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語言 · 論新月令

一、引言 歲有四序,所以推寒暑之變,占往而知來,俾未雨而綢繆。《禮》有《月令》,所以紀農事之宜,定耕穫之常軌,得有條而不紊。善辨物性,利順天時,可以不失操作。特月令有時地之性,須隨處體察,不可墨守成法,現行之二十四節氣,乃初漢時所定,只能適用於黃河流域,以之概論漠北、嶺南,則不啻閉門造車,削足適履。故今日所講之題為「新月令」。 二、中國之節氣 四季之遞嬗,中國知之極早。二至二分已見於《尚書·堯典》,即今日之春分、秋分、夏至、冬至是也。降及戰國秦漢之間,遂有二十四節氣之名目。所謂二十四節氣者,即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是也。自立春至立夏為春,自立夏至立秋為夏,自立秋至立冬為秋,自立冬至立春為冬,每季分三氣、三節,每月定一氣、一節。四季之安排,法莫善於此者,此所以宋儒沈括讚揚之於先,而今日氣象學泰斗英人蕭納伯氏且提倡歐美之採用此法也。 二十四節氣全部之名稱,始見於《淮南子·天文篇》。《汲冢周書·時訓解》雖亦有二十四節氣之名,唯後儒王應麟等均疑此書為東漢人偽托,非周公之舊。此外《大戴禮記·夏小正》已有啟蟄、雨水等名目。《國語》楚范無宇曰:「處暑之既至,韋昭注七月節也。」《管子》亦有清明、大暑、小暑、始寒、大寒之語,特古歷驚蟄在雨水之前,穀雨在清明之前。《左傳》桓公五年啟蟄而郊,注蟄夏正建寅之月。鄭康成《月令注》亦曰《夏小正》正月啟蟄,漢初亦以啟蟄為正月氣,後因避景帝諱而改名驚蟄,是故漢初驚蟄猶在雨水之前。驚蟄、雨水及穀雨、清明之倒置,邢昺謂始於劉歆之《三統曆譜》,顧寧人則謂始於李梵、編訴之「四分曆」。《淮南子》與《逸周書》均已先雨水而後驚蟄,至《新舊唐書》,則又先驚蟄而後雨水,至《宋史》,始雨水在前,驚蟄在後。 三、中國古代之月令 月令氣候詳於《夏小正》《呂覽》《禮記》及《淮南子》。諸書雖互有出入,唯均以月為主,如孟春之蟄蟲始振,仲春之桃始華是也。《逸周書·時訓解》始以五日為一候,分年為七十二候,乃不以月而以節氣為標準。如立春之日,東風解凍,又五日,蟄蟲始振,又五日,魚上冰。雨水之日,獺祭魚,又五日,鴻雁來,又五日,草木萌動。驚蟄之日,桃始華,又五日,倉庚鳴,又五日,鷹化為鳩。春分之日,玄鳥至,又五日,雷乃發聲,又五日,始電等。北魏始以七十二候頒為時令。考《魏書》所載「立春三候,雞始乳,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雨水三候,魚上冰,獺祭魚,鴻雁來。驚蟄三候,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春分三候,鷹化為鳩,玄鳥至,雷乃發聲」等,則較《夏小正》《月令》《逸周書》遲一候或數候。以桃始華而論,《周書》以為驚蟄初候,《魏書》則以為驚蟄次候,而《夏小正》則在孟春之月。又《魏書》以「電始見,蟄蟲咸動,蟄蟲啟戶」為清明之三候,而《月令》則在仲春之月。此分候之先後,以取制之不同,抑因地域氣候之有變遷,實有俟於考證,《隋書志》同《魏書》《唐書志》所載分候,則系開元時一行所定之大衍術,多從《逸周書》。《宋史志》同,《元史志》微有更動,自元及清,通書所載,類皆因襲無異也。經史而外,古人之記錄物候者,代有其人,如崔實之《四民月令》,婁元禮之《田家紀曆撮要》,梁章鉅之《農候雜占》,程羽文之《花歷》等,不可枚舉。但古人所記,大抵因襲經史,或指一地一時而言,其能別緯度南北,地形高下,時代先後者蓋鮮。唐宋之問《寒食陸渾別業》詩「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又白樂天《游大林寺》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此則言地形高下之別也。北宋沈存中《夢溪筆談》謂「土氣有早晚,天時有愆伏……嶺嶠微草,凌冬不凋,並汾喬木,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朔漠則桃李夏榮,此地氣之不同也」。明謝在杭則謂「閩距京師七千餘里,閩以正月桃花開,而京師以三月桃花開,氣候相去兩月有餘,然則自閩而更南,自燕而更北,氣候差殊,復何紀極」,此則言緯度南北之分也。陸放翁《老學庵筆記》引杜子美雨詩云「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水,冥冥細雨來,芳茨疏易濕,雲霧密難開,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蓋成都所賦也。今成都乃未嘗有梅雨,唯秋半積陰氣之蒸溽,與吳中梅雨時相類耳,豈古今地氣有不同耶?元金履祥根據《禮記·月令》疑古者陽氣獨盛,啟蟄獨早,此則指各時代氣候月令之有變遷也。但古代搜集各地各時代物候之富,當推清代之劉獻廷。全祖望《劉繼莊傳》曰:諸方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嶺南之梅,十月已開,桃李臘月已開,而吳下梅開於驚蟄,桃李開於清明,相去若是之殊,今世所傳七十二候,本諸《月令》,乃七國時中原之氣候,今之中原已與七國之中原不合,則歷差為之,今於南北諸方,細考其氣候,取其核者,詳載之為一,則傳之後世,則天地相應之變遷,可以求其微矣云云。惜乎繼莊之書,除《廣陽雜記》而外,均不傳於世,而其對於月令氣候之研究,亦無可考矣。 四、近世物候學之發達 草木之榮落,候鳥之往返,由氣候之寒燠而得物類之感應,中國舊稱謂之「物候」,論此物候之稱名,至為確當。但物類受天時之感應,不特因地勢之高下,緯度之南北而異,即山陽、山陰已感不同,即同種異類之花卉,其含苞放花之時期,亦自有別,故觀測物候,欲求精密,不得不以科學方法也。 物候學據耿省《物候學》一書,則溯源甚早。希臘時代,雅典人已識物類歲時之變遷與農事及氣候之關係,遂並列物候與氣候之變遷,制定月曆。羅馬愷撒帝更作《物候之周曆》,分諸田夫,以利農事。唯物候之成為科學,則始於十八世紀中葉。瑞典林內首將植物、動物選定品類,專意觀測,編制花歷,因以引起自然科學家對於物類適應環境研究之興趣,知物候學之重要。物候之學,以其發軔稍遲,故自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之初,物候學之進步,仍甚徐緩,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各國乃始注意及之。物候之記錄,英國馬勝家之所記,溯自一七三六年以至於今,除闕一八一一至一八三五年間,二十四年之記錄外,賡續不絕,記錄之久,為世界冠。一八四六年比利時之桂德蘭亦從事物候之研究,作有規律系統之記錄。此外研究物候者,在美國則有皮葛輅(1817年),以加拿大蒙特婁與美國南方阿拉巴馬二省之記錄,作物候之比較;俄之費果夫,德之賀芬曼俱研究物候之有力者,而德國安因又創編《物候雜誌》,是實為物候之學定期刊物問世之最早者。歐戰之後,經英、俄各國之提倡,物候之研究,頓有蒸蒸日上之勢。英國皇家氣象學會組織物候觀測委員會,一九二〇年,觀測人員不過百三十二人,至一九二八年,人員之數增至四百六十七。俄國在一九二四年,有觀測人員二百五十九人,近則已達兩千人。美、德、法各國,關於物候,亦力加擴充。此學方興未艾,前途正無限量也。 五、物候觀測之標準 物候之觀測自亦應有準繩,俾得循序以求。林內定植物觀測之標準凡四:(一)葉初舒;(二)華初開;(三)果初熟;(四)葉都紅(指一半以上)。據其所定,迄今猶無大變。據民國十八年英帝國氣象學大會農業氣象組所定之標準,取始華、初葉、花盛、果熟、葉落五點。而美國近時農部林務局之規定,花木之觀測,又分十五項:(一)芽始萌,(二)芽初茁,(三)葉方舒,(四)葉見茂,(五)華始開,(六)華盛放,(七)葉變色,(八)葉始落,(九)葉落盡,(十)實初熟,(十一)實盡熟,(十二)實始落,(十三)實落盡,(十四)果之味,(十五)果之量。禽鳥之觀測,分列三項:(一)鳴聲(初鳴、離聲);(二)遷徙(始見、初歸);(三)定巢(成巢、育卵、見雛)。此可謂審辨之詳,觀測之精者。關於觀測方法,美國植物學家裴蘭著《物候觀測指南》一文,刊行於世。英國氣象學大會農業氣象組將開花結果之定義,更加以注釋。如雲華始開,必樹上花蕾均將怒放,而一花獨先開,始可記錄。如他花初見萼片,離放花之期尚遠,而一花獨先發,則不得作為依據。又如落葉,以樹上葉落達十之九,即稱落葉。葉初舒,以葉平為準。凡諸定義,必須遵守,否則標準稍移,月令參差。不可以互資比較。故各國俱由一學社,或由政府指定之機關,規定條例,然後施諸各地,照樣填寫。我國則以素無此項之規定,急應著手編制也。 各類禽鳥,據賀芬曼之見解,不若花木感應本地氣候之靈敏,且鳥之初鳴、初見,頗易於引人注意,及其去也,則日期頗難確定。故歸去之期,於燕以外,恆不記。華爾陀又稱動物於物候之感應比植物為差,以其有習慣性,每年及時而來,不定依氣候之感應,且鴻雁玄鳥之來去,其感應於冬季居留地之氣候耶?抑受夏季目的地氣候之影響耶?抑受途次各處之天氣之影響耶?亦殊難斷定也。 「十月先開嶺上梅」,可見花木之感應,實受緯度南北之影響。然而土質之肥瘠,地勢之高下,陽光之向背,俱存潛移默化之勢。故觀測植物,務須審辨其土質,測定拔海面之高度,說明地形之種類,然後觀測氣象之變動,庶幾得以定物候之時期,而互相比較也。 六、動植物選擇之標準 觀測物候所選之動植物,須擇傳布廣遠,而同種異類鮮少者為宜,使全國或全球皆可觀察同一物類,而不致李代桃僵,魯魚亥豕。據賀芬曼物候觀測之植物,其品種之選擇,須具下列性質:(一)此種植物須分布甚廣;(二)茁葉開花結果之時期,易於辨認者;(三)記錄所得之結果,須能有裨實用,而確能以示植物一年中發育之序者;(四)所選植物須各處所常用,而不受意外之影響者。可謂至理明言。現時各國通行辦法,所觀測之植物,必須認定一株,足為標準者,然後年年視察不復更易。中國幅員廣闊,於物候觀測及品種之抉擇,宜依照賀芬曼之標準,而選擇取捨也。 歐洲各國關於物候觀測植物種數之選定,在十九世紀中葉,所取觀測之種數甚多,嗣後取精刪繁,群趨於簡略。故近世英國自七十六種減至十二種,德國自百三十種中而只取三十三種,法國由百六十九種而僅用四十三種。民國十五年英國皇家氣象學會克桓克氏並擬定花木凡三十一種,禽鳥凡七種,昆蟲凡五種,以為國際觀測物候之標準。法國氣象局局長戴康亦於民國十八年國際氣象台台長會議中,力主由國際規定物候學觀測之品類,想不久當可見諸實行矣。 七、物候學定律 凡花木向陽而茂,背陽而衰,凡禽鳥暖而出,寒而伏,物候與氣候之間,其相關切,可以不言而喻。唯其中以溫度之關係最大,以溫度積之高低,可以定一年中植物發育之程序。白郎弟云:植物之始花,或有先後,然自一月一日起,以至各年開花之日,逐日平均溫度之積(在冰點下者不計)相較,則相差殊微。始花之日期,或能有二旬之先後,而各年之逐日平均溫度之溫度積,則無甚參差。賀芬曼則認白球之最高溫度積,較諸平均氣溫之積,更為重要。或有用黑球之溫度積,更有以光波之長短及雨量之多寡而研究物候之變動者,茲不贅。 我國文人如宋之問、白樂天、沈存中、劉繼莊輩,已知地形之高下,緯度之南北,足以影響於物候;然其影響之多寡,則大有賴於後人之研究也。一八三〇年德人許伯鸞測得物候變動與緯度及地形之關係,在中歐每差一緯度,其始花也,前後之差,約近四日。在北半球,愈北則開花愈遲。地形高于海平面每三百二十八公尺,亦相差四天,愈高則愈晚。一八四六年比利時人桂德蘭已知物候之變動,受經度之影響。富立志於一八六五年測得在歐洲每經度東行五度,始花之日凡遲二日,德人安因為之糾正,謂每經度向東一度,則遲凡十分之九日。一九一八年,美國人霍百競復集前人研究之大成,藉以考察北美之物候,創物候定律。簡言之,即每差緯度一度,或經度五度,或高度上升四百公尺,各物候之現象,先後差四日,向北、向東、向上則晚。我國在北半球所處之地位,與美國相若,則物候之感應,或有相類之定例乎?是則有待乎日後之研究也。 但此等定例,亦非隨時隨地皆可應用也。以花木同時始華之處相連,可作等花線。以禽鳥同時始見之處相連,可作等見線。等見線與等花線之趨勢,大致與等溫線相類。俄之許美德曾繪民國十三年布穀之等見線,以研究布穀在俄國往來之蹤跡。查是年俄之中部布穀之來特早,而東西兩方均遲,實有背於物候之定例。一經考察,始知於是年四月二十三日,驟發颶風,自波羅的海至黑海之間,僅俄之中部有南風,他方均系北風。故俄國中部布穀之早至,實受當時風暴之影響。又據挪威學者安諾物候定律應用之研究,求得每一緯度之差,在四月差四點三日,五月二點三日,六月一點五日,七月僅差零點五日,比較結果,知物候定律未能概括一切。但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研究科學由粗及精,自然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