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國史 · 第九章 清朝的中衰

呂思勉 《大中國史》
第一節 乾隆時的衰機 清朝的國運,乾隆時要算極盛,而衰機亦伏於此時。原來所謂八旗兵,它的種類,是很雜的,它的程度,也是很低的。在關外的時候,雖然以勇悍著聞,而入關之後,它的性質,就起了急劇的變化。當吳三桂舉兵時,八旗兵已經不可用了。而謀生的能力,又是沒有的。到後來,生齒繁殖,就反生了一個生計困難的問題(清初旗兵的餉銀,比綠營加倍。居京師和在外省駐防的,所占的都是肥美之地。然而並不能耕種,都是典賣給漢人。餉銀入手,頃刻而盡,往往預借到一兩年。初入關的時候,旗民奉親王府之命,四出經商。又或以賣人參為名,到處騷擾。因此就禁止他們,不准經營商業。旗戶欠債很多,聖祖曾代他們還掉。又屢加賞賜,也不久即盡,並不能經營事業。乾隆初年,曾行移墾的法子,把他們移殖於拉林河、阿勒楚喀等地方,不久,就多數逃走了)。旗兵如此;其綠營兵也承平歲久,實不可用。高宗頗以十全武功自誇(平金川,定伊犁,服廓爾喀各兩次。並定回部、安南、緬甸、台灣),其實天山南北路的平定,一半是適值天幸;安南、緬甸、廓爾喀三役,都弄得情見勢絀,掩耳盜鈴;金川之役,尤其得不償失。嘉道以後,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就弄得手足無措了。 高宗是個侈欲無度的人。他明察不及世宗,而偏喜歡師心自用。並不能學聖祖的克勤克儉,而形式上偏事事要模仿聖祖(譬如開博學鴻詞科等)。三次南巡,所至供帳無度,國家的元氣,被他斫喪得不少。而最荒謬的,就是任用和珅。和珅是個滿洲官學生,應役在鑾輿衛,扛舁御轎。有一次,高宗出行,在路上,忽然發現缺少了儀仗。高宗大怒。厲聲問:「是誰之過與?」左右都震懾,沒一個人敢對答。和珅便說:「典守者不得辭其責。」吐音洪亮,高宗異之。又和他說話,奏對都稱旨。由此從侍衛、副都統,超遷到侍郎、尚書。拜大學士,在軍機處行走。子豐紳殷德,尚了公主,聲勢赫奕。至於公然令內外奏事的,都要另具副封,送到軍機處。和珅是個貪瀆小人,除掉要錢之外,一無所知的。既然攬權,就要納賄。各省官吏,不得不都苛取之於下屬,輦著巨金去侍奉他。下屬無法,只得再刻剝之於人民。於是吏治大壞。當時發覺的贓吏,贓款動至數十萬,實為前此所未有——不發覺的,還不知凡幾。加以這時候。民間的風氣,也日趨衰侈。看似海內殷富,實則窮困無聊的人,也不知凡幾。內亂之起,就處於必不能免之勢了。 以財政論,乾隆中葉後,國庫的剩餘,有了七千八百萬,也不為不多。然而從乾隆末年亂起以後,國庫的儲蓄,就逐漸消耗。加以康雍時代,吏治清明,一切政治,都費用較少,嘉道以後,情形就大不相同(譬如清初河決一次,所花的錢,不過百餘萬。道、咸後便動輒千萬)。財政日漸竭蹶,也是清朝由盛而衰的一個大關鍵。 第二節 嘉慶時的內亂 清中葉的內亂,起於乾隆末年。先借湖廣的苗亂,做個引子,其事已見第七章第一節。這一次,蔓延的區域,雖不很廣,而調兵運餉,業已所費甚巨。乃事未平而教民之事起。 白蓮教,起於元朝時候。有人說他們的秘密組織,含有別種宗旨在裡頭,然而無可詳考。就他們暴露於外的行為看起來,總只算他一種邪教。卻是他的傳授,從元到清,綿延不絕。公元1775年(乾隆四十年),教首劉松,因事泄被擒,遣戍甘肅。然其徒劉之協等,仍密赴各處傳教。詭奉河南鹿邑縣的王發生,稱為明後,潛圖不軌。公元1793年,事泄,同黨都被擒獲,而劉之協逃去。於是河南、湖北、安徽三省大索,騷擾不堪,反而做了激成變亂的近因。公元1796年(仁宗嘉慶元年),教徒起事於湖北,劉之協、姚之富和齊林之妻王氏等為之魁。而冷天祿、徐天德、王三槐等,又起於川東。自此忽分忽合,縱橫川東北、漢中、襄、鄖之境。官軍四面剿擊,直到公元1799年,糜餉已七千萬,依舊毫無寸效。推緣其故,約有數端: (一)則這時候的官軍,腐敗已甚。將帥也毫無謀略。教民勢極為飄忽,而官軍「常為所致」。又每戰,輒以鄉勇居前。勝則冒他的功勞,敗則毫無撫恤。教民也學著官兵,以被擄的難民擋頭陣。勝則樂得再進,敗則真賊亦無所傷。 (二)高宗以公元1795年,傳位於仁宗。然仍自為太上皇,管理政事。和珅也依然握權,他是只曉得要錢的,帶兵的人,不得不剋扣軍餉去奉承他,於是軍紀益壞——當時往軍中效力,算件好差事。去了一趟回來,沒有不買田置宅,成為富翁的。(三)教徒兵勢既如此其盛,人民被剽掠得很多,都弄得無家可歸,於是逼上梁山。所以雖有死傷,其數不減。 公元1799年,太上皇死了,和珅也伏誅(他的家財,據薛福成《庸庵筆記》所載,共一百零九號。已估價的二十六號,共值銀二億二千三百八十九兩。未估價的八十三號,照此推算,又當八億兩有餘。近人說:甲午、庚子兩次的賠款,和珅一人的家產,就足以清償。法國路易十四的私產,不過二千萬兩,不及他四十分之一)。於是局面一變。仁宗乃(1)下哀痛之詔,(2)懲辦首禍的官吏,(3)優恤鄉勇,(4)嚴核軍需,(5)許叛軍悔罪投誠,(6)又行堅壁清野之法。命川、陝、湖北、河南,協力防堵。再用額勒登保、楊遇春等,往來剿殺。其勢才漸衰。到公元1802年,十二月,六股教徒,總算平定。其餘眾出沒山林的,則到公元1803年七月,才算肅清。而遣散鄉勇,無家可歸的,又流而為盜。直到公元1804年九月,才算大定。這一次的亂事,首尾九年;用去軍費二萬萬兩;教徒一方死的數十萬;官軍和鄉勇良民,就並無確數可考了(關於川楚教徒詳細的戰情,可參看《聖武記》)。 當西北鬧教民起事的時候,東南亦有所謂「艇盜」。其事亦起於乾隆末年,阮光平既得安南,因財政困難,就招沿海亡命,供給他兵船軍械,又誘以爵賞,叫他入海,劫掠商船,廣東海面,就頗受其害。後來內地的土盜,亦和他勾通,一發深入閩浙。「土盜倚夷艇為聲勢,夷艇借土盜為耳目。我南則彼北,我北則彼南。我當艇寇,則土匪乘機剽掠,我剿土盜,則夷艇為之援應。夷艇既高大多炮,土匪又消息靈通」。剿撫毫無效果,朝廷因急於平教民,又無暇顧及東南,於是為患愈深。公元1802年,安南舊阮復國,禁絕海盜。夷艇失援,都並於閩盜蔡牽。仍以海島為根據,和陸地的土匪交通,令其接濟餉械,為患閩浙。這時候,浙江水師提督李長庚,頗善水戰。乃自造大船三十艘,名為霆船(巡撫阮元,率官商捐出錢來,到福建去造的),入海把他打敗。蔡牽就和廣東海盜朱聯合,為患閩粵。公元1804年,朝廷用長庚總統閩浙水師,屢戰皆勝。而前後做閩浙總督的,都和他不合,遇事掣他的肘。公元1807年,長庚戰死南澳洋面。朝廷仍用其部將王得祿、邱良功。公元1808年、1809年兩年,先後把朱濆、蔡牽打死。公元1810年,兩廣總督百齡,又剿粵海餘黨。海面才算肅清。川楚教民定後,不滿十年,北方又有天理教民之亂。天理教,本名八卦教。其教徒布滿直隸、河南、山東西。而滑縣李文成、大興林清為之魁。林清賄通內監,打算於公元1813年,駕幸木蘭秋獮時,襲據京城。未到期而事泄,滑縣知縣強克捷,捕文成下獄。教徒就攻破縣城,殺掉克捷,把文成救出,長垣、東明、曹縣、定陶、金鄉,同時響應。而曹縣、定陶,縣城均被打破。林清使其黨潛入京城,乘夜分犯東西華門。太監劉得才、楊進忠,替他領道。閻進喜等為內應。攻入門的,約有百人。幸而發覺尚早,關門搜捕了兩天一夜,才算搜捕乾淨。林清亦被獲於黃邨。河南、山東的教民,也總算隨時平定。這一次亂事,蔓延得不算廣,時間也不算長。然而內監都交結起事教徒做內應來,當時人心搖動的程度,就真可怕了。 以上所說,不過是犖犖大端。此外小小的變亂,還有好幾次。社會的現狀,既已很不安寧,政治上業已沒有法子可以維繫,而外力又乘虛而入,於是清中葉以後種種的波瀾,就層見疊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