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 · 楔子
愷撒和阿里歐維斯圖斯——日耳曼首領在講話——威脅和背信棄義
晨曦從一座山丘從廣闊的平原後面徐徐升起。兩支外表和服飾迥異的馬隊從山的兩側同時向山頭挺進。一支隊伍穿著革制盔甲,無袖的古羅馬束腰外衣。戰士肩上披的軍氅隨著馬蹄聲在空中抖動。他們頭戴青銅軍盔,一縷縷又黑又長的頭髮在軍盔下隨風飄蕩。戰士們人人身佩一把闊劍,背負護身圓盾,右手緊抓著韁繩和長矛。另一支隊伍身上緊裹著獸皮外衣,頭上戴著用牡鹿或野牛的皮革做成的帽子。從這些獸皮帽檐下散落出金黃色捲曲的長髮,獸皮帽也就是他們的頭盔了。他們身上佩的劍比較長和窄,其中很多人還另戴著一把彎形的匕首。他們的長矛用來戳刺似乎比投擲更合適。
走在這兩支隊伍前面的是他們的首領,穿著與他們的部下同樣的衣服,不過色彩更為絢麗鮮艷。他們各由一名扛舉著旗徽的傳令騎兵引路。一邊舉著的是一塊刻著SPQR四個大字的鷹盾;另一邊舉著的是一面粗糙的旗幟,上面畫著一隻看上去像個公牛頭的動物形象。他們在離山頂數百步的斜坡上停了下來,傳令兵過來接受命令。發出來的命令是兩種不同的語言。然後,兩個司令官離開隊伍,各帶數十名衛兵向山上走去。不一會兒,他們在山頂見了面,互相致意,但並未下馬。
這兩個人就是羅馬的愷撒和條頓的阿里歐維斯圖斯。事情發生在命運之河——萊茵河以西數英里的高盧地區,今天則稱為米盧斯的地方。時間是公元前58年。兩千多年來,就在這裡,沿著他們的足跡發生過多次戰爭和戰役。但在當時,在這個特定的日子裡,他們還是先禮後兵,首先尋求和平的途徑。
這兩個人,年齡都在四五十歲,彼此並不陌生;相互聽到過對方的大量傳聞。今天同時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家。羅馬長官愷撒第一次到高盧來,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和比他先來一步的征服者商量分享這塊土地的。阿里歐維斯圖斯則曾以幫助受苦的高盧族為由,通過易北河和奧德河向西跨過萊茵河,捷足先登,征服了那時可能還是自由的部落,並與遙遠的羅馬締結了條約。羅馬元老院對此耿耿於懷,曾設想以封授和恩賜的辦法來戰勝和控制這個北方陌生的野蠻民族。對於這個以掠奪聞名的條頓族,羅馬人早有所聞,並對它相當恐懼不安。但今天,愷撒是以世界強國的名義到高盧的,他不能對被條頓趕出了家園的奧杜伊的抱怨叫屈充耳不聞。
愷撒大理石塑像
愷撒(前100—前44年),古羅馬共和國領袖和軍事統帥。愷撒征戰一生,多謀善斷,具有不同凡響的高超的戰略眼光。他的戰略思想和戰術原則為西方許多著名軍事統帥所效仿,對西方軍事學術的發展作出了傑出的貢獻。愷撒是羅馬帝國的奠基人,被譽為「無冕之王」。雖然羅馬的第一頂皇冠沒有戴在他的頭上,但他的豐功偉業和對羅馬的貢獻比後來的任何一位羅馬皇帝都更加值得羅馬人尊重。
當天在這座山上兩個人說的話,愷撒相當詳細地記錄了下來:
「記住,阿里歐維斯圖斯!」愷撒開始說,「我和我們的元老院已經給了你一切特權,我們承認你為國王,接受你為羅馬人民和國家的朋友,這是很少人能得到的榮譽。但是你要知道,奧杜伊也是羅馬的盟友。不要對他們發動戰爭。不要反對他們的盟邦。把他們的人質放回去。即使你說不服你的部下退到萊茵河那邊去,至少要保證不進高盧來。」(Caesar:Bellum Callicum第一卷四十三章。——原作者注)
對於這位羅馬人的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和講話,阿里歐維斯圖斯怒不可遏,他跨在馬鞍上給予了回答。根據愷撒的記錄,這番「不正面的回答要求,而是更多地強調自己的功績」的講話,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他說道:
並不是我自己想越過萊茵河,是高盧人懇求我來給他們幫助的,為了他們,我和我的戰士不得不棄鄉離土!也不是我首先發動戰爭反對高盧人,而是他們先反對我!根據他們的自願,他們不能拒絕,迄今還一直向我獻納貢金!感謝羅馬人對我的友誼,但如果這種友誼影響了我的權益,那我必須拋棄它。的確,我帶領了條頓人來到了高盧。但是我一點也不想打擾這個國家,因為並不是我進攻他們,我只不過在保衛自己!簡單地說,如果你讓我安安穩穩地行使權力,我將盡力幫助你贏得一切你想贏得的戰爭。但如果你繼續留在這塊屬於我的土地上,我將馬上認為你是我的敵人!一旦我在戰爭中殺了你,並取得了勝利,很多強大高貴的羅馬基督教徒將歡欣鼓舞。他們曾通過密使告訴我,對我十分信任,答應愷撒死後即向我伸出友誼之手。現在你一切都知道了。愷撒!你自己進行選擇吧!
愷撒正要回答,突接一名軍官報告,敵人的馬隊已靠近,並向羅馬兵團投擲石塊和箭。愷撒拔腿後撤。當條頓的話在軍中傳開後,士兵們個個義憤填膺。兩天後,阿里歐維斯圖斯建議再見一次面,並威脅說,這是能夠簽訂和平協議的最後一天,絕不放寬。愷撒派了兩名年輕軍官去,其中一名過去曾受到過阿里歐維斯圖斯的熱情接待。但這次,他們一到那裡就被當做奸細關押入獄。
愷撒旋即準備打仗。戰爭的結果條頓慘敗。根據普魯塔赫記錄,八萬名條頓兵士被殲。為了逃生,阿里歐維斯圖斯不顧自己兩個妻子和妹妹落入敵人之手,自己搭乘一條小船逃過萊茵河去,並從此銷聲匿跡。這個曾經聲名顯赫的二十餘歲的條頓族領袖如何終其餘生就無人知曉了。
上述這第一頁歷史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條頓族領袖的言行:佯裝無辜,威脅恫嚇,不擇手段,背信棄義。愷撒使用的也是外交辭令,也是唯利是圖,但他比較坦率,先禮後兵。相比之下,條頓人說了些什麼呢?他的入侵高盧完全是出於一片好意,為了幫助弱者,而且自己還作出了犧牲;他以打破敵人包圍為藉口,動員士兵作戰;外國領土是自願割讓給他的,從某種意義說,這也確實是征服者的權力。假如他殺了愷撒,羅馬人將對他感恩戴德,這部分人確實曾經要求過這個被稱為野蠻人的人這樣去做的。他在講話時,就一邊下令動手射擊;當恫嚇不起作用時,他就表示願意和解,但當談判人抵達,他就把他們扣押入獄。
這是發生在公元前58年的事,以後的歷史將同兩千年前一樣,沒有什麼改變。
向南挺進——賣國求榮——好戰的民族——他們錯在哪裡?
50年前,愷撒的叔叔馬里烏斯曾拯救羅馬免於條頓之難,那時整個義大利籠罩著恐懼。羅馬人在征服了波河平原後,以終年積雪的阿爾卑斯山為屏障,安居樂業,逐漸形成自己的國家。公元前113年,一支龐大的北方野蠻部族突然向阿爾卑斯山蜂擁而來,羅馬人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幾乎是半赤裸的巨人,「長髮披肩」,人數上萬,他們不僅是一支軍隊,他們中間有原始的帳篷車、獵具、馬輓車,還有婦女和孩子。他們帶著棍子和長劍,以及和人一般高的盾。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用繩索互相拴在一起的士兵,繩子一解開,他們就嚎叫起來,故意把劍拿到嘴邊,以壯聲勢。與此同時,大批帳篷車中的婦女也大聲喊叫起來,給他們助威。一旦抓到俘虜,一律處死,無一倖免。穿著灰衣服的老太婆——女祭司在已經是遍體鱗傷的囚徒身上紮上一刀,把他們的血擠出來用盆子接著,並用死者的內臟卜卦。
高盧人
公元前1000年,就有人在萊茵河西部居住,他們被古羅馬人稱為高盧人,居住在今天的比利時、法國、義大利一帶。公元前58年到公元前51年,愷撒先後八次率軍征服高盧。圖為當時被愷撒征服的部落,據說是現在比利時人的祖先。
這些人就是辛姆勃里和條頓人。羅馬語中辛姆勃里正好是「強盜」的意思。他們離開自己德國東北部的家鄉,在維斯杜拉河、奧德河、易北河一帶到處騷擾流竄,最後來到並襲擊比較文明的凱爾特族。這就是歷史上聞名的「辛姆勃里恐怖」時期。幾百年後,當其他條頓族大肆蹂躪義大利時,人們仍然用「辛姆勃里恐怖」來表示人們的恐懼心理,在這場戰爭中,逐漸成熟起來的羅馬頂住了北方野蠻人的襲擊。
他們來幹什麼?而且為什麼一再到羅訥河、塞納河、波河和埃布羅河這些地方來呢?難道北方沒有這樣的土地?難道他們的父輩在那裡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得不幸福?他們來自德國乾旱的北部,來自圖林根原始大森林,總是來自北部地區。他們尋找的不是土地;那是比土地還要好的東西。這該怪誰呢!那兒很冷,他們都穿獸皮衣服,喝麥片糊,吃脫脂乾酪,還有那帶苦味的啤酒。一旦聽說山那邊終日沐浴著陽光,麵粉是白的,酒是甜的,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南下,這難道不自然嗎?要過好的生活就要去征服別人,要征服別人,就要把自己訓練成戰士。可能是寒冷的氣候,貧瘠的土地使條頓人成為最強壯的民族;至少使他們始終野心勃勃。他們始終嚮往著肥沃的土地,暖烘烘的太陽,他們的父輩開拓奮鬥過——一直到達北非洲。生活越舒適,越放蕩不羈,就越軟弱。出於同樣的欲望,驅使他們的先輩、後人到義大利,到高盧去,也吸引他們的子子孫孫、普魯士人、其他的半斯拉夫人,兩千年來不斷地到法蘭西去,因為擺在他們前面的是花園,而留在後面家鄉的,則是干曠的草原及原始大森林。
條頓人被羅馬人在義大利打敗,一個世紀後,羅馬人又被條頓人在德國打敗。這就是發生在9世紀的堆陀堡森林戰役的史實。這個戰役揭示了德國人早期的性格與今天的完全一樣。
希望在一切方面都模仿愷撒,並完成其未竟事業的奧古斯都,終於成功地征服了德國。他計劃逐步把羅馬帝國擴大到北至日內瓦湖,南至黑海。同時,他還吸收了一部分來自北部人跡罕至的大森林裡那些野性未馴的年輕人到宮廷里來稱臣,就像維多利亞女皇偶爾也起用幾個印度土邦主,藉以點綴一樣。根據拉丁文,名為海曼或阿爾曼紐斯王子,是屬於易北河以西切魯斯凱部落的統治者。在羅馬,他努力向他的主人學習一切他能學到的東西,後來,當他在自己的國家重新見到羅馬人時,他向羅馬將軍大獻殷勤,並利用自己羅馬騎士的稱號,暗中監視敵人。另外一個條頓親王,他的表兄賽蓋斯圖斯和他一樣,在宮中做客,卻企圖出賣他的表兄。這是兩個條頓奸細第一次互相衝突,他們信任敵人,勝於信任自己人。
後來,這個條頓人阿爾曼紐斯,利用詭計將羅馬人誘入原始森林,企圖圍而殲之。但是他的表兄向羅馬人告了密。阿爾曼紐斯為了報仇,就把賽蓋斯圖斯的女兒騙到手。賽蓋斯圖斯又把女兒從她的丈夫——阿爾曼紐斯手中綁架走,並把她交給羅馬人當人質。阿爾曼紐斯陷入家族鬥爭,最後被親族所殺。賽蓋斯圖斯因而得到了羅馬的賞識,就像今天的一些做了俘虜的首領無恥地向敵人諂媚討好一樣。在羅馬慶祝勝利的典禮上,他被允作為客人坐在觀禮台上,而台下就是他的女兒,身穿囚服,腳鐐手銬,懷中還抱著在獄中出生的德意志解放者的兒子。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我們將不斷看到這種奸詐伎倆,領導人之間經常發生的爾虞我詐鉤心鬥角的鬥爭。後期,德意志親王們幾乎形成了習慣,經常將自己的對手向國外的敵人告發;波旁王朝也是因此而取得對德意志的勝利。從大多數情況看,德意志往往因英勇作戰而取得勝利,卻往往又因自己人當中的背信棄義而失敗。
和當時其他部落一樣,條頓人也豢養很多奴隸。各級奴隸主的領袖慾淫威往往在奴隸身上充分表現了出來。他們肆意虐待奴隸,由於缺乏真正統治者的才能,對下往往殘酷鎮壓,對上卻屈意順從,今天仍然被認為理想社會典範的金字塔模式,即使在原始森林時代也具有同樣的價值,當然它還不像今天社會那樣,因有黨派和官僚機構的保證而具備十分嚴密的社會結構。首先,他們的領袖,往往是最英勇善戰的鬥士,或是最機智勇敢的獵手,往下是他的兒子或孫子。在他還沒有成為國王或君主前,人們就表示要效忠於他,在古老的沙沙作響的櫟樹林中發誓要為他作出犧牲,這些誓言具有可怕的約束力,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首領同時代表上帝和命運。
因此他們盲目地服從領袖,排斥一切獨立思考。即使是叛變,只要是領袖說的,他們就去做。殺害一個失去自衛能力的人,並不認為是可恥的;相反,如果未能按照領袖的要求去殺死一個人,卻是奇恥大辱。沒有個人的功績,一切歸功於領袖。沒有一個戰士應該活著從戰場上回來,假如領袖已在那裡犧牲。誓死效忠,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這是原始時代的道德觀,它代替了一切法律。由於沒有個人選擇,沒有總的中心,鬆散把結合在一起的各部落,由勇敢的鬥士組成公社式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只有家族受到保護。條頓人認為,這樣的社會比法治社會更強大。
全體人員都是戰士,這是他們的共同思想。戰場是他們的天堂,戰鬥英雄是他們的上帝,群眾集會的內容是檢閱軍隊。政治統治只體現在戰爭的命令中,只有先成為戰士,才能成為公民。奴隸只有在被授予武器後,才被認為具有公民身份。領袖的生殺大權被認為是上帝給予的。由於他既是司令又是法官,因此他必須比別人有知識。500年以後,經過希臘奴隸起義和各次社會變革,地中海沿海各國的奴隸制都動搖了,唯獨條頓人的服從領袖的精神一直延續到今天,幾乎沒有觸動過。
從另一方面說,條頓人生來粗野多變。命運可以使他在一夜之間失去自由,他也可能會把自己的朋友打得不省人事。一旦進入戰場,他就會竭死而戰。條頓人的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使古代人瞠目結舌,只有不懂工作,也不懂愛情的野蠻好鬥之徒才會如此失去理性。這種情緒,即使在今天一部分德國青年中也會有所發現。
漫遊者
羅馬人與法蘭克人或義大利人一樣——說實在的,沒有一個日耳曼人的鄰邦相信日耳曼人是會信守和平的。不管他們的生活如何幸福,他們那不安分的熱血總會使他們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來。好戰的日耳曼人不能忍受田園般的寧靜生活,更甚於浮士德及其成千上萬的追隨者不能忍受思想上的高度平靜。他們絕不滿足已取得的成績和無謂的消磨時光。這些不可阻擋的征服者到底缺少什麼呢?
他們缺乏精神、人性和想像力。迦太基人,還有羅馬人,都是帶著火與劍來到殖民地的,法國人在向世界推廣大革命的三大思想時也是這麼幹的。但是征服者在使用火與劍的同時,思想精神——神學、宗教、哲學、自然科學,或一首經常掛在征服者嘴邊的詩歌,起著重要作用,捍衛精神財富的人們緊跟著他們的足跡。但是條頓人是野蠻人,這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學習,而是因為他們缺少心靈的智慧,思想的本能,缺少自然知識和謙遜精神,這些都是人類起源的要旨和地中海文化的遺風。
條頓人的靈魂深處始終潛伏著一種不安全感,即使他們勝利了,足跡遍及歐洲,也還不感到輕鬆,條頓人慢慢地背叛自己,自願接受羅馬人、希臘人、拜占庭人向他們提供的一切現成的東西,這證明他們僅僅是征服者,而不是優勝者。這些離開了原始森林來到西西里和普羅旺斯豪華的花園的遊牧民族,在不斷地努力要超過祖輩的活動中,他們簡單的頭腦受到了震動。沒有比舒伯特的《流浪者之歌》表現得更深刻的了。歌中唱道:
流浪,不斷地流浪,帶著血和淚,
仰問蒼天:何處是我的歸宿?
靈魂在我耳邊暗告:
到你沒有去過的地方,那兒有一切歡樂。
只有一個遊牧部落在羅馬帝國有所建樹,這就是法蘭克人,他們征服了高盧並建立了法蘭西。他們的部落首領克洛維斯,一個典型的條頓野蠻人,勇敢、天真、狡詐,似乎是公元500年左右日耳曼人中的第一支具有建設性的力量。經過條頓人和羅馬人相互吸收同化過程,他為後來的加洛林王朝奠定了基礎。在一個基督誕生日,他和3000名法蘭克異教徒接受了規模空前壯觀的洗禮。是什麼樣的一個強者能征服這些野性未馴的人的心靈?在這些人身上既沒有國家也沒有法律的束縛;除了和信仰完全相反的東西外,什麼也沒有。是既不會泄憤報復,又不會施雷電以懲罰,而只會祝福寬容的上帝嗎?不,是教士,是那些既不訴之法庭,又相反蔑視給予鼓勵的教士!當古條頓人突然遇到一雙無形的卻具有萬能力量的大手時,他們被徹底打垮了。這一變化延誤了五百多年。最後一次佛里斯蘭人(德國境內的一個少數民族。——編者注)群眾性洗禮卻已是七百多年以後的事了。
日耳曼的悲劇開始了
這些日耳曼貴族,容克地主的先驅,是勇敢的。他們知道如何去死,他們不惜犧牲。但是起初效忠領袖只限於在戰場上,後來,效忠的內容改變為要求戰利品或者所謂的封地,也就是說,要求財富了。讓那些不答應貴族要求的首領倒霉吧!他們是他的劍,他的矛,他的匕首,他不得不擔心這些被他看成武器的人會反過來反對他。中世紀日耳曼國王與首領之間的歷史充滿了諸侯陰謀篡位造反的故事。為什麼日耳曼人對效忠不渝並且直至今天一直給予如此高的評價,其理由在於只有很少的人能做到這一點,真正忠誠的人是罕見的。日耳曼貴族家庭的歷史是一部血腥殘殺和背信棄義的歷史,以後他們日漸穩定下來,殘殺就日漸減少,而討價還價,談判就日益增多。為了把自己的權力傳給兒子,他們經常擔驚受怕,有時不讓步,國王的私人回憶錄里充滿了悲哀怨恨。的確,這些國王常常表示願意到民間去尋找安寧,而後來普魯士的容克地主,也就是這些古時諸侯的後裔,卻挑戰似的把所有其他階級都掌握在他的支配之下,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今天。
缺乏統一,不僅構成了日耳曼歷史的悲劇,也使這部歷史充滿了魅力。這一弱點,來自日耳曼人的強烈的個人主義,即使在歷史的早期,也表現出了它的嚴重後果,它要求每個親王對自己的家族負責,而同時少數親王又要對整個王國負責。因而新的法蘭西國家遭到不斷的分裂,再分裂,開始是克洛維斯,後來是他的繼承人。分裂削弱了這個國家,也推遲了它的統一的來到。
在部落家仇鬥爭與分裂的紛爭中出現了一位勇敢的王室總管家,他自己宣稱為國王。但在他冒險地發動「政變」前,他得到了上帝的祝福。他曾向那時即以教皇自居的羅馬大主教打聽過,對一個只知享受,漫不經心,無所事事的國王他應該做什麼。那時的情形不像今天,少數留下來的君主,被獨裁者或大臣們像傀儡似的保護著。
教皇查哈里意識到與一個日益強大的大國結盟,對於他未來的一千年之內的接班人來說,可能具有無可估量的好處。查哈里決定對這個具有世界歷史重要意義的問題作出答覆:新領導人丕平必須由教皇賜予塗油禮。
這裡我們看到了德國悲劇的開始,它曾是如此嚴重地損害了日耳曼民族。自願服從教會力量,歐洲最勇敢的領袖就是如此地放棄他們的權力的,這樣就在國家權力方面形成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對立面,這個對立面來自日耳曼人靈魂的深處,而且從此永遠消滅不了了。
丕平只不過是許多接受教皇塗油禮中的一個,他謊稱:「我並不以任何人的名義,而只是以聖彼得的名義外出去作戰,因此我的罪孽也許可以得到寬恕。」這是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自我利益和虛無主義相結合的產物。丕平就是用這種充滿感情的歉意來為他的「政變」辯解的;他直截了當地說出了日耳曼人的心裡話,為他們的暴行冠以美麗的辭藻。告訴條頓人一個神聖的目的,讓他們望一眼掛在刀劍上面的救世主像,他們將立即感到自己成了聖·米歇爾。(《聖經》中庇護以色列人的大天使。——譯者注)即使在掠奪別的民族時,他也相信自己的使命是崇高的,從此丕平成了一千年以來德國德高望重的征服者。甚至今天的德國人還在利用上帝、榮譽或國家的名義,從事他們的口蜜腹劍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