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浩劫 · 第十三章 希特勒主義有前途嗎?
通過上述的考察便引起了一個對我們非常之可怕而嚴峻的問題:希特勒主義儘管目前已經被打翻在地了,然而會不會由於它那種統治人民的方法的煽動性的優勢而終於成為在西方占統治地位的生活方式呢?我們前面已經在希特勒主義之中尋找過其積極的內容,而且也曾找出過一些東西,即,它那自覺的目標,要把時代的兩大潮流(民族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融為一體,並且為了這一目的而把社會上流變不定的各個階層更牢固地形成為一個整體。但是我們對於為此而採用的方法,卻有著一種無法克服的厭惡。習慣於黑格爾式思想的人,可能懷著一種歷史哲學的慰藉而對於這些置之不顧;他們認為世界精神(weltgeist) 〔1〕 就只有通過煉獄,——就像是昔日〔日耳曼〕民族大遷移(völkerwanderung)那樣,——才能攀登更高一級的新階段。但是假如這種所謂更高級的階段導致對良心的一種有系統的鎮壓的話,那麼它就從而又會導向深淵了;而良心乃是我們在自身內外所認識到的一切神聖事物的根源。所以只要良心在統治著人類和各個民族,它就會防範自己免於向著深淵前進。
儘管如此,一個曾從布克哈特那裡學習到某些東西的悲觀主義的歷史哲學家卻仍可以宣稱:這種深淵乃是無可避免的。他可能指出西方民族的文化和文明中的墮落的徵兆,以及那裡的人民群眾對權力和享樂的追逐方式可能有朝一日會壓倒目前依然存在著的思想上和倫理上的那種更為高尚的動機。這一點當然是一件有賴於信念而不是有賴於證明的事。對一個民族目前的道德和非道德的力量二者間做出這樣的一種評價或衡量時,往往要取決於天生的氣質,無論它是傾向於悲觀主義的還是樂觀主義的。然而,我們或許可以找到一種客觀的辦法來解答我們的主要問題:是否目前已被打倒的希特勒主義仍然可能有一個普遍的前途?
導致了希特勒攫取政權的,確實是一種完全獨特的、而且在不小程度上還是各種偶然的原因的遇合。正如我們力圖指出的,當興登堡在希特勒的任命書上簽名的時候,並沒有一般的迫切必要性在指揮著他的筆。當時存在著有足夠多的可以防範它的各種力量。假如興登堡讓這些力量發揮作用的話,希特勒運動大概就會始終只是一支插曲罷了,——就像往日的湯瑪斯·閔採爾 〔2〕 和閔斯特城的再洗禮派 〔3〕 的王國那樣。它的普遍前途在當時就會已經宣告破滅了。
然而,我們卻沒有忽視,這種證明方法並不是完全充分的。有人可以反駁說,一種新思想的最初倡導者往往會倒下去,但是這種思想然後又會通過它所找到的新的傳播者而獲得勝利。
但是我們同樣也可以反問:希特勒所代表的那種思想其內容是不是豐富得足以鼓舞新的繼起者來取代已經消亡了的上一代呢?下面便是對此作出的答覆。凡是可以算得上是希特勒事業中的「思想」的一切東西,根據我們的分析,都被一夥必須被稱之為肆無忌憚的騙子們的投機行徑深深地遮蓋過去了。它是很可以由於有利的因緣巧合而獲得成功的。它還很可以準確利用它所熟知的西方列強之厭惡一場新戰爭而再取得外交政策上的成就。但是這些成就卻由於輕率地過高估計了僥倖而過低估計了對方和他們的潛力而被喪失了。這一切都是歷史上騙子行業或是在賭桌上孤注一擲的賭徒們的典型階段。而這整個事業中的赤裸裸的自私自利的性質,就終於在其最後的崩潰中令人震驚地而又明白無誤地暴露了出來。因為他們不能不看到這場賭博是輸定了,而且也看到他們自身是輸定了,所以德國人民也得輸定了並且要毫無意義地隨他們的領導人一起墜入深淵。這裡還有什麼「思想」可言呢?為人民而生、為人民而死;是的,這本是一種「思想」。但是要整個民族自身毫無意義地為此而犧牲,那便是破產者的騙子行徑了。
希特勒集團的所作所為的罪行太大了,是不可能博得一席更高一些的歷史地位的。一夥罪犯居然能成功地迫使德國人民服從他們的領導達12年之久,並使德國人民大部分都相信自己是在追隨著一種偉大的思想;這一事實儘管是如此之令人戰慄和羞愧,然而其中卻也還是有著某種令人安心和慰藉的成分的。德國人民並沒有從根本上患有犯罪的情操,只不過是一度遭受它所帶來的毒劑的沉重感染而已。如果這種毒劑長期在體內起作用的話,那麼情形當然就會成為絕望的。在那12年之中困擾著我的最陰鬱的思念就是:〔納粹〕黨可能在繼續保持自己當權和對整個繼起的下一代人打上她自己那墮落的本性的烙印這兩方面獲得成功;——但是壓倒這一點的卻是,我在計算著他們在世界政治中的狂妄目標必然會給他們帶來一種可怕的終局,而那當然也就是對我們全部的外在生活和我們在以往時代里全部的民族政治成就的可怕的終局。唯有這時候我們的內心生活、我們的靈魂、我們的良心,才能得到又一次的喘息並達到一個新的生命階段。
這時,我又以這一信念在寬慰著自己:即,德國人民在上了這可怕的一課之後,將會再回到他們那更好的方面來;並且把自己血液中的希特勒主義的寄生蟲排除掉。我也永遠沒有忘記過這個希特勒主義和此前的社會的和精神的發展之間的聯繫,和自從俾斯麥時代以來上層資產階級圈子的那種權力熱、他們的非精神化和物質化,以及更古老的普魯士德意志軍國主義本質的狹隘化和強化;這一切都是和從homo sapiens〔智人〕之轉化為homo faber〔強人〕及其摧殘靈魂的作用相聯繫著的。關於這些,我們前面已經談得夠多了,並且總是又回到這一結論上來,即所有這些邪惡的酵素其本身並不足以引致希特勒精神的產生。因此就必定存在有某種特殊的斷裂,把希特勒運動和此前的以及未來以任何形式與之相類似的運動區別開來。它乃是歷史生活中的人物之獨一無二的和無從估計的權力的重大事例之一,——而在這裡則是絕對惡魔式的人物。除了這樣一個人以外,誰還能組織這樣一夥罪犯來掌握住德國人民並敲骨吸髓呢?這伙先生們即使沒有希特勒,也會成為罪犯的。但是當他們認識到希特勒和他對人民群眾的魔力時,他們必定會興高采烈地對自己說:擁戴他為首,我們就能征服全德國了。但是他們之忠於領袖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大致可以在席勒的《群盜》 〔4〕 一劇里看到。再可以看看羅姆 〔5〕 的例子,或者也可以看看魯道夫·赫斯 〔6〕 的例子。而且甚至於希姆萊本人在1944年7月20日以後那段最後的時期里,難道是忠於領袖的嗎?
因此,人物是獨一無二的,環境配合也是獨一無二的;唯有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才能僥倖成功地攫取了權力,並在一個有限的時期之內迫使德國人民走上錯誤的道路。這條錯誤的道路所引向的領域,是一個天性正直的人在其中不會長久逗留下去的。然而,由此卻喚醒了德國人民重新振作的可能性,以及要清除他們自己所經受的恐怖的那種義務。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都應當考慮些什麼呢?——就讓我們來發表我們的意見。我們將只把我們的目光放在原則性的問題上,而並不試圖對德國的重建做出什么正式的規劃來。如果我們〔德國人〕彼此之間在原則問題上一旦意見一致了,如果我們相互之間闡明了我們的心意;那麼我們就會找到實現它的種種具體方式和方法的。
首先,應該是報道一下在戰爭期間所曾經嘗試過的、但卻不幸失敗了的一次挽救〔德國〕的辦法。
注 釋
〔1〕 按,黑格爾在他的《歷史哲學》一書中,認為人類歷史乃是世界精神的體現。——譯註
〔2〕 閔採爾(Thomas Münzer,1490—1525),16世紀初德國農民戰爭的領袖,起義後不久被害。——譯註
〔3〕 再洗禮派是16世紀初德國宗教改革的激進派,參加了德國農民戰爭,後於1534—1535年成立閔斯特公社,不久失敗。——譯註
〔4〕 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Schiller, 1759—1805),德國詩人、劇作家,《群盜》(Die Rauber, 1781),是他早年的代表劇作之一。——譯註
〔5〕 羅姆(Ernst Roehm, 1887—1934),納粹黨衛隊與衝鋒隊領袖,1934年6月30日遭希特勒清洗。——譯註
〔6〕 赫斯(Rudolf Hess, 1894—1987),納粹黨副領袖,1941年隻身飛英,被拘留,戰後被判終身監禁。——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