法國貴族階層時說道:「相形之下,在我看來德國人仍如茨崗人、弗倫斯堡和其他一些人一樣是比較庸俗的市儈。」直到這時,法國的逐漸強大,才開始激起德國人的民族驕傲感。萊茵河,德國的河流;查理曼,德國的統治者;斯特拉斯堡,德國的城市,(斯特拉斯堡,位於德法邊境,兩千年來,在德法之間數度易手,現為法國城市。——編者注)這些概念第一次占據了德國人的思想心靈,並從此延續了四百多年。在巴黎有過一個信條說,查理曼是法國人!怎麼能在這個法蘭克人之後稱自己為法國人呢!為什麼此後七百年來查理曼的王冠一直戴在德國親王的頭上呢?對此,魏瑪帝國威脅說,如果法國人當了皇帝,德國將建立自己的國教。
法國在與英國的幾次戰爭沒有結束和取得統一以前,它的妒忌一直沒有表面化。七百年過去了,法國國王現在才真正地希望從它的法蘭克前人手裡得到皇冠。這是只有一水之隔的兩個國家之間很獨特的事件。20世紀初這一妒忌的火焰在說著兩種語言的邊境省份阿爾薩斯重新燃起。實際上阿爾薩斯寧願不依靠任何一方,取得獨立的生活。對於客觀而公正的旁觀者來說,這兩個國家為了一小片土地四百多年來不斷地大動干戈,簡直是在發瘋。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馬克西米利安是德國數百年來第一個認識到這種動亂根源的皇帝。雖然他被迫要與羅馬保持友好關係,但他第一個免去加冕典禮而稱自己為「被選舉的皇帝」。從而他把權力和政府機構集中在應該始終屬於他的帝國之內。他的過人的精力終於使帝國的法律得以確立。這是那些唯利是圖的親王們希望竭力加以阻止的。這些人只關心對自己的土地和騎士的所有權。他們毫不擔憂自己領地之外的紛爭和仇恨,一旦發生這類情況,最多只能引起他們三天的注意。因此德國內部長期存在著無政府狀態,直到今天,這種情況還可以促使一個歐洲強盜藉故一名邊境衛兵被殺而在三天之內對一個鄰國發動進攻。
馬克西米利安在位時恢復了帝國的稅收制度。他還大膽地在德國確立了第一個上訴法院,尤其重要的是他為德國公眾帶來了偉大的和平。這一切的巨大意義在於皇帝和議會最後終於有可能在一起簽署一項法律了。其結果是在德國人之間引起了極大的懷疑。德國老百姓過去習慣於使用武力,現在驚訝地發現法權居然取代了它的位置。難道不就是昨天的詩歌和小說還都在讚美用武力互相搏鬥的騎士嗎?而今天這些人卻成了犯罪分子!長期以來的家族之間的械鬥被鎮壓下去了嗎?這太好了,市民和農民們說,因為現在他們不用擔驚受怕走自己的路了。但是騎士們問道,我們的武力應該處於什麼地位呢?
長期的不統一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全。公元1500年左右,原來只有五個公爵的帝國分裂成三百多個小君主國。每個男爵和勳爵都希望成為選帝侯,這樣自己的兒子可能成為皇帝。當時城市極少並且分散在各地,他們都有權出席帝國議會,但騎士和農民,現在已經變得一樣窮困,都沒有任何政治權力。
就這樣,兩股不同時代的力量交織在一起,並一直影響到上了年紀的馬克西米利安。馬克西米利安擔心帝國的命運,忘卻了自己的一切愛好,甚至放棄了跳舞和對他具有特別吸引力的打獵。對於國家來說,他比他的先輩所作出的貢獻要多得多,為它立下了巨大的功勞。但是命運對他卻很不公平。在他還不到六十歲時,為債務所迫,懷著極壞的心情跑到因斯布魯克,希望得到暫時的喘息,但是這個城市的君主拒絕為他過去的恩主打開大門。這位兩鬢斑白的皇帝幾乎像乞丐一樣不得不繼續遠行,不久就悽慘地死於奧地利的崇山峻岭之間。
路德的眼淚——路德的良心——他的憂鬱——世界打開了大門
路德的雙親是曼斯菲爾德的一對礦工夫婦,他們出身於農民家庭。這對父母可能性情乖戾,路德在書信和談話中經常公開把自己神經質的病痛歸罪於雙親。童年時代由於害怕做錯一件小事而挨打的恐懼心理,大大影響了這位準備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事業的人物的思想,而恐怕也只有這種精神上所受的影響,才能解釋他的生平和為什麼晚年犯錯誤。不管正確與否,希臘的諺語說,艱苦的童年能造就偉人;舒適安逸是培養不出偉大的品格的。任何偉大的歷史人物多少都曾有過不平的遭遇。路德的命運肯定也與他童年時代遭到殘酷的待遇有關。
對路德的靈魂進行剖析可以揭示造成路德本人大膽行為和弱點的深刻原因。直至晚年,他還在以自己的豐富的想像力闡述和描繪他年輕時代終生不能忘懷的印象。
母親經常責打孩子,父親從礦井回家,帶回來的也是無處發泄的怨氣。路德的老師也是一個虐待狂。所有這一切給這個年輕人帶來的內心痛苦是可想而知的。甚至直到他在世界上有了一定名望後,他還不想原諒自己的母親。不!他告訴自己的朋友和子孫後代,他的雙親如何使他遭受痛苦,如何在嚴寒冬天的早上,把他趕出屋去,把家裡僅有的一點地方讓給其他的孩子睡。
但是路德的父母絕不是名聲很壞的惡徒。村子裡沒有任何人這樣看待他們。他們是薩克森的農民,大多數人都不像他們的兒子那樣脆弱。也不是因為貧窮或者境遇不佳而使他們變得殘忍,家裡的日子總的來說是向好里發展。他的父親曾經雇有兩名工人,在城裡還蓋有一幢房子。也並不是因為他們是農民,因而比別的階級的人更野蠻些。幾個世紀以後,從後代人的書信中透露出來的普魯士軍官學校的情況來看,今天希特勒黨校對待學生的情形也並不比那天早上小路德在艾斯萊本挨了15下棍子的境遇更人道些。
在馬格德堡大街上,14歲的小路德既無錢又沒本事,還經常發著燒,被趕出學校後,不得不沿街乞討。不久,一個商人家裡的老闆娘看到這個孩子能唱歌,又生著病,就對他發了善心。發燒和唱歌是路德內心世界的反映,陣陣發熱和得到拯救,遠不只是他年輕時候的事情,它們幾乎伴隨了他的一生。發燒和唱歌是他得以表現自己的恐懼與愛的象徵。
馬丁·路德肖像
德意志神學家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是16世紀上半葉德意志宗教改革的領導人,新教路德宗的奠基人。他所發起並領導的宗教改革運動席捲整個歐洲,永久性地結束了羅馬天主教會對於西歐的封建神權統治。他的宗教學說為新興資產階級提供了革命的思想武器。
但是就在路德的經濟和前途發生危機的關鍵時刻,他的父親給了他的這個17歲的有天才的兒子足夠的金錢,讓他在埃爾福特攻讀法律,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市長或大主教的大臣。但是路德情願獻身哲學,希望通過哲學來解開他百思不解的疑團。他過了四年愉快的讀書生活,終日和他的同學、年輕的人文主義者為伴。愉快的生活猶如美酒和歌聲,也一定會喚醒他對異性的愛。他20歲時開始注意女人,但後來又發誓要恪守僧侶的貞潔。二十年後,在他四五十歲時,已經有了五個婚生孩子。從這一事件可以看出他內心經歷著的嚴酷的矛盾。
路德尋找的與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上帝,他命中注定要與世界共命運。但他卻對每片落葉掉地都要驚恐不定。學生時代,他開始憎恨女人和美酒。隨著這一過程的發展,他內心的鬥爭日益激烈。儘管正值青春年少,儘管自己並沒有非分行為,他卻感到被人猛推回去懺悔,去思考他的時代,去思考尋找上帝的人永遠也解決不了的疑團,同他的同時代人浮士德一樣,在死亡與魔鬼之間輾轉不安。一些認識他的人後來描述說,偶爾在歡宴席間,他會失神地凝視前方,在一片喧鬧聲中,傾聽和沉浸在遙遠的死一樣的寂靜中。這是他自己向朋友吐露的。排除不了自己的恐懼,常常使他信心不足。他覺得沒有理由要接受上帝給他帶來的這種痛苦,他應該設法報復。有一次在徒步旅行中,他突然拔出他的劍向自己的腰部動脈上猛刺一刀,幸虧當時離鎮子不遠,他的同伴及時把他送到一個外科大夫那裡,性命才得了救。當他面無血色地躺著,等待生命慢慢恢復的日子裡,他又做了些什麼呢?他學會了吹笛子。「因為我後來向聖母瑪利亞祈禱,我的性命才得了救。」他發著燒,嘴裡喃喃地邊說邊唱。這是他面臨的人生第一次危機。
大約這個時候,他的一個朋友在一次鬥毆中被人刺死了。當時他只需要上帝一個表示,他就可以拋棄這個繁華的世界而跟著去死。關於這件事他後來自己是這樣說的,有一次,他遭到暴風雨的襲擊,在陣陣閃電中,他發誓說:「聖者安妮,救救我吧,我一定接受神的旨意!」(後來,當他沒有按照自己的誓言去做時,他把自己當時發誓說成是被迫的,以此來安撫自己的心靈)此後不久,他就進了奧古斯丁修道院,消失在高高的院牆之內了。這時他21歲。
簡陋的單人小屋,70名僧侶千篇一律乏味的日常生活;嚴格的紀律,恪守貞潔清貧的莊嚴誓言,長老和神甫的嚴肅冷峻的神態,所有這一切深深地震動了他。他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堅持這種生活,直到二十年後才正式放棄。
終於要由他第一次主持修道院教堂的彌撒了,在這關鍵時刻,他突然慌張不安,只是在修道院院長緊緊的挾持下,他才沒有從祭壇上逃走。
他聽到背後有人竊竊私語,不禁冷汗浹背,兩眼發直。假如他的黑色長袍有些許不適,或在禮拜儀式中有了一點小錯,他就會失魂落魄,暈倒在地,懇求聖徒們原諒他的不可教誨,間或他會突然大叫:「我真無臉去見我的爹娘!」他長期值夜,使得他失眠,消化不良,但沒有人能幫助他。有一次聖徒馬克在誦讀福音書時,講到一個聾啞人,不能講話,卻經常磨牙,路德突然跳出來跌倒在地,大叫:「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他的老年,他身邊必須經常有人陪伴,以便在他突然發作時,有人幫助他。一次,他已經相當老了,他突然無緣無故地向他妻子哭叫,非說他們已經沒法子生活下去了。路德的這種沮喪壓抑的情緒,可以用一條曲線來描繪,從苦行主義到反抗造反又回到苦行主義。他具有極為聰明的頭腦,他知道如何來解釋自己的行為,他把這些都歸咎於一種不能克制的焦慮。
難怪修道院的僧侶們都認為這位奧古斯丁兄弟被鬼迷住了心竅。難道他不認為自己不幸嗎?老是膽戰心驚,害怕遭受懲罰,過去是受父母的脅迫,現在是受上帝——可憐的人失去了正常的平衡。
無論是工作還是對未來的嚮往,都對他那懸在半空中的思想沒有多少幫助。他希望從上帝那兒得到的不過是神的仁慈,同時他又熱切地希望有自由的意志——一種對他來說並不意味著解放的自由。數十年以後,路德、薩文黎、加爾文等人的信徒還一直在爭論,救世思想是由信念產生的還是上帝授予的。路德的熱情,發狂似的挑釁,是出於他內心深處的衝動。
於是,似乎是希望的象徵,上帝給他送來了一位朋友。他是薩克森的貴族、心理學家馮·施濤潑茨,作為主教代理人,前來修道院檢查工作。他很快就發現,僧侶們的生活缺乏生氣,教育的內容過於死板,服從多於自由。他把修道院的男修道士帶到維滕堡大學,路德穿著黑色長袍,他已經是教授和博士了,但仍然和普通僧侶一起持齋、祈禱、做彌撒,是年他25歲。他重新步入他離開了四年的世俗世界,現在,在他後面的是修道院,在他前面的是生活。
薩克森選帝侯,腓特烈三世應該說是一位仁慈的君主。他的確比較關心自己的人民,並開始反對羅馬的無休止的要求。這個看起來只為自己著想的新神學家,可能是位合適的人選。根據選帝侯的命令,路德同時兼任傳教士。他遞交了一份關於15個問題的書面材料後,要求儘快解職。只是由於教區主教生病,他在一個星期天被迫走上布道台。
接著發生了什麼情況呢?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的群眾,要求向他們傳播自己的知識和信念。可以自由地用德語來講述自己的思想,這一點在過去一向使用拉丁文的經院式的修道院中是從來沒有機會的。他馬上顯示出語言和演講的才能。他的講演稿採用了聖保羅文集的文章,是非常正統的。但是比較蠢笨的薩克森農民和自由民卻被它深深地觸動了。布道巡迴進行,下一個星期日教堂擠滿了群眾,甚至選帝侯也親自出席了。所有的眼睛盯著這位新傳教士。聽過無數老朽昏聵的講話,今天突然看到一位令人鼓舞的年輕人,用生動的德語,結合農民的日常生活,講述上帝的仁慈。這正是農民心目中的上帝。這也同樣提高了這位傳教士本人的久被壓抑的自信心。過去他常常因為膽怯而沒有充分發揮自己的天才,今天他成功了。漸漸的這位憂鬱的僧侶感到周圍世界光明一些了。一位聽過他布道的醫生曾給予他這樣的評價:「這個修道士思想深邃,他將有驚人的前途。」
不久,這位年輕的僧侶兼教授為了自己的勛位,動身到羅馬梵蒂岡去。在羅馬他見到了當時被神化了的大主教裘利葉斯二世,他只是遠遠地見到了他,毫無義憤的感覺。路德在政治事務方面從未受過訓練,對公元1511年羅馬發生的大政治危機全然不知。當時其他的一些德國人對羅馬統治階級的一些做法十分反感,而對羅馬的美麗又十分羨慕,但路德對兩者均無動於衷。直到多年以後,他才在總結自己過去的坦述中,沾沾自喜地說:「當時我相信羅馬的一切,但是後來我後悔了。」
手無寸鐵的教授——第一批種族主義者——胡登——一座紀念碑——伊拉斯謨
與此同時,到羅馬去的其他年輕學者卻對一切都不相信,但對他們相信過的東西卻從未後悔。米朗克松(Melanchthon Philipp Schwarzert,1497—1560,德國學者及宗教改革家。——譯者注)把這些比路德機靈的人比作《伊利亞特》英雄。當時在義大利已被喚醒了的美和容忍的新精神,在一些傳播時代新思想的人文學者的詩和繪畫中均已有了反映。
再也沒有比荷爾拜因的肖像畫《伊拉斯謨》更能充分地反映德國人精神的天才作品了。伊拉斯謨實際上不是一個德國人,但是如果因為他出生在荷蘭,而認為他是半個德國人,那麼他的另一半則因為他居住在瑞士而來自瑞士,因而不管怎麼說,也可以算是一個德國人了。他是第一位偉大的歐洲人,因為沒有自己的國家而驕傲,但是人們還是願意把他列入德國思想家的行列。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他在詩中表現出來的透徹思想、驚人才華和篤誠精神相比。即使是萊布尼茨、康德和黑格爾的才思,在不朽的伊拉斯謨面前也相形遜色。
與其說伊拉斯謨聰明過人,不如說他忠於自己的信念。他追隨啟蒙運動更甚於追隨神學,理由是很充分的,因為他既情願做一個痛苦的沒有自己國家的人,又不想放棄嘲笑的權利。伊拉斯謨比路德大20歲,當路德對他頂禮膜拜時,他已在世界上相當聞名。伊拉斯謨遠不認為這個德國僧侶是自己的夥伴,因為路德在對羅馬的鬥爭上太無思想準備。但是很快地一切都變得十分明顯,路德瘋狂的進取心把一切——藝術、光輝、羅馬教廷、義大利,一股腦兒都揉進他的仇恨中去了,而智慧的伊拉斯謨恰恰能夠透過黑暗區別權欲鬥爭和作為古代文明的繼承人,他無比欽佩當時正在羅馬興起的文藝復興運動。
但是這兩個人的早期命運是相同的。伊拉斯謨,一個私生子,也與路德一樣,受盡了教師的折磨。兩人都做過唱詩班的兒童,身體都很孱弱,都進了修道院,但伊拉斯謨進修道院的目的不是為了修道,而是為了學習,當時的修道院收藏著各類書籍。路德在接受僧袍時欺騙了自己,伊拉斯謨則欺騙了僧袍。他們中的一個在風暴中成了教士,另一個則受良心的驅使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路德備受苦行主義的折磨,後來違背了自己的諾言,伊拉斯謨則及時得到了教皇的釋放。不幸的薩克森農民的兒子把自己的痛苦轉向世界,當他一旦擺脫自我的束縛,整個德國都受到了震動;而那個身世不明的高雅的荷蘭人則克服了生理上的缺陷,辛勤耕耘,用自己的智慧照亮世界,而不是用口舌進行論戰。路德是個地地道道的德國人,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狹小的薩克森。伊拉斯謨則到處為家,在羅馬,在巴黎,在倫敦,特別是古老的雅典,到處可以發現他的足跡,他克服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不僅為德國人,而是為全人類帶來了寶貴的財富。
但是伊拉斯謨對任何形式的權力地位都無動於衷,他堅定地拒絕一切可以得到仕途榮祿的機會,從而充分享受思想和行動的自由。當路德不得不以一把寶劍保護自己,防備突然受到襲擊時,伊拉斯謨手無寸鐵走遍全世界。路德看到暴力對政權帶來的制裁,對暴力深惡痛絕。路德決不可能寫下伊拉斯謨寫過的話:「人民修築城市,諸侯把它們拆毀。公民辛勤勞動創造財富,卻被貴族強盜所掠奪。民眾代表制定出很好的法律,只有王室可以違背,人民祈求和平,但他們的統治者卻尋找一切機會發動戰爭。」
伊拉斯謨在德國度過了他生活和工作的主要階段,他,一個保守的革命家,在德國享有包括歌德在內都未曾獲得過的榮譽地位,這完全是由於伊拉斯謨的高尚的思想和品德,這位身無一官半職,出身也非名門望族的普通人,竟然對整個歐洲的皇帝、教皇、君主、大貴族,帶來如此大的恐懼,這在國家權力一向高居于思想精神之上的德國來說,恐怕是唯一的例外。這位學者的力量是如此之強大,也就是說,如果他願意的話,他的態度即使不能決定危機時期的改革運動的進程,起碼也可能改變它的方向。他崇拜耶穌,認為他是人類的導師,這樣他就接近了希臘的精神戀愛主義者柏拉圖,以及以容忍而不是罪惡行為來戰勝愚蠢的思想了。在這方面他與腓特烈二世相似,但是伊拉斯謨晚出世300年,他受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新思想的洗禮。這位巴塞爾學者在巴黎、羅馬、鹿特丹和倫敦享有同樣的威信,在教皇和改革運動者的鬥爭中,他既可以向後者致敬,又同時不得罪前者。他的表現在異教徒看來如此狡黠,以至全世界的人,甚至教皇都帶著微笑讀他的作品,更沒有人會對他進行挑釁。
鹿特丹的伊拉斯謨
這是荷爾拜因為其思想和學術上的老師伊拉斯謨所作的肖像之一。
伊拉斯謨(1465—1536),文藝復興時期尼德蘭人文主義者,生於荷蘭鹿特丹。青年時代入修道院,厭惡經院哲學和教士生活。1495—1499年就學巴黎。曾旅居英國、義大利、德意志,1513年後定居瑞士巴塞爾。曾致力於拉丁文和希臘文的研究,將《聖經》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並確定了希臘字母的讀音。他的名著《愚人頌》(1509)為一諷刺作品,以犀利的筆鋒,嘲諷教會的偽善、教士的放蕩以及世俗貴族的庸碌。還著有《家常談》,描寫中世紀歐洲的生活習俗。
他的一生始終是個學者,他只希望用思想精神來改變德國的面貌,他教人理智、仁慈和和平,因此當人們開始用感情、派別和權力解決爭端時,他仍然能超然於鬥爭的漩渦之外。
如果說,伊拉斯謨是一顆光輝燦爛的明星,那麼劉希林(Reuchlin,1455—1522,德國人文學家及語言學家。——譯者注)就是一片反射他的光芒的湖水。由於它的深邃、荒漠,劉希林將因此而把國家和思想引入一片混亂之中。
在一篇以劉希林思想為基礎的,被稱為《無名氏來信》的大塊文章中,一群不署名的人文學家以諷刺挖苦的手法向教會和宗教制度發動了一場攻擊:這是改革運動的前奏,對國家政權進行輿論攻擊,這在德國是史無前例的,即使後來在海涅時代,也沒發生過。德國全國充滿了笑聲,其中笑得最歡的是伊拉斯謨,甚至笑痛了嗓子。
人文主義那時被稱為是異教徒的洗禮。的確,優秀的基督教徒為了錘鍊自己的思想,希望儘可能多地復古。一時間,古代的神仙從地下、河川又紛紛地出現了。在義大利,對美的追求與渴望,猶如一根魔杖引導著狂熱的青年去尋根求源。越來越多的古代塑像被挖掘出來了。神魂顛倒的德國人一心嚮往南方,那裡有著他們想像的美,就像《舊約》預言書中講的故事,將在新時代成為現實。似乎義大利即將被精神征服,就像那時德皇所企圖的那樣,甚至往日統治世界的舊夢又重新回來了。當一個國家逐漸強大時,一定會出現一些狂熱者。當時德國的情況就是這樣。這些人甚至認為德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語言,德國人也因而是被上帝派來統治世界的民族。甚至認為在伊甸園中的亞當就是講德語的。他們堅信,在語言大混亂前離開巴比倫的雅佛,後來移居到德國去了。亞歷山大大帝只不過是一個被德國人征服的希臘某地的小地方官。耶路撒冷是德國人發現的;亞馬遜人是雅佛的後代,薩克森人的後裔,以及德國人是第一批基督教徒;拉丁和斯拉夫族只是很晚才形成的二等民族,等等。這些說法在最新的德國預言家問世前,一直延續了四百多年。
第一批人文主義者企圖用德文寫作,但是他們連對自己都不太有信心。當某人的優美的拉丁文受到稱讚時,有人就會反駁說:「春蠶自己吐絲作繭,總比採集別人財富的蜜蜂要好。」但是德國人對此並不介意。拉丁文相當有修養的胡登在這個問題上發現了新的值得憐憫的東西,於是就發出了不朽的響亮的號角:「野蠻主義,拿起你的繩索滾蛋吧。努力學習,振奮精神,其樂無窮!」大辯論開始了,人們幾乎可以在每個市場發現這種辯論。當哥白尼用革命的理論對一些基本物理問題動搖了《聖經》的基礎時,用德文寫作和談天就比任何時候都活躍起來。過去互不干擾的思想與信念,精神與政治如今如此強烈地糾纏在一起了。早在這位奧古斯丁僧侶把自己的論綱貼在一個教堂的門口以前,德國的這股新勢力就已經準備起來公開反抗舊時代了。
但是這恰恰是德國當時歷史上最優秀的思想家,他們同時被糾纏在一張不可解開的大網中。他們受到鼓勵,準備向歷史的結晶——藝術和文化進軍;但由於他們反對教皇,由於他們是善於容忍而又缺乏組織的忠實的基督教徒,他們就成了覺醒了的北方反對義大利的領導力量,可是義大利在這個時候已是文化、藝術、古建築的堡壘了,它光芒四射,舉世矚目。年輕的詩人向教皇發出檄文,揭露教皇的驕奢淫逸,生活糜爛;胡登同時受到文藝復興火焰的感染。
烏爾利希·馮·胡登(1488—1523)比路德小五歲。他是一名騎士兼詩人,並在德國人中很快成了第一名大記者。他也曾在修道院學習,但很快逃了出來。懷著對僧侶生活的一切仇恨,他發表了一本充滿異端邪說的小冊子,並大膽地奉獻給利奧主教一本。現在有關胡登的生平,也就只有這些小冊子和他的箴言錄《我敢挑戰》被保留下來了。他可能被人們完全遺忘,但出於偉大的友誼,他和一個朋友的紀念碑至今仍豎立在施瓦本的埃本堡。一個粗壯的騎士,倚劍而立,雙目凝視他左邊一個比他年輕瘦小的男人伸出手臂指著的遠方,這個年輕人似乎在向這位騎士訴說,這就是他們的敵人,但他沒有能力消滅它。
騎士弗雷澤·馮·濟金根,比路德大兩歲,他在諸侯間沒有爵位,但卻比許多公爵都強大;他籌措了一大筆黃金,豢養著一支十分強大的隊伍,甚至德皇也想得到他的青睞。眼看自己的夥伴日益窮困潦倒,濟金根感到有責任幫助這些弱者起來反抗壓迫者。他的辦法也與這些騎士差不多,偷襲、搶劫,但是他的動機是出於助人。
就在這樣性質的鬥爭中,他認識了胡登,兩人一見如故,胡登應邀去濟金根的城堡做客。濟金根頭腦簡單,保守,好尚古代舊習,他既沒學過拉丁文,也沒學過其他。現在他利用整個冬天在天才胡登的教導下,就像當年白髮老人查理大帝一樣,埋首學習。胡登夢想自由、正義、改革,濟金根用行動付之實現。兩人都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兩人都從中獲得了自己需要的東西。這種武力與智慧的結合是德國歷史上的獨特現象,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經受著考驗。今天,我們這些比他們晚出生很多年的後代,站在這座由兩個人塑成的紀念碑前,夢想著可能有一天,這個有頭腦的聰明人又會向他那持劍的朋友指出,德國土地上的財富必須得到保護。
路德的論綱——驚人的影響——路德嚇壞了——教皇的回答
路德在維滕貝格大學平靜地度過了七年教授兼傳教士的生活。他教學相長,極大地豐富了自己的知識。在學習拉丁文的過程中,他發現《聖經》拉丁文譯本極大地歪曲了原著。一個不知名的僧侶從兩大部書中發現了一個單詞的錯誤,幾乎使這小小的房間的空氣都變了,似乎世界已受到末日來臨的威脅,而且它的後果一直影響了好幾代人,比德國皇帝向帝國及諸侯莊嚴地宣布的和平敕令遠為持久。
這個時候利奧十世已晉升為教皇,教皇除了壟斷神權以外,還可以行使很多世俗的權利。這一點曾經遭到很多德國皇帝的反對,神學家也予以抵制。但利奧繼續出售他的前任制定的贖罪券,更為甚者,他還要向德國收繳國庫稅。
一位多明我會的修道院院長泰策爾知道如何利用宣傳來兜售贖罪券,他組織了強大的吹鼓手又敲鼓又吹笛,但就在吹吹打打的背後,富格爾金庫的密探也在進行著另一場勾當。教皇早在第一批印製出來的贖罪券售完之前,就已陰謀印製第二批了。那些出了高價免使自己進煉獄的人,現在不僅可以挽救自己的靈魂,而且還可以保護自己親屬的靈魂,懺悔和贖罪已不需要了。
馬丁·路德銀章
路德被這種濫用神權的做法激怒了。當時這樣的問題是可以在公共場合進行辯論的。路德寫了一篇論綱,在這篇文章中,他小心翼翼地運用了自己農民的智慧。
教皇的良好願望被曲解了,他寫道,忠實的信徒要求懲罰,而不只是買一張贖罪券。教皇怎麼會只關心錢呢?他關心的只是祈禱者。教皇既然有能力可以用錢把人們從煉獄中解救出來,他為什麼不以他的真摯的愛這麼做呢?為什麼這位世界上最富有的統治者不用自己的錢來建立天主教堂呢?為什麼他突然取消舊的免罪法了?不阻止申請者如此錯誤的做法,只能使教皇陷於被人嘲笑的地位。必須讓教皇了解問題的嚴重性,必須請有學問的人來澄清這個問題。……
維滕貝格大學
維滕貝格城北部,矗立著維滕貝格大學附屬教堂的高塔。教堂的大門板一直被當做黑板,傳達大學的一些通知。1517年10月31日,馬丁·路德即在這裡發表了著名論綱。維滕貝格聖瑪利亞教堂,則是馬丁·路德公開傳教的地方。
路德把有關的這些想法歸納到一份以拉丁文寫的《95條論綱》中,並把它貼在教堂的大門上,時間是1517年10月31日,「萬聖節」的前幾天。這篇論綱表面上沒有可能引起騷亂或造反的文字。但它的內在含義卻深深點燃了人們的怒火,激起了人們小心掩飾著的內心的蔑視,就像一個宮廷小丑奴顏婢膝地向他的至高無上的主人報告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實真相。然而要知道,這是以閱讀範圍有限的拉丁文寫的呀!人們聽著用德文翻譯過來的內容,無比憤慨,要求把這篇論綱翻成德文。接著由幾個不知名的學生把翻成德文的小冊子帶到薩克森農村,帶到易北河、萊茵河、多瑙河、海濱、阿爾卑斯山區,帶到所有輝煌的古老城市和貧窮不堪的邊遠鄉村、基督教堂、騎士的城堡、國王的宮廷,最後迅速地到達了羅馬教廷。這就是由那個不知名的僧侶提出的冷冰冰的爭論要點,他甚至沒有簽署自己的名字——他從不在公開的出版物上簽署自己的名字,他也從來沒在教會的會議上發過言;除了維滕貝格這個小小的城鎮上的一些居民、僧侶、農民外,很少有人知道他。
古騰堡發明印刷術是如此偉大,而深入人心的信念又如此有力量。
受這份文件震動最大的是作者本人。他開始時感到驚訝,接著感到害怕。他看到了自己的文章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反響。這可是他從來也沒有夢想和希望過的。他知道腓特烈皇帝,他的恩主和國王和他有著同樣的看法,但他不能預見到這位國王將如何在政治鬥爭中利用他這個陌生的教授。在奧格斯堡情勢危急的帝國會議上,馬克西米利安準備號召帝國的武裝力量起來反對土耳其人的威脅。在和異教徒的鬥爭中,他需要教皇的幫助。在教皇方面,也正需要安撫多明我會的成員,這批人正如《無名氏來信》所描寫的,正不甘心毫無反抗地遭受第二次打擊,積極準備讓那位修道院長與路德進行公開辯論。
路德的《聖經》卷首插圖
這是1534年出版的馬丁·路德翻譯的《聖經》德譯本的卷首插圖,描繪了穿著華貴長袍的上帝,以一位造物主的姿態俯視初始的世界。羅馬天主教的唯一欽定本是拉丁文《聖經》,它既不準確又難以理解。到1574年為止,路德的《聖經》譯本共印發了50萬冊。
路德突然發現自己被卷進世俗鬥爭,不禁十分震驚,這是他從來也沒想到過的事——一個虔誠的神甫,會和許多在自己之前許多的神職人員一樣,突然對自己的教義的墮落不滿,一個狡猾的農民竟然公開發言,蔑視自行信奉的教義。雖然通過成功的布道,對自己作為城市的神甫還是有信心的,但他習慣於服從上級,因此他立即答應保持緘默,並且對學生在維滕貝格廣場中心起鬨焚燒泰策爾駁斥論綱的發言提綱很生氣。但是,這個時候他到海德堡所作的一次旅行似乎喚醒了他。
這一年,路德35歲。在這次旅行中,他突然受到了一個名人所能受到的榮譽。當他出現在修道院、市政大廳和酒館時,市民和農民聚集起來把他推舉出來,向他致敬,並爭先恐後地以一睹他的風采為快。他們告訴自己的孩子,這就是那個最近把教皇駁得體無完膚的薩克森人。當他來到海德堡,最有名的大學教授和校長都爭相同他握手,他感到好不得意!在這個崇高的精神界圈子裡有很多年輕人,其中有一個軍械士的兒子,他21歲,博學多才,相貌出眾,溫柔恭謙,猶如聖約翰轉世。他是米朗克松的兒子,他特別巴結路德。不久路德就把他選去擔任維滕貝格神學院希臘文教師。
人民——年輕的、年老的、虔誠的、有學問的,第一次在這個內心充滿恐懼和疑慮,自卑而又神經質的僧侶身上喚醒了偉大的使命感。顯然,他現在面對的是不同於其他種族的德國人,他總結說,是他們促使他成了一名鬥士。
教皇召他到羅馬去。為了保護路德,選帝侯建議讓他在德國接受審查。路德面臨第二次考驗: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覲見德皇!
在此以前曾舉行過多次公開辯論。有一次辯論是在路德同神學家艾克之間進行的。他們都用拉丁文,辯論十分激烈,最後不得不轉到教會理事會上去進行。路德突然一反他平日溫文爾雅的常態說:
「教會可能犯錯誤,只有《聖經》是確實可靠的。」
「如果你是這麼認為的」,艾克反駁說,「那麼你就是一個異教徒!」
此時路德突然用德語說:「我並不否定教皇及教會的權力,但這僅僅是因為他們來自聖門。但即使德國皇帝不是聖門出身,我們也應該尊敬他。」
這是決定性的一擊。辯論的結果是驚人的。在那沒有報紙沒有廣播的時代,口頭傳播產生的效果是驚人的。因為人們不會由於無數僅僅觸動表面好奇心的瑣事而忘記那深入人心的事件。路德感到自己的責任越來越大了;當他看到大批人文主義者站到自己一邊來時,他的勇氣和戰鬥精神也越來越高漲了。他坐下來開始寫第一篇關於神學的辯論文章。這位苦行僧找到了一個十分巧妙的比喻:「信徒和上帝,猶如兩個相愛的戀人,他們之間不需要第三者了。」
暴風雨來臨了。教皇要求交出路德,並把他逐出教門。羅馬發出了教皇的訓令。路德召集學生參加焚燒教皇訓令大會。大門敞開著,學生們圍著火堆歡呼雀躍,路德在狂歡聲中把一束羊皮紙卷扔入火中。
教皇已經對那個罪行確鑿的奧古斯丁僧侶下了逐出教門的命令。現在宗教法庭可以隨時把路德投入火中,就像他把教皇的訓令投入火中一樣。但是世俗力量——他的君主保護了他。一切都取決於這個人的意志了。馬克西米利安在這場暴風雨的歲月中去世。同年選出了他的接班人,誰將是新皇帝呢?
查理五世——最偉大的三位德國皇帝——查理的青年時期——路德被召見——沃爾姆斯大會——皇帝與修道士——我站在這裡
法國、英國、西班牙的國王都出席了1519年的選舉德意志新皇帝的慶祝大會。其中心情最迫切的是法國,它認為在歐洲,法國領導德意志的時間已經來到了。法國是既強大又統一,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它的工商業已經相當發達;巴黎已成為獨一無二的首都,它的西北部有很長的海岸線,使它面向世界,經濟上不受義大利的制約,它還有自己的國教,因而可以不向羅馬教皇納稅。相形之下,與它毗鄰的德國還沒有一個中央集權的朝廷和首都;德國的地理位置對對外通商也極不利;而現在內部又如此分崩離析,各邦諸侯和思想學者紛紛因宗教改革對待羅馬的態度的分歧而陷入派別鬥爭。對於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抱著統治世界夢想的德國來說,羅馬始終是個舉足輕重的大國,它對德國皇帝或帝國都有很大的鉗制力。然而無論法國、西班牙或義大利,都沒有一個國家必須在政治上服從羅馬,即使西班牙的宗教法庭也具有國家警察的性質。
年輕而又富有的法國國王弗朗西斯一世準備向日益貧困的德國親王們收買選票。布蘭登堡的馬格蘭夫早就想背叛祖國,倒向法國。其他一些親王也學他的榜樣。弗朗西斯感到多數在握。他希望,結果也確實贏得了支持,條件非常可笑,即如當選為皇帝,他將偶爾出訪德國,而聽任親王們自行其是。
但是當選舉進行時,群眾一致要求選一名德國皇帝。當選舉高潮最後在法蘭克福進行時,馬克西米利安的孫子——查理決定拿出更多的錢,實際上也是讓支持他的富格爾財團拿出更多的錢。(約計100萬弗羅林Florin,金幣名,1252年首先在佛羅倫薩鑄造,後為英法等國仿造。——譯者注)由於他保證忠於教皇,同時又保證滿足選民的一些要求,從而使德國的利益和群眾的情緒得到了統一。此外,他的年齡也使他取得了優勢。各邦諸侯希望選舉一位年輕的親王,以便以後可以駕馭他;普通的老百姓也贊成他,因為他謙虛樸實;婦女也喜歡他,因為他將以非常英俊漂亮的形象出現在加冕典禮上。
查理五世(1519—1556)大概是德國歷史上迄今最偉大的皇帝。即使從布魯格斯所作的查理16歲時的小泥雕像也可以很清楚看出這一點。他的迷人之處不在於他的外表或思想,而在於他的血緣和教養。七個朝代以來,這個家庭不斷的與不同的種族家庭聯姻,因此他的血液里充滿了不同種族的血液,血緣非常豐富和遙遠。他儀表堂堂,雙目炯炯有神,無疑是一位天生的將才;在他那透著靈氣和聰穎的臉上,似乎有一種神氣在告訴別人,他是不允許被人擺布的。他當選為皇帝時才19歲,但是在他15歲在布魯塞爾被召時,他已經是統治勃艮第的伯爵了。16歲他的西班牙祖父去世後,他便繼承了國王的位置。他繼承了半個歐洲,還有新發現的美洲,一共為六頂皇冠,最後一頂是德國人剛剛給予的。一個20歲的青年,沒有父親、母親、兄長的幫助;沒有祖父,沒有朋友,在他的王國里,也幾乎沒有樞密院這樣的機構,他必須在這種情況下挑起重擔。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考驗啊!要經得住這個考驗,不僅需要堅毅的性格,更需要天才。查理在後來長達40年的歲月中,證明了自己確有這樣的天賦。
查理五世畫像
查理五世(Charles V,1500—1558)為天主教奉獻了全部忠誠乃至狂熱。他是宗教改革運動的激烈反對者,並企圖建立一個「世界天主教帝國」。1521年,查理五世以皇帝身份傳喚馬丁·路德參加沃爾姆斯宗教會議(許諾保證路德的人身安全)。然而,他在這次會議上宣布路德及其追隨者為非法(1521年沃爾姆斯敕令)。
查理,查理大帝,腓特烈二世,這三個人身上的差異很快就表現出來了。這三個人都夢想統治世界,但卡爾大帝希望的是征服,腓特烈希望的是文化,而查理希望的是一個中央集權的王朝。德國歷史上這三位偉大的皇帝,從某種意義上說,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德國人。按今天法國人的說法,卡爾大帝是法國人。的確,他通過戰爭比任何人都更多地征服了德國土地。腓特烈的祖先一半是諾曼底人,而他自己幾乎大半生都在義大利度過。查理五世的七代祖先中,只有一個是德國人。如果以出身和遺傳為背景,怎樣的統治者最有資格把歐洲統一為一個王國呢?恐怕不難發現,第三個家族最為合適。
查理經歷了既偉大又坎坷的命運。在德意志國內戰爭中有勝利,有失敗,有改革,也有和平。他也享受過青年時代的愉快,這是在荷蘭和西班牙,晚年也是比較幸福的。不同於卡爾大帝,查理擁有的太多而不是太少,因此不需要出去征服。查理也不同於腓特烈,一直和教皇相處得很和睦,從未發生過爭吵。作為勃艮第的一個騎士,他具有荷蘭人的忠誠,也有西班牙人的莊嚴。他繼承了他所有祖先的遺傳因子,但從德國人那裡則只繼承了一個下巴和哈布斯堡人的好胃口。他從來沒有德國人的輕鬆愉快。他喜歡與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為伍,支持贊助他們的活動,但自己並沒有什麼藝術上的抱負,與腓特烈一樣,他不喜歡有違反宗教內容的文化,因為查理熱愛自己正直的信念。
表面看,他的性格冷峻,但實際上他的內心充滿熱情。他對宗教有很深厚的感情,後來他把這份熱情奉獻給了他的妻子。妻子死後,他沒有再正式結婚。她是他的妻子,他們在上帝面前結婚;她是全王國的王后,這是他賜給她的,正是這種驕傲的謙卑使他十分愛她。也正是這種感情,促使他接受了統治這片國土的位置。對於這個國家,他勵精圖治,耗盡了畢生的精力。就其品德的高尚與尊嚴來說,德國歷史上沒有任何統治者堪與之相比。
他小時候從不知道自己那被稱為王后瓊夫人的西班牙母親。她在喬恩特生下他以後,很快就回家裡去了。接著又連續懷孕生育,身體受到很大消耗;宮廷內部的猜疑妒忌,也使她身心得不到安寧。當查理17歲作為國王來到西班牙時,他與他妹妹第一次在一間很暗的房間裡看到了他們的母親。他是由他的姑媽瑪格利特——馬克西米利安的女兒帶大的,長年住在她在荷蘭的一個城堡里,這位姑媽為人十分精明。他的家庭教師,一個十分虔誠的學者,給了他正規的傳統教育,同時,也寬容地教給了他一個騎士需要掌握的各種本領,也允許他同文人墨客為友。
查理的青少年生活是十分幸福的。他非常信任自己上了年紀的老師。可是當他來到阿依克斯拉教堂參加隆重輝煌的加冕典禮時,他實際上還是個孩子。他站在卡爾大帝的寶座前,宣誓廉潔奉公,捍衛信念。他十分喜歡自己身上的這套華麗尊貴的緞袍與盔甲,也非常欣賞群眾對自己堅定自若風度的歡呼。馬其爾朗剛剛從太平洋回來,帶回了珍寶,查理很快把這些珍寶帶到溫莎去向英王炫耀。他在荷蘭遇見了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覺得她十分可愛,就儘可能逗留在荷蘭,後來他們相愛,這位姑娘成了公爵夫人。教皇利奧也迅速地給他找來了烏得勒支主教為他的老師。
一切恩澤都降臨到這個幸運兒身上,在他22歲以前,命運與人們從來沒有向他說過一個「不」字。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這個青年卻仍能保持謙虛冷靜的態度。當他第一次遭到路德的否定時,他仍然十分自信。
1521年,在沃爾姆斯他的第一次帝國國會上,查理髮現親王們的心緒不安。他們正在為德國內部日益高漲的動亂和自己的前途擔心。誰能影響這位年輕的皇帝?使他們驚訝的是,這位年輕人竟鎮靜自若,不偏不倚。他說,他覺得他應對教皇負責,因而他似乎立即就會宣布剝奪這個被革出教門的僧侶的公民權。但是少數選帝侯要求他召見路德。查理同意了。
路德決定見駕。他所屬地區的選帝侯答應保護他,皇帝的詔書本身就是一張安全通行證,具有足夠的仁慈和安全戒備。路德像天使一樣被送上路。儘管如此,整個德國還是震動了。路德會被處死嗎?一百年以前發生過的事難道不就是這樣的嗎?一位神學教授被另一位皇帝召見。同樣的詔書,同樣的情景,其結果卻證明了皇帝違背了自己的諾言。路德本人對此行十分激動。他似乎是一位凱旋而歸的勝利者。動身之日,大隊人馬朝西而行。所到之處百姓們都希望親眼見見他,親手摸摸他。抵達沃爾姆斯塔樓時,衛兵們為他吹起了號角。圍觀群眾密密麻麻,以至傳令兵必須為他在前面開道。下午路德抵達皇帝為他在埃比斯考伯爾設下的住所。在一層大廳里,他發現皇帝和一大群陪同的官員已在塞得滿滿的房間裡等他。
召見的過程是十分簡單的,但卻是德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代表政權的國家人物和代表精神思想界人物從來沒有如此面對面地互相揣摸著對方的外表和內在的力量,進行直接的較量。這裡不是當年胡斯在康斯坦茨為了捍衛自己的信念,觸犯了基督的代理人而面受教皇和紅衣主教的懲罰;不是因觸犯王法,或煽動百姓造反而在最高法庭審判囚犯;也不是教皇派來秘密使團在與皇帝密謀貶黜大事。這裡正在發生的,是代表德意志帝國最高權威和力量的皇帝舉行的聽證會,聆聽一個不受任何組織和宗派支持,只是因為個人的講經內容冒犯了教會的神學教授和思想家來訴說自己的經歷。皇帝要聽一聽,這位教授講的內容中有多少真理,抑或全部或部分是謬論。這次交鋒不是過去的教會與國家的對話,這是德國歷史上代表思想精神的力量同國家權力的第一次交鋒,過去這兩股勢力習慣於各行其是。
查理五世的鋼盾
雙頭鷹和紋章
圖為神聖羅馬帝國的雙頭鷹和查理五世的紋章。
當天這兩個人看到的是什麼?
皇帝看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穿黑袍,37歲,但仍很痩削的修道士。看著他,使人不由得想起克拉納赫早期的側身像:尖尖的鼻子,輪廓分明,面色蒼白,一對烏黑的眼睛。修道士看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裹彩鍛錦絨皇袍的高貴少爺,面對本人,人們不禁感到荷蘭畫師奧雷對這位皇帝的肖像畫,簡直如同攝影一般生動逼真。他天庭飽滿,與路德一樣有一個非常挺拔,但卻要俊逸得多的鼻子,雙唇微啟(查理的所有畫像幾乎都是這個姿態),兩道劍眉猶如畫出來般的整齊,一頭濃密的黑髮,十分英俊秀氣,他的手隨便地擱在胸前,整個姿勢是如此優美動人。金色羊絨編成的飾絛垂披在兩肩上,裡面穿著繡花的襯袍,微微聳起的帽子中央有一個寶石搭絆,閃閃發光。光潤白嫩的臉孔現在正聚精會神地打量著坐在他面前的路德。不管怎樣,他總有點趾高氣揚,而穿著黑袍臉色蒼白的修道士則似乎不是來接受召見,倒好像是一頭新奇的動物被牽上了舞台。
雙方都十分錯誤地估計了對方。「他坐在那裡」,路德後來回憶說,「像一頭無辜的羔羊來到一群豬狗之間。」對查理來說,後來雷卡特寫下的回憶錄說:「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把我引上邪途。」雙方都以主觀的成見去理解對方。皇帝始終認為路德最多是一個狡猾的瘋瘋癲癲的農民;而這個農民的兒子認為他所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頭腦簡單又單純的王子,大大低估了查理。據說,路德那天的表現不十分友好,東張西望,令在座的人不十分愉快。
他走向一張桌子,看到了自己的著作被放在那裡,心裡十分慌張,他後來承認說。他看到了艾克博士也在那裡。艾克先用拉丁文問他,是否承認這部書是他所作,然後問他,是否願意放棄他的觀點。對第一個問題,路德用很低的聲音作了肯定的回答;對第二個問題,他猶疑困頓,沉默了一會兒。經常出現的恐懼心理,特別是那天,當他授任聖職第一次做彌撒時幾乎使他暈過去的恐懼又重新出現了。他要求考慮一會兒。他的回答使在座的人都感到驚訝,也感到失望,眼看一場好戲要落空了。這麼多的親王,還有皇帝本人都被邀請來,卻只看到這個出名的先進分子嚅嚅囁囁,欲言又止。大家勉強答應他休會,但最多只能到第二天。
路德很快得到了恢復。就在這一天晚上,他給一位朋友寫信表示,「即使基督寬恕我」,也決不放棄任何一個字。他對這一偉大的時刻並不十分在乎,即使面對審判,經過長時間考慮,他還是取決於那一剎那的衝動,不管這是基督的寬恕也好,還是受情緒的支配也罷。當他第二天晚上重新進入那間房子時(這次他們讓他等了兩個鐘頭,直到上了燈才接見他),他信心十足。根據當時所有的材料看,他舉止十分安詳。顯然,他接受了私人教師的指點,表現得彬彬有禮,儀態大方。他首先對自己昨天在某些問題上表現出來的猶疑表示抱歉,而且要求對可能還會出現這種情況請大家原諒。但是他很聰明,在這篇準備好的講話中,他沒有提到教會親王們的名字。
開始,他用拉丁文回答問題。句子顯得優美冗長。他的對手艾克對這些華麗的辭藻顯得有點不耐煩,要求路德用德文明確回答問題。據編年史記載說,因此路德就用堅定的完全不同於昨天的語調進行答辯。「他用一種甚至他的顧問都希望他能略為收斂和溫和一些的態度」來回答問題。
「既然尊貴的皇帝陛下和高貴的老爺們要我簡單地回答問題,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說:除非發現我有違反《聖經》或犯有其他證據確鑿的罪行,否則我將一如既往,我的良心將因為我的行動符合上帝的教導而感到安寧。我對教皇和教廷沒有根據的語言表示不信任,因為事實表明他們的話是錯誤和經常自相矛盾的。我不能也不願放棄我說過的話。因為違背良心的行動既無益處也不光榮。」
皇帝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德文。當他聽了翻譯過來的路德的發言後,據記載說,他向路德提了一個問題:根據路德的看法,教廷是否也錯了?
「康斯坦茨教廷的決定」,路德回答說,「明顯地違反了《聖經》的清晰的教義」,說著,他伸出一個手指頭以示警告,猶如當年胡斯的做法一樣。
皇帝聽罷,悠然起身,領著他的隨從退出大廳。艾克眼看要被迫迎戰,幸虧皇帝走了,也就停止了發言。路德原準備大幹一場,現在沒有了對手,不禁有些失望。他喃喃地低聲自言道:「我站在那裡,動不了了,上帝幫助我,阿門!」
會見突然中斷了,群聲喧譁。人們鼓掌向這個修道士祝賀。台階上,燭光影曳。宮廷門口傳來西班牙馬車夫的吆喝聲:「把他綁在柱子上,燒死他!」路德終於又回到大街上來了。月色當空,星光閃閃,夜幕已經完全來臨了。路德不由振臂高呼:「我脫險了,我脫險了!」喊聲釋去了他心頭的重負。
回顧——為大家所喜愛的路德的德文——反抗爆發——路德的最崇高的時刻——馴服的臣民——路德背叛革命
瓦爾特堡是一個羅曼蒂克城市,它充滿了音樂、罪惡,但仍使德國人感到親切的年復一年地存在下去。今天,如果有人爬上它那滿是山毛櫸樹和橄欖樹的山頂,人們仍會感到置身於歌聲和民謠中間。即使時間是公元1500年,傳奇式的故事也傳遍鄉林山間。現在,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們的主人公,孤獨的修道士,坐在爐前沉思,透過藍色的火焰,他似乎聽到瓦爾特低沉的歌聲。三百年前,這位游吟詩人就是坐在這裡的;他也似乎聽見了戰鬥中騎士的戰歌;看見了艾克哈特和聖·伊莉莎白在低聲嘆息。這些人都在這裡生活、鬥爭、歌唱過。
路德也在歌唱。這一年的整個夏天路德都在夢想獻身,讚美聖母瑪利亞,在沉思頌詞中度過的,並不時地把他的思想記錄下來。這是他的習慣。間或他也回想過去,回想曾經如此動亂的春天,究竟他發生了什麼事。
晚年的馬丁·路德
那天晚上,他回到旅館,感到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精疲力竭,像散了架似的。人們擁簇著他,只有一個人給他送來了當時最需要的東西。這是公爵勃魯斯維克給他送來了一大罐啤酒。由於對這個奸詐的世界失去了信任,他開始不敢喝,直到問明了是外國人送來的,他才一飲而盡。難道這些外國人沒有聽說,滿街都在議論叛亂?400名騎士在聖教門前——皇帝下榻處遊行示威反對暴君和神甫,他們大聲叫著「花邊鞋」,這是農民造反的口號,第二天他們在牆上貼滿油印的傳單,有的標題說:「國家不幸,弄了個孩子當皇帝!」
宗教改革者的群體肖像
這是一幅描繪一群宗教改革者的群體肖像畫,由克拉納赫作於16世紀40年代初。中間的是薩克森選帝侯約翰·腓特烈一世。他的後面是受他庇護的宗教改革者,最左邊是路德。
那天路德走後,大廳里全體選帝侯坐著聽候皇帝宣布敕令。敕令要求全體選帝侯一等路德的安全通行令過期馬上把他包圍起來。讀罷,與會者開始保持沉默,接著一些比較進步的親王起來表示反對,並揚言將置這道沃爾姆斯命令於不顧。
在那些日子裡,所有的人都感到人民站在這個修道士的一邊。親王們也希望在為各自私利的鬥爭取得路德的支持。他們企圖利用路德作為人民與皇帝之間的緩衝器,利用這個憑良心行動的人,為他們的派別鬥爭服務。他們千方百計地去取得他的歡心,派大臣去拜訪他;一名主教甚至想邀請他到自己的教區來,免得他向教會理事會屈服。路德想到了胡斯,搖了搖頭。他現在覺得對自己很有把握,驅逐令威脅不了他。他的頭腦里一直擺脫不了那個曾經坐在他面前的年輕皇帝,嘴唇微啟著,活像一隻稚嫩的羔羊。
路德在城堡的花園裡來回踱步,喧騰的世界,也就是昨天發生的一幕一幕——大廳里的人群,燭光,肥頭大耳笑容可掬的神職人員,怒氣沖沖的西班牙馬夫,擁擠在自己周圍目光熾熱的大學生,還有那救了自己的滿臉狡詐的國王,這一切都慢慢地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了。還有當他還在安全通行令的保護下,通過圖林根回維滕貝格去,路過一片樹林時,突然出現一隊騎兵把他包圍了,他嚇了一跳,但他們卻衝著他笑——他們是薩克森選帝侯的僱傭兵,是來保護路德到瓦爾特堡去的。
慢慢的這些浮現在他腦際的夢一般的人和事,皇帝,國家,政治,都漸漸地消失了。他內心感到愉快,又重新回到自己原來的地位身份來了,一個詩人,一個研究上帝的學者,一個長期受壓制的人。運動,鬥爭,榮譽,一切都消失在腦後了。他一貫嚮往和喜愛並在學生時代就開始追求的寧靜生活,在修道院時曾得到過。他在這種寧靜的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新的安慰,使他那滾燙的心得以平靜。5月過去了,6月又來了。夏天很快就來到了。猶如一個被拐騙到這裡來的王子,路德生活在音樂和玫瑰叢中。他時而作祈禱,時而寫東西。秋天來臨了,有一天他打開伊拉斯謨的希臘文《聖經》,把神聖的內容翻成他喜愛的德文。從瓦爾特·馮·德爾·福格威德到歌德,凡是領略過路德的優美的語言的人,在談到路德的德文《聖經》時,無不懷著深深的敬意。這也許正是路德的最偉大的貢獻。的確,路德把《聖經》翻譯成德文的創舉,對德國的全部歷史產生了重大的甚至可悲的,時至今日仍然不可磨滅的影響。
路德在1521年到1522年冬天在瓦爾特堡把《新約》譯成德文。這一偉大的工作,在他親密的朋友中,還沒有一個敢於嘗試。這並不是《新約》的第一個版本,而是它第21個版本。但是前20個版本基本上大同小異,只有這個版本是直接從希臘文翻過來的。開始譯文只有《新約》,12年後,路德才把整部《聖經》翻譯成德文。
只有農民兼詩人的混合天才才能完成這麼偉大的作品。「看人要看他的實際行動」,路德經常這樣教育學生,他自己也經常身體力行。就像一個聰明的花匠為已經枯萎的花木帶來了人造雨水,使這些植物恢復了生命一樣。路德以實際行動表明了他高人一籌的才能,他是個演說家、教員和詩人,雖然他一直穿著黑袍子,但卻最能給人以美的享受。但在將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一直沒有接觸過女人。
路德創造中的最根本的東西是以有力的事實喚醒了德國人民早已忘懷的自己的成就。沒有人還記得自己的日常語言,成語、諺語、俗語。這些語言已經完全失去了它的光彩,成了不知源於何處的民間傳說,而現在又在路德的書中出現了。
這段時間可能是路德生活中最幸福的階段了。他孑然一身,但又有很多好友;他是一個囚犯,但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花園與書房之間;他不需要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不需要去指責什麼人;也不要決定什麼問題。他被遺留在一個只有信念和寫作的天堂里,這個天堂和德國的其他一切都十分和諧。
但是由他引起的騷亂不久又一次衝擊了他。他的書被燒毀,皇帝的驅逐令——「路德是個魔鬼,他破壞了一切秩序。」等等,隨著這些流言蜚語,薩克森出售贖罪券的活動又出現了新的高潮,情況比以前更嚴重。那天晚上,在沃爾姆斯發出的第一次喊聲,在德國各地引起了強烈的反應。雖然開始時只限於知識界的爭論,但不久人民就發出了他們的呼聲,這是長期以來被壓制的奴隸的呼聲,他們的意見從來得不到重視。騎士和農民兩個階級都在遭受飢餓,生活無望。這是一個長期以來被皇室貴族的貪婪弄得四分五裂的國家,宗教的統治大權掌握在阿爾卑斯山的那一邊的主教手裡,他需要黃金和金錢來維持他的權勢和享樂;這種狀況已延續幾個世紀了。從德國人的性格來說,他們的耐心,順從,以及能夠容忍的程度大大超過世界上其他的民族,但是一旦怒火衝破這個限度時,他們就會變得更加瘋狂野蠻,毫無顧忌。
現在,人民在很多地方衝進教堂,取消彌撒,破壞聖餐禮,撕下牆上的繪畫。僧侶和修女紛紛逃出修道院,廢棄已訂的婚約。他們拋棄自相矛盾的《聖經》,尋找真正的上帝,而且只給能夠理解《聖經》意義的成人做洗禮。在薩克森運動的規模發展得更為深遠。薩克森選帝侯不禁懷疑自己保護路德的做法是否犯了錯誤。此時路德又給他送來了一本反對贖罪券交易的小冊子,選帝侯決定不了是否付印,因為他現在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路德在瓦爾特堡雖然感到很安全,卻仍然覺得受到第二次鬥爭的挑戰。這次鬥爭要比第一次更出於自己的主動。一個無比忠於信念的人,最後只好變成了一個新教徒。總的來說,路德的本性是溫良馴服的,他討厭政治鬥爭中的一切暴行。他年輕時有過可怕的經歷,有來自父母的,有來自修道院院長的,恐懼心理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現在面對日益高漲的革命,上帝又成了他產生恐懼的因素。捫心自問,他的確從來不希望發生眼前這一切騷亂。難道維滕貝格市政府不會把他當做魔術師一樣請他去撲滅因他而燃起的大火嗎?這個全部身心浸沉在自己的思索與寫作之中,安全受到嚴密保護,行蹤不為外人所知的僧侶突然驚愕地發現,大禍已經臨頭,他決定摒棄害怕心理,保護現存的制度,堵住反抗潮流。他給選帝侯寫道:
「能夠制止這場暴亂的只有我可憐的軀體,既然上帝不希望保護我,與基督比較起來,我的腦袋不算得什麼。事業的本身不需要進行討論,刀劍也無補於事。上帝必須獨自主宰一切,人的關心和力量與它無益。」
寫罷,他佩上寶劍,離開庇護他的住所,取道直奔維滕貝格。在這生命的關鍵時刻,路德差一點被人殺死。在圖林根的一片大森林裡,路德身穿褐色緊身上衣,頭戴紅色小帽,腰佩寶劍,馬鞍兜內放著他的新《聖經》,渾身上下沒有人會認為他是一個僧侶,倒像丟勒《騎士、死神與魔鬼》中的騎士,一路飛奔前去進行夜襲。兩個瑞士學生在耶拿附近遇見了他。他們後來寫道,他們盯著他看,同他說話,開始沒有認出他是誰來。「他的眼睛又深又黑,像黑夜的星星閃閃發光,使人不敢多瞧。」這個古怪的騎士把他的希伯來文書放在一邊,仔細地向他們打聽情況,說話態度安靜自信,語言詼諧。他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當他們問到路德博士時,他答道,路德馬上就要回到維滕貝格去了。這一切都表明,他很能控制自己,很堅強,絲毫沒有露出煩躁不安的跡象。
路德在薩克森布了八次道,群眾的騷亂情緒開始穩定下來。與此同時他說服選帝侯發布一道命令,宣布教會必須服從世俗當局,從而以新的權力代替了正在日益衰落的主教的權力。選帝侯對這個建議很滿意,因為這對他十分有利,他表揚了路德。很快,王室和城市貴族都感到在這場鬥爭中,他們的地位和權力都得到了加強。希望維持秩序的各個階級都在路德面前握手言歡了。所有的有錢階級——王室、貴族、城市市民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發現路德在這場動亂中還是忠於王室的,是馴服的,他甚至表示願意把自己的教權置於世俗當局之下。
但是路德卻因此而失去了農民、騎士及其他對現實不滿的階級的支持。他們實際上已經有了自己的領袖。正像所有的革命運動在初期總是發展十分迅速的。茨維考的托馬斯·閔採爾就是一個十分合適的人物。
閔採爾比路德年輕七歲,也是一個教員和傳教士。他曾經潛逃,並被流放。他是一個到處流竄的傳教士和點燃革命火種的人。初期,他追隨路德,一方面為路德不平,同時也出於自己的雄心。現在閔採爾用《聖經》的語言反對《聖經》,宣布耶穌是一位偉大的預言家,上帝最優秀的兒子,但是關於他的死的說法對人類是「淫猥的」,認為人間就有上帝的王國和幸福的天堂,異教徒也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信徒。提出打倒階級,讓人類都成為兄弟。成立歐洲同盟。向異教徒和土耳人致敬!打倒向當局屈膝的維滕貝格主教!「為什麼你要稱呼他們為尊敬的陛下?他們只不過是些高利貸者、小偷、強盜,他們對人民大眾就像對待他們的畜牲一樣。」
閔採爾像
閔採爾(Thomas Müntzer,1490—1525),通曉拉丁語、希臘語和希伯來語,精通《聖經》。在德國宗教改革之初,他曾積極支持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主張。但隨著與勞動人民密切接觸,觀點更加激進,終於與路德分道揚鑣。他的思想主張及其泛神論的因素,比路德的「信仰得救」更加進步。
路德反唇相譏,稱閔採爾為喪失了神智的醉鬼;大罵參加騷亂的群眾為失去理性的野獸,說他本來還想以良知來清洗某些人的靈魂;現在他開始咒罵那些離他而去的人。就像那個在腓利比愷撒看見耶穌頓時變了腔調並開始發布命令的人一樣。
預言者難道沒有讓他的門徒失望過嗎?難道門徒沒有離棄過耶穌和穆罕默德嗎?如果只是因為他們太年輕,他們就會繼續努力;如果只是因為他們把長者的嚴肅啟示當做禮品,他們就會要得更多。有誰想去了解一下路德的青年時代和他的性格呢?全世界看到的只是一個在皇帝和帝國面前在其生命受到危險時交代自己罪行的人。路德開始使大家失望,當時大約四十歲。五年來他進步很慢,但很穩重。現在他止步不前了,而且有可能後退。
這時對路德的另一個打擊是:一些人文主義者也起來反對他,但他們並不是為了社會革命。思想界的帶頭人伊拉斯謨,即使在路德遭禁時也沒有撤回過對他的支持,但現在離開他了。法律上他直接向皇帝負責,他曾公開表示支持被剝奪了公民權的路德,以自己的世界性的名譽地位保護路德的安全。但他事先聲明,退休後到瑞士的巴塞爾去,以免在荷蘭被捕。現在他雖然沒有發表什麼文章反對路德,但在思想上已與路德分道揚鑣了。
就這樣,一位相信自由意志的哲學家反對祈求寬恕的信仰上帝的人,一個從事科學和藝術的人反對虔誠狂熱的信徒,思想反對感情。第一個歐洲人起來反對當時的第一個德國人,因為正是這個德國人為自己的人民獻出了德文《聖經》,同時又將人民的自由典押給了王室。這兩位研究《聖經》的學者互相用《聖經》的理論向對方證明上帝的寬宏大量和無限權威的情景一定是十分壯觀的。
是的,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德國人民被思想界的問題震動了。他們向世界向歷史證明了他們蘊藏在內部的潛力。在歷史的長河中,這段時間是短暫的,而且從此再也沒有重複過。
人文主義者對抗路德——農民領袖閔採爾——農民起義——路德的婚禮——音樂帶來的愉快
這是一個冬天。在騎士濟金根城堡的大廳里,主人和他的孩子及僕人們圍坐在一起。他們都在聽站在他們面前的烏爾利希·馮·胡登給他們念路德的新《聖經》。上了年紀的濟金根現在可以用德文學習了。一些逃跑出來的僧侶散坐在邊上,個別的還帶了自己的妻子。桌子上放著查禁的讀物。這位壯實的騎士至今還在猶疑是否出來領導這場反對富人的戰爭,因為那些日益貧窮,衰敗,瀕於死亡的騎士們一直在催促他起事。「西德意志騎士軍團」已經組織起來,領導人是濟金根。這時他同德國皇帝的關係十分惡劣。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建立什麼?建立一個皇帝和皇室都沒有權力的貴族民主國家;這樣的國家從本質上來說,也是反對那些現在已經不願和騎士攜手並肩的市民的。濟金根感到他目前的力量還不足,並且他的星術家也反對他這樣做。
經過多方面的努力,這個軍團似乎還是陷於分裂。很多力量又聯合起來反對濟金根,他被包圍了。1523年他中彈重傷,苦惱萬分的胡登,先由朋友送走逃到瑞典,他去找伊拉斯謨,但不受歡迎,因他一直還在想寫文章反對他。胡登由薩文黎幫助逃到蘇黎世湖的小島上,在濟金根之後不久死去。他身後什麼也沒留下,只有他的筆和手稿,但也失傳了。但是他的格言「反對暴君」歷經幾個世紀,相傳至今。今天在那些具有崇高思想的人們口中,人們又一次在傳頌這句名言。
胡登和濟金根之後,騎士作為一個階級在歷史上消失了。濟金根實際上也是當時窮苦人民中最後一個比較有力量的鬥士。他死後,醞釀了很久的計劃,組織騎士、市民、農民軍團起來反對諸侯、教會、貴族的鬥爭也失去了可能性。因此農民只好單獨提出他們的革命要求了。
公元1500年左右,德國農民的處境十分悲慘,農民先後發動過12次「農民起義」,因為他們的生活越來越不堪忍受了。他們的要求實在可憐得很,他們只不過要求具有捕魚和打獵等微不足道的權利。要戰勝那些封建領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時甚至要付出一隻手的代價。歷史學家證實了有關情景,有時農民跪在領主面前,懇求保留他的右手,砍去左手,即使如此,右手還是被剁去了。德國封建地主貴族的兇殘暴虐,在其他國家的歷史上是很少見到的。當時社會上貨幣已經出現,教會和封建領主給予農奴的已經不是胡蘿蔔、白菜、黃油、牛奶,他們把這些東西拿到集市去出售,農民曾經可以占有的森林牧場也被容克地主收回,而由他們到市場去出售木材和乾草。可憐的農民涌到城市,不像他們的祖先,成了統治他們的人的無用殘渣,而是一開始就成了被剝削的無產階級。
教會封建領主十分後悔,他們的做法導致了赤貧的農民投入路德的懷抱。路德的理論進一步證明了他們的憤慨是有根據的,對他們是一種精神上的安慰。假如南部農民當時說服了其他一些生活尚不成問題的階級,也許就可以爆發一場革命。但是這些人也是日耳曼人,也就是說,比起自由來,他們更喜歡秩序。因此他們首先需要一個有學問的人把他們的要求形成文件——《十二條款》,看看這些條款是否符合《聖經》。飢餓的農民究竟要求什麼呢?取消農奴制;取消新的勞役和刑法;歸還公共的牧場;由全體教徒選舉牧師。
封建領主極為憤怒。他們商量請外國軍隊來幫助,因為本國軍隊的士兵大都農民出身,要他們與自己的兄弟作戰是靠不住的;他們還決定引誘農民來談判,把他們聚而殲之。
公元1525年德國南部爆發農民革命,並迅速蔓延全國。敵人毫無準備,驚恐萬狀,一切有產階級膽戰心驚。
所有的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人能進行調停,這就是路德。
德國農民戰爭
這幅圖描繪了1524—1525年的德國農民戰爭中的情形,農民揭竿而起,力圖擺脫封建枷鎖。
這位改革家又一次面臨偉大的使命!開始,由於興奮和激動,他的確宣布過《十二條款》的要求是公平合理的,作為談判的基礎是合適的。在公開辯論中他駁斥了諸侯的無理要求。但農民認為他的行動像在進行仲裁,他告誡農民保持和平,不要騷亂。但為時已晚,路德痛恨的托馬斯·閔採爾已在鼓勵圖林根的農民起來造反,並在圖林根的米爾豪森組織起公社。閔採爾的立場與路德相當接近,但在偉大的農民戰爭中他依靠的只是自己周圍的小團體。路德收回他以前說過的話的主要內容,僅僅在三個星期前他還認為農民的要求是合理的,現在卻指責他們是「強盜和殺人犯」。這個轉變對德國的最高統治者來說是具有決定性的;有產階級現在寄希望於這位第一個改革家,他寫道:
「必須讓那些普通老百姓受苦,否則他們將變得更加胡作非為……因此我們不能對此熟視無睹……忍耐和憐憫已無濟於事……現在需要的是刀劍,而不是寬恕。讓那些搶殺之徒像一條瘋狗似的被處死。」閔採爾對此回擊說:「啊,親愛的上帝,農民既貧又苦,他們終生艱辛勞動,養活那些永不滿足的專制暴君……諸侯的統治應該結束了,應該把權力交給普通人民!人民在挨餓!」
路德像
但是路德的話對人民還是起了作用,閔採爾卻一直堅持鬥爭,甚至最後在絞刑架前也不改變自己的信念。農民失去了領導,特別是在葛茲·馮·貝利欣根騎士半途離開了他們的隊伍,情況更趨嚴重。幾個星期後,一切都在血泊之中結束了。
到處是恐怖的復仇火焰。一名劊子手吹噓他一手處決1200人;估計約有13萬農民被殺。有一個名叫卡西米亞的侯爵說,禁止為那些眼睛已掉出來的農民包紮傷口。當時世界上的兇殘暴行確是不少,但一提起德國的酷刑來,仍無不令人瞠目。各種文字都記載下了如同今天他們給人類帶來的令人髮指的罪行。米朗克松在一本書里的最後一句話寫道:「對於德意志這樣野蠻成性的民族來說,農奴制確實太溫和了。」
這對於德國歷史是一句引人注目的話。假如充分發展了的德國知識分子以這種口氣來談論他們自己的同胞,手工業工匠的兒子對整個階級如此失望,則可以看出精神思想與政治權力之間的裂痕已經如何深刻。真正的基督教徒反對戰爭,可是路德及其夥伴的神經已變得麻木無情,他們和他們的先輩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任何反抗對他們來說都是大逆不道的,服從世俗當局的本性已在他們的頭腦中根深蒂固。除了已變得赤貧的胡登騎士外,思想界的領導人物中沒有一個對他們的時代是理解的。德國的第一次革命就這樣失敗了,原因是代表思想與精神界的人物同代表政治權力的人物之間缺乏團結,兩種力量得不到統一,因而一切運動都將歸於失敗。當時,代表一股政治勢力的農民從底層掀起革命運動,而代表思想精神的學術界人物卻傲慢的半途撤出,導致了革命的失敗。今天,政治勢力是從上而下壓迫思想精神界,因而也遭到失敗。德國在後來的1848年和1918年的兩次爭取自由的運動中則失敗得更快。這兩次革命運動都遭到了鎮壓;而在法國卻取得了勝利。
但是路德卻因此而喪失了上百萬人心的支持。他確實幹了一些沒有一個人能理解的事情:就在這可怕的1525年6月的幾個星期後,他結婚了。他的妻子叫凱蒂。按德國人的習慣他稱她為凱瑟琳娜·卜拉。她是和其他八名修女一起,躲在一個鯡魚桶的後面從修道院逃出來的。不久,她和紐倫堡的一個名叫鮑姆格特納的男人有了私情。鮑的父母很有錢,反對兒子和一個私逃的修女結婚,凱蒂就被拋棄了。路德那時已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愛上了一個名叫馮·舍恩費爾德的小姐,但她喜歡另一個男人並嫁給了他。路德在遭到拒絕的情況下和被人拋棄的凱蒂結了婚。這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他把她從克拉納赫的家中帶到教堂。他的朋友無不對此感到驚訝突然。米朗克松在給一位朋友的希臘文信中寫道:「這個修女帶著他到處轉。經常和修女們的接觸,使他軟下來了。現在他也充滿激情,熱情洋溢,看來他是被女人折服了。」
婚宴以後,根據當時的習慣,他邀請朋友們到新房去坐床,一位客人寫道:他激動得淚痕滿面。他把婚禮安排在正是他鬥爭的高潮期間,更使德國受到了震動。他自己對此卻平靜地說:「所有的天使將為此高興,所有的魔鬼將為此哭泣。」
從克拉納赫為她所作的畫像來看,她並不漂亮,但很坦率、堅定。婚後兩人都很快增加了體重。在一次布道中,他出乎意外地坦率說:「婚後第一年,男人往往有些離奇古怪的思想。他坐在桌旁,不由想到:過去只有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現在卻成雙成對。偶爾清晨醒來,他會發現在你枕邊有兩條辮子,過去卻什麼也沒有。」一年後,凱蒂就生下第一個兒子,接著又生了四個孩子。路德經常同他妻子歡聲笑語。凱蒂是個出色的家庭主婦,自己修建豬圈,勤儉治家,路德遇事悶悶不樂時,凱蒂安慰他。當時可能只有音樂為他解愁。凱蒂不大看書,路德就鼓勵她讀《聖經》,並答應她,如果能在一定時間內把整部《聖經》讀完,就送給她一件禮物。他對她的影響與日俱增。
在他生命的最後的20年,路德又開始了另一種精神上的陶冶活動。40歲時,他開始寫詞作歌。他把讚美詩用德文寫成散文,作為自己講課的內容,然後再把它們改為詩體。以後又著手聖歌,他覺得世界上簡直沒有可以與之媲美的東西;他試著用笛子伴奏,請教徒們演唱。
路德性格上的稜角迅速變鈍,而同音樂越來越接近起來,音樂成了他逃避內心矛盾的避風港。正是在音樂中德國人找到了自己。他們的一切本性,仔細掩飾起來的困惑,他們內心的不安全感,茫然無著感,都在音樂中得到解除,他們的想像力開始超越國境而進入世界。從來不懂美的含義的路德也就此而成了文藝復興運動中的不安因素。他說,對於一個基督徒來說,為了抓住看不見的世界,耳朵比眼睛更有用。
路德,正如他在其他方面的問題一樣,也把他的內心鬥爭帶到音樂中去。這些鬥爭始終圍繞著什麼是優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使他在希望與恐懼中得不到安寧。他從來不嫉妒那些已同伊拉斯謨取得了同等地位的人,他只是尋找自己在不可捉摸的音樂中所缺少的東西。他可以因作品只有格律,沒有自由和優美而否定某個作曲家。他認為音樂必須伴有優美的和聲,格律必須伴有靈感。從路德開始,德國音樂在世界上占據了前所未有的偉大與崇高的地位。因為在德國人的性格中,在秩序中有幻想,在精確中有魅力,二者在音樂中得到了統一,為其他國家所望塵莫及。
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路德開始創作寓言,把他經常在飲酒時講述的故事寫下來。這些故事在人民中間廣為傳播,情節生動;看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感情和緊張情緒逐漸減退,變得心平氣和了。他寫的賀詞和謎語總是押韻的,栩栩如生的,人們幾乎可以把它們畫在紙上。在他的晚年,路德成了偉大的諷刺家。最令人驚異的一個特點是,他做什麼事都是為了教徒,他從事演說,從事教學,從中找到了詩一般的和諧的生活。然而他對自己私人的幸福與悲哀卻從未寫下隻言片語。
路德與教皇的使節——路德反對自由——衰老
關於烏爾利希·茨溫利和加爾文,本書尚未騰出篇幅論述過。他們關於神學問題不可思議的辯論似乎僅僅是圍繞著聖餐禮和它的意義,而實際上正是有關信念、種族,特別是性格的迥異而導致了這場辯論。身材高大健壯的瑞士人和有著愉快童年和行動敏捷的法國人都對行動遲緩,從來也沒有明確態度的路德心存猜疑,這一切恰恰說明路德是一個典型的德國人。但路德和茨溫利還多少有些共同點,這就是音樂。音樂使他們倆離開了加爾文教派。而對音樂的共同愛好,體現在兩個人身上也是不同的,茨溫利這個魁梧的瑞士人,由於會五種樂器,而享受了世俗的溫馨,但是對路德來說,音樂是夢想中的,是用以安撫靈魂的。
烏爾利希·茨溫利像
烏爾利希·茨溫利(Huldrych Zwingli,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家。曾提出廢除朝聖的主張,並因其主張與講道才能被譽為民眾神父。
加爾文像
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1509—1564),法國基督教改革運動主要領袖,第二代基督教改革運動最重要人物。他對基督教的解釋,特別是他的《基督教原理》,以及為日內瓦制定的體制和社會模式深刻地影響著歐洲其他地方和北美的新教。
在農民反抗運動覺醒之際,古老的成年人再洗禮儀式再度復甦,這種儀式是300年前被長老艾克哈特禁止的,而今主要是由手工業工人事前也沒有籌劃而倡導起來的。參加這項活動的還有那些看到信仰程度有差異和相信非《聖經》啟示錄的教徒。有些人希望老年人進行第二次洗禮,對財產加以限制以造福於窮人,並且完全根據原始的基督教義行事。今天成千上萬的人推遲舉行洗禮,而在當時要求第二次洗禮意味著一場革命。路德又一次強烈申斥那些實際和他思想有關聯的異端分子。他之所以這樣做,就因為他始終是維護當局,反對革新派的。
在此以前,德皇查理曾想方設法削弱路德分子,希望他們制定一份溫和信念的綱領,因為德皇需要保持德國的和平。路德分子後來被稱為新教徒或耶穌教,按英文字的含義是「抗議分子」,因為他們曾經在德國國會中提交過一份抗議書。但是由於新教徒的領導人被褫奪了公民權,皇帝難以與他談判。因此,他就邀請了路德最有名的弟子到奧格斯堡來表白他的宗教信念。這是令人瞠目的場面和令人震驚的勝利。九年以前,也就是這位皇帝教皇的朋友宣布剝奪新教運動領導人的公民權,而現在這位皇帝用了兩個小時時間聆聽路德弟子論述同樣內容的新教教義。
當已成為新教徒的貴族和各個階層人士組織一個以小鎮為命名的斯瑪爾卡爾迪聯盟,引起外國普遍注意時,德皇採取了第二個和解的姿態。他向這些異教徒派了一個教皇使節,試探路德能否出席教會理事會。
「你為什麼這麼早就梳洗沐浴了?」維滕貝格的一位理髮師問路德。
「我要迎接教皇的使節,因此必須把自己裝扮一番,使自己看上去年輕一些。好叫那位使節尋思,路德,這個壞蛋,這麼年輕,他已經幹了多少壞事,他還能幹多少壞事啊!」
「但是,博士先生,你穿的難道是最好的衣服嗎?你這樣的穿著,也會引起他的不悅的。」
「我故意這樣做的。對付那些毒蛇和狡猾的狐狸,你必須這樣做。」
根據這位理髮師的報告,在這番談話以後,路德在見這位使節時態度傲慢。與此同時他還發表反對沃爾姆斯敕令的文章,並將敕令的撰寫者比作是公豬。路德真是既幽默又勇敢,就好像坐在他對面的就是教皇本人。
但是為了順從世俗當局,他變得越來越反動。「如果世俗當局說,2加5等於8,那麼你必須相信,並且認為自己的算法是錯誤的。因而也必須認為戰爭和刀劍是英雄的行為,雖然它需要付出很高的代價和造成巨大的損失。戰爭將被證明是神聖的,不可少的和有益的,就像人們需要吃飯和飲水一樣。」如果有人問他這種說法的道理,他會引經據典的拿出《聖經》給你看,那裡只提到世俗當局,而絲毫也沒有講到教皇、修道士和修女。他如此歪曲他心愛的教義,對一個德國人來說是可能的,因為他希望服從國家。
學者們以前曾經宣布過,世俗當局是邪惡的,對靈魂的拯救是危險的;但是路德現在吹噓他是第一個讓德國人相信,貴族也可以為上帝服務。這樣他就把卡爾大帝曾經從封建貴族手中奪走的精神武器又還給了他們。他還解釋了他為什麼必須超脫國家事務,而讓那些貴族們來干。他再一次強調,新教徒貴族應該掌握由他們的祖父侵占而在他們的父輩手中喪失了的權力。他反對所有受到歡迎的爭取自由的願望,為「皇權加祭壇」的政教統治思想奠定了基礎,即牧師支持皇權,而牧師又由貴族和容克大地主遴選的原則,這是以後普魯士賴以生存的基本原則。三百年後,新教徒被稱之為「有限主體思想宗教」,這個思想完全符合它的締造者路德的思想特點。
路德在忠於國家和政權方面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他竟然同意一個熱烈贊成新教的黑森州教授重婚。在這種情況下,教皇的權限也僅限於允准他離婚,而不能允許他重婚。但是路德為此辯護,並說《聖經》也沒有規定禁止重婚。不過,路德堅持這件事必須保密。當這件事最後終於公之於眾時,群眾為之譁然。在當時,犯了重婚罪的這位教授是可以處以死刑的。路德過去曾經在浸禮教徒中為反對重婚而鬥爭過,而現在,同一個路德卻主張重婚。德皇對這一切報以微笑,並且很快的從中撈取政治資本。
路德就是這樣在晚年時仍然在恐懼和挑戰,在服從和自信之間痛苦地掙扎。
此時,整個德國北部已成為新教的勢力範圍,但是圍繞新教的一個政黨,一個社會團體卻已死氣沉沉,而位於這個新教中心的年邁的老人早已失去了勢頭。講學、布道、注釋《聖經》、翻譯、演說、爭論,這種種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成了一個政黨的領袖、委員會主席、編輯,而他一度類似一位新教的創始人,當時德國有四到五個宗派,相互攻訐,沒有一派有位真正的領導人。路德放棄了他過去捍衛過的主張。過去他曾公開讚揚過猶太人,現在卻突然將猶太人作為嘲笑的對象。他否定過去自己曾經積極參加過的關於藝術的爭論。
到了晚年,路德將他的怒火和嘲笑都對準了德國人。他寫下了下述的一段話,他對德國所持的批判態度只有歌德和尼采可以與之相比:「這個國家沒有救了。每個人固執地各行其是。一旦我撒手歸天時,情況將十分糟糕,我並不想預言我的聲明將成為現實……這個野蠻和獸性十足的國家,這些可憐而又怙惡不悛的畜牲,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的晚年生活不十分愉快,一個孩子死了,自己又因為結石舊病纏身,陣陣作痛。但是他繼續寫詩。他給他妻子寫了不少熱情洋溢的信,其中一封信說:「我至親至愛的家庭主婦凱瑟琳娜·路德太太,女博士,養豬場的管家以及所有可以表彰她的技能」——她從她弟弟處接管了養豬場,後來在她治理下辦得十分興旺。他臨終時是一個深夜,他在病榻上對他的祈禱者用他從小就在這個城市學習的拉丁語留下死前最後的一句話,而不是德語。傳教士彎腰俯身用嘴貼著他的耳朵問他,是否還堅持自己的教義。他以十分清晰的聲音作了肯定的回答。從來也沒有過這樣一個違背自己意志的革命者。這個人是如此堅信他內心的看法,當需要他證實自己內心的信念時,他從未動搖過。這個強勁和勇敢的上帝之子命中注定要成為德國人民的領導人,這個國家的人民過去還沒有過自己的領導人,他們要背棄的是傳統的王朝統治者。當路德看到,思想能轉化為行動,信念能轉化為願望時,不禁大驚失色,就像一個孩子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擦亮一根火柴溫暖自己,突然刮來一陣大風暴,把整個森林燃燒起來一樣。由於天性和從小受到要敬畏長者的教育,他現在過於馴服,就好像要贖回自己沒有犯過的罪惡一樣。早在修道院時,他就經常為一些事情而譴責自己,而實際上不過是自我的恐懼而已。在這種情況下,他被推上了生活的頂峰,他竭盡全力把自己無意追求權力的雙手拱讓給被他稱之為「毒蛇和狐狸」的貴族。
在國家和權力面前,路德背叛了自己的思想和道德,成為德意志悲劇的典型。
克拉納赫——丟勒——彼得·維斯且爾——格呂內瓦爾德的繪畫——偉大的遠景——荷爾拜因——荷爾拜因的秘密——哥白尼
在這期間,德國思想知識界發展迅速,成績卓越,創造了不少不朽的作品。德國反對教皇的鬥爭早已被置於腦後;宗派之間和解的氣氛占了上風;只是間或由於政治原因出現一些混亂。此時德國向世界提供了四位天才的畫家。他們的作品陳列在全世界著名的博物館裡,散發著青春的光芒。這四位畫家是:擅長彩色的克拉納赫,寓意深刻的丟勒,筆觸迷人的格呂內瓦爾德和以肖像畫擅長的荷爾拜因。這四位畫家與路德、查理五世是同代人,他們彼此相互影響;他們都出生在德國南部,都是貧苦的手工業工匠或畫家的後代;他們從自己的父輩學習手藝,而後又傳給自己的子孫。這些人是德意志歷代王朝的真正代表,他們的作品並沒有王室金印蓋上的標誌,而是標誌著一代天才的創作。至今仍然在世界上體現了德國文藝復興光榮歷史的藝術家、牧師、異教徒、人文主義者,幾乎全都是出身低微的人,他們沒有一個人出生於城堡貴族之家。
克拉納赫畫作:克雷蒂亞像
克拉納赫(Lucas Cranach,The Older,1472—1553),16世紀最具影響力和多產的德國畫家,在薩克森宮廷的幫助下,創作了35種克雷蒂亞(羅馬傳說中的貞婦名,貞節的模範)的形象,這是其中的一幅畫作。
路卡斯·克拉納赫(1472—1553)的一生和其他三個人一樣經歷了同樣的生活,而從完美性的角度來說,他從來沒有達到與他們並駕齊驅的水平,他只是通過作品的數量顯示出他自己的分量。克拉納赫生性勇敢,好勝,他也許可以在作戰和辯論方面和別人一樣展現自己的才幹,他或許可能像佛龍貝格或茨溫利一樣成為一個戰士或傳教士。他永遠也不滿足於作畫。50歲時,他購置了一家藥房,60歲時他成為市長。
在他孜孜不倦的一生中,幾乎什麼都畫,畫聖人、女神、人物和比武大會,他還從事帆布畫、石膏像、銅雕、印刷自己的木刻畫,他臨摹自己的兒子,畫自己的學生,創造出的畫與提香和魯本斯的畫一樣的多彩,他以其作品內容的豐富而震驚後世。精力和想像力,這是通常德國人不能同時兼備的兩種品質,而他卻將這兩種特點融合在一起,鑄成一座大鐘,以其響亮的鐘聲響徹德國大地。他的作品受到德國人民的喜愛,多是一些離奇古怪、滑稽可笑、怪模怪樣的精靈。
丟勒自畫像
丟勒(1471—1528),德國文藝復興時代最有成就的油畫家、版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曾被恩格斯譽為多才多藝的巨人之一。他擅長小型的傳統宗教畫,尤其是木版畫和銅版畫。在繪畫中,他使宗教題材充滿了民族和人民的內容。
克拉納赫繪畫的特點之一是描繪女性體態的誘惑力,在他以前尚無人嘗試和涉足過,對德國來說也是引人注目的,因而他的某些作品引起了爭論。他的作品中沒有喬爾喬內和柯雷喬那種對裸體的精雕細刻,也沒有魯本斯善於描繪的那些莊重雍容而豐滿的女性,他的作品畫的是女性誘動人心的戲耍和談情說愛的風姿綽約,看了他的畫你會明白為什麼那些善於賣弄風騷的女性對男性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克拉納赫的繪畫給德國各個藝術領域帶來了影響,揭示了德國人的性格中具有和法國人同樣的那種特點。
克拉納赫即使到了晚年也表現出不愧為一個男子漢。路德死後,腓特烈的後繼者被德皇嚴刑拷打,並被監禁起來。75歲的克拉納赫隨他下獄,陪著他從一個監獄到另一個監獄。當這位81歲的老人終於看到自己的主人獲得自由後,他安詳的死在主人身旁(他卓越的自畫像至今仍收藏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內)。
丟勒(1471—1528)是匈牙利人的後代,他的家族名為阿基托斯,意為「門戶」,無人知曉丟勒的祖父什麼時候從瓦爾丹英遷居到離家鄉八里遠的一個村子裡去,並在那裡從事首飾匠工作。他的兒子也是一個首飾匠,到處流動幹活兒,從匈牙利到荷蘭,直到30歲才來到紐倫堡。此時,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丟勒」,40歲時娶了主人的一個15歲的女兒為妻,她就是阿爾布里希特·丟勒的母親。
有人也許會將丟勒也算作是德意志皇帝之一,因為他和這些皇帝有著共同的命運。他有著北歐人難以對付的性格,陰鬱,莊重,又是一個十足的德國人。南方吸引著他,使他神魂顛倒,離開自己的本土,再也沒有回去過。他的自畫像是他向羅馬朝聖的里程碑。歌德曾經說過:「丟勒如果生活在義大利,會成為一個風格完全不同的藝術家。」
《自畫像》
丟勒的這幅板上油畫《自畫像》,創作於1498年,現藏於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它異常真實坦率地記下了藝術家的形象。畫面中的丟勒,面部表情嚴肅而微帶憂鬱,與畫家那博學多才的人文主義藝術家氣質十分相稱。此畫中線條的運用可謂得心應手,意蘊無窮。
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作為父親的學徒,向父親學習如何鍛制金戒指。他給自己作了一幅畫,用粉筆把鏡子裡的小孩,一個瘦削,天真無邪,透出才氣的小孩畫了下來。他就像神童莫扎特在演奏一般,用先知者好奇的小手在紙上創造了這一奇蹟。即使到了22歲,他看上去還是一個笨頭笨腦的青年,渾圓的肩膀,鷹鉤鼻,招風耳朵,大手大腳,亂蓬蓬的頭髮。不過,他卻有著一股動人的窘迫神情,就像一位模特兒要掩蓋自己的隱私處一樣。此時,義大利為這位旅途奔波的年輕人開闊了眼界。大約在公元1500年,他來到了威尼斯,看到了名勝古蹟、宮殿、畫廊、大海、藝術家的驕傲和聽到東方寓言般的故事,這種種使威尼斯成為畫家天堂的一切。他看到了美的真諦,迸發了日耳曼嚮往外國的人民和大地的熱情。後來有一位漫遊者用詩和音樂刻畫了這種漫遊癖,他寫道:「哪裡你沒有到過,哪裡就有你的歡樂。」因此,當我們看到這位來自紐倫堡的青年將自己裝扮成一個義大利貴族,就絲毫也不會感到意外了!
在馬德里,普拉多收藏的代表作,是他27歲時繪製的,這幅畫表明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神態忸怩,頭髮經過細心的修飾,做成一串串捲髮,他的一雙大耳朵已經看不見了,扁狹而又肉感的雙唇四周,覆蓋著整齊的鬍子,脖子上戴著裝飾品,穿著一身高貴的禮袍,戴著一頂絲質的帽子。他的雙手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背後透過窗外可以看到一片異國風光,一切都沐浴在美的景色中。丟勒不久回到國內後又恢復了自信心。他以著名的基督正面肖像畫法作了自畫像,身穿深色高貴的皮裘,髮捲得更為細緻,表情富有相當的男子氣概,並且有些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並沒有過分地修飾,甚至他從小就特別顯眼的長手指現在也出現在畫面的中心,引人注目。這幅畫具有雕刻的效果,可能是自從歌德以來,德國天才藝術家在融合南北藝術方面最為成功的一幅傑作。他的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沉思,看了幾乎使人著魔,這一效果在他的《憂鬱》、《騎士、死神與魔鬼》的兩幅畫中顯得尤為突出。這種無視邏輯的規律,而將大小特徵協調結合的手法,表明了他是一位真正的德國藝術大師,但是他曾經在阿爾卑斯山麓另一端夢寐以求,繪製裸體畫方面卻一直沒有建樹。
格呂內瓦爾德畫作:《基督復活》
格呂內瓦爾德平生傑作《耶穌受刑圖》(伊森赫姆祭壇畫)打開後有四個畫面。這一幅《基督復活》是最右邊一幅(它合攏時的外面,即主畫《耶穌受刑圖》)。格呂內瓦爾德善於用色彩渲染風景,也很重視色彩的情感表現。他筆下的宗教人物形象就帶有一種悲觀和神秘的色彩。這一幅《基督復活》,他採用虛幻的散射光作全畫的色調基礎,表現耶穌死後升天的神奇境界。
在這位偉大的沉思者離開紐倫堡畫坊時,其實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他可以發現另一位在德國藝術史上只有巴哈堪與其相媲美的藝術家。這位藝術家就是銅匠彼得·維斯切爾(1460—1529),他的藝術達到超人的自我和諧的水平。在他生活的年代,一個手工藝匠要發展成為藝術家是極其艱巨和緩慢的,就像富格爾從織綢工成為為皇帝掌管金融一樣的困難。他生活在普通百姓中間,與五個兒子一起,幹了11年掄錘子、鑄模、翻砂的工作,聖·沙巴爾杜斯的陵墓和後來馬克西米利安在因斯布魯克陵墓的巨大塑像都是他的傑作,凡是經過他用普羅米修斯式錘子鍛打過的作品,都賦予了生命。他具有使自由與典雅和諧一致的天賦,南部的生活和他自己生來就具有的德意志民族剛毅氣質使他如虎添翼。即使在四個世紀以後,人們也不能看透這些青銅雕塑的豐富內涵。在聖·沙巴爾杜斯陵墓一側,就在聖·沙巴爾杜斯雕像的對面,有著維斯切爾的自畫像,他戴著皮帽,圍著圍裙,留著鬍子,神態安詳自若。
關於馬塞厄斯·格呂內瓦爾德,我們知之甚少。他的作品可以講的基本上只有一幅。在德國牆上、帆布上和木板上的繪畫作品很少能與他的《耶穌受刑圖》(伊森赫姆祭壇畫)相比。這是由四塊木板拼制的聖龕畫。他的作品無異於但丁的傑作。在開啟天堂之門前,他帶領著信徒經過《地獄》和耶穌《受刑》,忍受著魔鬼帶來的災難。
這幅繪畫的開端就是受難。聖龕畫的兩側,人們可以看到耶穌天天受難的故事。黑夜籠罩著大地,沒有暴風雨,一片寂靜,無聲無息得令人戰慄。畫面上不是山丘,而是一座高山,聳立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山後隱約可見一片深山幽谷,綠得發藍的背景很少點綴,釘在十字架上的軀體,已是衰竭無力,但似乎沒有完全死去。這裡沒有神的痕跡,更沒有像丟勒畫像中刻畫出那股崇高的精神力量,有的只是苦難。在這一片寂靜中,他展開雙翅,發出悽厲的呼叫。滿身傷痕和瘡疤的軀體在黑夜中閃發著一片磷光,暗紅的血從傷口中徐徐滴下,手指和腳趾還在抽搐,一塊破布遮蓋著他的下腹部。疲憊不堪的聖體在十字架上掙扎。人們似乎聽到十字架發出咯吱的聲響。
在他腳下左邊跪著一位女信徒,金色的頭髮襯托著她淺紅色的衣衫,仰頭祈禱著,姿勢十分優美,她顯得聰慧而又天真無邪。在她後面站著聖母瑪利亞,徐徐下降,純潔而又典雅。約翰抓著她。一個面色死一般蒼白的修女站在那裡木然不動。隨著這裡發生的一切,夜空都似乎凝固了。一個披著猩紅色睡袍的瘦弱男孩扶著聖母發出尖厲的叫喊,喊聲划過長空。此時此刻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聖母瑪利亞臉色蒼白,沉默不語,昏厥欲倒的神情,更能表達這幅畫的含義了。
面對著左邊三個人的右邊只有一個人,這是另一個約翰。他面無人色。在他前面是一頭小羔羊,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羔羊毫無痛苦聽任自己的鮮血流進一個金缽,離開被捆綁在十字架上耶穌的青腫的雙足只有一步之遠。在受難者的腳下受難,這是一種強烈奇特的表現手法,源出於道德說教的寓言故事。
洗禮者形象高大,手指著那些追隨著主的信徒們。在無聲的黑夜中,站著四個人和一隻羔羊,他們的喊聲低微,幾乎聽不到,四周是一片寂靜。但洗禮者紋絲不動,似乎看到有一個人走了進來,這個人在令人可怕的屍體面前顯得偉大而完整。這時,洗禮者鏗鏘有力地大聲宣布,似乎在說:「主活了,我死了。」
這是第一次顯聖。
禮拜日,莊嚴的聖龕兩側徐徐打開,《地獄》隨想曲伴隨著耶穌受難後緩慢寥廓的音樂響徹大教堂。
在雜草叢生的森林裡,聖·安東尼受惡魔的引誘。他長長的白鬍子覆蓋在藍色的大斗篷上,與猩紅的袖子相映生輝。邪惡的生靈向他襲來,引起他極大的不安,最後將這個上了年紀的人撞倒了。
機械的木偶式動作表明他們是不自由的,受制於一個看不見的精靈。但是另外一個精靈卻看得見。在藍色的上空飛翔著小小的,有著紅黃光暈的上帝。
格呂內瓦爾德在耶穌受難和對魔鬼的信仰之間補充了神的主題。在刻畫魔鬼和荒涼景象的畫版背面,可以看到光芒四射的信念。
他現在從左側開始繪製了聖母領報頌歌情景。鮮花盛開似的少女洋溢著情慾。她身旁是一塊火一般鮮紅的紗披,似乎在紗披每一個褶皺之間都充滿著歡樂。
天使飛來了。這是愛神厄洛斯,紅藍相間的斗篷披在金黑色的外衣上,隨風飄動。一綹頭髮耷拉在額前,充滿著希望,用手指尋找他的意中人。他用堅定不移的目光投向這個惶恐不安的少女。只有條頓人才能用這種冷酷的愛情目光,像利劍一般刺入少女的心坎上。
在中間的兩塊畫版上徐徐升起聖嬰的光輪。從陰鬱的哥德式教堂里傳出陣陣歌聲和樂曲。暗藍的背景逐漸泛紅、猩紅、鮮紅直到光芒萬丈,射向外形已經改變的聖母瑪利亞和新生嬰兒。她站在達·芬奇式蔚藍色風景畫的天際之中,向下面的大地射下基督的光芒。基督自己則被象徵著向亡魂問卜的黃色煙霧籠罩著,周圍是一片光輝。
右側內部畫的是耶穌復活的故事。這位最勇敢的人物被眼前這一切激起陣陣夢想。
在深紫色岩石縫隙對面排列著一些石棺,三個披甲的士兵面對上述景象倒了下來。他們毫無表情,沒有翅膀,也沒有力量,一動不動的就像被磁石吸引住了。從東方來朝見初生耶穌的三位賢人在他們面前冉冉升起。在一片茫茫的藍色中,裹著主的大屍衣向地面徐徐落下。光輝奪目的王冠在主的頭上抖動著,但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圓球。光線開始是藍的,繼而變深,隨後成為像星星一樣的藍,顏色的變化像同軸迴旋向上,最後與暗綠色的夜空混為一體。在廣漠的夜空上,每一種色彩都在發光,每件物體都閃發出自己的光芒。主的軀體像雪花膏似的半透明,似乎有兩個小點,在控制整個自我變幻的色彩,這就是復活了的基督他那雙冷峻清澈的黑瞳孔。
經過數年緊張的工作,格呂內瓦爾德終於放下了畫筆,在自己的作品面前,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這是德意志歷史的偉大時刻,只有當巴哈完成《賦格的藝術》和歌德完成《浮士德》的時刻,才能與這一偉大時刻相比。作為國家繪畫中的個人作品,伊森赫姆祭壇畫可以說是德意志的米開朗琪羅的西斯廷教堂繪畫。
小漢斯·荷爾拜因(1497—1543)與丟勒有著密切的關係,就像莫扎特與貝多芬的關係一樣。與莫扎特一樣,他早年就在國外獲得盛譽,並且去世很早。也與莫扎特一樣,他一開始就是一位大師,並且使自己的藝術比較順利地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但是他的成就只局限於肖像畫方面,而其成就則超過了泰坦、拉斐爾和倫勃朗。荷爾拜因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一位偉大的肖像畫大師,只有普羅塔赫可以與他相提並論。
荷爾拜因的肖像畫秘密在於它的獨特性。他的作品對象都是沒有任何背景和財產的。只有少數人是佩有勳章的,顯然是經他們請求而為他們作畫的。他給他們畫上漂亮的衣著,但是畫的重點仍是毫不掩飾地放在頭部,因為從一個人的臉上表情最能反映他的心靈。甚至對婦女,他也從不以她們優美的脖頸兒和豐滿的胸部來吸引人們的注意。當然,荷爾拜因還是具有很大的審美力,人們時而可以看到在委拉斯貴支、倫勃朗和丟勒的晚期作品中有一些醜陋的人物,而在荷爾拜因畫苑裡幾乎找不到一幀。他描繪的人物看上去都很瀟灑,體現了他們的心靈。荷爾拜因在為每個人作畫時,都好像上帝給了他特別的觀察力。他忍受不了任何的裝腔作勢。荷爾拜因作為畫家有機會和許多人接觸,有人以為只要花一筆錢,就可以抬高身份,要他畫出一個美好的形象。荷爾拜因令人欽佩之處,就在於他不是為了金錢,而是忠於他的藝術。
荷爾拜因畫筆下的男男女女看起來都差不多,有時甚至有點像畫家本人,因為肖像畫家和歷史學家往往不願意違反自己的本意去創作人物!他刻畫的人物中有大臣、商人、哲學家、市長、君主、獵師、年輕的花花公子、上了年紀的醫生、畫家和神甫,也有普通的婦女、侍女、皇后,德國人、英國人,但是所有這些彼此並不相識的人,都有一種共同的反映他們心靈的神情。這是因為畫家有股神秘的力量,他能窺測到這些人的思想深處,並把它畫在畫布上,就像一位鐘錶大師能打開鐘錶的殼子,一下子洞悉了內部的機械原理,當他關上鐘錶的殼子時,他已經知道鐘錶轉動的原因,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數秒鐘之內,發生在最初的一瞥中。這也就是為什麼荷爾拜因的人物中沒有哭泣的,也沒有大笑的。但他們又確實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感情,對生活中的一切瑣事、情慾,他們對地位、金錢、欲望、愛情都懷著非常強烈的感情,這一切在每個人身上都流露了出來。荷爾拜因在18歲時去巴塞爾,因為他聽說那裡有位擅長複製繪畫的畫家,但是這座城市的人們對這位年輕人並沒有認識,只有伊拉斯謨一個人發現了年輕的荷爾拜因的價值。當這位偉大的畫家為這位偉大的思想家畫下不朽之作時,可以說是德國歷史的偉大時刻。為了酬謝荷爾拜因,伊拉斯謨以極高的評價推薦荷爾拜因到英國去,為其開闢了德國畫家在國內絕不會有的光明前程。
小漢斯·荷爾拜因畫作:《亨利八世像》
小漢斯·荷爾拜因(1497—1543),是德國卓越的水粉畫、肖像畫和寫生畫家。他的主要作品有:《亨利八世像》、《伊拉斯謨》、《外交家莫列特》、《巴塞爾市長邁耶爾像》等。在人物畫中,他以出色的技巧、流暢的線條,重點刻畫人物的個性和神態。
這幅蛋彩油畫《亨利八世像》現藏於羅馬車立安提卡畫廊。
荷爾拜因在英國最先為亨利八世最有權勢的首相,伊拉斯謨的朋友托馬斯·莫爾作了一幅肖像畫,他的名聲不脛而走,英國社會朝野上下,無不以獲得荷爾拜因作畫而引以為幸,連國王也坐在這位畫家面前,由他作畫。
荷爾拜因名聲大振,酬金也提高了。但他從不奉迎討好他的主顧。即使為國王作畫,他也一定如實地把他的肥胖畫了下來。而荷爾拜因最後還是被聘為宮廷畫師。
荷爾拜因只為自己作過少數的自畫像,最後的一幅自畫像是在55歲時作的,形象非常簡樸,就像很多他深深了解的對象靈魂而作下的肖像畫,而他的這幅自畫像不過是其中的一幅而已。不久他就在倫敦去世,好像和泰坦一樣,死於瘟疫。
當偉大的畫師以自己的畫筆和偉大的改革家以自己的思想將德國的威望帶進世界舞台時,本世紀最偉大的思想家正在醞釀著一場大革命。這場革命給世界帶來的影響則更為深遠。與康德、貝多芬一樣,哥白尼(1473—1543)只是半個德國人,他的父親是波蘭人,母親可能是德國人,但波蘭人說她也是波蘭人。他所有的學識都是在義大利學得的,他在義大利學了四門專業。當他把自己的精力完全貢獻給天文學時已經三十出頭了,可是他幾乎還需要另外30年,來從事實驗和計算以證明他那大部分憑直覺獲得的初步知識。所有這一切發生在望遠鏡問世前的一百年。他的學說:太陽是恆星,地球和其他星球圍繞著太陽轉動的結論,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震動,是自托勒密以來所未有的。
這個概念回到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的設想,但是《聖經》的根據是來自亞里士多德和托勒密的學說。這一段的世界歷史是十分奇妙的:崇拜一切神道的異教徒把地球看做一個星體,而信仰宗教的基督教徒根據他們對天堂的夢想,認為地球是世界堅實的中心。如果有人認為《聖經》的教義上有錯誤,因而這個信仰的前提也就站不住腳的話,那麼提出這種看法的思想家一定要受到像對待魔鬼一樣的嚴懲!但是德國知識界的革命鼓舞了哥白尼,他儘管已經60歲了,還是敢於以緊急的形式發表了自己的發現。如果教會決定把他逐出教門,那麼他將與路德、胡登遭到一樣的下場。
但是實際情況又如何呢?為了防止發生意外,狡黠的牧師會成員把他的書奉獻給教堂,教皇請了很多朋友和所有的紅衣主教到他花園來聽關於他學說的演講,而在這教皇身後繼任的13位教皇都未能禁止這本書。而路德和米朗克松卻反而馬上出來反對哥白尼的學說,他們堅持,除了寫在《聖經》上的是真理外,再也沒有別的真理;讚美詩第14章也說:「大地是永恆的。」路德是主張宗教革命的,而當他看到別人採取實際革命行動時,他立即出來反對;現在又是這位信仰革命家的路德出來反對思想革命家哥白尼。
孤獨的查理——查理的銀行家——帝國的勇士——皇帝的永別——查理與路德——查理之夢
查理五世是最後一個在義大利加冕的德國皇帝。米蘭、那不勒斯、勃艮第再度落入他手中,此後,除了差不多於同時侵犯墨西哥的克爾特以外,25歲的查理就成了當時世界最強有力的人物了。如果不是在這個時候,土耳其進犯匈牙利,那麼查理在對付德國改革運動中一定會輕而易舉占上風的。
但是一頁珍貴的文件被保留了下來——看上去好像是日記本上掉下來的一頁,從中我們知道這位不可一世的獨裁者實際上處境是十分困難的。這是統治半個世界的年輕皇帝的一頁日記。
查理很快發覺自己處境孤立,他年輕時輔臣去世,身旁只有幾位婦女,沒有朋友,他的歡慶大典雖然極為莊嚴和豐盛,但卻很冷清。公元1522年到1529年他住在西班牙,成了半個西班牙人。人們直接稱呼他「尊貴的皇帝陛下」。他喜歡文藝復興時代的那種浮華壯麗。他要求教皇給他派一位新習慣法專家出任教皇使節。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修建克倫納達宮。這座宮殿雖然始終沒有完成,不過人們已能見到善於誇張的羅馬建築風格取代了優美雅致的浪漫式摩爾大柱、游泳池和庭院。據記載,查理每天辦公半天(也有的說用整天的時間辦公)。此時,他腦海中究竟想些什麼,我們可以從他自己寫下的獨白中看得一清二楚:
要對每件事情做出決定可真困難啊!雖然我已絞盡腦汁,全力以赴,還是徒然。我看到,也意識到,時光轉瞬即逝而不復返,我將會為自己留下什麼光榮的回憶,直到現在我沒有完成任何可以使我感到榮耀的事跡。正因為出於這個和其他的原因,我感覺不到,需要採取什麼偉大的行動或者做些什麼,在上帝保佑下,使我變得更強大,享受上帝賜給我的和平和安寧。改善我處境的最好辦法是進軍義大利。可能有人會以財力或國內安全為理由加以反對。為了避免麻煩,我看還是加快我與葡萄牙公主的婚禮,儘快地把她娶過來。她給我帶來的財富應儘可能是現金。此外,我應考慮一下,同時提出香料貿易問題的討論是否為上策。
皇帝是在對自己說話。作為一個世界統治者,他在尋求自己的利益,作為一個求婚者,他考慮的是為自己的國庫從殖民地搜刮財富。但是在這份獨白中,他提到後來很快被證實的三件大事:信仰、雄心和愛情。查理和路德一樣是一位虔誠的教徒。任何意外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壞,他總是首先禱告使自己鎮靜下來。
提香曾有幅不朽之作描繪了他和葡萄牙公主的婚禮,畫上兩個年輕人在塞維利亞為結婚而舉行莊嚴的宗教儀式,這樁婚姻給他帶來13年完美和諧的生活,他倆形影不離,直到她死去。他對她的美好回憶並沒有因後來又結婚而沖淡。在他的中年,這位可以得到任何東西的世界統治者,幾乎從不尋求其他的歡樂,也不要求宮廷為他作出什麼安排,生活十分嚴肅簡樸。
查理五世肖像
圖為提香為查理五世所作的一幅肖像,作於1548年。在此之前,即1533年5月,查理五世曾授予提香最不尋常的騎士榮譽。
查理五世征服突尼西亞
這幅雕版畫再現的是查理五世皇帝進駐突尼西亞的場景。隨著奧斯曼帝國從地中海西部向非洲巴巴裏海岸的勢力擴張,義大利也受到了威脅。查理於1535年率兵征服了突尼西亞,暫時結束了由土耳其人所支持的巴巴裏海盜的襲擊。
但是即使這樣,一位德國千年以來手中掌握著最大權力的專制君主也受到兩件事或兩個人的限制,有人也許希望每個獨裁者都受到這樣的限制。這兩個人是他主持懺悔的神甫和他的財團銀行家,只有這兩個人可以向他通報實際情況。他甚至聽任他的前任主持懺悔的神甫寫信告誡他。
「皇體海涵安祿,願上帝賜福於你,消除陛下兩個德國天敵:暴飲暴食和浪費時間。」一天早上皇帝看到了這個手札,第二天他收到了另一份手札,這是那個絲綢工富格爾的孫子寫給他的。這份手札稱:「這件事一定得說清楚,而且對陛下來說,也是顯而易見的,這就是沒有我的幫助,您是不可能參加那次皇帝加冕典禮的。在這個問題上我並沒有為自己謀求好處。因為,如果我置哈布斯堡於不顧而支持法蘭西,我本來可以得到更多的財富和利潤,而他們確實是答應過我的。」對此,皇帝給他的一個知己朋友寫信說:「商人們好像正在陰謀反對我,不為我效勞。不論在奧格斯堡還是別的地方,我找不到任何人願意借錢給我,不管我願意給他們多少好處。」這說明在查理的統治下,德意志還是一個法治的國家。這個獨裁者不敢任意徵用大財團的財富。
提香曾被聘請到奧格斯堡為皇帝繪製巨幅畫像。第一幅畫像上的查理留著鬍子,但看上去尚未成熟;第二幅,他站在一條猛犬旁,神情莊嚴而冷峻;第三幅,查理身穿甲冑,全副武裝,坐在一匹黑色戰馬上。而最後一幅肖像畫作於1548年慕尼黑,查理身後一片暴風雨景象,他身著黑色禮服,端正地坐著,點綴著金勳章,此時他的表情已是聰穎智慧,深謀遠慮,沒完沒了的戰爭和痛風病加速了他的衰老。而且直到他晚年,他還要和他的大臣親臨前線督戰。
昔日宗教鬥爭的興衰和它對國內戰爭的影響,對今天的讀者來說是十分枯燥無味的。利害集團藕斷絲連的變化,今天你我合作,明天我他結盟,千變萬化,但動機始終不變。人們繼續談論著宗教,而各個教派早已成為政客和軍人手中強有力的工具,不過是聽憑擺布的棋盤上的小卒而已。
查理還有整個世界是如何看待戰亂持續起伏不停缺乏中心思想的德國呢?假如土耳其在巴爾幹沒有形成經常性的威脅?假如他們不經常進犯德國一直打到施蒂利亞?他們威脅地中海,薩利姆和蘇萊曼已經征服了埃及和羅得斯(南非),他們的船隻經常在沿海騷擾掠奪,和古代遊牧民族一樣。查理終於不得不採取某些類似十字軍東征的做法,征服了突尼西亞,但是在進軍阿爾及利亞前被迫揮師返國。
就在此時,荷蘭發生了一場嚴重的暴動。這個國家只是勉強地接受查理的統治,因為他多少還可以算是本國人,但他的兒子腓力普不同於查理,他們斷難接受腓力普的統治。加爾文教派,也可以說是改革派中的富人在國內已占上風,再也接受不了天主教宗教法庭或西班牙關於正直的概念。查理在晚年受到各邦諸侯的嚴重威脅,諸侯害怕查理或許能建立他們過去長期領受過的世襲君主專制。特別是薩克森選帝侯早已在決定性的鬥爭中,背叛皇帝,站到敵人的一邊去了。查理在病中,如果不是一個軍團的兵變,為其出逃打開一條道路,他就會在蒂羅爾被俘了。
戰爭結束,他從前線回來,已是精疲力竭,幾乎要垮台了。當他獲悉有幾個選帝侯,有先頭部隊布蘭登堡的瑪格利夫已經把邊塞城堡麥茨、土爾和凡爾登出賣給帝國的敵人法蘭西亨利二世時,他不得不採取無動於衷的態度。查理想集中最後力量收復麥茨,但最後被迫退卻。這位強大的勝利者再也沒有足夠的力量進行大規模的報復了。後來,他就決定退位。在得勢的昌盛日子裡,他曾答應他的妻子,在他們年邁時一定到修道院去退休隱居。這是一對情侶夫妻又是一國君主的罕見的諾言,這表明他們的靈魂是極為虔誠的。
公元1555年,查理退位前簽訂了《奧格斯堡宗教和約》,這表明經過34年的激烈鬥爭,德國國家的權力大大強於德國精神界的力量。根據奧格斯堡舊教派的信條,路德分子可以被容忍,而加爾文教派則不行。更有甚者的是,只有各級政府有選擇信仰的自由,而個人沒有,如違反這一規定就要受到懲罰。信教的諸侯如果參加新教就失去在教會中的地位。根據「在誰的國家裡,信誰的教」的原則,諸侯有權決定信什麼教,其結果是諸侯的力量得到了加強。路德的宗教鬥爭只取得一半的成果,而其政治鬥爭目標則完全沒有達到。人民沒有爭得宗教信仰的自由。查理終於退位並且永遠離開了德國。他自動放棄了權力,這是自從公元300年以來,主教管區沒有任何一個統治者做過的一件事。他之所以放棄權力,不是由於革命的壓力,而是出於智慧和信仰。
查理舉行莊重的儀式,摘下自己的皇冠。在布魯塞爾,他把象徵國家命運的金羊毛勳章授予自己的兒子。他穿著喪服,站在諸侯和貴族面前,又像是皇帝,又像是悔罪者,公開宣讀了自己的退位聲明:
40年前,就在這座大廳里,我被宣布已經成年了。我發現基督教徒四分五裂,你爭我斗,互相為敵!我到德國去了九次,到西班牙六次,到法國四次,到非洲兩次,到英國兩次。現在我的最後一次旅行將我帶到西班牙。我現在已經精疲力竭。我的兒子和我的兄弟腓力普和費迪南將接管我的王國。願我的兒子緊緊遵循父王的信仰,和平和公正。我過去常犯錯誤,有的是因為年輕,有的是因為任性,有的是因為軟弱。但我從未故意地去傷害過一個人。如果我曾經對誰這樣做過,今天我請他原諒。
查理講完了這幾句話後,請他的高貴客人原諒他因為激動而流下了眼淚。隨後,他就動身到西班牙的一個修道院去。
但是查理終究還是皇帝,他並沒有立即住進修道院小房間裡去。他下令在聖·傑士特修道院的旁邊修造一座小小的宮廷,大約在一年半之後搬了進去。查理似乎盼望與書籍和鮮花為伴,度過自己相當漫長而又安靜的晚年,但實際上這種生活只維持了一年半時間就結束了。他召集了一些擅長歌唱的修道士,喜聽他們歡快的歌聲。在他隱居生活中,他並沒有離開歐洲。他的醫生是荷蘭人,他的管家是西班牙人,他的侍童是德國人,他的機械工是義大利人,他的《聖經》是法文的,因為即使國王也禁止用西班牙文《聖經》。查理是在法語環境中長大的。現在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他又回到了他開始做禱告時採用的形式,這和路德臨終前情況相似。他死時手中抓著一枚小小的十字架,他的妻子臨死前手中抓的就是這枚小十字架。
在這兩位同時代的領導人之間是否真正間隔著一個世界?難道他們不是比他們信奉的教義和他們瘋狂的信徒更能彼此容忍對方嗎?難道他們不是彼此相互容忍了整整一生而長達30年之久嗎?路德尊敬這位哈布斯堡的皇室後裔,年輕的查理,而查理把路德看成是他大臣手下的犧牲品。繆爾堡戰役後,查理途經維滕貝格,阿爾巴公爵請示他是否把新近死去的路德的屍體挖出來毀掉,查理答覆說:「我的敵人是活著的人,而不是已經死了的人。」查理確實是冷峻的,而路德是熾熱的。前者是國家領導人,後者不是。一個終身為皇帝,而另一個始終是農民。
但是,他們之間並不是像我們今天看來相距那麼遙遠。查理傾聽這個修道士的申訴,不是裝個樣子,他也不僅是一次兩次研究路德的小冊子,並允許他妹妹成為新教徒。查理和路德一樣,有著深邃的思想,解不透的問題和疑慮,他們兩人一樣都身患病痛。雙方都動搖不定,表現在皇帝方面是與新教諸侯的聯盟,表現在路德身上則在緊急關頭給了皇帝的密使以小小的幫助。虔誠的皇帝趕走了教皇,路德則趕走了自己的朋友。皇帝因結婚而離開自己的孩子和親屬,而這位修道士和一個他並不真正喜歡的女孩子結了婚。雙方都患有痛風病、腎病,使他們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上停止了鬥爭。雙方都以修道院為他們逃遁之處,一個在年輕時,一個則在老年。雙方都活得太長,一個痛苦的,幾乎是蒼白的自己的晚年。
但路德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德國人,而查理則不是。這位皇帝本來希望自己成為改革派的領導人,從而把整個德國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但驕傲、傳統和尊嚴,使這位皇帝不能像拿破崙那樣,在回首往事時,敢於後悔。伊拉斯謨稱路德主義為一大悲劇,而查理追求歐洲統一的努力恐怕也是一大悲劇。在10世紀,這個夢想是可能實現的,在16世紀不可能,而現在到了20世紀卻再次有可能實現。
天主教的西班牙——北方是基督教徒——荷蘭——查理的後繼人——大戰肇始——法蘭西
現在,我們必須中斷前言採用的敘述方式,利用這個空隙,簡要回顧一下公元1600年左右的歐洲形勢,使讀者有個全面的了解。我們將努力做到不加渲染和不帶個人偏見。
腓力普二世像
腓力普二世(1527—1598)從1556年起任西班牙國王。他支持正統羅馬天主教義,他所發動的、旨在消除宗教異端的暴力運動,使西班牙領土在他死後四分五裂。
此時的西班牙和法國決定了這個階段的歷史進程。查理的兒子腓力普二世於1598年結束對西班牙的長期統治,標誌著這一個時期的結束,而另一個人是直到1610年還統治法國的亨利四世。這兩個大國衝突的原因之一是由於哈布斯堡皇朝和法國的不和而產生的。查理五世統治的西班牙和哈布斯堡皇朝的疆土是連成一片的。哈布斯堡居民松鬆散散,領土面積廣闊,將整個法國包圍在其中間,而法國人民是很團結的。哈布斯堡力圖阻撓法國向東擴張。當查理尋求聯合,控制歐洲時,德意志諸侯、蘇丹,甚至教皇和英國人等所有的敵人都站在西班牙的對手法國一邊。在這個爭奪歐洲,也可以說是爭奪世界的鬥爭中,查理最後實際上是失敗了。而且由於查理只將西班牙,沒有將奧地利留給他的兒子腓力普,從而威脅了哈布斯堡皇朝對法國占據的有利地位。
阿爾巴公爵的暴政
這是一幅反映了西班牙阿爾巴公爵(1507—1582,西班牙統帥,1567—1573任荷蘭總督,實行野蠻統治)暴政的圖片。圖片充分說明了芬蘭人發動起義、反對西班牙統治的合理性。畫中,阿爾巴公爵代表荷蘭各省的人物戴上枷鎖,正在接受魔鬼的加冕;與此同時,室外正在執行阿爾巴公爵對伯爵埃格蒙特和霍恩處以死刑的命令。
最初戰爭的進程一直對西班牙有利。可是在腓力普消滅了他的法國對手以及與此同時也消滅了教皇后,他又幹了什麼呢?他讓他的將軍阿爾巴公爵向羅馬教皇的敵人屈膝投降。腓力普是一位臉色蒼白,神情憂鬱,心懷虔誠的王儲,在他身上父親的堅定和聰穎都大為遜色,甚至他的頭髮和眼睛也不如他父親的好看。他意志薄弱,時而失控,變得像瘋人一樣。打敗法國人後,他就開始反對宗教改革。他的父親臨終前,手握十字架,死於修道院內。而他卻常常在教皇與新教諸侯之間玩弄高級的政治遊戲。這個蒼白的腓力普將自己的睡床安放在臥室的一角,正好可以透過窗戶看到高高的祭台,至今人們仍然可以在埃斯柯利亞看到腓力普的臥室。
他初次的勝利使西班牙成為居世界領導地位的大國。西班牙竭力爭奪荷蘭和義大利的邊境地區,再次把法國納入自己的版圖,即使將有著血緣關係的奧地利分裂出去也在所不惜。西班牙成為基督世界最活躍的大國。
德國在各方面都在收縮;英國一度自顧不暇;法國也被削弱。這三個國家都由於宗教的鬥爭而不穩定。西班牙一度成為天主教世界的領導大國。隨著自由主義思想的日益壯大,英國、法國、荷蘭都發生過為反抗西班牙對歐洲的大舉侵犯的起義,後來由於法國的宗教分裂,這些起義趨向低潮。
威廉·奧倫治親王像
這是一幅19世紀的壁畫,畫中人物為威廉·奧倫治親王(1533—1584),他領導起義反抗阿爾巴公爵在尼德蘭的政權。威廉出生時為天主教教徒,但在他流亡德意志時(1567—1572)皈依新教。他因對宗教持寬容態度而出名。
此後,西班牙越過法國,矛頭直指英國。由於其他歐洲國家都被肢解,這兩個最後的大國勢將進行一場殊死的鬥爭。從長遠觀點看,一方面也只有英國和西班牙有能力爭奪制海權。這場鬥爭一直持續了二百餘年。
在另一方面的是法國,這個國家被分裂,戰敗,它的國土一再淪落為戰場。但是它的未來仍然是廣闊的。中央集權制和君主專制思想在這個國家裡有著深厚的基礎,幾乎數個世紀以來,始終是無敵的。這樣的國家制度似乎在長期陷於四分五裂的德國永遠也不可能實現。像法國這樣一個國家,又活躍,又富於智慧,看來一定會超過西班牙。
但是,宗教的鬥爭再次動搖了法國。這樣的鬥爭對於缺乏獨立精神,因而根本不懂鬥爭或文藝復興的西班牙是無法理解的。西班牙不可能出現起義和反抗,也沒有種種的精神和譏諷擾亂這個國家。在法國充滿著進步的渴望和對陋習的衝擊,而在德國卻掀起沉悶而灼熱的感情用事的鬥爭。拉丁人清澈易懂的思想與條頓人曖昧的衝動欲望針鋒相對的對立著。當改革的浪潮越過德意志邊界時,在最初階段並沒有引起深入和普遍的騷動。加爾文教派的精神只對上層社會產生影響,而沒有深入群眾。在法國的鬥爭主要圍繞在王室周圍,而在德國則在普通老百姓中間進行。
聖巴托洛繆慘案
這幅16世紀的油畫描述了於1572年8月23—24日晚發生在巴黎的聖巴托洛繆大屠殺的情景。天主教徒殺害新教胡格諾教徒所引發的恐懼,使許多人對可能導致此類大屠殺的信仰的價值產生了疑問。
法國的皇太后卡特琳·德·梅迪西不是法國人,這個人狡詐甚於聰明;是女性,更是一位實際的統治者;她甚至並不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當她和胡格諾派(胡格諾派,通常用來表示法國加爾文宗信徒的術語。——編者注)頭頭結成聯盟時,似乎從此鋪平了和解的道路,這種局面是路德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的。沉默寡言的,看起來更像位詩人的海軍上將科里格尼是位莊嚴的具有偉大性格的人,但是他十分討厭西班牙,只是以天主教徒的名義與法國打仗。他尋求的是對法國的勝利,而不是對加爾文教派的勝利。其後果是在法國發生了與在德國宗教改革運動時期一樣的宗教戰爭。胡格諾派一半是由於通過談判取得和平而遭到了失敗,但形勢很快又因荷蘭的起義而又發生了變化。
當時西班牙主要是通過荷蘭與北方和世界各國進行貿易和聯繫。但是活躍聰明而又愛好自由的荷蘭人,怎能莊嚴同意僅代表西班牙的拜占庭和西班牙的宮廷,利用荷蘭作為通道對外經商呢?隨著宗教的分裂在這個國土上引起了國內戰爭,而且這個國家成了反宗教改革的主要舞台。
加爾文教派竟在荷蘭勝利的興起,這始終是件令人感到好奇的事。加爾文和德國獨裁者比較起來,固然也是一樣的嚴厲,缺乏幽默感和有欺騙性,但他的精神思想要豐富得多。他把充滿歡樂的日內瓦城變成一座陰鬱的大兵營,禁止跳舞、賭博、唱歌,違者受罰。他本人是在有可能遭到流放,鞭打和殺頭的情況下進行工作的,因為他攻擊了羅馬。儘管如此,他還是在一向歡樂和無憂無慮的荷蘭人中間取得了偉大的勝利,這可能是因為耶穌會信徒在這一同時也在荷蘭進行競爭,而他們卻遭到荷蘭人的敵視。其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是西班牙人。如今在20年前,(這裡,以作者成書的20世紀40年代為起點。——編者注)英國之反對布爾什維克,是因為英國反對蘇俄,這兩者之間有類似之處,不過動機卻是極其複雜的。
雖然在這三個國家的邊境地區條頓民族逐漸占優勢,但是荷蘭卻沿著斯海爾德河、墨茲河和萊茵河發展成為一個過渡性的國家,佛來芒人和法蘭克人比較早就和德國人雜居並有淵遠的歷史,瑞士的三個民族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荷蘭位於歐洲大平原上,而瑞士的大部分為山區,由於這一區別,兩個民族的發展將大為不同。但是這兩個國家都將僅有的兩個日耳曼民族看做是自己國家的核心。就像早在400年前的瑞士人一樣,從長遠的觀點看,荷蘭人不會像其他的日耳曼人那樣毫無怨言地承受壓力。他們僅僅容忍了查理作為他們的領導,因為查理在很多方面與他們比較接近;但是他們註定會起來反對他的兒子,鬱鬱寡歡的腓力普。經歷了數年的動亂不安,腓力普最後向荷蘭派去阿爾巴公爵,企圖一舉消滅這個民族了事。這些所謂的異教徒遭到一切恐怖手段,在火與劍的鎮壓下屈服了。
在這場鬥爭中,老查理的陰魂始終不散,早在這位皇帝死去不久,在他四個兒子和孫子身上就時刻反映出他的影子。四個孩子中唯一的婚生孩子國王腓力普二世,脾氣很壞,身體羸弱,這是世襲制的通病。他先和葡萄牙公主結婚,後又和一名英國婦女結婚,這兩位女性很快一一死去。然後又娶一位法國貴族女人為妻,最後是和他奧地利籍的外甥女結為伉儷。這個人實踐了哈布斯堡婚慶大禮,領略了西班牙殺人兇手的宗教儀式,這位面色蒼白,一臉奸相的帝國統治者一生的成就僅在於這個西班牙世界帝國在他死後才四分五裂,分崩離析。
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巴馬的瑪格莉特卻美麗出眾,形象光彩奪目。她是查理22歲時與一位可愛的荷蘭女人生的孩子。查理臨死前,授予她最初八年治理荷蘭的行政權。她與巴馬公爵所生的兒子是另一位具有極大魅力的人物。這位查理的外孫亞歷山大·法爾奈賽是當代的大將軍之一。除了他們之外,還有查理與奧格斯堡巴巴拉·波隆姆貝格所生的一個孩子,是為奧地利才子約翰先生。巴巴拉·波隆姆貝格是查理的情人中最漂亮的一個。腓力普,也就是他們合法的兄弟和叔父對這三位出身高貴的非婚生親戚非常妒忌。但是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這種情緒。他非常擔心,他父親的天分麗質在他們的身上有所表現,儘管他是可以利用他們的。當他發現瑪格莉特對荷蘭人過於放縱,在其他方面也不合自己的心意時,就把她召回,並派遣可惡的阿爾巴公爵去代替她。阿爾巴公爵對奧倫治貴族的崛起是不悅的。荷蘭人英勇戰鬥,打敗了阿爾巴公爵,迫使他答應還給荷蘭人為之奮鬥三百年之久的自由。萊頓城也就是在這次鬥爭以後出了名。因為當新執政的君主奧倫治親王徵求他們意見,是願意免稅還是獎勵一所大學,以表彰他們在戰爭中的功績時,他們選擇了後者,為後人樹立了光輝的榜樣。遵循這種精神,最終給國家和城市帶來了好處,是多麼明智啊!
這三個非婚生的孩子就是這樣努力表明,在他們的血管里流著查理的血液,而婚生的兒子最後終於毀滅了自己合法的繼承權。這使我們再次認識到,天才繼承的最好途徑是愛情的,而不是婚姻的結合。
公元1570年左右在法國土地上進行的曠日持久的戰爭,其性質一半是宗教的,一半是權力的再分配。這場戰爭分別以西班牙、英國和法國輪流獲勝而告終。這次戰爭包括著名的科利克尼大屠殺,這是執行卡特琳·德·梅迪西皇后的命令,而科利克尼是她手下的傑出大臣。聖巴托洛繆大屠殺發生在1572年,在巴黎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但是仍然摧毀不了胡格諾精神。此時是天主教反對宗教改革的高潮。
今日的德國獨裁者一心想增加人口,同時又抱怨缺少生存的空間。但是1580年的數字表明,相對來說人口不是十分重要的。當時西班牙有700萬人口,法國為1700萬人口,但是法國還是被西班牙擊敗了。荷蘭和英國的人口分別為300萬和400萬,他們還是給強大的西班牙和人口比他們多五倍的法國,製造了很大的困難。16世紀時的英國很大,德國很小,但這只能怪他們的親王自作自受。
幾乎與腓力普二世同時在位的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不得不忍受改革帶來的一切後果,因為她的父親為了她母親的緣故參加了改革運動。當時她拒絕了最強大的國王腓力普的求婚而贏得了信譽,她後來又使腓力普依賴她,最後又被她打敗。雖然英國人討厭腓力普,但她狡猾地與腓力普結盟,共同打擊敵人法國,並且還在此同時與代表人民的議會合作。
當決定性戰役來到時,這兩位統治者腓力普和伊麗莎白均已年老。1588年初,著名的西班牙阿爾馬達被年輕新生的英國艦隊打垮。即使當代人也看到了這一事件的意義:這是兩個民族——條頓人和拉丁人;兩種生活道路,以及舊教會和新信仰,專制主義和新興的民主制之間鬥爭的偉大結果。
與此同時,荷蘭聯合王國作為加爾文教派王國只得到所謂的七個省的支持,不過事實上加爾文教派已成為多數派。荷蘭發展迅速,並且在商業和航海業方面成為可與英國並駕齊驅的世界大國。
在這兩個新教自由派條頓族海上大國之間,一個天主教,大陸的,甚至是專制主義的拉丁國家逐漸的強大起來,它不是敵人,而是同盟者。它是全歐國家未來的樣板,這個國家就是民族主義的法國。在亨利四世領導下,一個支離破碎的國家重新站立了起來。1598年,亨利和胡格諾派在南特實現了理性的和平,樹立了克制忍讓的榜樣。200年後,為法國人民重新發現,並且作為大革命的三個口號的基礎。
波希米亞和哈布斯堡——真正的原因——出現華倫斯泰因——出現古斯達夫·阿道夫斯——逸聞——華倫斯泰因被暗殺
腓力普逝世20年後,德國爆發了一場戰爭。誰也沒有預料到,這場戰爭竟會延續30年之久。在這以前,幾乎有兩次戰爭有一觸即發之勢,只是由於看到這場戰爭的破壞性而避開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為了保護既得利益的政治戰爭,一場由國內戰爭發展為世界性的戰爭。這是一場涉及經濟、朝廷,而沒有涉及宗教的戰爭。16世紀當權者雖然自稱為天主教聯盟或新教聯盟,但這不再是信仰的區別,任何一方都沒有為宗教殉難的英雄或烈士。貪婪和野心是決定諸侯們參加哪個陣營的主要出發點,戰爭中產生的二三名將軍或元帥不過是出錢僱傭的軍人,他們在財和利的誘惑下,經常改變旗號。這在當時深深震驚了歐洲並且至今仍有其影響的爭權奪利的鬥爭,與思想信仰毫無關係。鬥爭的進程和結局,對於一百年前由於理想不同而造成的對抗派別之間的鬥爭,也沒有多少影響,而在整個德國戰爭歷史中這次最為著名的戰爭,給後代帶來的影響要遠比改革運動造成的影響為小。
讓我們暫時停止列舉那些創造歷史的公爵或侯爵,再把目光轉向人民,首先是熱愛自由的捷克人。他們又一次像兩百年以前在胡斯的領導下一樣,發出了反抗的信號。這一次不同於荷蘭,一開始並沒有組織國家的聯盟,只是一部分波希米亞貴族反對另一部分貴族,直到奧地利的其他公國支持新教反對奧地利的天主教皇帝,形勢才發生了變化。這些皇帝早已不去羅馬朝聖,可是至今仍像五個世紀以來的先輩一樣,自稱為「德意志民族羅馬皇帝」。而這些皇帝早已因皇室由哈布斯堡家族世襲而成了奧地利皇帝。家族中西班牙支系現在已完全脫離,腓力普統治了西班牙,斐迪南則在奧地利。儘管他們有著一大串稱號,但可以說,自從1560年到1803年以來,這些皇帝實際上只統治著德國很小的一部分土地。早在17世紀,奧地利和普魯士就開始發生顯著不同的變化,這一對立面導致了18世紀偉大的戰爭,並在19世紀產生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有利於普魯士的變化。但是哈布斯堡在德意志王國失去的越多,在別的地方占領的也越多,最後哈布斯堡成為統治多瑙河的偉大帝國,講著八種語言。
這場起義引起一場持久的戰爭,其起因是波希米亞把兩個皇室官員從布拉格城堡窗口扔出來。這是一個偶然事件,就像1914年6月一位皇太子遇害而引起了一場醞釀已久卻一再被推遲的世界大戰一樣。
第一次戰役發生在1620年白山附近。享有領地王權的公爵波希米亞國王被打敗,他在皇帝軍隊到來以前,倉促逃亡。這一決定性戰役只延續了一小時,就像玻利維亞戰勝秘魯一樣的迅速。斐迪南皇帝獲勝後,大施淫虐與殺戮以此來發泄他的怒火。只有貴族可以倖免絞刑和肢解,但一律予以槍斃。波希米亞的起義是由貴族發起的,而荷蘭則不同,起義並不僅僅是由貴族發起的。
只是為了爭奪戰利品,使這場在一個小時就取得決定性勝利的純地方性戰爭,發展成為30年的戰爭。皇帝獲勝後,當年的一些大國都想掠奪和破壞德國。特別是英法兩國想利用這個機會,以荷蘭為釣餌,向雙重君主專制的哈布斯堡皇朝發起進攻。丹麥國王在英國金錢支持和新教諸侯的縱容下奪取了易北河和威悉河上的立足點;瑞典更有理由以宗教信仰為藉口進行干預。各個大國就是這樣以小國攝政王的身份侵犯了德國。德國沒有人為保衛完整的帝國而鬥爭,這就使法國得以實現肢解德國,繼承西部地區統治權的願望。
上述這些都是實際主宰這場偉大戰爭的動機。德國之所以沒有成為外國君主和軍隊的玩物,主要是因為它有兩個信念,但是它又缺乏民族感情,因而諸侯你爭我奪,互相對立,歷來如此。他們並不是為了宗教信仰不同而造成德國的四分五裂,往往是為了一小片土地而互相嫉恨,寧願看到在外國統治下紛爭四起,也不願意自己的堂兄或表弟多占有一分土地。在這場戰爭中並沒有發生過如荷蘭那樣的真正的人民鬥爭。自從圍繞著宗教信仰的爭端平息以來,德國忠心耿耿的臣民俯首帖耳地追隨自己的君主,信奉同一的宗教,現在又追隨自己的君主打仗,至少不反對進行這樣一場僱傭軍人進行的戰爭。法國獨裁者里齊林利用德國諸侯的唯利是圖,後者又反過來利用外國勢力,擴展自己的地盤。德國各邦君主的根深蒂固的妒忌心理和德國臣民固有的馴服觀念,這兩者對帝國的崩潰起了無法估計的作用。
在這些戰役中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阿爾勃萊希特·馮·華倫斯泰因(1583—1634)。他是半個德國人,半個斯拉夫人,祖上家世不明。他似乎是一位波希米亞婦女和一位波希米亞官員後裔的兒子。在宗教方面也和他的家族一樣含混不清。父母死後他被耶穌教會收養,因而成為一名新教徒。而實際上他什麼宗教信仰也沒有,他相信的是占星術,而且比當時的人們更為篤信。在這位星術學家和軍人身上顯示出來的力量和想像的結合,以及他的性格,均表明他是一個德國人。德國國家權力與思想精神的鬥爭體現在他身上是詭計多端。
依靠自己的天才與刀劍的華倫斯泰因堪稱第二個沒有戴皇冠的獨裁者。他在克卜勒時代占卜的一卦倒是很可能適合今天的獨裁者。這個卦的內容為:「冷酷無情,六親不認,剛愎自用,對下苛刻,愛財如命,善於欺騙,行動詭詐。」只有最後一句話,「大部分時間沉默寡言」不適合他今天的繼承人。
此外,華倫斯泰因用兩次結婚女方帶來的錢進行高利盤剝,無所不用其極。白山戰役之後,他竟成了波希米亞最富有的地主。此時他四十歲左右,已躋身於弗里德蘭諸侯的行列。他甚至可以靠自己的錢財而不是他的業績建立和豢養一支軍隊,並以此與皇帝抗衡,後者正是在財力和兵力方面大感不足。因此他在打勝仗之前就獲得人們的敬畏。他那不可思議的性格給德國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的神秘的占星術或許有些道理,但他也多少利用自己的權勢,推廣他的占星術。德國的第一個獨裁者就已經知道如何把神秘主義和宣傳結合起來。由於他出身門第不高,因此不受諸侯家族間爭權奪利的影響,眼光不局限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他關心的是整個帝國。有時他甚至自己想當皇帝。他密切關注建立了世界超階級君主政體的里切爾。耶穌會也教育他應該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為實現既定目標而奮鬥;他堅信一支強大的軍隊,能幫助他達到他的或者他的帝國的目標。
華倫斯泰因像
華倫斯泰因(Albrecht Wenzel Eusebius von Wallenstein,1583—1634),波希米亞軍人和政治家,「三十年戰爭」期間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斐迪南二世的軍隊統率。他與皇帝的疏遠及策劃政治軍事陰謀活動導致他被暗殺。
古斯達夫·阿道夫斯像
古斯達夫·阿道夫斯(Gustav Ⅱ Adolf,1594—1632),瑞典國王(1611—1632)。奠定現代瑞典國家基礎,使之成為一個重要的歐洲強國。他生前改變了德國的歷史進程。對「三十年戰爭」的干預保證了德國基督教新教的倖存。今譯作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
他和地地道道的獨裁者一樣,嘲笑那些拘泥於傳統偏見的軍人,他寧願利用時代的弱點,而不是健全時代的社會。他變幻莫測的犬儒主義,加深了他用戰爭養活戰爭的思想,而當疑心重重的皇帝問他,波希米亞能否養活2萬人時,他確切地回答說:「不是2萬人,而是5萬人。」他在德國北部取得了一些勝利後,力爭皇帝加封他為梅克倫堡公爵,並把戰爭一直推到波羅的海。嫡系的諸侯對這個自命不凡的暴發戶成為德國公爵,非常不滿,他們威脅皇帝如不罷黜華倫斯泰因,他們就要倒向法國。皇帝是靠這位令人難以捉摸的暴發戶將軍的借款支付軍餉的,他像一般債戶一樣,設法找些藉口,擺脫了這位不受歡迎的債主。就在這時,瑞典國王引兵踏上了德國的國土。
古斯達夫·阿道夫斯(1594—1632)與阿爾明寧斯、巴巴洛薩以及興登堡一樣,成為得到德國人民相信的杜撰的歷史傳奇人物。他們都是藍眼黃須,身體魁梧的想像中的英雄。古斯達夫·阿道夫斯闖入了德國的漩渦,人們把他比作「午夜獅子」,說他殺敵如麻,只見他衝進敵人重圍,左右敵人紛紛倒下,而自己卻兵不血刃。只有一點,就是他的矛頭究竟是指向誰,老百姓並不了解。這位年輕的諸侯,一位救星突然在波美拉尼亞登陸,與他的當代人羅漢格林或威爾遜的登陸,產生了同樣的效果。但是當他長驅直入德國時,驚慌失措的卻是新教的親王。
眼看沿海海岸線受到威脅,除了進行干涉以外,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但是由於瑞典此時在三個宗派的親王中都有敵人,因此對瑞典來說,這位帶著新教刀劍的聖使顯然是它的偉大保衛者,好比是紅衣主教里齊林,或是教皇,或是蘇丹王。瑞典國王的目的只是為了保衛自己國家的安全,他一點兒也不希望宗教改革運動獲得勝利。自從華倫斯泰因作為重要的對手出現在德國政治舞台上以來,國王立即解除他的職務,而他則勉強地退休了。華倫斯泰因的新教親友們只是在他取得勝利才決定參加他的行列。而現在,北德一再取勝,大踏步向南德進軍,皇帝重新召回了華倫斯泰因。
華倫斯泰因比瑞典國王大10歲,他用占星術已卦算到他們兩人的末日已經不遠了。他始終關心著祖國的命運,榮譽和子孫後代,一旦祖國需要,他立即被委以重任,打擊瑞典的國王。素負美名的瑞典軍隊在萊茵河一帶和巴伐利亞州大肆蹂躪,比皇室的僱傭軍更有過之而不及。這兩個軍隊在紐倫堡附近對壘兩個多月,像兩個大賭鬼一樣,在決戰之前還看不出誰勝誰負。
隨後,瑞典在呂贊發起進攻,並且取得了勝利。但是在1632年另一次戰役中遭到失敗,從而決定了瑞典國王一生的命運,他的傳奇也隨之開始。這位國王一頭美發,像騎士般的瀟灑,特別是他在取得勝利後死去,更為德國的諸侯樹立了榜樣。這些諸侯沒有一個親自上過戰場,手執武器,為人民的榮譽而死。殘酷的戰爭已使歐洲一些國家君王死在戰場上,可是沒有一個德國皇帝,幾乎也沒有一個親王英勇戰死在戰場上。兩位英國君王死於戰場,其他四位被暗殺或被絞死。法國六位君王遭到同樣的命運。經歷了上千次戰役的年代中,德國統治階級沒有一個人在敵人面前倒下,只有革命者和異教徒遭到殺戮,僅僅這個事實,就可以看出德國人民效忠的那些人的為人。
勝利的瑞典國王死去,吃了敗仗的華倫斯泰因成了戰場上的幸運兒。現在他的對手死了,他本可以倒向瑞典軍隊,聯合起來反對皇帝。可是他卻溜回波希米亞,整個冬天在家中閉門不出,悶悶不樂。此時,他與三個新教領導人秘密談判,顯然是為爭得波希米亞王權。但是他已年近五十,體力不支,精神不振,他再也不能騎上戰馬,馳騁疆場,而且他的痛風病可以說明他的生活可能過得太優裕了。他的財富都是通過婚姻帶來的。皇帝始終對他心存疑懼,最後就如一般弱者經常採用的手段,將華倫斯泰因暗殺了。但危機並未因而消失。
德國失去土地——荒蕪——科邁尼奧斯——克卜勒——上帝就是幾何學
隨著兩個迷人的對手在暴力肆虐下從舞台上消失,悲劇達到了高潮,整個情節也開始鬆懈。戰爭的後半階段表明,德國交戰的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沒有一方能取得勝利,因而法國成為戰爭的勝利者。
里齊林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在國內鎮壓加爾文教派的同時,就開始給德國新教徒以重大的財政支援和許諾。他將這一切稱之為「德國的自由」,並且以這個名義支持德國各個階級的願望和特權,以反對德國的皇帝。法國繼經濟和政治援助之後,很快派出軍隊直接干預,因此在戰場上一方面是天主教的法國反對天主教的德國皇帝;另一方面是薩克森、布蘭登堡和丹麥的新教諸侯反對新教瑞典,這就是所謂的「宗教戰爭」。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德國土地上,並且延續了好幾十年。這並不是僅僅因為德國的諸侯缺乏民族感情,德國的士兵也是如此。
德國士氣的衰退,即使在那時,也像今天法國的士氣下降一樣,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一個國家軍隊的士氣是很易於波動的。法國曾經一度使世界很失望,幾乎只有五十年不到的時間,就使著名的拿破崙軍隊下降到他侄子統率的那種殘兵敗將的水平。即使在「施瓦本戰爭」中,德國人也無力抵抗瑞士那樣小小的部隊。華倫斯泰因將膽小怕死的軍人一律交軍事法庭審判。德國士兵一向有著好誇海口,不敬神靈,身強力壯的美名,但是軍人的榮譽仍屬法國居先。
曠日持久的戰爭使德國歷史倒退兩百年。直到公元1800年左右,德國才重新恢復到1600年左右的繁榮水平。1648年經過數年準備以後,《西伐利亞和約》終於最後簽字,但宗教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
克卜勒像
克卜勒(1571—1630)是德國近代著名的天文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哲學家。他以數學的和諧性探索宇宙,在天文學方面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克卜勒是繼哥白尼之後第一個站出來捍衛太陽中心說,並在天文學方面有突破性成就的人物,被後世的科學史家稱為「天上的立法者」。他最大的貢獻是提出了行星運動三定律,即克卜勒三大定律。
從政治上看,這場大戰對帝國來說也是失敗的。各個社會階層在戰爭中都受到削弱,唯獨諸侯的權力增強了,而自由則受到了限制。每個公國和每個諸侯在帝國都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辦事。無論是皇帝還是帝國議會均沒有得到加強。唯一新鮮的事物是諸侯的特權被寫進了法律。德國教授認為,這種對諸侯俯首帖耳的態度,日後遭到了世界的蔑視。德國人確實是習慣於服從的,但是用歌德的話來說,德國人總是努力求得每件事的精確性。正由於此,當國家提出某項要求時,德國人總是尋求一個能向其保證一切井然有序的人,而這個人必然是一位專家。除非德國人知道,製造大炮的鋼材允許有5%的哲理,否則他們的內心總是不安的,如果不是由一位教授出來武斷地證明,他所從事的事業是正義的,那麼德國人寧願追求一個水平較低的目標。因而此時有個名為普奮道爾夫的憲法專家被要求出來證實,為什麼諸侯的特權大於皇帝的特權,又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在這裡我們又看到,路德的精神高於德國市民的道德觀念。
戰爭給德國在宗教上和政治上帶來了消極的後果。為了滿足外國大國的要求,帝國窮困了,領土面積縮小了。帝國第一次放棄了大片土地。瑞士和荷蘭在這次戰爭中取得了獨立,擺脫了從屬德國的地位。荷蘭是這次戰爭中唯一發了財和力量得到加強的國家。法國得到了阿爾薩斯和在萊茵河右岸永久駐軍的權力。而與此同時,他們的思想、語言和各種影響滲透到了德國。德國皇室非常適應法國的生活情趣,很快每個公國都希望成為「小太陽王國」。這一切都發生在1650年左右。在此後的一百年內,對德國的政治和文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既有好的,也有壞的影響。或許就是這場大戰帶來的最有影響的後果。
無論如何,和約迫使德國撤離沿海地區。所有河流的入海口被沒收;大片沿海地區落入瑞典和丹麥之手;但有三座波羅的海沿海的德國城市保留了下來;內陸鎖閉的德國只能在非德國人監督下與外部世界取得聯繫;德國無權分享任何新發現的殖民地。「三十年戰爭」的後期,1300萬人口的王國只剩下400萬人口,12000個地方遭到了破壞。1635年,在沃爾姆斯大量屍體被挖掘出來燒掉。據編年史記載,甚至發生過啖食人肉,屠宰兒童的慘事。
1632年,紐倫堡當局允許天主教神甫結婚,同時建議世俗男子娶兩個妻子,以增加人口。紐倫堡被梯里占領後,這個領地的人口只剩下原有人口的2%。「漢薩同盟」也瓦解了,德國南部城市失去了與義大利的聯繫。此後一百年內,萊茵河上商業蕭條,人民依靠濫伐黑森林,將木材紮成筏子飄往荷蘭為生。貧窮的商人向士兵收購偷來的鑽石和金子,違法的貨物貿易,完全敗壞了商業道德。
在這方面,歷史學家特別推崇繪畫作品的描繪。德國經過「三十年戰爭」後滿目瘡痍,人煙荒蕪的景象躍然紙上。今天,任何報刊文章都難以反映戰爭造成的嚴重後果,我們只消看一下1940年波蘭的狀況,就足以證實這個看法。
一般的規律是:在政府軟弱無能時,思想精神界則十分活躍。如果有人在乾旱的東非草原上旅行過,就一定會記得,當他突然看到在金合歡樹簇中,一道金色光束照耀下,一朵小紅花似乎在看不見的春天力量催促下嫣然綻開時,那種驚訝和歡樂的心情。在這猙獰的歲月中,也有兩朵奇異的花朵含苞欲放,它們代表了受迫害的逃亡者,其聲名大大超過迫害他們的權勢人物。這兩位都是革命家和人文主義者,他們依靠自己的頭腦和心靈創造業績,不受形勢的左右,具有不朽的生命力。
科邁尼奧斯(1592—1671),這位德國最偉大的教書匠,本是捷克人,猶如艾拉斯姆斯,通過自己事業而成為德國人。他是新教徒,被迫從德國南部逃往波蘭。後來又被召至倫敦,正值倫敦發生克倫威爾革命,在一位荷蘭商人幫助下,逃到了瑞典。法特把他送到南喀爾巴阡山,後又返回波蘭。但是他的住房在一片大火中燒毀,他失去了所有財產,再次逃亡荷蘭。此時他已年逾花甲。這位偉大的流亡者在往返於六個國家的逃亡生活中,不斷傳播稱之為「泛知識」(Pansophy)的思想和來源於大自然和文學的百科知識。他主要致力於研究語言和直觀教育法,在戰火紛飛的槍炮聲中,他把歐洲青年從冷酷的形式中解放出來,使上百萬人受益匪淺,但是人們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時代的另一個崇高的精神是全體德意志人的,這種精神從來也沒有面對迫害而屈服過。
約翰·克卜勒(1571—1630)生活在戰爭的年代,是一位空想家和數學家。但他遠不是只埋首於自己書堆里的人,他經常遭到政治迫害和人身攻擊。他是個早產兒,先天體質虛弱,父母經常吵架,身心受到很大的摧殘。父親是施瓦本一家小客店老闆,經常像對待小夥計一樣對他拳打腳踢。最後由於他考取了獎學金才得以進入大學。他一有空就在附近教堂做些雜役,以彌補收入之不足。他後來製作曆書,以預測準確而獲得格拉茨市立學校「數學兼品行講師」的職位。旋即因積極從事新教活動被學校趕走,此時他應當時最偉大的天文學家第谷·布萊赫的邀請,去布拉格協助製作新的天文圖表。不久第谷逝世,他給克卜勒留下他積累20年的資料。
一度曾因是新教徒而遭到天主教迫害的克卜勒,後來像一個世紀前的哥白尼一樣遭到迫害,這是因為他在天文學上的發現,得出背離《聖經》的結論。不過,當所有的新教官員被驅逐出奧地利時,克卜勒卻幸免於難。這並不是他從事研究的成果,而是心神不安的皇帝魯道夫,需要他作為星相家留在身旁。雖然其他諸侯經常求教於他,他並沒有因而發財或獲得安靜,後來終於由於進一步的迫害而逃亡巴伐利亞。他在一份辭去星相家職務的報告中說,他這個不受拘束的天文學之子,從未領到過工資,還要贍養年邁賢明的母親。儘管生活在拮据之中,可是他還拒絕到英國或義大利去。他說:「只要德國不嫌棄我,我將永遠忠於德國。我生為德國人,在德國長大,我只希望在有德意志風俗,充滿自由思想的王國中生活。」在德國思想史上很少見到如此崇高出類拔萃的語言,似乎要為那些由於缺乏精神自由而被放逐和受苦的成千名德國人贖罪。
克卜勒在流亡過程中發現了三條定律,後來由牛頓進一步完善,並且以克卜勒為命名。三個新發現為哥白尼的理論補充了科學基礎,為第谷·布萊赫的數學天文學補充了物理天文學部分。克卜勒的望遠鏡強度不高,只有今天看歌劇用的望遠鏡的度數。因而他獲得的成就更是令人敬佩,萊布尼茨盛讚克卜勒為「無與倫比」的人,這是無可厚非的。
克卜勒不同於其他的皇家天文學家,在於他同時又是位詩人和神秘主義者。這與他的學者身份不但不牴觸,而且非常吻合,正是這一點,表明他是地地道道的德國人。他比伽利略更為熱忱,他深深地沉浸在天體音樂之中,通過觀察天體的運行,他奠定了自己關於宇宙的觀點。他似乎是處在宗教鬥爭的中心,以德國人特有的想像力,結合數學進行探索,他實際上是代表一個具有象徵性的實體。以哥白尼的標準衡量,俗人克卜勒是相當虔誠的。他曾經希望用專門的篇章來證明他的前人的觀點與《聖經》是完全一致的,但當他的作品付印時,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騷動,他將這一篇章抽了下來。
克卜勒孜孜不倦,鍥而不捨,其探索的精神超過哥白尼。克卜勒引用柏拉圖的話說,上帝就是幾何學,但他又不僅僅通過幾何學來表現自己。他指出,上帝在自然方面顯示的作用,是使行星形成充滿生機的實體,以幾何形式建立一個和諧的世界,並以聽得見的音樂形式表現一切基本事物。他號召音樂家追隨自己,因為音樂家最懂得和諧,而關於行星的運動方式,他在論述數學的篇章中,是以這句話開始的:「現在,天王星啊,我們現在需要更豐富的音調!」
這位發現了行星運動規律的科學家,就是這樣不斷地研究和探索從行星到音樂等一切事物,克卜勒以最好的方式刻畫了德國人的形象,他在自己行動範圍內從未逾越過。
1630年11月,當諸侯們在拉蒂斯波帝國議會上為財產爭吵不休時,就在離他們數步之遠一座簡樸的房子裡,這位名列最偉大的德國人閉上了他那曾經深深穿透過太空的眼睛,克卜勒身後遺留下22個弗羅林(Florin,當時德國的貨幣名稱。——譯者注)和一匹僅值11個弗羅林的瘦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