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浩劫 · 第五章 智人和強人

邁內克 《德國的浩劫》
〔1〕 在近代文化和文明中,人類的一切都來自靈魂生活中的合理的(rational)和不合理的各種力量之間一種健全的、自然的而又和諧的關係。因為正是這一近代文化和文明在以其特殊的形態威脅著這種平衡。非常概括地說,——但這對我們的目的已經夠了,——合理的領域是指悟性(Verstand)和理性(Vernunft)的力量,而不合理的領域則指感情、幻想、渴望和意志的力量。歸根到底,理性,也就是合理的能力,應該是能駕馭靈魂全部洶湧澎湃的演出的。但是理性自身要達到盡善盡美,也必須從不合理的力量中汲取營養。感覺必須把它引到一條通向善、達到限制自私自利、達到一切道德和宗教的目標的道路,幻覺也必須把它引到通向美並從而使靈魂由一心為私的慾念之下解放出來的道路。感情和幻想一道,必須促進悟性的了解世界的任務,也就是培養和指導對知識和真理的追求,但卻是巧妙地、有節制地,而不是強迫。而意志則在真、善和美的全部領域裡最後都要成為執行者,並有責任服從於理性女王,這位理性女王來自靈魂力量的整體,乃是在塑造著、平衡著和引導著一切的女主人。其中任何一個的片面發展,無論是合理的或不合理的靈魂力量,都會威脅著破壞整體,並且越走越遠,最後將能導致對個人、對群眾、對整個民族的災難,如果一場事變的風暴把它們推向危險的方向去的話。 這樣的一場風暴這時候就掃蕩了德國民族,只有很少數的人能夠完全頂住它。但是我們在這裡所要討論的,只是在希特勒時代德國民族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喪失平衡。 我們應該明白,各種政治傾向和文化傾向的大體系,當它們在歷史上一一相繼在決定著人們的態度和行動時,都是和靈魂的平衡關係緊密相聯繫在一起的。每一套鼓舞人心的思想的新星座,都引向靈魂各種力量之間的新配備和新交織,或者就是從其中直接得出來的。但是其間也還為無數細微的差異留有充分的餘地。例如,我們很容易在自己的眼前忽視從理性主義的啟蒙運動轉化為非理性主義的浪漫主義的一些基本特徵;然而在個人身上,伴隨著這一轉化的靈魂重行組合的景象卻是無比豐富的。這樣一種個人間微妙差異的財富,我們也許只好待到那種在希特勒時期墮落了的德國人民的身上出現了;但是我們或許也在他的追隨者或者受他影響的人們那裡發現,他們的主要趨向和靈魂結構確實還有許多其他的根源。我們在這裡主要地將只限於這類〔希特勒德國〕人民身上所出現的典型性的東西。 古典自由主義對權力和精神等等的綜合,是建立在合理的力量和不合理的力量之一種特殊微妙的配備之上的,它們通過一種特別精緻而個性化的繁複的交織而彼此相依賴著。但是近代文明的滲透影響,則是不利保持這樣一種平衡關係的。特別是近代職業生活的形式,使得生活都被打上了機械性的烙印,生活目標都規格化了,而靈魂生活的內在的自發性卻式微了。我們可以想想擔任國家公職的那種考核體制的擴大化。以符合官方規定的目的為基礎的合理計算,在這裡就取代了被靈魂的全部力量所哺育的那種自由傾向的地位。 這只不過是外部的理性化能導致靈魂的內部損傷的許多事件中的一個例子。我們必須把它們聯繫起來加以研究並做出闡明。這裡可以提到幾年以前有一位很好的觀察家曾提醒我注意過的一樁特殊典型的事例,因為它確實有助於理解希特勒時代的〔德國〕人中間所反覆呈現的特性。 這位觀察家還在第三帝國以前的時代就說過,現在情況往往是年輕的技術人員、工程師等等都在高等學校受過良好的專業教育,完全地獻身於他們的事業長達十年至十五年之久,從不向左或向右看一眼,勤勤懇懇地只一心想成為一個專業家。然後,到了他們三十多歲的中期或晚期,某種他們所從不知道的東西就在他們的心裡覺醒了,那是某種在他們的教育中所從未曾真正遇到過的東西,——是某種我們可以稱之為被壓抑的形上學所需要的東西。於是他們就如饑似渴地投身於任何具體的理想事業、任何一種當時正風行的事情,並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對人民的還是對個人的幸福都是至關重要的事情,——戒酒也好,土地改革也好,或是優生學或各種神秘的學問也好。這時候,以往的那位嚴謹的事業家就轉變為某種預言家或一個夢想者,也許完全成了一個宗教狂和偏執狂。於是就出現了世界改革家類型的人物。 在這裡,我們就看到對知識的那種引向繁複的技術分工的片面訓練可能導致被忽視了的非理性的靈魂衝動的猝然反應,但不是導致批判性的修養和富於創造性的內在能力的真正和諧,而是導致一種新的片面性,在狂亂無章地四處亂抓。 我們相信在許多納粹領袖的身上就能看到這種類型。例如,阿爾弗萊德·羅森堡 〔2〕 開始是一個技術專家,後來卻投身於那種盲目的歷史—哲學的複合體裡面去,並在他的《二十世紀的神話》一書中把它宣告給全世界。然而一種技術性的職業並不總是必需先行於世界改革家的狂熱。只有頭腦發熱並具有自以為是的改造衝動和野心的人,在被強加以今天技術規格化的工作轉運條件之下,才很容易在靈魂與他們周圍世界的衝突之中失去內心的平衡,並且熊熊地燃燒起來。那個小小的油漆匠而兼彩畫匠的希特勒,曾經一度不得不在建築行業中掙他那一點點麵包,卻從此把他對猶太人的仇恨提升為一種具有瓦解世界的作用的世界觀,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技術強而有力地滲透到實際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已經召喚來了大量的新行業,從而也就終於在生活中召喚來了新的社會階級;他們的靈魂結構顯著地不同於以往的那種階級,既不同於那些古老的農業國家的,也不同於從那裡面興起的資產階級的。一種朝著實用的與直接有用的東西定向並高度集中在這上面的心智,於是就占據了靈魂生活的中心。靠它就可以取得高度的成就,隨之則是文明的驚人的進步。而人類其他的靈魂力量,只要沒有因此受到壓抑,卻會報復它們自己的,或則是通過上面剛剛提到的那些狂熱的反作用力,或則是通過一種普遍的腐化和墮落。感覺和幻覺,仿佛確實是要在發瘋和頹廢二者之間做出抉擇的。而大多情況是,它們就選擇了後者。在人心之中,感官上的願望和渴求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永遠是不可摧毀的,於是由於技術和文明進步而來的大量的新對象,就使得人們的願望朝著它們定向。而意志則現在又由於運籌和計劃的智能已學會了在外在的生活中實現神話般的可能性,便獲得了強有力的推動和高漲。的確,19世紀末和迄今為止的20世紀,一點也不缺乏強而有力的能量。那種運籌的智能更多的是朝著實際上的目標、而非朝著知識上的目標定向的。它和聚集起來的意志力量相結合,就掀起了一場又一場猛烈驚人的風暴,並只有在物質生活享受的那種休閒之中才得到解除。這大體上就是本世紀的天才們所提供的一幅畫面,它全然不同於古代末期的那幅畫面;而人們卻往往以我們的時代與之相比,認為它們都開始表示出沒落的徵兆。 讓我們暫且把這個歷史考察的比較問題放在一邊,並且現在最好是問一下,在靈魂生活的巨大改組之中,理智女王 ——即我們全部其他的靈魂能力的那位理性的而同時又是超理性的女主人而兼女友的理智女王,——變得怎麼樣了?當然,我們指的並不是舊的理性主義的那種枯燥無味的理性女管家,而是指在歌德的遺囑中所說的那種: 哪裡生命在享受著歡樂, 哪裡就充滿著理性。 古典自由主義的綜合所形成的這種歌德時代的更高一級的理性,卻不大適合突如其來的技術時代。於是Homo sapiens〔智人〕就被Homo faber〔強人〕所取而代之。人們所追求的不再是各種不同的靈魂力量的和諧,使每一種都能保持自己的生存空間;而是每一種都以犧牲其他各種力量為代價而片面地追求自己的最高成就。甚至於技術人員,這時候也大談其「理性」應該主宰人生,——而我們〔德國人〕又是多麼經常地從希特勒的口裡聽到「理性」這個名詞,——他們用這個名詞所指的往往只不過是運籌計算的智能、精明的能力和混血兒的形上學這三者的新三角聯盟所提出的需要而已。 另外也還有某些東西是高於一切理性的,——即,上帝的和平、宗教。它不是一種具體的靈魂力量,而是一種出自靈魂整體並為了靈魂整體的靈魂需要,它喚起人們從內心裡保持人們的共同生活,並溝通單純的勞動者和個性發展了的文化人雙方之間的聯繫。就連宗教也不適合於技術時代。它從它所占據的那種生活中心的地位被擠到邊緣上來,——而且不是作為以前時代的一種殘存的而又多餘的資源而被漠然拋棄,就是作為對下層群眾的安寧和秩序的一種有用的習俗和策略而在實用上被保存下來並予以相應的尊敬。真正的宗教所仍然存在的東西,或則是保存在個人的靈魂之中,或則是在鄉村的寂靜的社團圈子裡。這類團體也在官方教區之內始終不斷在重新形成著。而天主教會以其世俗的手段,在這方面要比新教教會更易於一視同仁地在信徒們中間散布光和熱。 真正虔信的基督徒,是受到這種新技術、功利主義精神的有害影響最小的人。他們不管時代怎樣,繼續在過著他們高度的基督教生活,正像他們的父輩和祖先們所曾生活過的那樣。 希特勒運動是怎樣地也波及到宗教和教會並向它們鬥爭的,以及在希特勒主義崩潰以後,宗教當時所面臨的任務是什麼;關於這些,將在以後再談到。 注 釋 〔1〕 按本章標題原文為Homo Sapiens und Homo Faber,系作者故意使用兩個拉丁文學名。——譯註 〔2〕 羅森堡(Alfred Rosenberg, 1893—1946),納粹理論宣傳家,二次大戰後作為戰犯被處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