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語言 · 陽曆與陰曆
「陽曆與陰曆」這題目實在可說已是老生常談。我今天所以要提出這個題目來講的原因,是因為一般人仍有許多錯誤的觀念。第一,有的人以為陽曆來自外國,這是不對的。我們從甲骨文上可以看出中國三千年前,有十三月的名稱已經是陰、陽曆並用。《書經·堯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所謂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就是陽曆年,以閏月定四時成歲,乃是陰陽曆並用。西洋在希臘、羅馬時代,也夾用陰陽兩歷,和中國原是一樣。第二,有的人認為西洋古代曆法較我國曆法精密,這也不對。要曉得我們中國古代曆法是相當進步的。《孟子·離婁》章說道:「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這就表示戰國時代測定陽曆年長短,已極有把握了。自漢武帝陽朔元年開始辦太學,到前漢末年,太學生增加到三千人,他們學習科目,雖是注重讀經,但是天算自古為六藝之一,太學裡亦列科目。東漢的著名天算大家張衡和王充,統是太學學生。到唐朝,太學改稱國子監,律算列為太學四門功課之一。所以中國古代曆法之有相當進步,不是偶然的。
說明以上這兩點,我們再說陽曆和陰曆的不同,所謂陰曆是完全依據月亮的行動,陽曆則完全依據太陽的周期。中國古歷所謂農曆,並非全用陽曆,也並非全用陰曆,是陰陽曆並用的。
陽曆和陰曆為什麼不能調和起來呢?根本是兩個周期不能相合。月亮繞地球一周所需時間為二九點五三〇五九天,就是二九天十二小時四十四分三秒,地球繞太陽一周,所需時間為三六五點二四二二一六天,即三百六十五天五小時四八分四六秒,兩個周期的小數都很零碎,不能相互除盡,所以要把它合起來是非常困難的。中國古代農曆把陰、陽二歷調和得相當成功。陰曆月大三十天,月小二十九天。一年十二個月,只三百五十四天,要比陽曆年少十一天有餘,每隔三年若插入一個閏月,卻尚多了幾天。但若十九個陰曆年加了七個閏月,和十九個陽曆年幾乎相等,所差不過兩小時九分三十六秒。我國在春秋時代已知道十九年七閏的方法,要比希臘人梅冬發明這周期時間早上一百六七十年。
二十四節氣也是中國曆的特點。節氣是完全跟太陽走的,可稱陽曆的一部分。地球繞日因為晝夜長短,太陽高低的不同,所以一年才會有春夏秋冬四季。日子最長的那一天稱為夏至,日子最短的那一天稱為冬至。夾在中間,晝夜平分各十二小時的兩天稱春分、秋分。二至二分在春秋時,就已經知道了。其餘二十個節氣,到漢初才完備。西洋只有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個節氣,並不像我們中國有立春、雨水、驚蟄等等。我國的二十四節氣中,十二個為氣,十二個為節。節應在月初,氣應在月中,所以氣又名中氣。譬如立春為陰曆正月之節,雨水乃正月之氣。驚蟄為二月之節,春分為二月之氣等等。二十四節氣一個循環,即是從立春到立春,或是冬至到冬至,有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一節一氣平均三十天有餘。而陰曆一個月只有二十九天。過了若干時必會有月份單有節而無氣,或有氣而無節。這有節無氣的月份就叫作閏月。以上所講是中國農曆對於陰陽曆的安排。中國農曆的好處,是陰陽兩歷的周期統顧到了。維持了一個月中晦朔弦望,和一年中的春夏秋冬。它的缺點是年度長短不同。平年只三百五十四天,閏年多一個月就有三百八十四天,此於計算極不方便。
其次,我們要講西洋的曆法。西洋的曆法,是從羅馬傳統下來的。在愷撒做皇帝以前的時代,即是前漢元帝以前的時期,羅馬也是陰陽二歷並用。一年三百五十四天,每隔二三年插入一個閏月。可是到愷撒的時候,羅馬曆法非常紛亂。愷撒聽從了天文學家索雪琴的話,大事更張,擬定一年平均為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日。年十二個月,大小月相間。月大三十一天,月小三十天,唯二月只二十九天。每隔四年一閏,閏年二月份多一天為三十天。這歷於西曆紀元前四十五年開始應用,名為「愷撒歷」。原先羅馬曆以現在的陽曆三月為歲首,以現在之十二月為十月,十一月為九月,十月為八月,九月為七月,所以到如今西文的名稱這四個月還是名實相矛盾的。現在的七月原名五月,愷撒把他換了自己名字稱為July。愷撒死後,奧古斯都繼位,又把現在八月原名六月的名稱改為奧古斯都。而且原來八月本只三十天,把二月減少一天,把八月增加到三十一天,到如今陽曆月份大小參差,名實不副,完全由於歷史上的原因。
這愷撒歷在西洋通行到十六世紀,又發生了破綻。因為愷撒歷每年三六五又四分之一天,與實際地球繞太陽一周三六五點二四二二一六天,每年要差十一分,即每四百年要差三天。積至十六世紀時,已差十餘天。那時羅馬教皇格雷戈里十三世,聽從天文家克勞維的建議,於西曆一五八二年,修改愷撒歷,每四年一閏。但每世紀之終,須以四百除盡者,始為閏年。如此則四百年中,可以減少三個閏年,正所以抵愷撒歷的差誤。這「格雷戈里歷」,即目前世界各國通行的陽曆。
格雷戈里歷要比愷撒歷精密,平均每年三六五點二四二五天,比實際地球繞太陽一周的周期,只多二十六秒,積到四千年才差一天。但愷撒歷的周期三六五點二五天,和格雷戈里歷周期三六五點二四二五天,在中國曆法史上應用,統比西洋來得早。愷撒歷之周期,即中國古代所謂「四分曆」,系東漢和帝時蔡邕所創;在四分曆以前,漢武帝時代「太初曆」亦用此周期。太初曆系漢武帝時鄧平所創造,為公元前104年,比愷撒歷之應用約早58年。兩漢以後六朝的祖沖之,唐的一行,元的郭守敬於曆法均有貢獻。郭守敬「授時曆」所依據之陽曆年為三六五點二四二五天,與格雷戈里歷周期相同,時為公元一二八四年,比歐洲人用格雷戈里歷早三百年。
最後我們要講到現行陽曆,即格雷戈里歷的缺點和改良的方案。現行陽曆的缺點,第一,是年月與星期不能配合,一年有五十二個星期多一天,閏年就多二天。這樣很不方便,譬如去年的元旦是星期三,今年的元旦改成星期四,明年的元旦,又變為星期六。第二,是十二個月長短的不整齊,譬如一月有三十一天,二月只有二十八天。七月以前大小月相間,七八兩月又連大兩月。這樣無規則很應該加以整理。第三,是月份和四季的不能配合。陽曆元旦之所以成為歲首,是由於西曆紀元前四十五年,愷撒改歷時,冬至後第一個朔日,正落在那一天,便成了正月初一。這完全是偶然的事,毫無科學的根據。到如今氣象學家把北半球溫帶上各地的三、四、五月作為春天,六、七、八月作為夏天,九、十、十一月作為秋天,十二月和翌年一、二月作為冬天。如此四季分成兩截,要搭到兩個年頭很不方便。
改良的方案不外三種。第一種主張改為一年十三個月,一個月四星期,這樣星期就能和年月配合了。每月的一日、八日、十五日、二十二日一定是星期日,十三個月共計三百六十四天。平年尚多一日,閏年多兩日。如此星期和月份配合得當了。但是「十三」的數不能用二或四來除盡,在溫帶里四季就不易分。而且有一二天的餘數,是很不方便的。此法西洋教會反對最烈,因為多餘一天算不到星期里去,把西洋有史以來星期日的連續性中斷了。第二種辦法是西曆一八八七年亞美林提議的一種改良歷,把一年分為春夏秋冬四季,每季三個月,前二月為小月,三十天。後一月為大月,三十一天。每季九十一天十三個星期,一年中三、六、九、十二月大,其餘月小。年終平年仍多一天,閏年多兩天,平年所多一天,稱和平日,閏年所多一天稱閏日,閏日放在除夕之後,和平日放在六七月之交。這辦法已經有許多天文學家同意,而且提出過幾次的國際會議,但是行起來還是有困難,它的困難仍在多餘的和平日和閏日編不進星期里去。第三種改良歷,個人認為最科學,是我國北宋沈括所提倡,而為最近英人蕭納伯所主張。蕭氏主張把元旦放在十一月六日,即是中國立冬節,因為那個時候為北溫帶葉落秋高收穫已畢的農民閒暇時期。從十一月六日起,一年分為四季,(1)冬(十一月六日至二月四日)。(2)春(二月五日至五月六日)。(3)夏(五月七日至八月五日)。(4)秋(八月六日至十一月四日)。每季皆九十一天,十三個禮拜。如此則春以春分為中心,夏以夏至為中心,秋以秋分為中心,冬以冬至為中心。平年多餘一日,閏年多餘二日,放在元旦之前,為休息日。此主張可說和九百多年前沈括《夢溪筆談》里的主張不約而同。沈括在《夢溪補筆談》卷二里說道:「用十二氣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之日為孟春之一日。驚蟄之日為仲春之一日……永無閏余。十二月常一大一小相間。縱有兩小相併一歲不過一次」云云。兩人主張所差別的,蕭納伯要以立冬為元旦,沈括則以立春為元旦。這樣的改良歷可稱為徹底的陽曆,事事以太陽運行的周期為主,較之現行的陽曆(以一月一日為歲首,尚是傳統的朔日,與月亮有關者)更為合理。唯有一點,須說明者,即是地球繞太陽並非作正圓形,而是橢圓形,換言之,地球離太陽的距離有時遠,有時近。地球一年中離太陽最近的時候,軌道上這一點,叫近日點;離太陽最遠這一點,叫遠日點。現時地球到近日點正值一月一日,當北半球的冬天。到遠日點,值七月三日,當北半球的夏天。離太陽近的時候,地球走得快;離太陽遠的時候,地球走得慢。因此冬夏兩季的時間並不相等,冬季短而夏季長。從春分到秋分有一百八十五天,而從秋分到春分卻只一百七十九天有餘。所以如照沈括的辦法,冬季半年六個月每月只二十九天或三十天,而夏季半年六個月每月統有三十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