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與儒家思想 · 十 歷史的回顧
大一統的思想,三千年來浸潤著我國人民的思想感情,這是一種凝聚力。這種力量的淵泉,不是狹隘的民族觀念,而是內容豐富,包括有政治經濟文化各種要素在內的實體。而文化的要素更占有重要地位。「華夏文明」照耀在天地間,使我國人民具有自豪感與自信心,因而是無比的精神力量。它要求人們統一於華夏,統一於「中國」;這「華夏」與「中國」不能理解為大民族主義或者是一種強大的征服力量。它是一種理想,一種自民族國家實體升華了的境界,這種境界具有發達的經濟,理想的政治,崇高的文化水平,而沒有種族歧視及階級差別,是謂「大同」。當然這種境界是逐漸形成的,由大一統的政治統一過渡到社會性質的變遷。
華夏文明本來是夷夏文明之融合,夷夏是中國古代兩個部族,而夏族本身也是多民族的複合體。在民族時代實行族外婚,因而有姬姜兩姓,而姬姜兩姓的始祖為黃帝、炎帝;黃帝是夏周始祖,而炎帝之後嗣為姜。黃帝軒轅氏亦號有熊。軒轅即天黿,亦即玄黿。《國語·周語》云:「我姬氏出自天黿」,而夏人崇拜玄黿,《國語·鄭語》雲「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為二龍以同於王庭。……龍亡而斄在,櫝而藏之……及厲王之末發而觀之……化為玄黿以入於王府」。褒姒姓,褒人之神化為二龍,而龍斄化為玄黿。「玄黿」據韋注即「象龍蛇者」。是知玄黿即天黿之別稱,或因地區不同而有「天」、「玄」之別。在金文中多有玄黿,特以過去未能識出,故古文字與文獻記載,未能合符。在洛陽曾有出土的天獸器群,雖然沒法判斷天獸的種屬,但就其形狀看,說為熊,可以無誤。結合文獻,我們斷定此天獸即有熊氏,黃帝號有熊,亦名軒轅,兩者合一,說明姬姜兩族之合一。《楚辭·天問》有云:
焉有虬龍,負熊以游。龍負熊游,說明炎黃兩族之結合,而「炎黃子孫」遂為中華民族大一統的象徵。
大一統的社會是一種禮樂文明的社會,社會在發展,虞夏商周是中國階級社會中最初的四代,而以周代具有最好的禮樂文明,所以孔子說「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在宗周的時代中國古代的學術經典已經初步完成,《易》、《詩》、《書》、《禮》在當時的文化結構上都起了良好作用。集中國古典學術之大成而有新知的學者是春秋時代的孔子。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指出:「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經書本來不出於儒家,但自孔子後,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而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此後經與儒家結合,經書遂為儒家之經典,以此教學並教育後人,是以華夏文明乃以儒家文化思想為中心,影響中國文化者兩千餘年,餘風所及乃及東亞、西歐,稱為中國儒家文化。糟粕精華取捨不同而表現亦異,如何評價這一偉大的文化體系,如今尚在探討中,但其中之大一統思想固為千古不磨滅者!《公羊春秋》是發揮大一統思想最有力的經典著作。公羊為齊學,齊學、魯學同屬儒家。魯學尊傳統,而齊學貴創新,新的儒家乃多法家氣息。故《公羊》在學術系統上雖繼承孟、荀,在政治思想上則近於荀子,漢代公羊大師董仲舒亦復如此。《公羊傳》在開宗明義中首創大一統,隱公元年有云:「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大一統也。」其實這是「文一統而實不一統」。春秋初年不是一個一統天下;相對一統,西周式的一統,已不存在,何況大一統。但公羊派在理想中,以為當有周文王統治下的一統。何休詁《公羊》一統實為真正之大一統,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莫不繫於正月,也就是繫於「王綱」之政令。正月為王朝政教之始,統一於王朝者必奉王朝頒布之正朔與法令,而以周文王為大一統的象徵,故《公羊》雲,「王者孰謂,謂文王也。」
理想的大一統是王者無外,而王者無外屬於「三世」說中的所見世。在《公羊》中以傳聞世為據亂世,所聞世為昇平世,而所見世為太平世。在據亂世,「中國」、諸夏、夷狄有別;在太平世才是「王者無外而夷狄進於爵」。
理想終於成為現實。項羽、劉邦滅秦後,項羽力強,實為天下盟主,但羽實一戰將,無統一大志,起兵亡秦亦為個人富貴計,定天下後遂分天下,立諸將及起義者為諸侯王,而自立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蓋歷史發展非直道而前,秦始皇以萬鈞之力,破滅關東諸侯而一統,死後不久天下亂,農民起兵,項羽繼之,滅秦後又分裂天下為侯封,於是復亂。楚漢相爭,劉邦居關中,既有甲兵,又富輜重,立於不敗之地,垓下之戰,項羽亡而劉邦王矣。劉邦都關中,逐漸削除諸異姓侯王,集權式的一統帝國初見端倪,而漢初大敵為匈奴,匈奴不服,漢將無以為家也。文景時代休息生養,為後來武帝之大一統事業建立下雄厚的物質基礎。至武帝初七十年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余財。眾庶街巷有馬,仟佰之間成群,既富而後,外事四邑,內興功利矣。
大一統必以夏變夷,使夷狄進於爵。而匈奴之文化傳統與漢相去甚遠。匈奴雖稱夏裔,但久不與中國之朝聘,其民,士力能彎弓,盡為甲兵,其俗寬則隨畜田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利則進,不利則退。適逢漢興而匈奴亦強大,而冒毒單于挾虎狼之勇狠,漢庭益無寧日,白登之圍,呂后之辱亦婉轉忍受而已,武帝出,兩強相遇,勇者勝,而形勢大變。大將衛青霍去病之對匈奴,如唐代李靖蘇定方之對突厥,以雷霆萬鈞之力,造成大一統之局面,漢唐遂稱中國之極盛世。大一統局面非僅由馬上定之,武功後必有文治,於是有漢武帝之天人三策而董仲舒出。
董仲舒思想有時近於巫,但其對策中的教化理論實多精彩。他第一對策的核心思想是勸武帝「更化」,以達到禮樂文明的理想世界。他的對策為武帝所欣賞。在第二策中他重點談選賢與教育等問題。他以為漢繼秦後,並有天下而功未加於百姓者,關鍵在於未能養士求賢。大學教育為了養士,而養士為了選賢,選賢為了充實各級政府,改良政治,這是三王之政。這是從根本做起,任何時代,任何一種社會,欲求政治清明,經濟發達,文化昌盛,都必從選士開始,不選而任,貴者世襲,未有不亡者。而良士出自教育,教育為立國之本。董仲舒究竟是經學大師,是有思想的傑出人物。在第三策中他談到「人受命於天……是其得天之靈,貴於物也」。乃是對於人生價值之重新估計,是對於「人」的重大發現。人乃萬物之靈,貴於萬物,因而不能自小。沒有人就沒有宇宙,沒有人宇宙中就沒有燦爛的文明。文明是人類的創造,為宇宙增加了生命與光彩。發現人,重視人,才有人文,才有文明。
董仲舒曾提出「天不變,道亦不變」的理論,為後人所詬病。董氏所謂天是禮義的天,這是不變的天,從儒家的立場言,這不能說錯,因為天(宇宙)是善良的才能生長萬物;如果是惡,不會有生機勃勃的宇宙。道不變而朝廷的政治可變。董仲舒以為三代為後世典範而不可變,另一方面又可以損益其間,這是可變。在《三代改制質文篇》中董仲舒又提出三統說:黑統,白統,赤統,作為傳統說的補充,也是《公羊》三世說的形上學根據。在三統論的體系內,以《春秋》當新王,而新周、故宋,三王之上為五帝,五帝之上為九皇。而王者之制,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主天,夏文主地,《春秋》主人,是謂四法,四法如四時,周而復始,然後談大一統。此所謂大一統亦「天人合一」之廣義大一統。
司馬遷也鼓吹三統,提倡三世。他也充分肯定了公羊學派大一統的學說,他在稱讚秦代一統的時候說,「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命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史記·秦始皇本紀》)對於暴虐的秦始皇而有如此讚美的評價,實在是稱讚其大一統,上有天子,政令一統而元元得安其性命。
何休是漢末公羊學之總結者,有此總結遂使《公羊》中之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傳於後世。在他的《春秋文諡例》中,他曾經歸納《春秋》的文例,說:
此《春秋》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贊之義,以矯枉撥亂為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紀也。
以上「三科、九旨」又是全書之主旨所在。何休說:「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而三科九旨又以「三世」說為核心。衰亂世,諸侯割據,未能一統,這是「內其國而外諸夏」的時代;昇平之世,逐漸華夏一統,於是「內諸夏而外夷狄」;太平世是大一統,「夷狄進於爵」,而天下小大遠近若一。
何休是東漢末年為前期公羊學派作總結的人。自戰國以來公羊學有了許多變化與發展。在何休總結的時候,他理想的大一統已與漢末的實際情況背道而馳,這總結並無現實意義,而只能是書面總結。不過他究竟保存了公羊學派思想的精華,在淹沒了千年之後,清代乾嘉時代終於發現了公羊學,也發現了何休的總結,因而引起晚清時代轟轟烈烈的公羊學!
宋代是一個肯用心思考而理學發達的時代,伴隨著理學發達,春秋學亦大興,他們不滿於過去的三傳,而有許多新傳產生,程頤及胡安國都有新傳。程氏《春秋傳》未能完成,南宋初繼作《春秋傳》而影響較大者為胡安國。迫於時勢南宋時無法談大一統,胡傳亦只能侈談「尊王攘夷」。至朱熹出,遂於大一統論外,更談正統說。朱子有《資治通鑑綱目》一書,全書完成由其弟子,但有關凡例則出自朱子,在凡例中首標正統與僭、弒之例。蓋自有《公羊》大一統學說以來,浸入人心,遂無不以中國之一統為常,而以分裂為變。而時至南宋,四裔交爭,而一統無存;朱子遂倡正統說,以補其不足,四裔雖有君,但非正統,正統之君實為大一統之負荷者。雖不一統而居於正統,此說亦深入人心,有助於大一統之實現。
宋代學者並沒有重視《公羊》,也沒有發現何休的總結;《公羊》又沉睡了幾百年,清代乾隆年間常州學派崛起,於是公羊學復甦,至晚清而大盛,遂演成維新變法之洪流,是為公羊學之開花結果時代。常州學派始於莊存與,但他沒有發現何休,以此他在公羊學上雖然起蒙,但無新義,至劉逢祿才回到何休的思想範疇內,他發現了何休的總結而注意到「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因而劉逢祿出,公羊學的思想體系為之丕變。劉逢祿論大一統:
自王綱不振,小雅盡廢,強大兼併,君臣放弒,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厲幽之亡,不生孔子,天將以《春秋》之制統三正而正萬世也。……夫子……於是受命製作,取百二十國之寶書,斷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上誅平王而下及於庶人,內誅魯公而外及於吳楚,雖冒萬世之罪而不敢避。……小雅盡廢,亂賊所以橫行也。《春秋》欲攘蠻荊,先正諸夏;欲正諸夏,先正京師。欲正士庶,先正大夫。……欲正諸侯,先正天子京師;天子之不可正,則托王於魯以正之。(《公羊何氏釋例·誅絕例》第九)
他雖然沒有正面提大一統問題,但三世義還是歸結於大一統,其所謂「欲攘蠻荊,先正諸夏;欲正諸夏,先正京師……欲正諸侯,先正天子京師;天子之不可正,則托王於魯以正之」。托王子魯,是以魯為象徵性的大一統;或者是以《春秋》當新王;新王是大一統的新王,是王者無外的新王。劉逢祿說,「王魯者即所謂以《春秋》當新王也。夫子受命製作,以為托諸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故引《史記》而加乎王心焉」。孟子曰,「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公羊何氏釋例·王魯例》第十一)因為非王者不制度,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而《春秋》為新王立法,故以《春秋》當新王。
稍後於劉逢祿的公羊學者有龔自珍,他是一位具有思想體系的公羊學家。前此公羊學的社會基礎是封建社會,他們中間的變革設想都在封建社會內,沒有超出封建社會的藍圖,而龔自珍的思想具有近代風貌,也就是他跳出封建社會的樊籠而具有資本主義社會的因素。比如對於私有制的「私」字,他有不同於流俗的見解,他以為天地聖哲到寡婦貞女無不有私;聖人有私而庸夫俗子則以「公」作號召。因而說:「今曰大公無私,則人耶,禽獸耶!」(《定庵續集》、《論私》)只有在資本主義社會才能赤裸裸地提倡私字,歌頌私有,以「私有」為道德。這新的價值觀念,是封建社會所不允許的,是違反傳統道德體制的。他是善於思考而大膽的,他是中國封建社會末期敢於向傳統價值觀挑戰的公羊學者,這是萬馬齊喑下的驚雷,章太炎詈之為儇薄小生,未免失言!
清末康有為出,公羊學派的思想遂有實施的機會,他的變法維新跳出封建社會的樊籠而嚮往著資本主義加上許多空想,遂名之曰「大同」!康有為究竟受有公羊學派傳統的影響,為了變法維新,他知道應當樹立思想上的權威;有了權威,以之作為工具,向當時守舊的封建社會挑戰。他建立起公羊經學的權威和孔子改制的權威。梁任公先生說:「有為謂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為教主。誤以歐洲之尊景教為治強之本,故恆欲儕孔子於基督,乃雜引讖緯之言以實之,於是心目中之孔子,又帶有神秘性矣。」(《清代學術概論》二十三)以孔子為教主是最大的權威。但樹立權威,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於是他以為在中國歷史上曾經有兩次造經造史運動,一次是孔子,一次是劉歆,目的都是為了變法改制。而康有為實際也在造經造史,以樹立自己的權威,以期其變法維新運動,可以完成。
康有為究竟失敗了,但他的思想體系完整而恣肆,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是傑出的,在中國經學史上,是一個光輝的總結。雖然他的大同思想,包含有更廣泛的大一統思想,但其中多幻想成分不要說空想了。清朝亡後,公羊學再也不能與政治改革聯繫在一起,脫離政治的公羊學,遂為古史辨派的史學方法的有力依據。顧頡剛先生是古史辨派的主將,他用《公羊》托古改制的理論而懷疑中國傳統的古史體系,遂有「古史辨」的產生。在顧先生的思想體系中,我們也可以找到大一統的思想成分及各民族平等的進步思想。這也是公羊學的光輝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