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 · [十六 國民議會和各邦政府]

法蘭克福國民議會 [243] 把普魯士國王選為德國(奧地利除外)皇帝以後,便派遣一個代表團到柏林去授予他皇冠,然後就宣告休會。4月3日弗里德里希—威廉接見了代表們。他告訴他們說,雖然他接受人民代表投票所賦予他的凌駕於德國其他各邦君主之上的權利,但他在還沒有確信其餘各邦君主承認他的最高統治權和承認賦予他這些權利的帝國憲法以前,不能接受皇冠。他接著說,考慮這個憲法是否可以予以批准,這是德國各邦政府的事。最後他說,做皇帝也好,不做皇帝也好,他時刻都準備著以武力打擊內部或外來的敵人。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他以使國民議會十分吃驚的方式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法蘭克福的那些自作聰明的人經過一番深刻的外交研究之後,終於得出結論說,作這種答覆就等於拒絕皇冠。於是他們(在4月12日)作出一項決議:帝國憲法是國家的法律,必須遵守。但是,由於他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們就選舉了一個三十人委員會,要它就如何才能實施這部憲法提出建議。 這項決議就是法蘭克福議會和德國各邦政府之間現在已爆發的衝突的信號。 資產階級,尤其是小資產階級,立即宣布擁護新的法蘭克福憲法。他們不能再等待「終結革命」的時刻了。在奧地利和普魯士,由於武力的干涉,革命當時已經終結。上述各階級本想選擇一個較和平的方式來實現這個行動,但他們沒有得到機會。事已如此,他們只能好自為之,這就是他們立即作出的並堅決執行的決定。在事情進行得比較順利的各小邦,資產階級早已重新陷入那種最合他們心意的、表面上轟轟烈烈但由於沒有實力而毫無成效的議會鼓動。這樣一來,德國的每一個邦,單獨看來,好像都獲得了據說能使它們今後走上和平立憲發展道路的新的最終形式。只留下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即關於德意志聯邦 [231] 的新的政治組織的問題。這個唯一的、看來還包含著危險的問題必須立刻得到解決。因此資產階級就對法蘭克福議會施加壓力,敦促它儘快制定憲法;因此上層和下層資產階級都決心接受並支持這部不管是什麼樣的憲法,以便立即造成一個穩定的局面。總之,要求制定帝國憲法的鼓動一開始就是出於一種反動的情感,並且是在那些早已厭倦革命的階級中產生的。 但事情還有另外一面。未來的德國憲法的首要的基本的原則,在1848年春夏的最初幾個月就已被表決通過了;當時,人民運動還處於高潮。那時通過的決議雖然在當時來說是十分反動的,但在經歷了奧地利和普魯士政府的暴虐行為之後,現在看起來它們卻是十足自由主義的,甚至是民主主義的了。進行比較的標準變了。法蘭克福議會如果不願在道義上自殺,就不能勾銷已經通過的這些條款,而根據在奧地利和普魯士政府的刀劍的威逼下制定的那些憲法去仿造一部帝國憲法。此外,我們已經說過,議會中多數派的地位已經掉換,自由派和民主派的勢力不斷增大。因此,帝國憲法的特色是:它不僅在表面上完全出自民意,同時,雖然充滿了矛盾,卻仍然是全德國最富於自由主義精神的憲法。它的最大缺點在於它只是一紙空文,它的條款沒有實力作為後盾。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民主派即小資產階級群眾抱住帝國憲法不放,那是很自然的。這一階級在提出自己的要求方面,向來比擁護立憲君主制的自由派資產階級更先進;它曾經表現出比較強硬的態度,常常以武力對抗相要挾,經常慷慨地宣稱,在爭取自由的鬥爭中,不惜犧牲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但是有許多事實證明,一到危急關頭它就不見了,而在遭到徹底失敗的第二天,它卻覺得再舒服不過了,這時雖然一切都已失掉,但它至少可以自慰的是:它知道,無論如何問題已經解決了。所以,當大銀行家、大工廠主和大商人對法蘭克福憲法的擁護比較慎重,只是簡單地對它表示贊成的時候,緊挨在他們下面的階級——我們的勇敢的民主派小資產階級,卻堂而皇之地出來亮相,像往常一樣地宣稱,他們寧願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讓帝國憲法完蛋。 得到這兩派——擁護立憲君主制的資產者和多少帶有民主主義傾向的小資產者——支持的、要求立即實施帝國憲法的運動進展很快,它在幾個邦的議會中得到了最強有力的表現。普魯士、漢諾威、薩克森、巴登和符騰堡的議院都宣稱讚成這部憲法。各邦政府和法蘭克福議會之間的鬥爭尖銳化了。 可是,各邦政府迅速行動起來了。普魯士的兩院被解散了,這是違憲的,因為應由它們審查和批准普魯士憲法;政府故意在柏林激起了騷動;過了一天,即4月28日,普魯士內閣發布了一個通告,聲稱帝國憲法是一個極端無政府主義的和革命的文件,德國各邦政府必須予以審訂並使之純正。普魯士就這樣直截了當地否認了法蘭克福的那些聰明人常常誇耀而從未真正實現過的自主的制憲權。於是召集了一個各邦君主會議 [275] ,即死灰復燃的舊聯邦議會,來討論已被宣布為法律的憲法。同時,普魯士把軍隊集中於離法蘭克福只有三天路程的克羅伊茨納赫,並且號召各小邦效法它的榜樣,只要各小邦的議院支持法蘭克福議會,就立即予以解散。漢諾威和薩克森馬上照著這個榜樣做了。 顯然,鬥爭的結局要靠武力來決定,這已成為不可避免的了。各邦政府的敵對態度和人民中的騷動,一天比一天明顯。具有民主情緒的市民到處力圖影響軍隊,並且在德國南部取得了很大成績。各地舉行群眾大會,會上通過決議準備在必要時以武力支持帝國憲法和國民議會。科隆為此召開了一個萊茵普魯士各市議會代表會議 [276] 。在普法爾茨、在貝格區、在富爾達、在紐倫堡、在奧登林山,農民成群地舉行集會,情緒十分激昂。這時,法國的制憲議會被解散了,各地都在激烈的騷動中準備新的選舉;而在德國的東部邊境,匈牙利人通過連續不斷的光輝的勝利,在不到一個月的期間把奧地利的侵略浪潮從蒂薩河壓回到萊塔河,每天都有攻下維也納的可能。總之,人民的想像力到處都達到了最高點,而各邦政府的挑釁政策也一天天更加露骨,暴力衝突是必不可免了,只有怯懦的低能兒才會相信鬥爭可以和平解決。但這種怯懦的低能兒在法蘭克福議會裡卻大有人在。 1852年7月於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