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國史 · 第七章 近代的西南諸族
第一節 湘黔的苗族
西南諸族的分布,和歷代開拓的次第,已略見一、二、三篇(第一篇第六章、第二篇上第四章第四節、第三篇第四章第四節)。但是更進一步,希圖竟其全功的,卻在元明清三朝。三朝的政策,是一貫的。「就諸族的土地,設立郡縣的名目;即以其酋長為長官。實際上仍是世襲;但是繼承之際,或須得中朝的認可,或須得其新任命。」這種政策,唐宋以前,也是有過的。但是從元明以後,才格外厲行得出力。單是把他的地方,設立一個郡縣的名目,而授其酋長以長官,至多則干涉其繼承,這種辦法,原不能收開拓的實效。明清兩朝,所以能把這些地方漸次開拓,全靠他能把舊有的長官廢掉,把他這地方,改成真正的郡縣。這就是所謂「改土歸流」。原來把這各族的地方,設置路、府、州、縣,元朝時候很多。明朝也是如此。除路、府、州、縣外,又有「宣慰」、「宣撫」、「安撫」、「招討」、「長官」諸司的名目。這種總稱為「土司」,遇有機會,便把土酋廢掉,改設普通的官吏,是為「流官」。所以謂之改土歸流。這便是元明清三朝,對於這些地方一貫的開拓的政策。但是話雖如此,仍不免用過好幾次兵。如今且從沅水流域說起。
沅水流域的開拓,已見第三篇第四章第四節。從宋開安化、新化二縣,沅、誠二州之後,湖南全境,不曾開拓的,只有辰沅道北境,和湖北施南道南境連接的一隅。明時,才開闢施州、永順、保靖之地。清康熙時,開闢鳳凰、乾州二廳。雍正時,增闢永綏、松桃二廳。又改永順為府。於是沅水流域,幾於完全開闢。其初土民「畏吏如官,畏官如神」。官吏因之,頗為侵暴。而漢人移居其地的又甚多,土地盡為所占。於是苗民生計窮絕,公元1795年,就起而反抗。調四川、雲南、湖南、兩廣的兵,好幾十萬,才算勉強把他鎮定(這是由於這時候軍事的腐敗,參看第九章第二節)。而這時候,川楚教民又起事,官軍都調到北邊去,苗亂依舊不平。後來有一個好官,喚做傅鼐的,來總理邊務。乃修碉堡,創屯田,把漢民訓練做兵,叫苗人侵掠不能得利,然後出錢買收他們的軍器。又設立學塾,教化他們。從此以後,苗族就漸漸地向化了。
苗族的分布,是從沅江的下游,而漸進於其上游的。所以從辰沅向西,自鎮遠、平越以達貴陽。從此再向西南,到安順、普安一帶,以及從平越向東南,到都勻、榕江一帶,也都是苗族分布之地。貴州一省,介居湘、蜀、滇、桂之間。這四省的邊界上,也都是蠻族所分布,所以開闢獨晚。明初,元時所置的思州來降。太祖將其地分設思州、思南兩土司。後來這兩司互相仇殺,乃於公元1413年(永樂十一年)分其地為八府、四州,設立布政司和都指揮司,自此貴州才列於內地。
其在貴陽附近的土酋,以安氏(居水西)、宋氏(居水東)為最大。附近各土司,都分歸其統轄。後來宋氏衰而安氏獨盛。天啟時,和永寧土司奢氏(永寧,如今貴州的聞嶺縣)同叛。明朝為之大費兵力,到公元1628年(崇禎元年),才把他討定。自此貴陽以西南都定。其貴州東南一帶,則苗人分布的地方,面積之廣,幾達三千里,謂之苗疆。而以古州(榕江)為中心。環列的苗寨,有一千三百多座。清朝雍正年間,鄂爾泰兼做了雲貴兩省的督撫,創議改土歸流,才任張廣泗招降他們(貴州其餘地方的土司,則派哈元生去招降)。後來鄂爾泰、張廣泗都去了,繼任的人,措置不善苗人就又起而反抗(公元1735年)。世宗派哈元生、張明等去平撫,久而無功。高宗即位,仍派張廣泗經略其事。公元1736年,才把苗人蹙到丹江、都勻、台拱三縣間的牛皮大箐里,把他打平。這一次,一共燒毀苗寨一千二百餘座,所釋而不攻的,不過三百八十多座,殺戮也是很慘的。
第二節 滇黔的濮族和金川
濮族的分布,以黔江、金沙江、大渡河流域為中心,前面亦已說過。從元以後,其最有關係的,就是貴州的播州,和雲南的烏撒、烏蒙、東川、鎮雄四土府。
播州,就是如今的遵義縣。當元明時,其轄境極廣,北邊直到婁山關,南邊要到如今平越縣附近。其酋長楊氏,也由來甚久。原來播州還是唐朝所置的州,僖宗時,為南詔所陷。有一個太原人,姓楊,名端,應募攻復其州。從此楊氏就世據其地,元時以其地為宣慰司。明初,楊氏率先歸附,仍以原職授之。播州的地方,三面鄰蜀,當交通之沖。而兵尤驍勇,屢次調他從征,總是有功的。萬曆初,宣慰使楊應龍,性喜用兵,因為犯了罪,為疆吏所糾劾,就發兵造反。官軍討之,屢敗。直到天啟初年,調川、滇、湖南三省的兵,然後把他討平。於是分其地置遵義、平越二府,分隸黔、蜀(清朝遵義改屬貴州)。黔江流域,就完全開闢了。
雲南一省,唐宋兩朝,都為大理所據。到元朝滅掉大理,才入中國版圖,已見第三篇第八章第四節。但是把它認真開設郡縣,還是明朝的事情。明初仍多用土官。就使正印是流官,也一定要用土官做他的佐貳。到後來,才逐漸改土歸流。其間大抵是和平進行的。只有烏蒙、烏撒、東川、鎮雄四土府,在明朝隸屬四川。其地距成都太遠,節制不到。而又居川、滇、黔三省之間,頗為腹心之患。清初,烏撒土府已廢。其餘三府,還是隸屬四川。公元1726年,鄂爾泰創議改土歸流,世宗知其才可用,就把三土府改隸雲南。才把他改設昭通、東川兩府。明朝時候,雲南的疆域,是很廣的。所轄的土司,西南抵今緬甸,東南亦達今寮國,和安南接界。後來措置得不甚得法,實力所及,西不過騰衝,南不過普洱。從此以外,就都為安南、緬甸所吞併。其事別見下章。清初,雲南西南部的土司,還有和「江外諸夷」勾結為患的。鄂爾泰也把他次第改流。瀾滄江以東的地方,總算完全平定。
其兵力花得最多的,就要推四川的金川。金川,也是明初的土司。後來分而為二:東名攢拉(譯言小金川),就是如今的小金縣;西名浞浸(譯言大金川),就是如今的金川縣。其種族,大概是古代的氐羌。地勢極險,而又多設「碉堡」,實在是難攻易守的。清朝乾隆年間,大金川酋長莎羅奔,奪了小金川酋長澤旺的印,這時候,張廣泗做四川總督,發兵攻之,久而不克。高宗代以納親,亦無功。公元1749年,又以傅恆代納親,莎羅奔才算投降。然而用兵已經三年了。後來莎羅奔死,其子郎卡嗣立。郎卡死,子索諾木繼之,和澤旺的兒子僧格桑相聯合,就又舉兵反抗。公元1772年,高宗用桂林做四川總督,和尚書溫福,分兵兩路進攻。桂林屢戰不利,高宗把他撤掉,代以阿桂,把小金川打破。僧格桑逃到大金川。清軍逼令大金川交出,大金川不聽,又移兵去攻他。1773年,小金川又叛,溫福被殺。高宗又添派豐伸額、明亮做阿桂的副手。這一年,十月里,再把小金川打定。又節節苦戰,到公元1776年,才算把大金川打平。金川地不滿千里,人不滿五萬,而清朝為著他,用了五年兵,兵費花到七千萬(打天山南路,還只用掉三千萬)。這種犧牲,也總算得巨大而可驚了。
第三節 兩廣的粵族
廣西地方,入中國的版圖,遠較貴州為早。然而實力所及,也不過東北一部分;其東南一帶,則自唐以來,以邕管(如令的南寧市邕寧區)為控扼之地,此外就都是粵族的據地了。從宋朝開闢誠州之後,才從誠州「創開道路,達於融縣,南抵潯江諸堡」。然後中國的勢力,直達於鬱江流域。徽宗崇寧間,就招納了左右江四百五十餘峒,分置州縣,總稱為黔南路。然而實力實在不足,以致「夷獠交寇,洞蠻跳梁,士卒死者十七八」,只得仍舊廢掉。元明以來,才把這地方漸漸地開闢做郡縣,而其間最費兵力的,共有四處:一是桂林的古田(如今廣西的永寧縣)。據其地的酋長,本來有韋、閒、白三氏。後來都為韋氏所並,屢次為患,明朝的孝宗、武宗、世宗、穆宗四朝,都對他用兵,然後把他打定。一是平樂的府江。從此西至荔浦,溪峒共有千餘處。徭壯靠他做據地,四處劫掠。西南直到遷江、來賓,所有各溪峒,也都和他相應。交通上頭,起了很大的障礙。穆宗、神宗兩朝,屢次用兵。又「刊山通道,增置樓船,繕修守備」。這一條交通的動脈,才算保住。又一處是潯州的大藤峽。這地方兩山夾江,其中有「大藤如斗,延亘兩崖」。好像是天然的橋,徭壯在上面走來走去,很為便利。其地勢又最高,走到山頂上一望,好幾百里的地方,都如在目前。這種地方,真是難攻易守了。而藤峽、府江之間,又有一座力山。其險更甚於藤峽。住在力山的壯人,善造藥矢,著人即死,大藤峽則為藍、胡、侯、槃四姓所據。靠著天險,「居則遮斷行旅,出則墮城殺吏」,為患很深。成化年間,命韓雍、趙輔發兵去攻他。深入其阻,把大藤砍斷,改峽名為斷藤峽。從此壯人失險,不敢再遠出為患。然剽掠沿岸的事情,終不能免。正德年間,王守仁又發兵攻討一次。到嘉靖年間,又為患,又命蔡經督師討平之。一處是梧州的岑溪。酋長姓潘。萬曆年間,有名喚積善的,擁兵為患。也派戚繼光帶著大兵去,然後討定。以上都是邕桂間的地方。其邕州以西太平府(如今的崇善縣)的黃氏,和龍州的趙氏,泗城(凌霄縣)的岑氏(蒙古人),也都靠著兵力,然後平定。
還有廣東的瓊州島,是後漢時,才開闢為珠崖、儋耳兩郡的。《後漢書》說:「其渠帥貴長耳,皆穿而縋之,垂肩三寸。」和哀牢夷相同(《後漢書》:「哀牢人皆穿鼻儋耳;其酋帥自謂王者,耳皆下肩三寸,庶人則至肩而已」)。可證其亦為粵族。歷代雖多隸版圖,然開闢的地方,都在沿海,中央的黎母山,仍為黎人所據。以地勢論:則彼高而我下,地味則彼腴而我瘠,形勢則彼聚而我散,所以歷代未能開發。從元明以後,大舉戡定,共有四次:一在公元1291年(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發兵犁其穴,勒石五指山。一在公元1540年(明世宗嘉靖十九年)。一在公元1600年(神宗萬曆二十八年),都發大兵渡海。一在公元1890年(清德宗光緒十六年),提督馮子材亦提兵深入,從海邊到黎母山,開成十字路,從此黎人失險,就不復能為大患了。
總而言之,對於西南諸族的用兵,要算元明清三朝,最為劇烈。這不盡由辦理的不善,卻反可視為開拓的進步。原來開拓進步了,移居的人就多。移居和往來的人多了,就不免發生衝突。衝突發生了,有時不免要用兵。這也是無可如何的。開拓這麼大的土地,而用兵不過如此,犧牲總還不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