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時代的文藝與社會 · 柳澤淇園及其《獨寢》

1 就在這一時期,柳澤淇園寫了《獨寢》。柳澤淇園是寶曆八年九月五日,在五十三歲時去世的。他出生於寶永三年,二十一歲的時候,恰是江戶的玉菊去世的那年,「二十五弦的琴一朝斷弦,哭聲伴琴音」(見《水調子》),那時玉菊燈籠掛滿仲町,使盂蘭盆節平添感傷氣氛。《獨寢》的大部分就是在那時寫成的。該書序文寫道: 二十一歲的那年夏天,我定居於大和國,在九條那個偏僻的地方,靜靜地坐在竹窗前,以寫此書聊以自慰。 下卷第九十七《甲斐言葉》一節中寫道: 我生下的那年家裡就搬到了甲斐國,十四歲時又回到了江戶老家。十六歲那年春天又去了甲斐,該年底再回江戶。十八歲的那年年底到了甲州,次年去了大和。……記得我和母親等家人住在甲斐的時候,時常遭猴子騷擾,很是害怕。 參照這些話,都可以清楚地判斷出該書的寫作時間。(除這些句子外,能夠暗示該書寫作年代的句子還有不少。)的確如作者所說:「或在游里通宵達旦,周旋於群芳之間,或在雪晨雨暮,耳聞目見,在五塵六欲的世界中,接觸虛虛實實各色人等,有時雲山霧罩,有時誠實無偽。」對其間各種技能才藝具有廣泛的興趣與理解,雖然不免膚淺,但卻抱有一種強烈的探求欲望和超越的審美態度。從這一方面來看,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是令人驚嘆的。特別是所謂「在游里通宵達旦,周旋於群芳之間」云云,看上去不免猥褻色情,但仔細觀察其中所包含的精神意蘊,就可以發現它在江戶時代的戀愛哲學(準確地說是「色道」)中,是占有獨特位置的。「游山觀水是學習者的興致所在,無論何事,一言一行均有道法可尋」,這話表示了他自身的根本態度。我可以說,在江戶時代無數的隨筆作品中,在文學表現的深度與趣味上,《獨寢》是獨一無二的。這本書,至少是一個青年從自己的真心出發對人生所做的解釋。 今宵獨自面壁伏案,對硯提筆,回想起以前曾交往過的人。這時遠處鐘聲敲起,屋檐下的鈴鐺丁零作響。聽著鈴聲,心中浮想聯翩,真沒有比內心世界更複雜有趣的了。有憎惡、憤恨的人,也有後悔的事。筆的事、硯的事、書的事。如今想起江戶的事情來,想起去桑名七里,去石山寺,那裡有各種怪石。我還想起了宇治河上的霧,覺得源氏[1]想去情死是很可愛的。我還想起了以前曾嗅到的一種名叫桐的伽羅香。忽而想到東,忽而又想到西,這就是一人獨居獨寢的樂趣。飄動的雲彩看上去像是一條龍,在那裡自由翻舞。問小和尚那雲彩像什麼,回答說像是火燵[2],確實過了一會兒不像龍了,而像火燵,繼而又像扇子,或者像香菸的煙霧,最後便消失了。……月亮看上去很可疑的樣子,仿佛一汪水。在悠閒的時候或者開心的時候所聽到的鐘聲,特別叫人遐想。……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然後就是夢。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至少思念的人應該出現在夢中吧。但夢中的那個人不像是女人,夢見從高山懸崖上墜落下來,有時也夢見相戀的人,但對方卻是一張並不高興的臉,看那樣子變幻不定,忽而又變成了一個男人,像是一個硯台盒蓋。沒有比夢境更變幻不測的了。 從這一段文字中,我們就可以推察《獨寢》的作者寫這部隨筆時的內外兩方面的生活。以小和尚為伴的獨身生活,屋檐下的風鈴、伏案面壁的孤獨的內心世界。他所想到的,是筆、硯、書籍、旅行,還有思念、憎惡、悔恨、可惜等錯綜複雜的人事交往。其中,先前嗅過的伽羅香,與傾城女郎情死的浪漫事件交叉在一起。或許在奈良的木辻還有他的相好,所以聽到「遠處鐘聲敲起」就為之心動。他也像哈姆雷特那樣隨心所欲地觀察著變幻不定的雲彩。這種隨心所欲的狀態沒有字斟句酌的潤色,而只是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實地記錄下來,於是就有了這本《獨寢》。 年輕時無色,就沒有青春朝氣;年老時無色,就會黯淡乖僻。世間所謂「色氣」者,就是對所喜所愛的追求,並不單單是淫慾。士無色不招人眼,農無色不生嘉禾,工無色不顯手巧,商無色沒有人緣,天地間若無色,則昏天黑地、死氣沉沉。故孟子有大王好色之辯。(《雲萍雜誌》) 人倫交往若不出自真心,仁忠慈孝柔和愛敬等,則不會出於真情。孝親之心,為父母死而無憾之心,就是真誠,此外無他。此誠心出自男女戀慕。無戀慕之情者,不會對不仁之君盡忠,也不會對不慈之親盡孝。遠者有顏回「吾猶能」之語[3];近者有右近《遺忘》之歌[4]。古歌有云:「不戀愛,人心乾涸,如何知物哀。」[5](出處同上) 以上兩段,是柳澤淇園在晚年寫下的更坦率、更帶有教訓性的話。色「並不單單是淫慾」,年輕人「無色」就沒有生氣,年老「無色」就黯淡乖僻。色就是「對所喜所愛的追求」,而且也不限於男女間的性慾。一個人男女間的欲望高了,甚至就會「對不仁之君盡忠,也會對不慈之親盡孝」,這些都同樣出自於真誠。在這個根本的意義上理解色戀,柳澤淇園在《獨寢》和後來的《雲萍雜誌》中就完全對「色戀」不抱任何羞恥之心了。在《獨寢》中,作者以青年人特有的元氣,盡情地、無所顧忌地、徹底地闡述了色戀(當然主要是男女間的色戀)哲學。這是依託於儒教,以日本之心加以詮釋,在江戶時代的花街柳巷中孕育出來的色道觀。作者以士人、學者和町人的教養,將最具象的性生活置於江戶時代特殊的背景下加以綜合表現。在這個意義上,《獨寢》是標誌江戶時代色戀文學的最高峰的作品,這樣說也絕不為過。我在上文對藤本箕山的「色道」進行考察的時候,是以解釋「游女道」的《寬文式》那一部分為主要論題的。與此相對,《獨寢》中的主要論題是「遊客道」——就是從遊客的立場所闡述的「游的哲學」。這兩方面相互補充時,才能將江戶時代的「游」的全景展現出來。藤本箕山對「遊客道」的論述除《寬文格》和《情死部》的部分之外,都要求遊客要有氣度風範,其主要部分是由「好色之家的口頭言語的功夫最重要」「此道以知足為本」之類的感覺方面的細緻要求構成的,他的「游的精神」是徹底的,同時又是比較淺顯的。 而柳澤淇園的「好色」則是從女性的感官之美出發的。對於醜陋、對於不好的氣味——作為「香道」[6]達人的他,將氣味問題作為一個重要問題提出來,是理所當然而又很有趣的現象——還有不合意的女人,他都噁心欲吐。「兒子之心親不知」「聽從父母之命而娶了財主家的女兒」,這使他「早晨看到她的臉就想背過臉去,晚上看到她,心想此人有何可取之處?想著想著,便希望儘快往生吧,死了算了」(上卷之六)。而且面對「東坡先生所說的『三平二滿』,就是鼻子、額頭、下顎一樣平,兩邊眼瞼發腫,整個是平板方臉」的妻子,他寫道:「對這種情形,東坡先生尚且曾說過,此等蟲子一樣的醜人是如何長成的?何況讓我整天面對這樣的臉,那只有討厭了。按說笑起來應該是美的,但是連她的笑也感到討厭。奈何、奈何!」(上卷之九)於是只有搖頭嘆氣了。「我所討厭的是,臉大,沒有鬢角,髮際太濃密,鼻子太大,嘴唇太厚,膚色黑,發胖,個子太高或太矮,說話聲高,手腳太大。大體如上。以前,看到在眉毛處塗黑的女人,一天都會嘔吐好幾次。臉一定要長得小一些,膚色一定要白皙,說話聲音要溫柔親切,要又有一點天真爛漫、活潑率真。這樣的女子比仙家的不老不死還要珍貴。」(上卷之六) 柳澤淇園真不愧是畫家、詩人、三味線彈奏妙手、香道的名家,他深深地為女性美所陶醉。但他最欣賞的主要還是女人的眼鼻耳等五官。最初他對女人的欣賞更多地帶有肉慾,但他後來卻以肉慾滿足為卑劣。關於他反覆強調的「感到討厭又討厭」的事情,他這樣寫道:「我最討厭的事情,是本來娶了妻子,卻瞞著妻子對下女、腰元[7]等上下其手,這是很惡劣的。你若是喜歡,就把人家公開地納為妾就行了,把她安排一個地方住著,隨時可去。世間很廣闊,為什麼要在妻子眼皮底下勾引下女、腰元呢?這豈不是太下作了嗎?你喜歡這個腰元,就好好調教她,讓她作妾,要在此之前就把她安排好。……有人認為戀愛就得偷偷摸摸地搞,越遮人耳目就越有趣,實在是愚蠢的看法。……」(下卷之一一三)這種觀點在那個時代真是一種罕見的另類的潔癖。這一點從《燕石十種本》的注釋中特別做的說明就可以見出:「這種說法是此書的白璧微瑕……實際上各種各樣的戀愛都各有趣味。作者寫此書時只有二十一歲,到了三十歲他就不會再這樣信口雌黃地說話了。」實際上只有這種潔癖,才使得柳澤淇園的「好色」在「色」通向「戀」的過程中架起一座橋樑。 話又說回來,又是什麼原因使得潔癖的柳澤淇園到花街柳巷去尋求女性趣味的滿足呢?他寫道:「花街柳巷,假名文字寫作『亡八』(くつわ),意思是使所謂孝悌忠信禮儀之道全都滅『亡』掉。而實際上,花街柳巷中的游女,也有為了孝悌而賣身的,也有常年盡心侍奉主人、對主人盡忠而使家業繁榮的,與有信義有情義的客人傾心相待、不抱二心。若不是不講慈悲、不講禮儀的地方,為什麼還被稱為『亡八』呢?實際上在謊言中、在風塵女子的內心裡也是有人情在的。」後來柳澤淇園在《雲萍雜誌》中為游女做了這樣的辯護。這位年輕的作者沒有對其論點做過多論證,他只是將自己看到的一面寫出來而已。在他看來,經過打磨和錘鍊的、將五味加以協調融合而歸於「平淡味」的、「無聲無蹤臻於最高境界」的女性,那是非「女郎樣」[8]莫屬的。「普通女子濕熱太重,味道不好聞」,身心都缺乏洗鍊,而且嫉妒心太重,死纏著男人,這種女子不合他的趣味。與此相反,「那些傾城女郎,正如謠曲中所唱的山女神那樣,不知從哪裡來,不知往哪裡去,不知自己屬於誰,只是從人販子手裡被賣到這裡,把山間野合之子打磨成為花枝招展的艷麗女人……有普通女子也有女郎,然而有了女郎,普通女子就顯得土氣了,這兩者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女郎是被打磨而成的美的化身」(下卷之一一三)。 不僅如此,出生時的家貧、顛沛流離的「待客」的辛苦、內心對喜愛的男人的忠誠,都使她們的心靈得以錘鍊,而使其成為「女道的人參」。「太夫具備了仁義,她們將辛酸咸苦澀五味調和在一起,故而成其為太夫。據說人參是有辛甘四味的,是養神的妙藥,而在女道中,太夫就是人參……《茅亭客語》那本書記載說梨子是五臟的刀斧,但是至於普通女人對男人意味著什麼卻未作說明,這是令人遺憾的」,這麼說來,太夫就是普通女人的「天敵」。「反正普通女人總是咒罵游女是下賤貨,有一句古話『比不上人家就罵人家』,太夫對於普通女子而言,是鑽之彌堅、仰之彌高、遙不可及的,所以就把她們視為仇敵並咒罵之。」(下卷之一一三)總之,在俘獲男人的心方面,普通女子到底是比不上游女的。 像這樣肆無忌憚的言論,不僅會引起現代女性的憤怒,對大多數現代男人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吧。然而,我現在的任務不是站在現代男女的立場上與古人進行爭論,我要做的,就是通過這些言論,來理解當時的人對游廓的看法與觀念。從這個角度看,這些話為我們提供了洞察歷史的材料:它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當時有本事的男人不能從普通女性那裡得到滿足。游女這類女性到了享保時代具備了怎樣的色道修養?這些事情與當時的社會倫理相結合,如何使游廓被半公開地得以認可?再更進一步客觀地追問:我們的時代果真與《獨寢》所反映的時代絕緣了嗎?這些都是大有探究之餘地的。 《獨寢》在哲學上的深度表現是對游女的讚美。作者寫道:「在所有嫖客中,有兩種人,一是陷進去的『通人』,二是精通色道而又不輕浮的人。這兩者看似沒有什麼不同,實則大有不同。」較之「陷進去的通人」,柳澤淇園更傾向於「精通色道而又不輕浮的人」。在他看來,男人戀慕游女,比起戀慕普通女子更為執拗。而且,他對戀慕游女的男人所具有的「誠」大加讚美:「從前戀慕吉野太夫的男人,聽說吉野被人贖身了,一天當中有三個人發了瘋,可見在色道上也是有『誠』在的。對於普通女子的喜愛,隨著時間推移是依次減弱,而對於游女的思戀,卻是越來越重。」要問這是為什麼呢?柳澤淇園自問道:「普通女子真實固然真實,而且應該有誠摯的真實,而女郎每天都被不同的人所買,戀情為什麼會深呢?」這個發問意味深長。對此,他做出了回答,一言以蔽之就是:「謊言中有真誠。」而追求這種謊言中的真誠就是一種樂趣。這就形成了柳澤淇園色道觀的特色,就是關於謊言的哲學,這也是他的色道觀的出發點。 這種謊言中的真誠不僅存在於花街柳巷。柳澤淇園在《雲萍雜誌》中記述了一件事,說他在江戶的時候,與一位朋友相約成為刎頸之交。為了試驗這位朋友的真誠,他向朋友借錢。最初是二十五兩,到了年底又要借二十五兩。這位朋友二話不說,就拿出錢來交給了他。此後,兩人不再提借錢的事,關係也越來越好。但那時朋友因為意外災禍一時需要很多的錢,其妻子想起了柳澤淇園借去的錢,就怨恨地說:「過了七年了也不還,這簡直是明搶暗奪啊!」朋友聽了這話,對妻子厲聲呵斥道:「不要胡說!他絕沒有欺我之心,是因為他缺錢沒法還。我們是刎頸之交,你女人家知道什麼?你要敢再提這事,我就休了你!」淇園聽說了這件事,就托人傳話說:「我不是沒有錢,可是卻一直沒還,實在抱歉!」朋友聽到這話後,是這樣回答的:「因為對方不誠實就絕交,不算是知己好友。欺騙也好,不誠實也好,都不是當初就有的。世上根本沒有人一開始就抱著欺人之心而交朋友,所以後來即便出現了欺騙和不誠實也應該原諒。不原諒就不是朋友。」淇園聽了這話,把以前借的那些錢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朋友,此後兩人的交情更為深厚了。 柳澤淇園的這個試驗是不是太過頭了,那又另當別論。但他的朋友甘心容忍不誠實的那種寬闊心胸,令淇園與其為友而感到安心。淇園本人也是這種人,《獨寢》中寫道:「主人要給管家增加俸祿賞賜,想起來的話就快給。只要覺得人家幹得好,就快給他賞賜為好。為什麼呢?假如賞賜還沒給的時候發現他幹了壞事,就會打消賞他的念頭。打消了念頭的話,人家之前幹得好就白幹了。人總是有善惡兩面的,善事須快做,惡事須快戒。」(上卷之十)從這段話可以推想淇園的思想,也使我們想起了蒙田的散文中意思相近的一段話。但蒙田只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平靜,寧願奴僕來欺瞞自己,而柳澤淇園則是相信人性,故而對別人的欺瞞安之若素,在倫理上也更為純粹。 去花街柳巷遊玩的人,都要有這種「誠」之心。「游女就是說謊的人」,去游廓玩樂「就是要換一副面孔」,沒有這種思想準備的人,是不可能發現「游」的精神的。而且明知道是謊話卻還要覺得有趣,在謊言的深處探究不變的人情,去發現游女的「誠」之心,即便她把「誠」之心奉獻給了別人而沒有獻給自己,也不要生氣,仍然要對她獻出自己的誠之心,不失掉自己的誠實。這樣具有人情味的人才是真正的「游」人。「一切的色道戀路,都要具備兩種最根本的東西,那就是仿佛可以永遠延續的可憐之心和可愛之情。」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講述自己的身世,並為此而流淚,那就是仿佛可以永遠延續的可愛之心。寫下的山盟海誓的文字,雖然知道多半是謊話,但又想「或許也有真實之處」。走上「充滿羈絆的戀路」之後,「總覺得太夫說的話都很難得,希望她所說的都是真的。明知再狡猾的狐狸總有一天會落入圈套而喪命,但就像落入熱油鍋中的老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這樣一來,無論是怎樣的老手和「粹人」,「一旦陷入,那些妙法秘術全都不管用了,便走入了戀情的盲區。有智慧者,有先見之明者,都成為此道玩家」。 「那些從來都沒做過傻事」的大財主,也悄悄地親手給太夫寫來情書,那些情書「可能被太夫和其他女郎作為笑料而互相傳閱。有些滿懷深情寫的情書,太夫卻不想弄清到底是哪個客人寫的,便把它當成引火紙,化作黑夜中的一縷青煙了」。然而《獨寢》的作者卻並不因此認為太夫可恨,也不因此而嘲笑那些大財主。「有情可原啊,有情可原啊!作為人,怎能恨那種事情呢?有才學者,對色道的沉湎也就深。」(下卷之八十二)干蠢事換來的是快樂,內心深處的「誠」也有了生髮的機會。 當這種「誠」深深地植於內心、對游女的愛心不為其他所動搖的時候,遊客就要品嘗失戀的痛苦,而且那個游女就是曾經以身相許的人。「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自從與那位太夫相逢之後,對她一刻也不能忘懷。睡覺時會夢見她,平時她的面影就在眼前搖盪,已經完全陷於情網了。當她稍背過身去的時候,蓬鬆的鬢髮遮住了可愛的眼睛,如何不令人銷魂呢?我真想說:世上固然有不少女人,但有幾個女人能稱得上是美人呢?」「想來,假如被女郎甩了,你無論如何堅強,恐怕都會陷於單相思吧。像那樣的內心痛苦,對別人也不能傾訴,只有埋在心裡。對別的女人連手也不想碰。不知色道戀路的人會說:這實在是傻之又傻。這樣說的人對詩歌肯定是一竅不通。」(上卷之十二)只有了解情痴,才能懂得詩歌。「有一個人結識了名叫源氏的女郎。這個人陷得很深,平常將那女郎的畫像貼在牆壁上,加以凝視欣賞……有一個名叫石南的幫閒曾說:源氏跟人家情死了,還有什麼可愛的呢?我回答說:她過去可愛。」(上卷之十)「她過去可愛」真是一句很美的話,以此對日本式的維特寄予了滿腔的同情,這也是柳澤淇園作為「通人」的優異之處。 與失戀狀態相反,就是從游女的謊話中探出其「誠」,並把她握在掌中。覺得幸福的話就為她贖身,不幸福的話就去情死。上述的源氏與一個已有家室的三十歲的男人一起情死的事件,就是在柳澤淇園動手寫作《獨寢》的那年秋天發生的。淇園對這個情死事件所做的評論也值得我們傾聽。他不贊同世間那些輕薄的批評,他認為他們的情死中包含著「誠」。他寫道:「口口聲聲說游女是水性楊花,但人家連命都捨棄了,還有比這更難得的嗎?如果你不是那位女郎的老闆,如果你不知道源氏的身世,你就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上卷之四十三)原來,源氏和敦賀屋早在敦賀屋娶妻成家之前就認識了,兩人已經相約今後結為夫妻。但是男方對父母之命的婚配難以拒絕,就想婚後找機會離婚,然後再娶源氏,於是仍與源氏保持交往。然而,卻是「狂風摧花,濃雲蔽月,一意孤行,意氣用事,以命相從,如今是雙雙化作了塵土」。對此,柳澤淇園認為,「敦賀屋的內心是十分可愛的,結局是令人同情的」,因為他具有《雲萍雜誌》中所說的「隨時準備去死的心」,也就是「誠」。「有了死之心,男人就不會再在乎性命,女人也不再留戀今世,雙方就想到一塊兒了」,這也就是一個「信」字。 在淇園看來,敦賀屋身上也有缺點,就是由於他的糊塗和軟弱,他沒有將自己的「信」一以貫之地堅持下來。他聽從父母之命娶妻成家固然是迫不得已,但是他應該跟妻子講明心裡話,對妻子「哪怕是睡在一張床上,也不能動她一個指頭」,不觸及妻子而心裡只有源氏,這才是他應該採取的做法。這樣,他不久就可以與妻子離婚,而儘早娶源氏。然而遺憾的是他卻與妻子生下了兩個子女,這樣就「失去了信義」,結果導致悲劇結局(下卷之一一三)。柳澤淇園的這些議論實在是一種幼稚的理想主義,但由此我們也看到,他的「遊客之道」終於超出了「游」的範圍,而與生死攸關的信義問題聯繫在一起了。「說不管見了哪個男人都很珍視他,這是假話。女郎內心是有一定之規的,多年交往,情思彌篤,珍視感情,豈不是踏上了戀路嗎?一旦有山盟海誓,就不怕身首異處,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淇園對於一旦與情人約定見面便在橋下等待,寧肯被洪水淹沒,也絕不食言的尾生[9],表示了高度讚美。「看看這個故事,想想尾生的樣子,人沒有這樣的痴情是不行的。」(上卷之十二)通人之所以為「通」,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一根筋、死心眼兒。 但是,色道原本不是讓人去死的。所謂「與源氏相好,白頭偕老」這樣的情況才是最好的,故而與游女戀愛而受到挫折者是極少數。這裡有兩派做法,一派是在游廓之外尋求戀愛實現之地,另一派是在游廓內超越遊戲的態度,以戀愛之「誠」相處之,其結果仍然是「游」。淇園本人似乎屬於後一派。他是否像他的友人所預言的,「三十歲後喜歡普通女子」呢?或者將喜愛的太夫贖身並納為妾?實際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但他的妻子是在「縫縫補補方面最拿手」的普通女子,應該不是游女。從他「最欣賞妻子的縫紉活兒」來看,他是一位對妻子有感情的好丈夫(參見《雲萍雜誌》)。世上像這樣的人並不少:他一面在外頭「游」,一面積累著作為一個懂人情的丈夫的必要修養。 淇園還認為,游廓也是優秀妻子的培養所。作為一位探求欲很強的青年,他對當了主婦的游女做了觀察,在回答一個朋友提出的「娶游女做老婆,感覺會如何」的問題時,他得出了如下的結論:「放開她寫情書的手,她仍有其『色』可觀。而把她娶到跟前作老婆,似乎什麼都沒有了,就把色之類的全部捨棄了。實際上,在家庭生活中,老婆蓬頭垢面也不覺得難為情,男人鬍子拉碴也沒關係,雙方都不修邊幅了。要問這就是沒有『色』了嗎?我認為俳諧、連歌中所謂的『戀第一』就在其中。」這就好比是照著字帖寫字,不去特意模仿字帖,而是按自己的感覺來寫,不太在意寫好寫壞,即可得天然之妙。「天然的東西不能增減」,這樣的男女之情就會得天地自然之妙。 有一個嫁給了町人的游女,「整天把一串鑰匙掛在腰間,昔日全盛的狀態蕩然無存了」;還有一個嫖客和被他贖身的游女,「如今過著灰暗的生活」。從良以後到成家過日子這段時間,是夫婦兩人之間的一個分水嶺。在被問及「娶游女為妻是一種什麼感覺」的時候,他對其中的過程做了仔細的回答。他說最初覺得沒有必要娶她為妻,但是娶了之後,心情就不同了。「聽說有人娶了半年之後,對她就不太好了。本來想掩飾一下,實際上在言談舉止中,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而且,既然娶作老婆了,心裡就希望她不要碰別人,不要跟周圍的人太親密。然而做游女時接觸的人很多,這一點就連三歲的小孩兒都知道,因為這樣的原因所以娶她來作老婆。娶來之後,即便不情願,每晚還要陪她說情話。她了解男人的心思,就對他說:不要說這些叫我傷心的話好嗎?你已經把我娶來了,但是秋天來了,秋風起了,可嘆我要被拋棄了。我這樣辛辛苦苦地持家,為什麼這樣對待我?於是每晚淚流滿面。這樣過了半年,跟她的感情就深了,也就離不開了。娶游女為妻,豈不就是這樣嗎?」問她的這份深厚感情是從何而來?回答:其中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她出身於貧家,「是將孩子忍痛賣掉」的那種貧苦家庭,她不會像富家女子那樣在娘家做事瞞著丈夫。「因為心裡想絕不能為丈夫拋棄,所以對丈夫感情就深」;第二,「雖說吸引丈夫的是色,但吸引丈夫的不僅僅是色,她在心裡疼愛丈夫,所以感情專一。老想著:要是被拋棄了該如何是好呢?所以更加珍愛,感情彌篤」。當然,也有的男人因娶妓為妻而挨父母痛罵,於是就把氣撒到妻子身上。人的性格不同,不能一概而論。總之,「要知道,游女一般是講『意氣』的多,可人意的多,不可人意的少」(下卷之八十),基於這樣的心得體會,淇園發了種種奇特的議論,那只是對享保時代的游女而言的,對如今的妓女並不切合,但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其中所包含的一些真理。 「男女風情是彼此迎送,如認為全在對方,不在我方,則我方無以相迎。清晨眺望雪中山路,一家之主與誰寢。」(《雲萍雜誌》)要在功利與實用之外的世界搖曳,讓心的翅膀自由翱翔,否則,就不會知道人生真正的樂趣之所在。在柳澤淇園看來,不懂風雅的人為什麼要活著呢?簡直不可理解。他在《獨寢》中之所以多次表達了對「不知風雅為何物」的人的蔑視,原因就在於此。為了明白柳澤對整個人生的態度,我想在本節的最後再引用他的一段話,那是他對一本題為《堪忍記》的對武士的茶道加以攻擊的書所做的痛斥——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這位作者的愚昧無知,他不知世道有太平之世與亂世之分,當然不必說治世也有混亂。正如不入夏季還要穿小袖和服一樣,武士之道玩賞茶道也不足為怪。說茶道有損武道,簡直是胡說八道。狗尚有佛性,庭前為何有柏樹子[10]?在太平時代舞文弄墨,玩賞茶道,唱唱歌曲,逛逛游里,玩玩弓箭,玩玩球,跳跳舞,做做遊戲,看看戲,五花八門,如此等等,都很有意思。既然身為武士,就必須有為主人捨命的自覺,這才是武士之道。……(下卷之九十八) 就這樣,他把「逛游里」也列入「風雅」之中,並以此為榮。 注釋 [1] 源氏:似是妓女的名字,不是《源氏物語》中的源氏。 [2] 火燵:日式住宅取暖用的一種爐子。 [3] 《論語·顏淵第十二》,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蓋出典於此。 [4] 出典《拾遺集》卷四。 [5] 出典藤原俊成《長秋詠藻》。 [6] 香道:有關焚香(燒香)的技藝。 [7] 下女、腰元:均指女用人。 [8] 女郎樣:原文「女郎様」,即游女,「樣」是日語中表示尊敬稱謂的接尾詞。 [9] 尾生:《莊子》寓言中的人物,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尾生的信義》中的主人公。 [10] 狗尚有佛性,庭前為何有柏樹子:兩句均為禪語,出典禪宗經典《無門關》第一、第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