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時代的文藝與社會 · 藤本箕山與《色道大鏡》
1
藤本箕山的《色道大鏡》,在立意的獨特、寫作的真摯這一點上說,可謂天下珍奇之書。他寫此書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為游廓做一個內在的(或者也可以說是道德上的)立法。他試圖站在與官府完全不同的角度,建立一個理想的冶遊之道——即所謂「色道」,並為此付出了人生中最富有創造力的三十多年,終於訂出了稱之為「寬文格」或「寬文式」的色道法式。「從十三歲那年秋天忝列此道」(《〈勝草〉序》),到了十七年、二十九年後,突然想到要寫一部《色道大鏡》:
各地風俗雖有耳聞目睹,但所知不詳,為詳細了解,而走關東[1]、往中國[2]、渡九州[3]、逛遍各地青樓粉閣,對其間風儀有所知曉。對畿內[4]小範圍的青樓,則常年體驗觀察,以前在六條[5]居住時,曾尋訪此道老年達人。但隨著時世推移,風俗也有所變化,為詳知內情及演變,不顧眾人物議,常年在青樓盤桓,故著成此書。
為寫此書而勞神費力,世人卻有側目而視者。然要引人走上正道,必得好人寫成此書。對於此道,多有勸人適可而止者,有誰會在此處留心著述呢?為此,我斗膽捨身忘利,著成此書……
從本書的「寬文格」或「寬文式」的異名來看,其主要部分應該是在寬文年間寫就的。作者在序文中還寫道:
此書尚有一些內容該寫,並已寫出八卷初稿,無奈我年老力衰、臥病在床,原稿散亂,不擬再改。預料死期不遠,心想日後不可讓後人嗤笑,於是決定放棄,等於未曾寫過。但有朋友勸道:多年心血豈可放棄!無奈,只好請能寫的人去寫了。後人責怪雖有不免,但若能為年輕後生有所慰藉,或可抵罪。
這段序文是延寶六年(戊午年)寫出來的,相當於公曆1678年,在歐洲是文學藝術上的巴洛克時代,或許只有在這個時代的文化潮流中,才能產生如此不可思議的獨特著作來。這是傾注了一生心血,在著述上最為認真(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最正大堂皇)、超越了俗惡遊戲的著作。有人為此書寫了一篇漢文序,曰:
粵有吞舟軒箕山雲者,其先畠山上總介源泰國之遠裔也,從弱冠游心於斯道,東方到於奧武,西方究肥築,南北縱橫,莫所不臻。於斯道,入卮入細,無不涉歷。且名斯道曰「色道」,然(箕)山者,是色道之大祖也。山自壯齡常憶著斯道奧秘,然游廓遙遙,風俗區區不果,因茲,力行六十餘州,積年三十有餘而始作為是書,以題曰《色道大鏡》,比左氏三都尤有光者乎,鳴呼山者,所謂當道之臣擘者也……
可見作者大概幾近於那種狂狷不倫的人了。
《色道大鏡》全書共十八卷,之前只是以寫本的形式流傳,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才由國書刊行會刊行的《續燕石十種》收錄了其中的九卷,包括:第一卷《名目抄》、第二卷《寬文格》、第三卷《寬文式上》、第四卷《寬文式下》、第六卷《心中部》、第七卷《器財部》、第八卷《音曲部》、第十二卷《游廓》、第十七卷《扶桑烈女傳》。另外,我還發現第十五卷《雜談部》內容的一部分被一個名叫經邦的人輯錄在他的《吉野傳》(燕石十種本)中了。餘下的八卷至今仍不知藏在何處。
(補記:上段文字寫出不久,我又在《狩野文庫》中發現了《色道大鏡》的寫本。其中也有十八卷的總目錄,還插入了國書刊行會選取的數卷的片斷。據此版本,全書的目錄包括:卷一《名目抄》、卷二《寬文格》、卷三卷四(以上兩卷不明)、卷五《廿八品》、卷六《心中部》、卷七《習器部》、卷八《音曲部》、卷九《文章部》、卷十《定紋部》、卷十一《人名部》、卷十二《游廓圖上》、卷十三《游廓圖下》、卷十四《雜女部》、卷十五《雜談部》、卷十六《道統譜》、卷十七《扶桑烈女傳》、卷十八《無禮講式諫言篇》。這個寫本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箕山在自跋中談了自己的經歷,說他寫完此書後,靈機一動,把書命名為《昔之俗書》,說自己是「將相關事項材料收集在一起,然後投筆」。為了了解箕山這個人,我們還需要再引用他的跋文開頭的一段話:「吞舟軒箕山,幼年喪父母,雖出身低微,但因給人當管家,方得以悠閒度日。多年前的一個春夜,受不良影響,而踏入色門。因無人勸阻,於是一發而不可收拾。經年累月,對此道所知漸多,見到為此而家破體衰者不知凡幾,尤感可悲可嘆,由此研究色道並發心寫作,不畏人言,終於寫成色道著述,留於後世,而成此道之開山鼻祖……」)
2
我在上文中引用了藤本箕山的《勝草》序文中的一句話。對此有必要稍作一些帶有考證色彩的辨析。此書是明歷二年(1656年)刊行的「游女評判記」[6]。據石川嚴先生推測,其署名作者「虛光庵真月居士」乃是藤本箕山的戲號(見《書物往來叢書·花街篇上》前言)。我同意石川先生的推測。理由之一,就是《勝草》的序文中寫了《色道大鏡》的著者少年輕狂時代的一些豪言壯語,與藤本箕山的情況頗為吻合——
說來,我從十三歲就忝列此道,在女人的長袖和服下,耳聞目睹,身體力行。從第二年年末,便嘗試探討男女情話中的虛實,如此到了三十歲時,對此道了解已有十之八九,晝夜不懈,終於掌握不二法門。於是就想由自己來設立一道,名之曰「色道」。有時自問:誰是此道的開山鼻祖?年輕後生豈可僭越!如今若我不來制定太極法式,將來年輕一輩恐將誤入歧途,心氣散亂則堪憂,於是發起救世之大願,將去年春天起構思的《深秘決談抄》二十卷加以整理編寫,雖也為此勞心費力,但因忙於吃喝遊玩,一直將此書置於案上而難以完稿。假若我在有生之年將該書完整寫出,必將成為後代珍寶……自打我入了此道,幾乎脫離尋常世間,世人視我為狂人痴漢。猶如鳥不甘於林、魚不甘於水,若無此心安能知此心!又,若娶妻生子、貪圖俗世之樂,何不從事世俗家業?唯我甘願做閒雲野鶴,使身如草葉之露。原本無才無智,若入他道,安能成為天下僅有之色道教主?思忖至此,唯有投身於此道,其他均不足惜。不以浮世褒獎為榮,不以俗人誹謗為恥,所幸者,此道對我而言,仿佛將五湖四海收納掌中……
在這裡,作者立志要開闢色道,並為此道立下千古法式,即便被世人目為狂人也在所不辭,然而與此同時,他又與人在京都生下了兩個孩子,不能不說這是極為複雜矛盾的。
理由之二,作者當時三十歲的時候寫作《勝草》,又說「去年春天構思」關於色道的書,這與《色道大鏡》的作者所說的「我從二十九歲開始,心中有了構思」的說法可謂若合符節。而且,在《勝草》中預告的以《深秘決談抄》為題名的書,也與《色道大鏡》漢文序所說的「自壯齡嘗憶著斯道奧秘」這句話也非常吻合。假如說兩書作者不是同一人,不過是偶然志趣相同倒是有可能的,但兩人都在二十九歲時立下同樣的心愿,這種巧合就太叫人不可思議了。
理由之三,根據關根氏的《名人忌辰錄》記載,「寶永元甲六年二十一日歿,七十七歲」。假如這條記載是正確的話,那麼明歷二年正好是藤本箕山二十九歲那年,離箕山自己所說的「到了三十歲時」僅僅相差一年。不知道這一年之差究竟能說明什麼問題,《名人忌辰錄》中的數字時有誤植,要查出這條記載的正確依據,或者需要更改為「七十八歲」也未可知。又,《勝草》的作者說自己時年三十,只是一個概數,也許實際上就是二十九歲。這樣一來,《色道大鏡》寫的二十九歲,也可以理解為二十八歲,倘若《色道大鏡》中所說的「忽然靈機一動」的那一年作為《勝草》刊印的那一年的話,那麼將明歷二年看作是二十九歲那年,在數字計算上應該是正好吻合的。不過,多少有些牽強的是,我們似乎也可以理解為:所謂「從去年春天開始」著手寫作的是《勝草》,並非在此書之外又寫了《深秘決談抄》二十卷。但無論怎麼說,與其因為一年的時間差異而將《勝草》的著者與藤本箕山看作是兩個不同的人,不如看作是同一個人,證據更充分、更合邏輯。
如果藤本箕山是在寶永元年七十七歲或七十八歲去世的話,那麼箕山的出生年應該是寬永四年或五年前後(1627—1628年前後),也就是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繼位後不久,除了知道他曾是貞德門下的一個無名俳人之外,他的出身經歷都不太清楚。如果將《勝草》和《色道大鏡》聯繫起來看的話,他的人生主題可以說是一以貫之的。正如他所說的「鳥不甘於林,魚不甘於水」,他是一個在色道上不知疲倦的人。在《勝草》的序文中他透露,自己到了三十還沒有成家,就可以想像他「脫離尋常世間」是多麼堅定執著了。比井原西鶴的《好色一代男》(天和二年,1682年)早四十年,他已經沒有了西鶴在世之介那個人物身上所加的誇張虛構的成分,而是作為一個富有雄心和豪氣的實實在在的風流好色者而生活著了。在六條的游廓移至島原的寬永十八年(1641年),他已經是一個能解男女風情的少年了。當京都名妓吉野德子被灰屋紹益娶作妻子,並在寬永二十二年去世的時候,離他十三歲「忝列此道」已經過去三四年。當時許多人為吉野德子的離去而悲傷痛苦,還有一首和歌曰:「京都啊,變成了一個沒有花的城市,吉野變成了一座死寂的山。」想必當時的情景對年輕的箕山也會有一定的衝擊吧。當江戶的吉原搬遷到山谷,變為新吉原的明歷三年[7],正是箕山的《勝草》刊行的第二年,也是傳說被仙台侯殺害的萬治高尾——實際上她好像是病死的,人們喜歡把游里中發生的悲劇與名妓聯繫在一起,到了享保年間的名妓玉菊情況也是同樣(參見原武太夫、大田南畝《高尾考》、京山《高尾考》)——的全盛時代,那時正是藤本箕山甫入色道之時。……他「東到奧武、西至肥築」,在寬文年間的某年,大概四十歲前後,《色道大鏡》的主要部分應該已經完成了。聯想到松尾芭蕉也引用當時的小曲和淨琉璃,以及使用了游廓和眾道[8]詞彙的那部充滿灑脫的《貝覆》也在差不多同時付梓,就可以想像當時是怎樣一種時代氛圍了。
此後箕山在身體病弱中仍然筆耕不輟,到延寶六年,在朋友的鼓勵下終於完成全書時,他已經年過五十。接下去,在天和、貞享、元祿的二十七八年間他是怎樣生活的,不得而知。那時正是井原西鶴及其追隨者的「浮世草子」創作的全盛時代,也是近松門左衛門轉向「世話物」[9]創作並進入老齡的時代,在各種意義上想來都不禁令人深有感慨。箕山主動擔負的不可思議的使命,為此付出的辛苦和熱情,只有聯繫到游里文化勃興的時代背景,才能得以理解。即便這種人生設計如何脫離了人生的正道,然而作為一個雄心勃勃的人,他無怨無悔地為此而付出終生努力,這個事實足以說明,他是被一種蓬勃的時代精神捲入其中的。只有看清這種時代精神的本質,才能正確地理解這個時代,對於研究者而言,這是一個不可迴避的課題。
3
藤本箕山在《寬文式》下卷臚列了若干和歌,其中有:
見習雛妓[10]什麼都做,
就是不動真格,
不能動人心魄。
除了聽從吩咐之外,
什麼都不知道,
見習雛妓太幼小。
第一次接客,
就耍弄男人,
不是一個好女郎。
傾城[11]多才多藝,
最迷人的還是
唱小曲和彈三弦。
好的傾城女郎
慷慨大方,
願意借錢給客人。
傾城看上去嫻雅,
實際上
骨子裡對誰都多情。
以上是若干和歌中有代表性的幾首。藤本箕山理想中的游女是什麼樣的,由這幾首和歌大體就可以推測幾分了。她們作為游女,在一般女性中具有特殊性。她們不是賢妻良母,作為游女必須具備一種最基本的資格,就是陪客人好好玩。但是,哄客人玩樂最重要的也許不在於肉體條件,而是要有一種特殊的精神修養,只有這樣,肉體上的優越性才能得以充分發揮。所謂「動人心魄」「慷慨大方」「嫻雅」,還有不「耍弄」客人,這些品質修養從當見習雛妓的時候就開始磨鍊了,最終才能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傾城」女郎。這些游女應該具有的德行修養,當然應該是富有人情味的,而且要有一些普通女子共同的東西。然而,「動人心魄」「嫻雅」和「慷慨大方」,或者在會寫一手好字、會唱小曲、會彈三味線等「Tüchtigkeiten」(技能)之外,還要特別具備作為一個游女應該具備的德行,那是普通女子,特別是良家貞潔女子所沒有的反道德的東西,這是自然的、可以理解的。
新接客的游女要避免「不是一個好女郎」的壞印象,就必須具備不「耍弄」男人這一道德。要成為一個優秀的、在業內知名的游女,就要能夠「願意借錢給客人」,以此來具體體現她的「慷慨大方」。她們還要具有一種「骨子裡對誰都多情」,必須集萬人寵愛於一身。這樣的游女的德行修養是以什麼為基礎的呢?這一點必須建立在對良家女子的輕蔑、對刻板道德的逆反的基礎之上,並且由此而確立游廓特有的人生觀。我們在下文中將要評述的《獨寢》中,已經明確表達了這種輕蔑和逆反的傾向。與「良家女子」相對照的,是對「游女」加以膜拜的英雄美人主義。而《色道大鏡》在表達這些觀念時,其基本的出發點是常識的、心學式的功利主義。借用《宮城野》中的台詞來說,「侍奉客人最重要」,游女的這種想法是一種商業上的考量。而她們越是這樣想,她們就越是能夠盡浮萍之身的義務,就越是能成為客人的玩物。因而,上述推崇「願意借錢給客人」,或者主張「骨子裡對誰都多情」的和歌,方能與下列和歌中的心學講義式的語調,自然地並列在一起:
只有為老闆著想的女郎,
才能真正使自己,
得到益處。
為了自己,
不要不把同行同事放在眼裡,
不要輕蔑他人。
在這裡,我沒有餘裕來對這種老生常談的、常識性的道德觀加以評論。我們在這裡需要明確的,就是在這種常識主義的限制中,人的美的本能是如何伸張、如何擴展,又如何在限制中創造著風韻風騷的。
4
「太夫」是游里中的女王,不像豐臣秀吉那樣是從底層走出來的,太夫也不是從最低等級逐漸登上最高等級的。她們作為從見習雛妓中選拔出來的人,身體不斷鍛煉,技藝不斷長進,在美貌和聲音方面,被培養得蓋世無雙。為此,就需要優秀的姐姐對她加以培養。當然,無論是怎樣的慧眼識珠者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作為太夫特意加以培養的人也有不勝任的。這樣不勝任的人被稱作「太夫降」。在「天神」的等級中,也有因才貌而成為「太夫上」(高於太夫)的人。這樣,在「太夫」「天神」「圍」等不同等級中,也就有了上下參差,並根據地方不同而有種種品類。《元祿太平記》的作者對吉原的游女說了一段話,大體上對島原和新町也都適用。他寫道:「在近兩千名單的花名冊上,太夫才有四人,數量是少了些,此地培養太夫與上方[12]地區不同,基本的條件,除長相之外,各種技藝都要精通,陪同客人閒坐、斟酒、儀態、聊天交流等,樣樣都不能差。就像專門去女護島上精挑細選的一樣,千人中選一百,百人中選十人,十人中再選五人三人,才能確保其稱職。」可見,在嚴加挑選方面,吉原的游廓比其他兩地更勝一籌。大凡是像樣的游廓,在太夫挑選的條件和方式上都是如此,從江戶時代的嚴格的等級制度的劃分上就可以推知這一點。太夫是游女之理想的具體表現。儘管太夫的數量極其有限,但她們是游廓的招牌和旗幟,具有提升整體格調和品位的重大意義,因而,游女的培養教育是以養成太夫為指歸的。
不用說,太夫必須是美的。美與素質一樣是需要「打磨」的,要「打磨」自然需要得法。最關鍵的是不要損害天生麗質的自然的東西。對此,藤本箕山在《色道大鏡》中寫道:
要從見習雛妓的時候就打磨,一刻都不可懈怠。脖頸處最為關鍵,要仔細打理,其他地方也很重要,在脖頸處若不白淨,是最有礙觀瞻的。天生麗質的當然好,年齡大一點再注意保養打磨,就會變好。
傾城的臉部化妝不要過度,但新接客的女郎可以在一段時間裡稍施濃妝,端傾城[13]如何化妝,可以隨意。有些初出茅廬的客人不辨美醜好壞,只看皮膚是否白皙。舉女郎[14]在年齡大一點之後有時也化妝,這樣不好,最好停止。一般說來,傾城都是從見習雛妓就朝夕訓練打磨的,應該以天生麗質為本。精通色道的人不會嫌傾城的皮膚黑,皮膚黑的女郎乾脆就一如原樣,這是天生的,不能說是邋遢不修邊幅。女人的皮膚過於慘白不好,稍黝黑些倒也不錯。個人喜好不同,固有不同觀感。
誠然,正如作者所說,「傾城都是從見習雛妓就朝夕訓練打磨的,應該以天生麗質為本」;膚色黝黑「是天生的,不能說是邋遢不修邊幅」。「邋遢不修邊幅」才是她們最應該忌諱的。而她們的修飾打扮,從髮型的盤纏、髮簪的插法、劉海的留法、指甲的修剪法等各方面,巨細無遺都有規定。特別是傾城的修飾打扮重在服裝。從小袖和服、禮服、衣帶,到內裙、內衣帶的顏色,都倍加留意、無微不至。這樣的用意周到都是為了合身——
傾城的同一身衣裳,在客人面前可以重複穿兩三次,衣帶可以有兩種顏色,不可超過此限度。在一些盛大的場合,每次都必須更換衣裝。在六條的時候,舉行過有十八個太夫參加的盛會,場面莊嚴輝煌,即便不是高身份的,出席那種盛會的都應更換新衣裝。綾羅綢緞、流光溢彩,簡直與極樂淨土無異。那一天吉野(諡號德子)雖被安排為上客,但卻沒有出席。問緣由,說是到凌晨才睡,現在還沒起床。主辦方說,那就把她叫醒吧,於是從座中派一個人前去,叫醒了她,對她說大家都到齊了,敬請光臨。她洗把臉後,蓬亂著頭髮來到座中,內穿白綾的內衣,外穿無花紋的兩重黑色外衣,繫著雜色斑紋衣帶,款款地走出來,從數位女郎身邊穿過,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各位都看呆了,忘記了與她寒暄打招呼。我只是耳聞如此,並記錄下來。
「不加修飾」的極致並不是不修邊幅,而是心、是精神,才能表現出高雅的氣質。有名的傾城從進家門、待人接物、早晚起居等日常動作行為,到與人聊天、告別寒暄等各種場合,都落落大方、脈脈含情,一舉一動都保持很高的格調:
傾城與男人坐在一起的時候,若忽然感到身上發癢,也不能不由自主地去撓痒痒,要默默忍住。讓大鼓女郎[15]、見習雛妓給撓一撓或許可以,特別是腰部以下,撓起來更不雅觀。假如被蟲子等東西蜇咬了,難以忍受,就要起身到臥室處理。假如在男人看得見的地方幹這種事情,是很不好看的。
一進入蚊帳就驅其中的蚊子,這樣做是很不雅觀的。在蚊帳的邊角處打蚊子,更是難看,此事女郎不可為之,要讓女傭、見習雛妓來做。在驅蚊時,要站在那裡,把蚊帳的一角高高地撩起來,待驅蚊結束後,把頭稍微低下去,進入其內……進入蚊帳時重手重腳,是很不風雅的。一切應該以從容舒緩為佳。
……
尤其會暴露游女土氣的,是夜起的時候吃東西。所有游女都必須注意不能在客人面前吃東西。特別是深夜起來為客人找東西吃的時候,「太夫、天神不用說,就是圍女郎、端女郎,除了喝酒以外,也是不能吃東西的。無論與客人多麼熟識,都不能吃東西。假如是稀菜粥,太餓的話可以喝一兩口。喝湯就沒有必要了。唯有什麼都不吃才好,對有關廚房的各種飯菜料理名稱,連提都不要提」。進而——
女郎對做飯炒菜之類的事情,越是一無所知,就越顯得優雅。這些事情是那些用人幹的。北川家的貞子野風夜起的時候,朦朧看見別人在打雞蛋,覺得很好玩,就湊上去說:「讓我打一個試試吧!」人家就拿出來讓她試,結果一個都沒有打好,倒把手都弄髒了。那種生疏拙笨的樣子,反而顯得高雅、可愛。
似這樣,優雅的太夫,任何方面都像養在深閨中的大名家的小姐那樣,天真、爛漫、高貴。然而,當我們知道把她們培養成這樣,其目的只是為了讓男人玩得更好的時候,我們的純潔浪漫的幻覺就消失了,仿佛覺得地獄的深淵張開了大口,隨時都會將這些女菩薩吞入口中。
「祈願來世的傾城」看似矛盾,實則並不矛盾,在過去的寬文年間,這樣的傾城女郎不少,因而可以想像藤本箕山為什麼特意對此提出告誡。在這一點上,他的奇異的邏輯暴露出了他的倫理立場的不徹底,反映出了他把游女這種職業加以倫理化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近來不知受什麼人影響,有些傾城女郎祈願來世。這是與傾城的身份不相符的。雖然為人要真誠,但如果太真誠的話,就顯得愚蠢可笑了。……從事游女這個職業,就是不要讓男人覺得世事無常,就是不要讓男人太節儉,要讓他們盡情享樂。以傾城女郎的身份,卻向佛教各宗派試探門徑,平日耽於念經,而且在客人坐在身邊時還從懷中拿出念珠來,這成何體統呢?這看上去像話嗎?又,有的傾城女郎祈願來世,希望自己做一個真誠無偽的人,看上去是很真誠的,但實際上是極其可笑的。不能口頭上說厭棄現世祈願來世,這要從心裡深有所悟但表面上不要有所流露。例如,實際上確實是餓得不得了,但在客人面前也不能吃東西。祈願來世,道理也是如此。傾城女郎在平常的住處,可以拜佛燒香,可以手數念珠,可以誦讀經文,可以潔齋,這些都無可厚非。但是為什麼念珠一定要隨時不離身,為什麼在客人睡在身邊時,讓念珠受不乾不淨的紙巾污染呢?為什麼要把佛經放在被褥旁邊呢?如此之類,豈不是很不像樣子嗎?聲稱自己如何如何虔誠精進,就是為了博得一個好名聲而已,但有沒有不精進的時候,在客人面前吃魚吃肉的事情呢?只不過是掩耳盜鈴、遮人耳目罷了,不足為訓。(著重號為引者所加)
游廓這個特殊的虛幻世界,至此已經是不可掩飾的了。在這個世界裡,是不允許帶著徹底的真誠去生存的。名聲、品位、表面上的優雅,這些東西建立在社交性的禮儀基礎上,與古今未變的貴族社會的一般特點是相同的。毋寧說,這是因為對貴族社會的嚮往和憧憬而人為製造出來的「Homunculus」(侏儒)。靠著金錢的力量,平民也可以得以預定和體驗貴族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說,游廓是為平民準備的一種自由社會。在那裡,假如要以徹底的真誠態度去生活、去享受自由,那就會破壞業內的「規矩」,而成為「土氣」和「愚痴」的人。這種虛飾的形式中包含著優雅、高品位、溫柔、矜持的豪氣,同時又調和著苦澀的遊戲,卻能俘獲人心。
尼采說過:「對我而言,怎能有一種我外之我?我本來一無所有。但在聽著聲音的時候我們忘記了這個。忘記,是多麼可愛的忘記呀!」「人根據事物而做自己想做的,名與聲不是回贈給事物的。講話是一種可愛的愚劣,由此人們在一切事物之上跳舞。」「一切的言辭、一切的聲音的虛偽都是那麼可愛!因為有聲音,我們的愛,得以在五彩繽紛的彩虹上跳舞。」(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6]對江戶時代的人心而言,游廓恐怕就是這種「聲音」、這種「跳舞」、這種「虛偽」、這種饒舌的溫床。而這種「在五彩繽紛的彩虹上跳舞」的美感,在當時的浮世繪和音曲方面都有細緻具體的表現。然而,這個特殊世界的虛幻,是因為在那裡找不到一個完全意義上的人,在他們發出的嘆息中,都或濃或淡地帶有憂鬱的陰影,而只有這美妙的憂愁的陰影,才成為江戶時代以游廓為背景的文學藝術得以探求人生、打動人心的唯一的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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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本箕山的「色道」是「惡所」之道的最為道學化的形態。在某種意義上,他的《色道大鏡》是在尋求冶遊之道和「世間道」的調和。和其他的「游里文學」[17]相比較而言要放肆得多,在這一點上是最為徹底的。他提出的色道的「理想」並不是遠離當時的游里和遊客要求的空洞的規矩規則,而是基於當時的實際,代表了時代意識。與其他的「游里文學」做個比較,這一點就更容易看得清楚。在《色道大鏡》完成的數年後,天和二年,井原西鶴的《好色一代男》出版,其中說:「女郎看似水性楊花,實則聰慧很有主見。」然後他寫了一位太夫「起身如廁」的一段,來表現她的舉止修養等細節,這與藤本箕山的寫游女驅蚊子、打雞蛋的細節作用是一樣的。井原西鶴寫道:
這位太夫[18]頗有修養、溫順聰明、舉止高雅。入席後從不起身去廚房,也不和女用人交頭接耳,給客人寫回信從不遮人耳目,只寫一些禮貌性的詞句,為的是不引起當日所接待客人的不滿。接待初次到來的客人時,她也注意讓客人安心,即便偶爾起身如廁的時候,也是若無其事地走到院子裡,一邊走一邊平靜地欣賞著胡枝子籬笆,提著和服下擺以免被露水打濕,當打開廁所門時,也注意不發出聲響,不從廁所的竹格窗往外看……從廁所出來後並不立刻返回座席,卻是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假山的景色。不知不覺間已經洗過手,然後點上一炷香,熏一熏和服下擺。太夫的舉止就應該像她這樣。
以井原西鶴式的執拗,對那些「不親身體驗就不知道有多好」的事情的描寫還有很多,篇幅所限,在這裡不能過多引用了。這裡所體現的游女的理想是很明確的,那就是重名聲、重感情、講義氣、做事又講技巧,等等。名妓吉野對真心愛她的小刀鐵匠的徒弟以身相從,是因為她知道「今天的客人是對此道了如指掌的世之介,瞞也瞞不了他」,即便對那樣的嫖客也是慷慨大度地以情相待(卷五·世之介三十五歲時),聰明而巧妙地侍奉初來的客人(卷六·四十歲時),「目光朦朧含情」的野秋太夫(卷六·四十二歲時)在接待熟客的空隙偷偷與情夫幽會,手段高明(卷七·五十二歲)——這些行為有修養的游女,從一個方面來說,是從當時花街柳巷的風流客的理想渴求中產生出來的理想人物。然而,另一方面,這些人物又是有真實依據的,這一點可以從吉野太夫的故事中推察出來(參見燕石十種本《吉野傳》),特別是作為理想的游女所具有的「花心」而引人注意的,是「野秋同時與兩個男人共寢」的故事。游女的花心未必是同時針對許多男人的,其花心僅僅是哄著所喜愛的男人做開朗而又有趣的遊戲,由此顯示野秋是同時對兩個男人都具有由衷的愛情。在她眼裡,世之介與傳七這兩個男人「並不偏袒哪一個,只是希望每隔一天就會見其中一人」。她的「誓文也事先說明要寫給他們兩個人」,為此並不顧忌別人的詆毀。正如世間對她所惡語中傷的那樣:「野秋對待男人是一手拿著花,另一隻手拿著葉,兩邊通吃。」其實不然,以她的表白為證——
「說心裡話,世之介和傳七兩位,是一輛車上的兩個輪子,我們大概是前世因緣,所以我才如此戀慕、戀愛他們。我只希望自己能有兩個身子。」說著,她不由得流出淚水。……此後的三月二日,是野秋與世之介相會的日子。第二天,由於世之介喝醉了,次日未能離去。那天以曲水之宴[19]為由約好了的傳七也如期赴會。三人陰差陽錯地聚在一起了。他們相互交談之後,便同榻而眠,但他們並沒有狎戲之舉。野秋實在是個古今無雙的傾城女郎。
像這樣的游女與客人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的奇妙的包容,可以說是江戶時代的游里所開出的優曇花[20]。在這一點上,比起箕山來,西鶴的描寫更能體現出「色道」三昧。此外,關於游女高橋接受金錢的故事,也能說明這一點:
世之介趁著酒勁兒,從紙袋裡倒出了所有的金幣銀幣,用手捧著,說:「太夫,請您收下吧!」在這種場合,按說是不能收錢的。那些新來的游女沒見過這種情形,窘迫得臉都紅了。而高橋卻平靜地笑著說:「那麼,我真的收下啦!」說著便用身邊的圓盆接過來,又道,「我當面收下的和書信里要的是完全一樣的呀!」邊說邊把女用人叫過來,說,「這是不能沒有的東西啊!拿去吧!」哪朝哪代能有像高橋這樣巧妙處理此事的人呢?
藤本箕山關於這一方面的口訣秘傳是什麼不得而知,反正當時的游里把當面收錢看成是很「下品」的行為,而高橋卻能自然又優雅地處理了此事,這種事情在藤本箕山的《寬文格》或《寬文式》中也是沒有描寫過的。西鶴的「浮世草子」往往避免很露骨的描寫,但在揭示元祿時期色道的真諦、表現其中隱含的別一天地這一方面,可以說是留下了難得的生動記錄。
西鶴所描寫的游里文化的極致,其基本範圍已經超出藤本箕山的色道之外了。對此,我們只要看看他所描寫的五個游廓「通人」所談論的「神代以來無有其類的一位傾城女郎」,就是扇屋的夕霧,就可以明白了——
她的姿色美麗無比,頭髮即便不梳理也很漂亮,不化妝的臉、赤裸的雙腳也都很美。手指柔軟而纖細,胖瘦適度,目光中透著靈氣,舉止高雅,皮膚嫩白如雪。尤其是床上功夫好,知情者有口皆碑,令男人神魂顛倒。她有酒量,歌聲悅耳,擅長彈琴,特別是三味線彈得最好。在酒席上她應對自如,情書寫得優美有格調,並且善於寫長篇書信。不對客人索要財物,同時慷慨大方,以情動人,交往技巧嫻熟,若問此人是誰?五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除了夕霧之外,全日本再也沒有第二個了,非她莫屬呀!」他們相互談了得到她眷顧的感受:當客人為情所困想不開的時候,她會開導並疏遠他;當得知有關她的議論時,她能使客人充分理解;對於那些為戀情而昏頭昏腦的人,她會曉之以理,此後不再與他來往。對於必須顧忌自己身份的人,她就讓他們明白家中的妻子是多麼痛恨這種事。連魚鋪的常兵衛,她也允許他攥攥她的手;對蔬菜店的五郎八,她也能說上幾句溫存話,使他感到開心。她從不冷落人,有一顆真誠的心。——五個人起初還是高談闊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無不熱淚盈眶。(《好色一代男·卷六》,三十七歲時)
夕霧的美麗、夕霧的多才多藝、夕霧的用心周到,在這裡都得到了充分的讚美。她的真正的特點究竟在什麼地方呢?注意一下就會發現,她的特點就是清醒的理智,對於人的非同一般的理解,因而像夕霧這樣的游女無疑能夠達到這樣全盛的狀態。那麼她的心——求愛之心是寄托在何處的呢?世之介享受的所謂「戀愛的捷徑」中是沒有什麼捷徑的,近松筆下的喜愛空想的夕霧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好色一代男》中具有清醒理智的夕霧的影響,但她的內心是乾涸的,所以才不得不去死吧。無論怎樣「從不冷落人,有一顆真誠的心」,無論怎樣努力做到這一點,作為「女人」所不可缺少的卻是與此不同的「戀愛的真誠」,但是她既然生在了這個世界上,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以那種徹底的「真誠」去生活的。我說這些話即便對夕霧有所貶低,但也不是來苛責西鶴。在此,我們要注意到,只要游女對「行業規矩」不是故意去反抗,那就不可能去改變那個虛偽矯飾的世界,這也是游里的根本的規矩法則。
注釋
[1] 關東:日本的地區名稱,指東京一帶。
[2] 中國:日本地理區域,一般指「中國地方」,山陰道、山陽道兩道的合稱。
[3] 九州:日本地名,即南部的九州島。
[4] 畿內:指京城(京都)及附近地區。
[5] 六條:蓋指京都街區,京都街區一直按一條、二條、三條等加以劃分。
[6] 游女評判記:江戶時代以品評、介紹游女及冶遊場所的散文類實用性書籍,屬於「假名草子」的一種,對於以井原西鶴為代表的「浮世草子」有一定的影響。
[7] 明歷三年:1657年。
[8] 眾道:又稱「若眾道」「若道」,指男色之道、同性戀。
[9] 世話物:近松門左衛門戲劇的題材門類,與「時代物」相對而言,指現實社會題材的作品。
[10] 見習雛妓:原文「禿(かむろ)」,當時游廓中服務於游女的十歲左右的女孩。
[11] 傾城:這裡指獨立接客的一般游女,又稱「青城女郎」。
[12] 上方:指京都、大阪地區。
[13] 端傾城:下等妓女。
[14] 舉女郎:應召妓女,地位一般較高。
[15] 大鼓女郎:江戶時代初期京都大阪一代妓女(藝妓)的一種,主要靠歌舞音曲在宴席上陪客。
[16] 出典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部第十三節。
[17] 游里文學:以妓院為題材的文學。「游里」也稱「游廓」,意即妓院。
[18] 這位太夫:指吾妻太夫,見《好色一代男》卷七第六節。
[19] 曲水之宴:又叫曲水流觴之宴,每年三月三日在日本宮中和豪門府邸舉辦的宴會,後來影響到民間。
[20] 優曇花:佛經中三千年開花一次的想像中的植物,用以比喻稀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