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農民戰爭 · 一八七○年版序言的補充[1]
上面那一部分是四年多以前寫成的。它直到現在還具有意義。在薩多瓦會戰及德國分裂後是正確的東西,在色當會戰及普魯士民族的神聖德意志帝國[2]建立以後又得到了證實。可見,所謂偉大政策造成的「震撼世界的」重大國家事件,並不能使歷史運動的方向發生什麼變化。
但是這些事件可以加速這個運動的進程。在這方面,上述那些「震撼世界的事件」的肇事者無意中得到了大概是極不合他們自己心愿的成果,但不管願意與否,他們都不得不注意這些成果。
1866年的戰爭已經震撼了舊普魯士的根基。在1848年以後,為了使西部各省騷動的工業成分——無論是資產階級的還是無產階級的——重新遵守舊紀律,已經費了不少力氣;這件事總算是成功了,而且東部各省容克地主的利益和軍隊的利益一起,重新在國家中占了統治地位。在1866年,幾乎德國整個西北部都歸普魯士管轄。至於普魯士的天賦王權因吞併其他三個天賦王權[3]而遭受了不可挽回的道德損失,就更不用說了,——現在帝國的重心已經大大地向西移動了。萊茵省和威斯特伐里亞原有的500萬人口已經大有增加:起先有400萬德意志人因受直接兼併歸附進來,後來又有600萬德意志人通過北德意志聯邦間接兼併歸附進來。[4]而在1870年,又增添了800萬西南部德意志人[5],結果在「新帝國」中,同1450萬舊普魯士人(這是易北河東部六個省的人,那裡還有200萬波蘭人)對立的,是早已超過了舊普魯士容克封建制度的2500萬左右的人。因此,正是普魯士軍隊的勝利使普魯士國家建築的整個基礎發生了根本的變動;容克地主的統治甚至使政府也愈來愈感到不堪忍受。但同時工業突飛猛進的發展,已經把容克地主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排擠到後面去,而把資產階級和工人之間的鬥爭提到顯要地位上來,所以在舊國家的社會基礎中,從內部也發生了根本的變革。從1840年起慢慢腐朽了的君主國存在的主要前提是貴族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這個鬥爭中的均勢是由君主國來維持的。但是,從問題已經不在於保護貴族免受資產階級攻擊,而在於保護一切有產階級免受工人階級攻擊時起,舊有專制君主國就一定要完全轉變成專為此目的而發明的國家形式,即波拿巴主義的君主國。普魯士向波拿巴主義的這一轉變,我在另一篇著作中(「論住宅問題」第2篇第26頁及以下各頁[註:見本卷第289—291頁。——編者注])已經做了研討。但是在那裡沒有必要去談一個在這裡有非常重要意義的事實,即這個轉變是普魯士在1848年以後向前邁進的最大一步,——可見,普魯士當時多麼落後於現代的發展。它當時仍然是個半封建的國家,而波拿巴主義則無論如何都是以消除封建制度為前提的現代國家形式。所以,普魯士應當決心消滅自己的無數封建制度的殘餘並犧牲容克地主階級本身。所有這一切,當然以最柔和的形式並在可愛的「永遠前進,不要慌忙」的曲調下進行的。大名鼎鼎的專區法就是一個例子。它廢除單個容克地主在他領地範圍內的封建特權,但這不過是為了用全體大土地所有者在全專區的特權的形式來恢復這種特權。事情的實質依然如故,只是把封建的行話翻譯成資產階級的行話而已。舊普魯士容克地主在被迫變為類似英國大地主的人物,但是他完全用不著特別反對這件事,因為兩種人是同樣的愚蠢。
可見,普魯士遇到了一個特殊的命運,即於本世紀末,以愜意的波拿巴主義形式,完成在1808年至1813年間開始了的,並在1848年前進了一步的資產階級革命。如果一切將很順利,世界將安靜地等待著,而我們自己又能長壽的話,那末也許我們活到1900年時會親身看到,普魯士政府確實消滅了一切封建機構,而普魯士也終於達到了法國在1792年時所處的狀況。
消滅封建制度,如果用肯定的形式來表示,就是確立資產階級制度。隨著貴族特權的廢除,立法也資產階級化了。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德國資產階級對待政府的態度的基本點。我們已經知道,政府是被迫實行這些緩慢而微小的改良的。但是,政府在資產階級面前把每一個這樣的小讓步都描繪成對它所做的犧牲,描繪成費很大力氣從國王那裡爭得的恩惠,為此資產者自己也應當對政府做某些讓步。於是,資產者雖然十分清楚事情的真相,但卻甘心去受這種欺騙。由此就產生了在柏林暗中成為國會和普魯士議院各次討論基礎的默契:一方面政府像烏龜爬一樣慢慢地為資產階級的利益而修改法律,消除各種封建的和由於劃分為小邦而造成的阻撓工業發展的障礙,確立統一的幣制和度量衡,確定營業和其他的自由,准許遷徙自由而使德國的勞動力受資本的無限支配,保護貿易和投機事業;另一方面,資產階級使政府保留全部實際政權,投票贊成賦稅、公債和徵兵,並協助它制定一切新改良法,以使得對付那些不稱心人物的警察權力仍然完全有效。資產階級用立刻放棄自己政權的代價,換取自己逐漸的社會解放。顯然,資產階級接受這種協議的主要動機,並不是害怕政府,而是害怕無產階級。
儘管我們的資產階級在政治方面表現得極其可憐,但是不可否認,它在工業和商業方面終於開始去履行自己的義務了。我在第二版序言[6]中所指出的工業和商業的高漲,從那時起進展得更迅速了。從1869年以來,萊茵—威斯特伐里亞工業區在這方面所發生的一切,對德國說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就像是本世紀初英國工業區的繁榮景象。在薩克森和上西里西亞,在柏林、漢諾威和沿海城市,也將有同樣的情況。我們終於有了世界貿易、真正的大工業和真正的現代資產階級;但同時我們這裡也有了真正的危機,而且也形成了真正的、強大的無產階級。
在未來的歷史學家看來,在1869年至1874年德國的歷史上施皮歇恩、馬爾斯-拉-土爾和色當等地會戰[7]中的炮火聲以及與此有關的一切,比起德國無產階級那種質樸、平穩但不斷向前的發展,其意義將小得多。早在1870年德國工人就經受住了一個嚴重的考驗,即波拿巴的戰爭挑釁及其自然的結果——德國普遍的民族熱情。德國社會主義的工人一刻也沒有被人引入迷途。他們沒有被捲入民族沙文主義的狂瀾。當舉國若狂地沉醉於勝利時,他們保持了冷靜,要求「同法蘭西共和國締結公正的和約並且不要任何割地」,就連戒嚴狀態也不能迫使他們沉默。不論是對戰爭光榮的迷戀,不論是關於「德意志帝國偉大」的廢話,在他們中間都得不到響應;他們唯一的目標仍舊是整個歐洲無產階級的解放。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國家的工人如此輝煌地經受住了這樣艱巨的考驗。
繼戰時戒嚴狀態之後,便是以叛國、侮辱帝王和官員等罪名提出的審判案,便是和平時期日益加緊的警察的無端迫害。經常總是至少有三四個「人民國家報」編輯同時關在監獄裡;其他報紙境況也是一樣。凡是稍微著名的黨的演說家每年至少總有一次要到法庭受審,而且幾乎總是被判有罪。流放、沒收、解散會議等接二連三地發生。但一切都是徒勞的。一個人被捕或被流放了,立刻就有另一個人來代替;一個會議被解散了,立刻就有兩個新會議召開起來;橫暴的警察常因人民態度堅定和恪守法律而弄得疲於奔命。一切迫害都引起相反的結果:不僅不能摧毀或至少制服工人政黨,反而只是給它招來了新的信徒並鞏固了它的組織。工人不論在對政權或對個別資產者的鬥爭中,處處都表現了自己智慧和道德上的優越,特別在與所謂「僱主」發生衝突時,工人證明了他們現在是有教養的人,而資本家則是愚昧無知的人。同時他們大都是抱著幽默態度進行鬥爭的,這種幽默態度是他們對自己事業滿懷信心和了解自己優越性的最好的證明。在歷史所準備好的基礎上,這樣來進行的鬥爭,必定會得到很大的成果。一月選舉的成功是現代工人運動歷史中的一個特別現象[8],所以這次選舉引起了整個歐洲的驚奇,那是很自然的。
德國工人同歐洲其他各國工人比較起來,有兩大優越之處。第一,他們屬於歐洲最有理論修養的民族,他們保持了德國那些所謂「有教養的人」幾乎完全喪失了的理論感。如果不是先有德國哲學,特別是黑格爾哲學,那末德國科學社會主義,即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唯一的科學社會主義,就決不可能創立。如果工人沒有理論感,那末這個科學社會主義就決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深入他們的血肉。這兩個優越之處無限重大,從以下的事實就可以看出:一方面,英國工人運動雖然單個行業有很好的組織,但是前進得非常緩慢,其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對於一切理論的漠視;另一方面,法國人和比利時人由於原有形式的蒲魯東主義的傳播而發生混亂和動搖,西班牙人和義大利人則由於被巴枯寧滑稽化了的蒲魯東主義的傳播而發生混亂和動搖。
第二個優越之處,就是德國人參加工人運動,差不多比各國人都遲。德國的理論上的社會主義永遠不會忘記,它是依靠聖西門、傅立葉和歐文這三位思想家而確立起來的。雖然這三位思想家的學說含有十分虛幻和空想的性質,但他們終究是屬於一切時代最偉大的智士之列的,他們天才地預示了我們現在已經科學地證明了其正確性的無數真理。同理論上的社會主義一樣,德國的實踐的工人運動也永遠不應當忘記,它是依靠英國和法國的運動而發展起來的,它能夠直接利用英國和法國的運動用很高的代價換來的經驗,而在現在避免它們當時往往無法避免的那些錯誤。如果沒有英國工聯運動和法國工人政治鬥爭的榜樣,如果沒有特別是巴黎公社所給予的那種巨大的推動,我們現在會處在什麼境地呢?
必須承認,德國工人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地位的有利之處。自從有工人運動以來,鬥爭是第一次在其所有三方面——理論方面、政治方面和實踐經濟方面(反抗資本家)互相配合,互相聯繫,有計劃地進行著。德國工人運動所以強大有力和不可戰勝,也正是由於這種可以說是向心的攻擊。
一方面由於德國工人具有這種有利的地位,另一方面由於英國工人運動具有島國的特點,而法國工人運動又受到暴力的鎮壓,所以現在德國工人是處於無產階級鬥爭的前列。事變究竟容許他們把這種光榮地位占據多久,這是不能預先斷言的。但是,可以相信,只要他們還占據這個地位,他們就能很好地執行這個地位所加給他們的種種責任。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在鬥爭和鼓動的各個方面都加倍努力。特別是領袖們有責任越來越透徹地理解種種理論問題,越來越多地擺脫那些屬於舊世界觀的傳統詞句的影響,而時時刻刻地注意到:社會主義自從成為科學以來,就要求人們把它當做科學看待,就是說,要求人們去研究它。必須以高度的熱情把由此獲得的日益明確的意識傳布到工人群眾中去,必須日益加強團結黨組織和工會組織。雖然社會黨人在1月份所爭得的選民就已經是一支相當龐大的軍隊,但是他們遠還不是德國工人階級的多數;而且,在農民中宣傳的成就雖然很令人振奮,但正是在這方面還應該做無數的事情。因此,不能在鬥爭中懈怠下來,而必須從敵人手中把城市和選區一個接一個地奪取過來。但是,首先必須維護真正的國際主義精神,這種精神不容許產生任何愛國沙文主義,並且歡迎無產階級運動中任何民族的新進展。假使德國工人將來還是同樣地前進,那末雖然不能說他們一定會走在運動的前列(只是某一個國家的工人走在運動的前列,這並不符合運動的利益),但是一定會在戰士的行列中占據一個光榮的地位;而將來如果有意外嚴重的考驗或者偉大的事變要求他們表現出更大的勇氣、更大的決心和毅力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有充分的準備。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74年7月1日於倫敦
載於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德國農民戰爭」1875年萊比錫版
原文是德文
俄文譯自「德國農民戰爭」
注釋:
[1] 恩格斯在他於1850年寫的「德國農民戰爭」一書的第三版準備付印時,對他在1870年2月給該書第二版寫的序言做了補充。經過補充的序言載於1875年在萊比錫出版的「德國農民戰爭」( F.Engels.《Derdeutschen Bauernkrieg》.Leipzig,1875)第3版上。本捲髮表了序言的第二部分,恩格斯註明寫作日期是1874年7月1日。序言的第一部分,按照它寫作的日期收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16卷第446—455頁。——第561頁。
[2] 恩格斯說普魯士民族的神聖德意志帝國時,是套用了中世紀的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名稱,以此強調指出,德國的統一是在普魯士的霸權下實現的,同時還引起了德國土地的普魯士化。——第561頁。
[3] 指的是漢諾威王國、黑森—加塞爾選帝侯國和拿騷大公國。1866年普奧戰爭的結果普魯士把它們併入了自己的版圖。——第561頁。
[4] 見注267和注269。——第562頁。
[5] 由於普魯士在普法戰爭中獲得了勝利,德國西南的四個邦(巴登、黑森、巴伐利亞和維爾騰堡)併入了北德意志聯邦,這一點由1870年11月簽訂的正式條約肯定下來了。從1870年11月15日起,隨著建國西南各邦根據條約逐漸併入北德意志聯邦,德意志各邦的聯盟才在正式文件中定名為德意志聯邦(Deutsches Bund)。1870年12月9日,根據聯邦國會的決定,這個名稱改為德意志帝國(Deutsches Reich)。稍後,在1871年1月18日,德意志帝國才正式宣告成立。——第562頁。
[6] 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16卷第450頁。——第564頁。
[7] 1870年8月6日在施皮歇恩(洛林)進行的會戰(1870—1871年普法戰爭中最初的幾次大會戰之一)中,普魯士軍隊打敗了法國部隊。在歷史文獻中,施皮歇恩會戰也稱為福爾巴赫會戰。
馬爾斯-拉-土爾會戰(也稱為維昂維耳會戰)發生於1870年8月16日。這次會戰的結果,德軍成功地阻止了法國萊茵軍團從麥茨開始的退卻,然後截斷了它的退路。
關於色當,見注404。——第564頁。
[8] 在1874年1月10日的帝國國會選舉中,德國社會民主黨人獲得了9個席位,支持他們的選票有35萬多張,即占全部選票的6%,當選的人中有剛被監禁期滿的倍倍爾和李卜克內西。——第56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