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三回
01
在車上,錦兒不但弄清楚了前因後果,而且也商量好了步驟。事態很嚴重,不宜用迂迴曲折的辦法;也不必再有什麼忌諱,應該要說的話,不妨老老實實跟季姨娘說個明白。
「四老爺遭禍,我們兩家不能也跟別的人一樣,籠起袖子看熱鬧。不過,大家都夠煩了,你可不能再使小性子,無緣無故鬧脾氣。季姨娘,」錦兒用冷靜而堅決的語氣說,「我老實跟你說了吧,我們只能幫四老爺免禍,可沒有工夫來管他的家務,你要是想四老爺平安無事,你就得聽話!」
「聽,聽,誰說不聽了。而況,你的話我哪一回沒有聽過,如今更不用說了。」
「就怕你表面聽,暗底下不聽,跟鄒姨娘打饑荒,鬧得大家不痛快,四老爺更煩。」錦兒又說,「家和萬事興,而況是這種時候!如果你仍舊斤斤較量,丁是丁、卯是卯的,那就是你存心要把這個家拆散了。」
「唷,唷!」季姨娘做出那種惶恐不勝的神色,「我也不能那麼不顧大體。」
「對了!」商量好了一個做紅臉、一個做白臉的秋澄說,「我原說季姨娘是明白事理的,你偏不信,是不是,你聽,季姨娘的話,說得多好。」
「我幹嗎偏不信?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季姨娘能明白事理,四老爺就能免禍,那是多好的事!」錦兒看著季姨娘正色說道,「四老爺看字畫、玩古董是內行,一遇到眼前這場禍,六神無主!曹家這多年來的情形,季姨娘不是不知道,除了我們兩家,還有誰幫四老爺的忙!說句老實話,就是自己人在等著看四老爺的笑話。季姨娘,你們母子倆再不爭氣,別說四老爺傷心,我們幫四老爺的,只怕也會寒心,到時候說不得只好撒手不管!」
「別介,別介!」季姨娘亂搖著手說,「錦兒奶奶、秋小姐,還有芹二爺,平時待我們全家的情形,我不能不知道。如今出了事,棠官窩囊無用,替不得他老子的手,我跟鄒姨娘是沒腳蟹,不靠你們兩家能靠誰?這層道理,我更不能不明白。你請放心好了。」
「對了!」鄒姨娘接口加了一句,「反正這會兒,錦兒奶奶跟秋小姐怎麼說,我們怎麼聽就是了。」
「是這樣嗎?」錦兒斜睇著季姨娘追問。
「是這樣!」季姨娘斬釘截鐵地回答。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要分派了,你們兩位一主內,一主外,季姨娘看家,鄒姨娘陪我們一起去辦事。」
「好!」季姨娘說,「我看家。」
「看家可就不能出門。」錦兒說道,「連四老爺都不必去看。」
「我們老爺在哪兒啊?」季姨娘問。
「在她家。」錦兒指著秋澄說,「四老爺自己也交代了,讓他靜一靜,你們兩位都不必去看他。不過鄒姨娘主外,有些事要問四老爺才知道,不能不去看他。季姨娘,你就不必去了。」
「是。」季姨娘很勉強地答應。
於是錦兒向秋澄使個眼色,暗示可以照約定行事了。
約定是由錦兒絆住季姨娘,以便秋澄找個藉口,將鄒姨娘調到一邊去密談。此時話已說得很透徹,也很明白,秋澄覺得無須再耍什麼手腕,所以率直說道:「鄒姨娘,我到你那裡去坐一會。」
「好!」鄒姨娘隨即起身,「請吧!」
到了屋子裡,只見她雙淚交流,不知是受了什麼委屈,還是為曹擔心。秋澄只好安慰她說:「你別難過,年災月晦,總是有的。」
「我難過不是為別的。季姨娘不明事理,連棠官也是一腦子的糊塗心思。」鄒姨娘抹抹眼淚說,「讓老爺知道了,會氣出病來。」
「怎麼啦?」
「昨兒,棠官打圓明園回來,看他老子不在家,神氣馬上不同了,罵這個,罵那個,夾槍帶棍,由丫頭罵起,最後罵到我頭上。」
鄒姨娘停了一下說:「這也不必細說了,反正秋小姐,你想也可以想得出來。」
「是說你存了私房?」
「還有比這難聽的話。」說著,鄒姨娘倒又流眼淚了,「我今年五十四了,虧他忍心造那種謠言。」
秋澄以前也聽說過,季姨娘常說鄒姨娘待曹的一個叫福生的跟班,與眾不同,含沙射影,弦外有音,誰也不理她的話,如今大概是棠官也跟他母親一樣在胡說八道。她素來不喜管這種閒事,這時更不想多問,等鄒姨娘收了眼淚,她單刀直入地談到正題。
「四老爺這場無妄之災,只怕要大大地破財,眼前就得花一萬兩銀子,而且還得快。四老爺說,有一筆款子,是鄒姨娘的親戚代放的,原曾說過,到南邊去要用,人家應該早預備好了,這會兒先要抽回來救急。」她接著乾淨利落地說,「鄒姨娘你帶上存摺跟圖章,跟我們一塊兒見四老爺去吧!」
鄒姨娘頓時一愣,臉上那種神氣,難描難畫。秋澄便知事情不妙,她是最肯體諒人的,料想鄒姨娘必有為難之處,且聽她如何說法,再做道理。
「這筆款子,只怕一時抽不回來。」鄒姨娘結結巴巴地說,「老爺說到南邊要用,我也告訴人家了,當時約好了的,要抽這筆錢,半年之前,就得通知人家,至於准日子,至少也要一個月。」
她的話不甚清晰,秋澄把它理了一遍問道:「這意思是要分兩回通知,第一回在半年之前,說要抽回了;第二回是約准日子,一個月之前。換句話說,今天通知人家,要下個月的今天才拿得到錢?」
「是,是!」鄒姨娘又說,「還不光是這樣,照道理說,今天通知人家,下個月的今天拿錢,這不錯,不過,人家也許有難處,一個月未必湊得齊。」
「那是對方跟咱們來情商?」
「是的。」
「令親把這筆款子放給誰了?這麼囉唆!」
鄒姨娘那難描難畫的神色又出現了,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避開秋澄的視線,望著窗外。
這樣彷徨了好一會,突然握緊了拳,發狠似的說:「我跟秋小姐實說了吧,也不是我的什麼親戚,就是福生拿出去放的。」
秋澄駭然,但她馬上警覺,鄒姨娘肯這麼說,便意味著她會說實話,如果自己的態度顯得太嚴重,可能就會嚇得不敢說實話,因而立即將臉上的肌肉放鬆,語氣當然也是平靜的。
「想來總有個不得已在內。鄒姨娘,你慢慢兒告訴我。」
受了她這種反應的鼓勵,鄒姨娘顯得有種異樣亢奮,「這是我心裡的一塊病,想不到今天能跟秋小姐訴一訴!」她拉著秋澄的手說,「你請過來,等我原原本本告訴你。」
於是,兩人並坐床沿,一個低聲傾訴,一個細心傾聽。據鄒姨娘說,福生能幹而忠心,他有箇舊主人姓吳,在兵部當主事,金川之役,八旗出征的很多,旗營不比綠營,那些士兵都沾染了「旗下大爺」好享受的習氣,遠征西陲,深入不毛,還忘不了「老三點兒——吃一點、喝一點、樂一點」,所以吳主事糾合了幾個同事,找到承辦軍需的商人,大家合夥辦雜貨到前線去販賣,是對本對利的生意,但先要墊一筆本錢。福生知道了這件事,勸曹下本錢,曹不曾答應。
「福生就跟我來說,老爺的花費大,不想法子生利,銀子白擱在那裡也可惜。又說,原有人願意借錢給吳主事,只為了他再三情懇,回絕了別人,願意借這裡的錢,結果落空,怎麼對得起人家?又說,他完全是為了老爺著想,吳主事是有身份、細心謹慎的人,如果不是看準了,他也不會下手,好好兒做他的官了,何必費心費力來做生意?」
「那麼,你怎麼說呢?」
「福生人很忠心,亦很能幹,不過吳主事是不是靠得住,可就不知道了,當時我就跟福生說了我心裡的話,福生說:靠不靠得住,姨娘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秋小姐,你說我該不該去看一看?」
「你去看了吳主事?」
「不,我去看了吳太太。是位世家小姐,知書識字,人很客氣,談到做買賣這件事,她說她從不問外事,得要問她老爺。於是……」
於是鄒姨娘與吳主事隔簾相語,吳主事表示確有其事,又說最好請你家老爺來談,這種種跡象都看得出來,吳家是內外有別、安分守禮的人家。不過鄒姨娘又何敢跟曹去談這件事?因為曹亦是不許內眷過問外事的。
「秋小姐,你想,明擺著是靠得住的人,又難得有這種靠得住的買賣,我當時就想,你四叔的花費,光是琉璃廠一年三節來結賬,哪一回不是一兩萬銀子。他人又慷慨,有人來告幫,從不作興打回票的。所以這幾年差使雖不錯,可沒有落下錢,要是閒個一年半載,馬上就得顯底。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錯過了可惜,跟福生商量下來,只有編一套說辭,方能把事情辦通。秋小姐,我為來為去為大家好,結果弄成了啞巴吃黃連,說不出的苦,怪來怪去,怪我自己太熱心了!」說著倒又要哭了。
「別哭,別哭!」秋澄急忙勸慰,「鄒姨娘,你的委屈我明白。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收回本錢要好幾個月的工夫?」
「這有個道理在內。」
這道理是回收太慢,因為辦貨得要現款,運到前方需兩三個月的工夫,而銷售則幾乎全是賒賬,在戶部應關的餉銀中,設法扣回,其中有個股東,便是戶部的司官,坐扣欠款之事,即由他負責。
「秋小姐,你倒想,這麼來回一折騰,怕不要幾個月的工夫?如今仗打完了,賬也結出來了,福生告訴我,四千銀子本錢,盈餘能分到兩千三四,過去一年九個月,每個月一分利,就是四十兩,已使過人家四百四十兩銀子的利錢了,合起來雖說不是對本對利,可也不算少了。」
弄清楚了緣由,秋澄覺得鄒姨娘對這件事,並沒有辦錯。但旁人不會體諒她的苦心,只說她把賬放倒了,尤其是她沒有說真話,而又有福生夾在其中,更顯得無私有弊,情涉曖昧。這話在季姨娘口中,更不知道會說得如何不堪。
轉念到此,秋澄俠義之心大起;「鄒姨娘,」她慨然說道,「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來想辦法。我想法子替你把這筆款子墊上,就說是從你親戚那兒抽回來的好了,不然季姨娘可不知道會說出什麼好聽的來。」
話猶未終,只見鄒姨娘身子一矮,跪倒在地,「秋小姐,」她淚流滿面地說,「你可是積了德了!」
「請起來,請起來!」秋澄也下跪相扶,相將起立,她仍舊執著鄒姨娘的手說,「我實在也是為了四叔。他已經夠煩了,不能再讓他生氣。」
「大家都是這麼想,就是——」鄒姨娘把要批評季姨娘母子的話,哽咽了下去,定定神又說,「秋小姐替我們墊這筆錢,當然也要算利息。」
「那是小事。不過,什麼時候能抽回這筆款子,可得有一個日子。」秋澄又說,「鄒姨娘知道的,我可以想法子調度,錢可不是我的,我得跟太太回明了,不然不好交代。」
「是,是!」鄒姨娘想了一下說,「我叫福生跟吳主事去說,照約定,得要一個月才能抽回。不過,也許用不了一個月,聽說戶部的錢,快要下來了,可也許得晚幾天。」
「早幾天,晚幾天都無所謂。」秋澄問道,「你說戶部的錢,是什麼錢?」
「是,是什麼『西征報銷』,要准了,才能發款。」
秋澄又起疑惑。這跟她所知道的情形不大相同,凡有大征伐,因為軍需孔亟,總是先發款,後辦報銷,戶、兵兩部的書辦視此為一大利藪,因為挑剔報銷,哪一項支出,駁斥不准,就得將已領的款子賠出來。若說先辦報銷後領款,便意味著錢已經用出去了,這得有人來墊,是誰墊的?莫非領兵出征的將帥,打仗以外,還得墊軍需用款?這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
「喔,我想明白了。」鄒姨娘忽然說道,「這回得勝回朝,不論官兵都關兩個月的恩餉,兵部規定,要把報銷辦妥當了,才關恩餉。我說戶部的錢快下來了,就是指這個。」
「這還差不多。」秋澄點點頭,心中疑慮一空。
02
在車上並肩細語,錦兒才知道鄒姨娘有這樣一段委屈。不過,她雖佩服秋澄處事顧大體、有魄力,但亦不免有隱憂。因為前因後果,到底只是憑鄒姨娘一個人所說,福生很能幹,是大家都見到了的,但是不是如鄒姨娘所說的忠誠可靠,不無疑問。倘或知道秋澄已代墊了這筆款子,認為有機可乘,欺負鄒姨娘有苦難言,硬說已經把吳主事那裡的款子,抽回來交給鄒姨娘了,這件事就很難分辯了。
「不怕!」秋澄說道,「鄒姨娘那兒有存摺。」
「你見了沒有?」
「沒有。」
「這就是辦事不老到了,到底是未出閨門的小姐,不識人心險巇。」錦兒又說,「我看這件事不是這麼個辦法。」
聽這一說,秋澄也有些不大放心,隨即問說:「那麼,你看應該怎麼辦呢?」
「等我想一想。」
其時車子已經進了胡同,到家下車,進了上房,曹震睡了一大覺,剛剛起身,喝著茶在想心事,望見她倆的影子,迎出來說道:「秋澄,上你們那兒去吧!德老大應該有回信了。」然後又問錦兒:「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一件半。」
「怎麼叫辦妥一件半?」
「上屋子裡說去。」
到得堂屋坐定,錦兒解釋何謂「辦妥一件半」。一件是壓住了季姨娘,不會去攪擾曹;半件是提款的事。
「一萬兩銀子可以湊足,可不是從人家那裡抽回來的。」錦兒問說,「兵部有個吳主事,你認識不認識?」
「吳是大姓。兵部的吳主事很多,名字叫什麼,在哪一司?」
「你聽她說了沒有?」錦兒轉臉問秋澄,這個「她」,自然是指鄒姨娘。
「沒有。」
「沒有?」錦兒想了一下說,「不要緊,找鄒姨娘來問了就知道了。」
「怎麼?」曹震問說,「是怎麼回事?」
「你說吧!」錦兒顧視秋澄,「說細一點兒,我剛才都沒有聽得太清楚。」
於是,秋澄將與鄒姨娘交談的經過,從曹霖的無禮說起,一直談到鄒姨娘下跪,以及「西征報銷」。然後是錦兒說了她的疑慮,緊接著提出重新處置的辦法。
「這件事,只要福生沒有什麼虛假,吳主事也是靠得住人,就沒有不可以對四老爺說的。如今就怕本來倒是一件好事,自己覺得說不出口,就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可以挾制的機會,紙里包不住火,那時鬧出來的風波更大。我想,倒不如咱們接手來辦這件事。」
「你別多事。」曹震隨即警告,「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大包大攬地接了下來,弄砸了,里外不是人。」
「什麼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說的什麼?」錦兒面現慍色,「你怎麼知道我接不下來?」
「你把震二爺的話聽錯了,震二爺看這件事棘手,是荊棘的棘。」
「這倒是我錯怪了。」錦兒又說,「不過這件事亦非大包大攬不可。」
接著,錦兒說了她的辦法,要曹震出面來主持這件事,他想了一下答應了。
「也不必找鄒姨娘,找福生來問就知道了,不過,那也是明天的事,這會兒我得去聽德老大的回音。」
「那就走吧!」秋澄說道,「上我們那兒吃晚飯去。」
翠寶立即表示異議,「你們都走了,我做了一大碗炸醬,熬了一鍋綠豆小米粥怎麼辦?」她說,「倒不如吃了飯走。」
正在商量未定之際,只聽有丫頭在喊:「芹二爺來了。」
「好了!」錦兒向翠寶說道,「我們留下來吃你的炸醬麵、小米粥,你還得去弄兩個酒菜。」說著,她首先迎了出去。
「震二哥呢?」
「不在屋子裡!」錦兒答說,「他急著要去聽德振的回音。怎麼樣,有消息沒有?」
「有。」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說,「消息很沉悶。」
他不說「不妙」,而說「沉悶」,意思是尚無確實消息,德振是夕陽將下之際,匆匆去見曹,說尚未找到崔之琳,不在磚塔胡同,更不在家,他下了決心,非找到他不可。
「怎麼回事?」曹震皺著眉說,「看樣子是有意躲德老大不是?」
「德老大也是這麼說。不過,他是躲不過的,晚上他要出來巡城,德老大預備在路上去截他。」
曹震手摸著青毿毿的胡碴子,臉色也是青的,秋澄便問:「你怎麼丟了四老爺,一個人來了。」
「喔,四叔出去了,是和親王派了人來找。」曹雪芹又說,「約好了,回頭他跟德老大,都到這裡來會面。」
「不好!」曹震突然大喊一聲,把大家都嚇一跳。
「怎麼啦?」錦兒問說,「什麼事不好?」
「你們看著好了!德老大一定找不著臭都老爺。」
「你怎麼知道?」
「我是推測,靈不靈你們回頭看著好了。」曹震又說,「找到了還好,找不著,事情要糟!我看臭都老爺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弄他的奏摺去了。」
照此說來,更非將崔之琳找到不可,因而盼望德振的消息更切,但雖都各懷濃重的心事,表面卻反沉靜了,秋澄姊弟與錦兒坐在一起,輕聲談論著鄒姨娘放賬的事,曹雪芹提出一個新的看法,主張將整個經過情形告訴曹,先為鄒姨娘的苦衷,做個剖白。
「這也是一個辦法。回頭等四老爺來了,咱們看情形說話。」錦兒看著秋澄說,「四老爺很肯聽你的話,回頭你先開口,我們幫腔。」
「好!」秋澄點點頭,還要往下說時,翠寶出現了。
「都弄好了,是先開飯呢,還是等一等四老爺?」
「等一等吧!」秋澄說道,「反正也還不餓。」
「真的。」錦兒接口,「這兩天竟不知道什麼是餓。唉!」她嘆口氣,「人在福中不知福,一定要出了事,才體會得到『無事為福』這句話,真正是閱歷之談。」
「既入宦海,就必得有經歷風波的打算,除非……」
「好了,你別說了!」秋澄打斷他的話,「又是那套不願做官的論調!」
曹雪芹笑一笑不作聲,站起身來,往外走去,錦兒便問:「你要幹什麼?」
「我去找翠寶姊。」他說,「枯坐無聊,我找翠寶姊要酒。」
「我有!」一直在喝茶沉思的曹震說,「前幾天有人送了我四瓶『口利沙』,還沒有動過。」
他在說話時,錦兒已有行動,去取來一個米黃色的瓷瓶,兩隻水晶酒杯,又叫丫頭裝了一碟子椒鹽杏仁,供他們兄弟下酒。
曹雪芹剛把瓶塞子打開,門口來報:「仲四爺來了!」
一聽這話,秋澄顯得有些緊張,曹震便用徵詢的語氣說道:「得請進來坐吧?」
「當然!」錦兒脫口回答。
於是,曹雪芹親自往外去迎接,等他陪著仲四回來時,錦兒與秋澄都已迴避,桌上多了一個酒杯,也多了一盤清醬煮栗子。
「從哪兒來?」曹震問說。
「城外。」仲四問道,「消息怎麼樣?」
「坐下來慢慢談。」說著,曹震斟了一杯酒,往前移一移,自己先在下首坐了下來。
仲四與曹雪芹東西對坐,喝著酒等曹震開口,他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想了一下問道:「你聽外面怎麼說?」
「外面說,這把火有點邪門兒。一下子燒了起來,燒得這麼厲害,而且同時有好幾個火頭,救都無從救起,似乎——」
「似乎是縱火不是?」
「嗯!」仲四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唉!」曹震嘆口氣,「四老爺也不知道交了一步什麼霉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咱們至親,我跟你實說了吧,縱火是絕沒有的事,燒得這麼厲害,四老爺脫不得干係。」接著,曹震細談了起火始末。
仲四很仔細地傾聽著,憂慮之情,現於辭色,「如今該怎麼來了這件事呢?」他問。
「要了很難,事情本身已夠麻煩了,格外還有人搗亂。」
「是臭都老爺?」
「是啊!」曹震問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人說了。」仲四又說,「臭都老爺臭名在外,什麼錢都要,我看這得拿銀子封他的嘴。」
「正是。不用你封,他自己先就湊上來了。獅子大開口……」
「他要多少?」仲四插嘴問說。
「沒有一萬兩銀子打不倒!托人找他去談價碼兒了。可是,如今情形不妙!只怕有錢都用不上。」
「何以呢?」
「事情也許鬧僵了。」曹震訥訥然地,「內情很複雜,總而言之,臭都老爺又想要錢,又怕出事。如果他為了替自己留地步,也許會搶先下手。他要錢好辦,就怕他不敢要。」
仲四不大聽得懂他的話,只好把他本來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四老爺的事,就是咱們大家的事。震二爺,要現銀,兩三萬我還拿得出來。」
「多謝,多謝!」曹震心頭一寬,「咱們至親,我也不必虛客氣。這件事,只怕要很費你一番心。」
「是。我總盡心,有幾分力量使幾分。」
在內室靜聽的錦兒,悄悄拉了秋澄一把,附耳說道:「你聽!他把你的面子做足了。」
秋澄也覺得很得意,但也不免感傷,但這時候無暇撫今追昔,去發感慨,只是搖搖手,示意噤聲,復又側耳細聽。
錦兒卻忍不住了,一掀簾徑自踏了出去。仲四趕緊站了起來,喊一聲:「震二嫂!」
「請坐,請坐!大概還沒有吃飯,餓不餓?如果不餓,就等四老爺來了再開飯。」
「不餓,不餓。」
「我看先開吧!」曹震說道,「和親王很喜歡跟四叔喝酒聊天,也許就留他在那兒吃飯了。」
「這個時候,」錦兒是存疑的態度,「還有喝酒聊天的閒情逸緻嗎?」
「即便四叔沒有,和親王可說不定,他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接著,曹震說了以前談過的那個故事——和親王忽發異想,作為他已薨於位,命王府官員首長的「長史」治喪,一點都不許馬虎,里外縞素,白茫茫一片;一日兩次上祭,內眷喪服舉哀,他自己一個坐在「靈堂」後面喝酒「看戲」。
這個故事在仲四還是初聞,不由得嘖嘖稱奇,「這可真是會玩兒了。不過,」他問,「他這樣的身份,跟自己開這樣的玩笑,似乎不成體統,皇上倒不說話?」
「皇上能說什麼?莫非真的治他的罪?」
仲四想一想明白了,當今皇帝的御座,原該是和親王的,和親王自以為皇位都失去了,還有什麼好忌諱的?皇帝則難免內疚於心,當然亦就另眼相看,諸事寬容了。
就在這沉默的片刻中,自鳴鐘響了,一共七下,「交進戌時了。」錦兒說道,「只怕真的是讓和親王留下了,開飯吧!」
剛把飯桌擺好,曹來了,大家都起身相迎,也都注意到他的神色,已比較顯得安詳,不由得都稍稍放了心。
「都以為和親王留著四叔喝酒呢!」錦兒說道,「請上坐吧!大家都餓了。」
於是主客四人各據大方桌的一面,曹先舉杯向仲四致謝關懷,然後且飲且談,講他奉召去見和親王的情形。
「和親王本人倒還坦然,不過聖母皇太后對這一回的意外很在意。」曹語氣徐徐地說,「和親王告訴我,傅中堂頭一回去見她,就大談和府的花園,說要好好兒去逛一逛,所以聽說遭了災,一直在說可惜。」
「皇上很孝順,太后為此不高興,皇上對這件事,自然越發在意了。」曹震問道,「皇上是怎麼個表示呢?」
「他沒有說。」
「四叔也沒有問?」
「問也是白問,徒亂人意,不如不問。」
仲四大為詫異。他對曹的本性,所知不多,只聽說他老實懦弱,想不到一處事是這種近乎掩耳盜鈴的態度!
「和親王問了起火的經過沒有?」曹震又說,「當然要問吧?」
「當然。」
「那麼,四叔呢,怎麼說?」
「我據實而言,和親王還引咎自責,說他也很後悔,不該大事更張。」
「既然如此,」曹雪芹緊接著他的話問,「和親王能不能替四叔把責任攬過去呢?」
「怎麼攬法?」
曹雪芹無以為答,曹震卻有話,「雪芹沒有說對,責任他是攬不過去的,不過他既然引咎自責,就表示他很諒解,既然諒解,就得替四叔想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在這方面,他有沒有一句切實話呢?」
「沒有。他說事情既然出來了,就不必怕,又問我能不能重修。」
「怎麼?」曹震極注意地問,「和親王有重修的意思?」
「他有沒有重修的意思,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絕無意再幹這個差使了,所以我回復他說:『不能重修。』」
「嗐!」曹震不由得失聲,「四叔這句話大錯特錯。」
「怎麼?」曹愕然,「我怎麼錯了?」
「首先,四叔的想法,就有點兒一廂情願,能不能重修是一回事;是不是仍舊派四叔監修,又是一回事。怎麼混為一談呢?」
曹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是有點兒不大對。」
「不止一點兒!」曹震真箇忍不住了,「如果四叔跟和親王說能夠重修,而且願意盡力效勞,不是將功贖罪的一個好機會?將來就賠修,數目也有限。現在這麼一說,可是糟到極點了。」
聽他這話,曹也有些著慌,「不見得糟到極點吧?」他問。
「怎麼不是糟到極點!說不能重修,就表示損失極重,豈非自己坑了自己。這一來,內務府幾位大臣,想幫四叔的忙,也使不上勁了。」
「震二爺的話不錯。」仲四也說,「如果四老爺把重修的差使攬了下來,工費自然少報,責任就顯得輕了。」
「工費怎麼能少報?」曹又說,「工費絕少不了。」
「工費多少跟多報少報是兩回事。」曹震接著他的話說,「這回闖的這場禍,牽連的人很多,為了免禍、減禍,大家都得想辦法,頭一個黃三,他私下賠錢總比押起來追賠強得多。」
照曹震的盤算,內務府會同工部承辦的大工程,向來的例規是「三成到工」,其餘七成,上下俵分。但如賠修,上上下下都要幫忙,縱不能全免,至多拿兩成出來打點,加上工費三成,算起來只要原工程費用的一半便足,這番出入,所關不細。
「修和親王府,一共花了多少?」曹震問說。
「將近三十萬。不過,其中造了拆,拆了造,頗有浪費。」曹想了一下說,「大概二十三四萬就夠了。」
「好,就算二十四萬好了。」曹震屈著手指數,「五成就只要十二萬,黃三的三成是七萬二,刨掉兩萬二,實支五萬,另加兩成是四萬八。一共十萬銀子不到,和親王既然自己引咎,總要拿幾萬銀子出來,彼此分賠,就算四叔是大份好了,也不過攤到三四萬銀子。這個數目總還能湊得出來。」
「是啊!」仲四立即附和,「照這麼算,咱們公事公辦,根本也就不必去塞臭都老爺這個狗洞了。」
一聽這些話,曹又喜又悔,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於是一直不說話的曹雪芹開口了。
「看來四叔的想法是錯了。如今看看,能有什麼法子挽回?」
「事不宜遲,四叔趕緊再去見和親王,把『不能重修』的話收回。」
「好!」曹很爽快地答應,「我去說,不過總不能今天晚上就去吧?」
「今天晚上當然不行了,明兒一大早就去。」曹震想了一下說,「就說回來以後,仔細核計了一下,並非不能重修,如今只求和親王賞幾萬銀子,願意變賣產業,照原圖重新蓋了起來。這樣子,和親王對皇上有個交代,四叔戴罪圖功,等重新蓋好了,再請和親王成全,上個摺子,開復原官,亦是意料中事。」
「就這麼辦!」曹精神一振,「咱們今天晚上就找黃三來商量。」
於是曹起身,親自寫了召黃三來議的信,正要派人送去,德振來了。
添了杯筷,延請入座,德振看有仲四在座,語言顧忌,曹震便即說道:「德大哥,你有話儘管說,仲四爺是至親。」
「是,是!」聽這一說,德振方始說道,「崔之琳聯絡上了,說今天晚上有事,約了明天上午見面。」
「他是不是躲起來去弄他的奏摺去了?」曹震問說。
「大概是。」
「不要緊。」曹震很輕鬆地說,「明兒個重新跟他談,送他一兩千銀子香香手,如果他不願意,就隨他好了。」
德振很詫異,不知道曹震何以忽然有這種不在乎的態度。曹雪芹善於察言觀色,便即說道:「德大哥,事情有了轉機——」
於是曹震將擬議重修和親王府的來龍去脈,扼要敘述了一遍。德振亦大為興奮,隨即說道:「今晚上先不必找黃三,他的情形我知道,他闖了這麼大一個禍,只要他賠兩三萬銀子重修,那是求之不得。只要咱們商量定規了,告訴他就是。」
「也好!」曹說道,「你應該也很餓了,先吃一點、喝一點,咱們從長計議。」
這番商談,就不是那種左右為難,束手無策,三句話嘆口氣的苦悶情形了,除了曹以外,其餘四個人都有許多話說,彼此補充發明,將處理的步驟,連細節都商量好了,決定分三方面著手,最要緊的當然是曹去見和親王;崔之琳那方面還是要設法壓下來,仍舊歸德振去接頭;另外由曹震去見海望,步軍統領不管是不是放的他,奉上諭徹查這件事,都要請他幫忙疏通;至於仲四,自告奮勇,他僅第二天一上午的工夫,籌足兩萬銀子備用,因為除了塞崔之琳那個「狗洞」之外,其他管得到這一案的衙門,也許還有需要打點之處。
曹愁懷一解,胃口大開,「這炸醬麵很不壞。」他說,「我還可以來一點兒。」
「糟了!」錦兒從裡屋閃出來笑道,「先是炸了一大碗醬,怕吃不完,誰知道高朋滿座,不夠吃。不過,不要緊,炸醬也很快,四叔再喝著酒等一會兒吧!」
「不必,不必!原是可有可無,沒有就不要了。」
「方便,方便。」錦兒向桌面上望了一下說,「仲四爺還沒有吃麵呢!」
說完,她掉頭就走,親自到廚房裡去調度,由於仲四與德振的不速而至,連他們跟來的人,憑空多了五個人吃飯,所以秋澄也幫著翠寶在料理,加上原來的廚娘及燒火丫頭,小小的廚房,顯得有些擁擠,錦兒便站在門口說話。
「還得炸醬。四老爺要添,姑老爺還沒有到嘴呢!」
「那怎麼辦?」翠寶說道,「肉沒有了。」
「不行!」錦兒大聲說道,「得想法子,四老爺倒還在其次,讓姑老爺挨餓,可說不過去。」
左一個「姑老爺」右一個「姑老爺」,不免惹得秋澄面有慍色,「好了,好了!」她說,「廚房裡已經夠煩了,你別站在那兒瞎嚷嚷。」
錦兒笑笑不理她,不過聲音倒是小了,「我看拿蝦米炸醬吧!」她跟翠寶商量。
「蝦米炸醬不好吃,再說,麵碼兒也不夠。」翠寶問說,「門房裡的都夠了,上房是不是只缺四老爺跟仲四爺兩碗面?」
「大概是。」
「那就下兩碗雞湯麵好了。」
「不能光是雞湯,總得有點澆頭吧?」
「那好辦。」翠寶關照,「秋姑,勞駕,看有什麼現成的材料?」
秋澄便指點廚娘,切上幾片火腿,添上兩朵香菇,再剝一棵菜心燙熟了,都鋪在面上,紅綠黑白,色彩奪目,一端出去,仲四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好漂亮的面!」他說,「我都捨不得下筷子了。」
錦兒接口說道:「是我們秋小姐下的。」
一聽這話,仲四越發像臉上飛了金似的,將那碗面吃得湯汁不剩,曹震與曹雪芹對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今兒總算吃飽了。」曹站起來說,「該走了,明兒還得起早呢。」
於是相約下一天中午,仍在這裡會食,看各人所辦之事進度如何。因為如此,錦兒將秋澄留了下來,第二天好幫著招呼。
這一夜曹震睡在「西屋」——翠寶的臥室,秋澄與錦兒同榻,兩人卸了妝,也都倦了,但皆無睡意,喝著茶閒談。
「咱們姑老爺可真夠意思……」
「又來了!」秋澄打斷她的話說,「仲四就仲四好了,幹嗎用那種稱謂?」
「本來是姑老爺嘛!」錦兒嘆口氣,「好事多磨。」
「何謂『好事多磨』?」秋澄畢竟忍不住問了出來,「你說誰?」
「自然是說你。但願四老爺這場禍,早早過去,咱們仍舊按部就班辦喜事。」
這句話觸中了秋澄的心事。仲四的見義勇為,慷慨熱心,她自然很欣慰,但此外還有感激與不安,不安的是,將來心裡對仲四一直會有一種虧欠的感覺,日子就不會過得稱心如意。
「這回的風波過去了,我得勸勸四老爺,找個清閒的差使干。」錦兒說道,「他不能管人,也不能管錢,真正叫『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也是這麼在想。不過他的人緣還不壞,大家都願意幫他忙。」
「你真是忠厚!」錦兒感嘆著說,「只看見好的一面,沒有看見壞的一面,四老爺那種見了不對勁的人,連說句敷衍的話都不肯的脾氣,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說別的,只說他本房的兄弟好了,出事以後,竟沒有一個人去看他的。還有,季姨娘母子,也夠四老爺頭痛的了。」
秋澄不作聲,漸漸地一臉憂煩,鎖緊雙眉,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啦?」錦兒握著她的手,關切地問。
「我在替鄒姨娘發愁,那筆款子如果出了差錯,你看吧,季姨娘會鬧得天翻地覆。」
「怎麼?」錦兒困惑地問,「你不是願意替她墊這筆款子嗎?莫非你看出來什麼不妥?」
「我是聽鄒姨娘說的。她當然不會撒謊,可是福生就不知道怎麼樣了。」秋澄又說,「今天在廚房裡聽劉媽說,福生愛賭,愛賭的人,操守靠不住的居多。」
「這一說,就可疑了。」錦兒想了一下說,「明兒上午,咱們倆沒有什麼事,不妨把福生找來,問個明白。」
說定了相偕歸寢,第二天起得遲,曹震已經出門了。翠寶來跟錦兒商量,中午如何接待客人,是包餃子呢,還是烙餅?
「包餃子太費事,烙餅好了。」
「乾脆餅也不必自己烙。」秋澄插嘴說道,「你們胡同口兒上的盒子菜很可口,買一個盒子菜,另外叫他送幾斤餅來,不全都有了。」
「對!這樣子更省事,如今也不是大吃大喝的時候。」錦兒又說,「你再看看什麼人在,讓他把福生去找來。」
「好!」翠寶答應著,往外走去。
「慢一點!」錦兒追出去關照,「你告訴他們,找福生別讓季姨娘知道。」
翠寶想了一下問:「鄒姨娘呢?」
「鄒姨娘不要緊。」錦兒緊接著又說,「如果福生不在,就把鄒姨娘請了來。」
翠寶答應著走了。曹住處不遠,很快地有了回音,福生恰好手頭有放不開的事,辦完就來。
哪知一直到中午不見蹤影,曹、曹震叔侄,卻已先後回家,曹撲了個空,曹震帶來兩個消息,一好一壞,好的是步軍統領果然放了海望,曹震特地趕到他家去道喜,正逢海望要上衙門,立談數語,自然要提到曹的案子。
「喔,」曹迫不及待地問,「他怎麼說?」
「他為人本來深沉,只說,知道這一案了,還不知道細節。不過,他表示都是『老交情』,能幫忙一定幫忙。」
「喔。」曹點點頭,在想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心直口快的錦兒卻忍不住插嘴了:「他是說,不能幫忙,就不幫了?」
「不是不幫,是幫不上。所以,和親王那一關很要緊,只要他同意咱們的辦法,既然王府要重修了,追究過去的責任,就得擱在後面,凡事只要拖上一段日子,自然就會化解於無形。不過,」曹震嘆口氣說,「重修,就算和親王同意,只怕也難了。」
「何以呢?」
「黃三被抓了!」
這個消息太壞!曹大吃一驚,「什麼時候?」他問,「誰抓的?」
「自然是步軍統領衙門,今兒一早的事。」
「那你沒有跟海公提?」
「我是見了海公以後才知道這回事。」曹震又說,「海公還沒有接事,大概不是他下的條子。」
「這——」曹吸著氣說,「得要趕緊打聽。」
「我不熟。」曹震向錦兒說道,「飯好了就開,一面吃,一面等德老大,得要好好商量。」
「雪芹呢?」曹問道,「怎麼沒有來?」
「要找他嗎?」秋澄問說。
「要找。」曹震接口,「這時候辦事的人越多越好。」
於是錦兒與秋澄,一面料理開飯,一面打發人去找曹雪芹。等把「盒子菜」與烙餅端了上來,德振也到了,臉色很不好看,不言可知,所謀不諧。
「這個王八蛋!」德振破口大罵,「簡直十惡不赦。你們知道他怎麼跟我說?他說:『這種事,好比刀頭上舐血的買賣,本來就是要銀貨兩訖,當時就有個起落的。事過境遷,我得顧我自己,先站穩了腳步再說。很對不起,摺子已經遞上去了。』」
「完了!」曹震頹然倒在椅子上。
曹卻還在追問:「他的摺子上怎麼說?」
「那還用說嗎?」曹震說道,「他說他要站穩他的腳步,巡城御史管地面上的事,出了亂子,他當然往別人頭上推。」
德振不作聲,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你倒沒有問他?」曹還不死心,同時他為人忠厚,還不肯相信崔之琳會壞到無端陷人以重罪,所以還在追問。
「四老爺,你別問了,提起來氣死人。」
「說說無妨。」
德振停了一下說:「好,我告訴四老爺。此人之無恥,可說到了家了,我自然要問他,你能不能抄個折底我看。他說:『折底也要賣錢的。』」
聽這一說,無不詫異,站在門邊的錦兒又忍不住了,「德大哥,」她說,「你倒沒有問他,要賣多少錢?」
「我沒有。」臉色鐵青的德振說道,「我從身上掏了一把錢,使勁扔在地上,『給你這個茅廁里撈起來的臭都老爺。』說完了,我掉頭就走。」
「倒痛快!」錦兒笑著說。
「痛快倒是痛快,冤家可也結定了。」曹震畢竟比較冷靜,「快吃飯吧!吃了飯,德老大,你得去打聽黃三的事。」
「黃三?」
「黃三讓步軍統領衙門抓走了。」曹說道,「你最好能跟他見一面,把願意賠錢重修的話告訴他。」
「對!」曹震精神復振,「這一層很要緊,他最好在口供上能這麼說,事情或許還有挽回的希望。」
德振點點頭,一面吃餅,一面想心事,由於心不在焉,挾一塊肘子挾了好幾次沒有挾起,一張餅倒已吃完了。
「我得先找黃三的夥計。」德振說道,「在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看,黃三是塊大肥肉,這一口咬下去不會小,不知道黃三那裡,把錢送夠了沒有?」
「先咬這一大口吧!德大哥。」錦兒遞給他一個包了盒子菜的餅卷,「小米粥要不要再添一碗?」
「勞駕,勞駕,有這張餅就夠了。」德振說,「我真是讓崔之琳氣飽了。」
「你也彆氣,明知道這種人就是那副德性,跟他生氣犯不著。」錦兒又說,「別人也不能光聽他一個人胡說八道。」
「你別打岔!」曹震說道,「現在搞得槍法大亂,咱們得先理一理,什麼事該先辦,什麼事可以緩一緩,分出個先後次序來,才不會亂上加亂。」
打聽黃三的案子,自然是首要之事,其次是崔之琳的那個奏摺,御史上折言事,名為「封奏」,直達御前,方始開啟。依照宮中辦事的規制,他的奏摺直送「內奏事處」,用黃匣送到養心殿,皇帝已經看過,有所指示了,這得到軍機處去打聽消息。
「這得找方受疇。」曹說道,「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班?」
「不是他的班也不要緊,可以請他轉打聽。不過,」曹震躊躇著說,「我跟你似乎都不便出面。」
方受疇是方觀承的侄子,現任軍機章京,由於平郡王府的關係,不但曹家的人跟他很熟,錦兒亦知其人,當即說道:「讓雪芹去好了。」
曹、曹震皆以為然,正好曹雪芹奉召而至,曹震便問:「吃了飯沒有?」
「吃了來的。」
「好!事情又生變化,此刻有件要緊事等你去辦。讓你錦兒姊告訴你吧。」
於是錦兒將曹雪芹邀入內室,連秋澄在一起,聽她細說黃三被捕以及崔之琳上折兩大變化。
然後關照他說:「你得趕緊去看方受疇,打聽崔之琳這個摺子,上頭是怎麼批的?」
「喔,」曹雪芹取出懷表來看,正交未時,「他應該散值回家了。我趕緊去吧!他住在雍和宮後面,遠得很呢!」
「你是坐車,還是騎馬來的?」
「騎馬。」
「好,你去吧。」
「可千萬小心!」秋澄叮囑,「咱們可再也禁不起意外了。」
「我知道。」
因為如此,曹雪芹輕搖馬鞭,緩緩行去,路過鼓樓只見一片瓦礫之中,零零落落矗立著好多處燒得烏黑的屋架子,和親王府更是傷心慘目,水池子中漂浮著無數焦木殘枝,曹雪芹回想隨曹來擬題各處對聯匾額的情景,不由得在心頭浮起恍同隔世的滄桑之感。
「芹二爺,」隨行的小廝在後面喊道,「方家應該往東。」
「喔!」曹雪芹停停神,帶轉馬頭,進了胡同西口,不遠就到了方家,門前有一輛車,車上懸一盞燈籠,上有「方」字,知道方受疇在家。
「芹二爺!」方家的門房上前來招呼,「好一陣子沒有來了。」
「你家老爺在家?」
「剛回來。」
曹雪芹下了馬,將韁繩丟給小廝,隨方家的門房進了大廳,片刻之間,只見方受疇迎了出來:「我正想過來奉看。」他說,「裡面坐。」
這就見得他必有關於曹的消息,「方世兄,」他問,「今兒是你的班?」
「是,我有令叔消息。」
「喔,我亦正為這件事來奉看。聽說東城御史崔之琳上擢嚴劾家叔,有這話不?」
「有。」方受疇說,「我抄了一個折底在這裡。」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交到曹雪芹手裡,只一看案由:「為和親王新府被災,風聞系屬縱火,仰祈指派大員徹底根究,以肅官常事」,便覺心驚肉跳。匆匆看完,內容一如德振所言,而措辭嚴峻凌厲,駭人聽聞,如果皇帝信以為真,曹立即便有牢獄之災。
「皇上是怎麼批的?」
「交步軍統領衙門,併案徹查。」
曹雪芹驚喜交集,何以如此從輕發落?「崔之琳這個摺子,不就等於不發生作用嗎?」他問。
「那是靠劉總憲一句話。」
都察院的長官左都御史,通稱「總憲」。劉總憲指劉統勛,這天一早皇帝因他事召見,想起崔之琳的奏摺,順便問了句:「崔之琳這個人怎麼樣?」劉統勛的回奏是:「風評不佳。」
問他:「擾民還是貪贓?」答說:「兩者皆有。」又問:「何以不置之於法?」奏對:「苦無實據。」
皇帝對曹頗有所知,本就不大相信崔之琳的話,聽得劉統勛如此回奏,更覺得所言不盡屬實。但言官例許「聞風言事」,所以交步軍統領並作一案。
「不說併案辦理,或者併案查辦,而說併案徹查,步軍統領衙門應該會找崔之琳去問話。」方受疇又說,「步軍統領新放了內務府海大人,聽說府上跟他素有淵源,似宜及早為計。」
「是,是!」曹雪芹抱拳說道,「多承關照,感謝不盡,容家叔徐圖後報。」
「言重,言重!」方受疇說,「不過我聽幾位大軍機談到令叔的案子,說皇上對和親王府付之一炬,倒還不怎麼在意,唯獨鼓樓一片瓦礫,情殊可憫。因此,皇上交代,一定要把火首查明白。看樣子查明白了會有嚴譴。這一層,令叔心裡要有打算。」
這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曹雪芹當然不能明說,曹就是禍首,心頭卻是像壓著一塊鉛那樣沉重。
向方受疇鄭重致謝以後,曹雪芹仍舊策馬回曹震家,只見錦兒與秋澄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仿佛心事重重的模樣,這一來,曹雪芹說話就格外謹慎了。
「見著了沒有?」秋澄毫無表情地問。
「見著了。」曹雪芹決定報喜不報憂,「四叔命中有貴人,崔之琳枉作小人。」接著他將皇帝召見劉統勛,以及批示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崔之琳枉作小人,四叔命中也還得多幾個貴人才管用。」錦兒說道,「如今又有一件差使要派你,你去看一看你姊夫。」
「仲四哥?」曹雪芹問,「什麼事?」
「福生到現在沒有來,第二次人去找,說早就出去了,看樣子只怕是逃走了。」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逃?」
原來曹雪芹並不知道,福生好賭,以及錦兒與秋澄上午曾派人去找他的這些情形。說了就來,至今不來,其故安在?
「我們在猜想,吳主事那裡的款子,福生已經收到了,不是一場賭輸光,就是還了舊欠,看看無法交賬,只有一溜了之。」
「可是存摺圖章還在鄒姨娘手裡。」
「那不相干,隨便使個花招就能把錢先領了回來,人家難道會不信任他?」
「這一說,他連吳主事那裡都無法交代,自然非溜不可。」曹雪芹問,「你們讓我去看仲四哥,是不是托他找福生?」
「不錯。」錦兒答說,「他們鏢局子的眼皮子寬,『車船店腳牙』,無一不熟,有哪些賭場,也都知道。要找福生,只有托他。」
「好!我就去。」曹雪芹又問,「鄒姨娘呢?她怎麼說?」
「她怕還不知道這回事。現在也還不能告訴她,但願能將福生找回來。你就快去吧!」
「四叔他們呢?」
「四叔看和親王去了,回頭還要到內務府去看來爺爺。」
「啊!」曹雪芹想起前一天曹曾說過,這天上午要帶他到內務府去看來保,改寫「親供」,這上面提到起火的原因,是很重要的一個關鍵,文字上必須好好斟酌,因而說道:「回頭我也得趕到內務府。」說完,匆匆而去。
於是曹雪芹匆匆趕到仲四鏢局中,扼要現明來意,仲四滿口應承,實時派人去查訪。然後問起這天上午,諸人分頭辦事的情形,曹雪芹就其所知相告,仲四表示,他已經籌好了兩萬銀子,請曹雪芹轉告曹震,要用隨時都有。
「眼前大概不必用,不過要用,恐怕不是小數目。」
「到時候再說吧!」仲四說,「四老爺是個要緊人,無論如何要把他保住,我倒想到一條路子,」他湊近了曹雪芹說,「太后那裡能不能想法子說上一句話?」
仲四不知道宮裡的情形,曹雪芹不便而且也沒有工夫跟他細談,只答一句:「還不必用到這條路子。」便即辭出,徑自轉往內務府。
他很少來內務府,又是閒散白身,所以一時竟不得其門而入,正在彷徨時,只見一輛藍呢後擋車,轆轆而來,定睛一看,不由得一喜,他認得跨轅的正是來保的跟班來壽。
果然,他在門口站了不多一會,就看到來壽出來向他招手,等他走近了,來壽問道:「芹二爺找誰?」
「不就是老爺子嗎?」
「請進來!」等曹雪芹進了門,他低聲問道,「是不是得了消息趕來的?」
曹雪芹不解所謂,「什麼消息?」他問。
「怎麼,你還不知道?」
一聽這話,曹雪芹便有些著慌,「什麼事?」他說,「我一點不知道。」
「曹四老爺扣起來了!」
曹雪芹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問說:「扣在哪兒啊?」
「刑部火房。」
「糟了!」曹雪芹頓足說道,「這一定是奉旨拿交刑部。」
「不錯。」來壽說道,「請進來吧。不過怕有一會兒等,今兒回事的人很多。」
引入堂官治事之處,在外面屋子裡等候久久不聞召喚,曹雪芹心亂如麻,坐立不安,來壽倒是很殷勤,有空就來陪他,同時不斷帶來曹的消息,據說他先去看和親王,竟被擋駕。接著來看來保,不曾看到,是由新任步軍統領海望接見,不多一會就由內務府的人,護送到刑部收押。
「那,」曹雪芹問,「家叔家裡還不知道這回事?」
「不,」來壽答說,「已經告訴車夫,回去報信了。」
曹雪芹略為放了些心,曹震此時大概已經知道了,想來此刻是在刑部火房照料。
「芹二爺!」來壽出現在門口,「老爺請。」
曹雪芹進門請安,口中叫一聲:「來爺爺。」
來保沒有出聲,只擺一擺手,示意起身,望著曹雪芹仿佛不知道說什麼好。
終於開口了,「你先看這一個!」來保遞過來一張紙。
接過來一看,頭一句是「和親王面奏」,便知是上諭的抄件,曹雪芹聚精會神地往下看:「其新府起禍之因,系工匠深夜油炸食物,油鍋傾覆,而房屋新經油漆,地板復經下鋪之石灰收燥,以致一經延燒,火勢不可收拾。查和親王新府,前經內務府大臣來保薦舉工部員外郎曹督工承修,曹原任江寧織造,因承辦上用綢緞,諸多瑕疵,並有虧空公款情事,查抄歸旗。」
正看到這裡,只聽來保在說:「知道了,回頭會派。」
曹雪芹不知道他說的什麼,管自己再往下看:「嗣據平敏郡王面奏皇考,謂曹人雖庸懦,但尚知上進,乞量賜錄用,皇考念伊家世仆,伊父曹寅,受聖祖仁皇帝特達之知,管理蘇州、江寧兩處織造三十餘年之久,曹寅身故,復先命其兩子曹顒、曹承襲,因推聖祖仁皇帝眷顧之意,棄瑕錄用,派任差使。及朕嗣位,又以平敏郡王屢次保薦,加恩賜復內務府主事原職,並多次派任優差,此非朕特有取於曹,因其當差尚稱謹慎,本性亦屬忠厚,必知感恩圖報,愈益黽勉,可保其不致僨事。倘或不謹,則一無可取矣!此次和親王新府之災,延燒民居數十家之多,實為百年未有之巨變,朕聞奏為之淚下,除特發內帑賑濟外,豈可不嚴懲禍首,以平民憤?曹辜恩溺職,厥疚殊重,著即拿交刑部,應得何罪,著三法司定擬奏聞。至其家財,並著步軍統領會同刑部、內務府先行查封,俟審明有無貪瀆情事,再行請旨。」
「來爺爺……」
「你不必多說!」來保魯莽地打斷他的話說,「你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
「內務府的人,我今天就要派。」
「是……」
來保再一次打斷他的話,「你回去吧!」說完,向來壽揮一揮手,示意將曹雪芹帶走。
曹雪芹無奈,只得請安辭出,到得院子裡,來壽回頭看沒有人,輕輕說了一句:「還有半天工夫。」
還有半天工夫?這句什麼話?曹雪芹愣了一下,驀地里會意,執著他的手道謝,「改天我來找你。」他說,「這半天很要緊,我懂。」
一出內務府,顧不得秋澄的告誡,策馬飛奔,一直到了曹震家,滾鞍下馬,直奔上房,但見錦兒與秋澄都在抹眼淚,便知她們已得了消息了。
「震二哥呢?」
「你還不知道?」錦兒問了又答,「趕到刑部去了。」
「我知道了,剛看了來爺爺。」曹雪芹將錦兒拉到一邊說道,「又要抄家了!」
一聽這話,錦兒立即以手扶額,站在她旁邊的秋澄,急忙托住她的身子。錦兒自己一面扶住桌子,一面急急問道:「抄誰的家?」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四老爺家。」秋澄代為回答。
「只有半天的工夫。」曹雪芹低聲說道,「由步軍統領、刑部、內務府三個衙門派人,來爺爺還沒有派,是特為給留了半天的工夫,可以拿點兒什麼出來。」
「這是說,今天派人,明兒一早才會去抄?」秋澄比較沉著,「如果是這樣子,那還有半天一夜的工夫。」
曹雪芹被提醒了,既然如此,當然謀定後動,便即坐了下來說:「先給我一碗茶。」
喝著茶,喘息了一會,曹雪芹細說始末,將上諭亦大致不差地背了一遍。錦兒與秋澄聽說皇帝為之淚下,自然動容,同時亦更為曹擔心。
「照這樣看,是和親王不肯回護四老爺。」錦兒說,「不是說,和親王跟他很不錯嗎?」
「那是另一回事。」曹雪芹說道,「就好也不能欺罔。這都怪四叔自己太老實,跟和親王說了實話,人家自然據實奏聞,這能怨和親王嗎?」
「雪芹,」秋澄說道,「最後那段上諭,你倒給我講一講,是什麼意思?」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因為太緊張的緣故而誤會了,「查封」不是查抄,所謂「審明有無貪瀆情事,再行請旨」,那就是說,倘或貪瀆有據,查封就會變成查抄,否則仍有發還的可能。
「你看你!」錦兒埋怨他說,「如今草木皆兵,連你都沉不住氣,那在季姨娘她們,就不知道會慌成什麼樣子了!」
「閒話少說。」秋澄揮揮手,攔住了她,「我看此刻最要緊的是,到四老爺的書房裡,把他來往的書信文件,好好兒的檢查一遍。有那不能見人的東西,趁早毀了它。」
何謂不能見人的東西?曹雪芹稍想一想,恍然大悟,「言之有理,」他說,「這才是一點都馬虎不得的事。」
「是什麼?」錦兒還不明白。
「不是說要看是不是貪瀆嗎?」曹雪芹說,「那就得把人家寫給四叔的信,談到如何弄好處,或者有什麼訂明回扣的契約,都撿出來燒掉,免得抄出來成了貪瀆的證據。」
「到底是你心細。」錦兒想了一下說,「我本來就在想,若說能拿點兒什麼出來,也得要有地方寄頓才行。這是犯法的事,誰肯?」她略停一停又說:「教我就不干。犯法不說,季姨娘那種不明事理的人,還以為人家是趁火打劫,萬一她說這麼一句,跳在黃河裡洗不清,可真是冤沉海底了。」
「是的!」秋澄也說,「這一層,關係很大。四老爺現在再不能走錯一步了。咱們跟兩位姨娘把利害關係說明白,她們要拿東西出去寄頓,那是她們自己的事,反正咱們不能受託。」
「好!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曹雪芹問道,「什麼時候到四叔家?」
「我看得等震二爺回來,一起去。」秋澄又說,「有些文件,非他不識其中奧妙。」
「不過,先得去把季姨娘穩住。」曹雪芹說,「棠村也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那只有你去,」錦兒對秋澄說,「只有你能開導季姨娘,而且棠村也服你。」
「不,我得回去看看,太太只怕也得了消息,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子了。」
「我替你去。」錦兒說道:「我還有些話要跟太太說。」
「我呢?」曹雪芹問,「我幹什麼?」
「你看家。等你震二哥回來,你們好好商量商量。」
「喔,」秋澄突然想起,「福生的事怎麼說?」她問。
「對了,」曹雪芹說,「我在這裡枯等也不是回事,索性我再到仲四哥那裡去打聽打聽。」
「也好。」秋澄想一想說,「打聽完了,你就回家,我也是。回頭連震二爺一起,都在咱們家聚會。」
商量既定,叫人在胡同口上雇了兩輛車,出門各走,曹雪芹策騎到了仲四那裡,已有了福生的下落。
「果不其然!」仲四說道,「他是賭輸了。吳家也在找他,跟他要原來的存摺。」
「人呢?」
「躲在西河沿一家小店裡,不敢露面,我派人看住他了,只看你們昆仲怎麼處置?」
「如今還顧不到他。」曹雪芹嘆口氣說,「家叔出事了!」
「怎麼?」
「奉旨拿交刑部。」
仲四一愣,黯然低語:「我就怕他走到這一步。」他停了一下又說,「雪芹,如今是要人跑腿的時候,我看先把福生找回來再說。你看怎麼樣?」
「一點不錯。」曹雪芹連連點頭,「他是家叔執帖的跟班,有許多事還只有他才清楚,得馬上把他找回來。」
於是仲四立即派人去辦此事。然後打聽曹被捕的詳細情形,嗟嘆不絕。
正在談著,仲四派出去的人來回話,福生已經找回來了。
「在哪兒?」仲四問。
「在門口。」
「你帶他到我院子裡。」
仲四單住一個院落,只得三間平房,但天井很大,平時在此習靜避囂,曹雪芹還是頭一回來。
「雪芹,」仲四說道,「我為什麼要把福生帶到這裡來,你知道不知道我的用意?」
「是為了便於問他?」
「這當然也是,不過,主要的是我怕你會罵他。現在正是要人賣力的時候,你最好跟他說幾句既往不咎的話。」
曹雪芹心想,福生是沒有能逃出仲四的手心,或許會對他記恨。仲四說這話別有深心。當即點點頭說:「我明白。你把他找回來,實在是為他好。」
話剛完,垂花門前已出現了人影,正是福生,一見曹雪芹便跪了下來,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福生該死,福生該死!」他重重地自責。
「你起來!」曹雪芹說,「你好糊塗,倘或不是仲四爺把你找回來,落到公差手裡,有你的苦頭吃,還不給仲四爺道謝?」
「是。」福生掉過頭來,向仲四也磕了頭。
「請起來,請起來。」仲四說道,「管家,有件事如果你知道了,你自己也會回來,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爺這會兒在什麼地方?」
一聽這話,福生臉上變色,「莫非……」顯然地,他已經猜到了。
「四老爺在刑部火房。」曹雪芹說,「這樣,你馬上趕到那裡去。見了四老爺,什麼話都不必說,你就在那裡伺候好了。」
「是,我馬上去。」福生又說,「提牢廳的黃老爺我認識。」
「那更好了,快去吧。」曹雪芹揮一揮手。
「是。」福生遲疑了一下說道,「仲四爺,我能不能跟你老說句話?」
仲四料想他有不便讓曹雪芹聽見的話要說,點點頭道聲:「行!」走到一邊。
「仲四爺。」福生彎著腰說,「吳主事那兒的款子,我只用了兩千,還有錢可以拿回來,不過得要有原來的摺子。」
「喔,」仲四問道,「你的意思是,讓鄒姨娘把摺子給你,你把餘款去領回來?」
「是,吳主事的貨款還沒有收齊,不過如今等錢用。我可以請他先湊出來。倘或不用,存在他那兒,仍舊有息。但有一件,我收了人家兩千銀子,得有個交代,能不能請仲四爺你跟芹二爺說一說,把摺子交給我,讓人家註上一筆,了一個手續?」
「這也並無不可,只是你一誤不可再誤。」
「你老請放心!若是那樣子,我還是個人嗎?」
「好,我替你辦,你趕緊到刑部去吧!」
「是。謝謝仲四爺。」福生又替曹雪芹也請了安,匆匆而去。
「雪芹,」仲四說道,「你是上震二爺那兒,還是在這兒喝酒?」
「哪兒有喝酒的工夫?」曹雪芹答說,「我得回家。」
「好,」仲四看一看天色,「我們一塊兒走,我想到刑部去看看,打聽打聽消息。」
於是一起出了鏢局,騎馬進城,在路上,仲四將福生的要求,告訴了曹雪芹。等進了宣武門,一個到刑部街,一個回噶禮胡同,到家徑自往馬夫人那裡,剛剛進門,便聽得曹震的聲音,曹雪芹悄悄入內,也不跟人招呼,免得打斷他的話。
曹震正談到曹霖:「棠村正好回家,送了四叔的鋪蓋什物來。爺兒倆一遞一聲地嘆氣,到後來四叔問說:福生怎麼不來?棠村冷笑一聲:福生?爹太相信福生了,我看咱們家得鬧大笑話!」曹震還未往下說,馬夫人已大為詫異地開口問了。
「他這話什麼意思?」
「四叔也是這麼問。你們知道棠村怎麼樣?嘿嘿冷笑。我一看情形不妙,說不得只好攔他。我說:四叔正煩的時候,你就少嚕囌吧。四叔還儘是追問福生,看來這又是一大麻煩。」曹震很吃力地說,「要是真的把鄒姨娘扯了出來,這件事就不知道怎麼收場了。」
「不要緊!」曹雪芹接口說道,「福生這會兒趕到刑部去了。」
「怎麼,」錦兒驚喜地問,「福生找回來了?」
「這全靠仲四哥。不但找回了人,還找回了錢,福生只用了兩千銀子。」
接下來,曹雪芹將經過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無不感到欣慰。
「剛才提到鄒姨娘,」馬夫人問,「那是怎麼回事?」
這話自然只有錦兒來回答,「提起來真是可氣。」她說,「上回談福生的事,我跟秋澄沒有把這段兒告訴太太,就為的不想惹太太生氣,如今四老爺出了事,他家的家務,太太想不管也不行,那就必須跟太太說一說了。季姨娘一向糊塗,她說的話,也沒有誰去聽她,猶在其次,棠村可是太可惡了!太太可真得好好兒訓他一頓。」
「他怎麼啦?」
「他聽了他娘的話,疑心鄒姨娘跟福生不乾不淨,鄒姨娘一提起來就哭。」
「原來這就是所謂鬧大笑話!」馬夫人也很生氣,想了一會說,「好在福生回來了,有話說得清楚。你們把棠官找來,我跟他說!」
事情很巧,也就是剛剛話完,秋澄回來了,同來的正是曹霖。
「二伯娘,你看我爹……」說得這一句,曹霖便哽咽著,不能成聲了。
「你別難過!出了事大家想辦法,如今最要緊是一家和睦。」馬夫人乘機開導,「不有句話嗎,同船合命。起了風浪,一條船上的人,還在生意見,不肯稍微受點兒委屈,到頭來船翻了,大家活不成。」
「是。」曹霖答道,「秋姐姐也是這麼跟我娘說。」
「不光是你娘。」馬夫人說,「如今你爹不在家,一切要靠你。凡是一家之主,沒有一個不圖安靜的!你要勸勸你娘,凡事忍耐,你自己說話更要小心,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千萬別說沒影兒的話。」
最後一句,意何所指?大家都明白,曹雪芹又特為畫龍點睛地加了一句:「福生這會兒到刑部去了。」
「喔,」曹霖驚異地問,「他一直不見人影,到哪兒去了?」
曹雪芹索性多替福生說兩句好話,「他替四叔找路子去了。他認識提牢廳的一個黃老爺。四叔有裡頭的人照應,一切都方便得多。」
「好了!」馬夫人向秋澄問道,「該開飯了吧?」
「已經好了。」是杏香在外屋答話。
「咱們一塊兒吃吧!」錦兒說道,「還有好些事商量呢。」
「不!我跟你陪太太。」說著,秋澄使了個眼色。
錦兒會意,有些話要避開曹霖才好談,於是與馬夫人同桌分器而食,秋澄看著錦兒問道:「明兒要查封的話,告訴太太了沒有?」
「告訴我了。」馬夫人接口,「你拿的主意很好,咱們可不能替四老爺藏起什麼來,那是惹火燒身,彼此都不好的事。季姨娘怎麼說?」
「我沒有敢把這話告訴她……」
「你聽!」錦兒打斷她的話,「外面正在談這件事。」
外面堂屋裡,曹震上坐,左右是曹雪芹與曹霖,首先是曹震發問:「說來爺爺把上諭都拿給你看了?」
「是的。」
「你錦兒姐沒有把話說清楚,是不是說明兒一早要去查抄?」
一聽這話,曹霖大驚失色,急忙問說:「怎麼?要抄家?」
「也不算抄家,是查封。」曹雪芹將上諭中的要點,以及來保的處置說了一遍。
「秋澄的見解不錯。」
曹霖不知其事,自然也不知道秋澄的見解便即問道:「秋姐姐怎麼說?」
「不是說,要審明了有無貪瀆情事,再作處置,所以得趁來爺爺給的這一夜工夫,把四叔的信件、合同什麼的,好好兒清理一下,中間有談到回扣、送禮的,都得銷毀,沒有證據,光憑黃三他們的口供,不能作數。」
「還有件事,棠村,你跟季姨娘說明白,我們可不能受寄財物。」
「那——」曹霖滿臉沒奈地,「只好讓公家查封了。」
「好在只是查封,還有希望發還。」曹震安慰他說,「如今頂要緊的是救四叔。來爺爺會幫忙,不用說,刑部跟步軍統領衙門都得去打招呼,你最好明天去看海大人跟來爺爺,替他們磕頭,請他們成全。」
「好,我去。」
「刑部的司官,也得找條路子。」曹雪芹問,「四叔的案子,不知道歸哪一司管?」
「工部的案子歸四川司。不過,」曹震答說,「這是欽命案子,歸秋審處辦。」
刑部秋審處主要是管決囚,特派資深幹練的司官八員,充任「總辦」;權柄極大,號稱「八大聖人」,意思是他們的話,就如聖人之言,不但不會錯,而且不能改,秋審處具稿題奏,堂官唯有畫行而已。
「秋審處我倒有個熟人。」曹雪芹說,「明天我去打聽一下。」
「恐怕要花錢吧?」曹霖問說。
「八大聖人不敢要錢。」曹震答道,「秋審處的書辦,就難說了。」
「不知道要預備多少?」曹霖哭喪著臉說,「老爺子有些什麼東西,我全不知道,現銀是交給鄒姨娘管的,據說現在還剩下兩三千銀子,提牢廳已經送了一千了。」
「這些,你別擔心!」曹震有點煩了,「明兒我跟四叔去商量,自然有個結果。四叔只有你一個兒子,如今你得挺起肩膀,把門戶頂起來,你辦不到的事,我跟雪芹都知道,幫你來挺。你辦得到的事,就不必愁眉苦臉,弄得大家心煩。」
由於曹震聲音很大,是一種訓斥的語氣,驚動了裡屋的馬夫人,對錦兒與秋澄說道:「你們看看去!棠官是怎麼回事?」
因此,錦兒與秋澄相偕掀簾而出,恰好曹震話完,只聽曹霖問道:「我不知道哪些是我辦得到的事。」
「你辦得到的事,就是管住你娘,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無事生非。」
這話說得過於率直,錦兒急忙說道:「棠弟弟,你別誤會你震二哥的意思。大家都是為四叔,事情很麻煩,所以大家的心境都不好,說話不免有火氣,你別介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錦兒又說,「知母莫若子,季姨娘的脾性,沒有比你再清楚,她也最聽你的話。你震二哥的意思是,這會兒為了四叔,大家得把心齊了起來,千萬別為不相干的事生意見。家和萬事興,我想你總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曹霖停了一下說,「不就為了鄒姨娘信任福生嗎?我讓我娘,一個字不提就是了。」
是帶著點負氣的味道,連秋澄亦感不悅,「鄒姨娘信任福生沒有錯。」她說,「福生是能辦事的人,這會兒更顯得他要緊,四叔的事,大半在他肚子裡,咱們請教他的地方多著呢!」
用到「請教」二字,語氣鄭重,曹霖不作聲了。
「少喝點兒酒吧。」錦兒對曹震說,「吃完了飯,早早去理四叔的書房。」
「說得是。」曹雪芹接口,「咱們就盡這一壺酒吧。」
須臾飯罷,曹震照例要喝普洱茶消食,趁熬茶的工夫,曹雪芹悄悄對秋澄說,要她也一起去,為的是將福生找回來的經過,好告訴鄒姨娘,同時把吳主事所出的存摺要了來,以便由福生去辦註記的手續。
「有季姨娘在,我也不能撇開她跟鄒姨娘私下去談。」秋澄想了一下說,「索性把你錦兒姐也邀了去。」
事實上也有此必要,因為查封之事一說破,季姨娘定驚惶失措,必得有人安慰開導。於是陳明馬夫人,等曹震喝夠了茶,略略商量了一下,一行五眾,帶著丫頭、小廝,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浩浩蕩蕩地出發。
這一下,曹家可熱鬧了,大廳、上房、門房,都是燈火通明,季姨娘與鄒姨娘指揮下人,張羅茶水,忙了好一陣才定下來,曹震照商量好的步驟,開始發號施令。
「棠村,你把兩位姨娘去請出來。」
「我看,」曹雪芹說,「不如咱們到裡面去,說話也方便些。」
曹震同意了。兄弟三人到了上房堂屋裡,把季、鄒二姨娘請了出來,曹震發第二道命令:「秋澄,你把明兒一早的事說一說。」
秋澄點點頭,坐到季姨娘身邊,又招招手將鄒姨娘與錦兒邀坐在一起,方始徐徐開口。
「季姨娘,有件事你先沉住氣,明兒一早,有人來查封,」她緊按著臉已變色的季姨娘的手說,「季姨娘,你聽清楚,不是抄家,是查封,將來還會啟封。只要咱們和衷共濟,把四叔的官司洗刷出來,不會有大了不得的罪過。」
話雖如此,季姨娘已是雙眼亂眨,仿佛有千言萬語,一起要湧出來似的,鄒姨娘自然比較沉著,雖然也是臉色發白,但卻還能清清楚楚地發問。
「不知道封點兒什麼?」
這就要曹震來回答了,「值錢的東西,大概都要封。」他說,「第一,當然是現銀,其次是不動產,當然還有四叔的字畫古董,其他細軟。」
「喔,」鄒姨娘又問,「是全家大小的私財都要封呢?還是只封我們老爺名下的東西。」
「這就很難說了。」曹震想了一下說,「我想兩位姨娘自己的東西,應該不至於查封吧。」
「震二爺是說,我們的首飾衣服,不至於被封?」
就這時,季姨娘噭然一聲,哭了出來,涕泗滂沱,拍手頓足,且哭且訴,說曹不理正事,酒醉糊塗,不記得第一回抄家吃的苦頭,以至於第二回又抄家。又說曹做官,他人發財,一旦出了事,別人逍遙自在,他一個人在監獄中受苦。倘或有什麼三長兩短,誰來照管他們母子。
她這種類似得了痰症的大哭大鬧,已多年沒有犯過了,曹家的人都曾見過這種場面,知道她是越扶越醉的脾氣,絕不能勸,勸了更厲害。但在她家只待了三四年,且頗得季姨娘重用的一個女僕朱媽,卻不知就裡,驚惶不安地絞了一把手巾進來,打算勸慰,不道一進門讓曹霖喝住了。
「你要幹什麼?出去!」
季姨娘看大家都不理她,正苦於無法收場,好不容易有個朱媽可做哭訴的對象,誰知為曹霖惡聲轟了出去,不由得心頭火發,一巴掌打在曹霖臉上,止住哭聲,戟指罵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忤逆東西!上上下下都在旁邊看笑話、看熱鬧,只有一個朱媽可憐我,你憑什麼這樣子對她,莫非你吃錯了藥?」
曹霖哪裡肯服他的娘?雖不敢還手,卻是捂著臉暴跳如雷地吼道:「不錯,不錯!我吃錯藥,所以犯痰症,鬧笑話讓人看熱鬧!」
「你還敢跟我頂嘴!」
季姨娘又要打兒子,讓錦兒橫身攔住,秋澄便大聲說道:「棠村,不准跟你娘這樣子說話。」
「走吧!」曹雪芹拉著曹霖往外走,「咱們上書房,辦正事去。」
他們兩人一走,氣得臉色發白的曹震,跟著也就站起身來,臨走時對錦兒、秋澄說道:「你們開導開導季姨娘,她這樣子鬧法,非將四叔一條老命送掉,不能算完。」
等他一走,錦兒說道:「季姨娘,你鬧得棠弟弟都寒心了。」
鬧了一陣,落得個一無是處,孤立之感,使得原就忌憚錦兒的季姨娘大為氣餒,結結巴巴地好半天也沒有能說出一句整話來,就索性不作聲。
「棠弟弟到現在都沒有娶親。他跟雪芹不同,雪芹是自己不想娶,棠弟弟可是早就盼望成家了,提了幾次親,臨了兒都是一場空,為什麼?季姨娘,我跟你實說了吧,人家小姐聽說有你這麼一個婆婆都怕了!」
一說這話,季姨娘不免又感委屈,「我也不是狼、不是虎,哪裡就真的吃人了?」她抽出手絹兒抹眼淚,「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個惡名在外。」
「為什麼人家沒有這麼一個惡名,獨獨是你有?」錦兒冷笑說道,「季姨娘,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事,到了你身上就會弄得一團糟?人家鄒姨娘——」抬眼一看,不見鄒姨娘的影子,她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原來鄒姨娘是讓秋澄乘機拉到她屋子裡,談了將福生找回來的經過。鄒姨娘心感不已,拉著秋澄的手說:「秋小姐,你將來後福無窮,不但是我都虧秋小姐你照應,我看將來大家都要仰仗你跟仲四爺呢!」
秋澄不理她這話,只問:「摺子是不是這會兒交給我?」
「當然,當然。」鄒姨娘實時開了箱子,將存摺與圖章都交了給她。
等一接過來,秋澄覺得手中沉重,肩頭亦有不勝負荷之感,因為她想到不受寄頓,是她首先提出來的主張,此時卻似乎出爾反爾,成了言行不符的小人,而且這樣私相授受,說不定季姨娘母子會有她在趁火打劫的懷疑。
沉吟了一會,她將存摺與圖章交了回去,但這在鄒姨娘亦是燙手之物,所以遲疑未接,只問:「秋小姐,怎麼了?」
「我想這個存摺,該當著季姨娘交給我才是。」秋澄又說,「鄒姨娘,你放心好了,福生挪用的兩千銀子,我也想法子來彌補,季姨娘跟棠村不會知道。你先把東西接過去,回頭你順著我的語氣說好了。」
這一下,鄒姨娘心中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我明白。」她點點頭將存摺與圖章接了過來,仍舊鎖入箱子。
「咱們上季姨娘那裡去吧!」秋澄要走復又停住,「鄒姨娘,福生好賭,以後別再讓他經手銀錢了。」
「是的,是的,我不能吃了虧,還不學乖。」
到了季姨娘那裡,卻不見人,問丫頭才知道她是在廚房裡,預備消夜,錦兒是在曹的書房裡。於是鄒姨娘與秋澄,也是一個到廚房,一個到書房裡。
書房裡是曹雪芹、曹霖動手,信札文件堆了一桌子,曹震安坐著與錦兒低聲在交談。一見秋澄來了,錦兒招招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怎麼說?」
「沒有什麼。」秋澄使個眼色,示意有曹霖在,不必多問。
「我們剛才在談,福生何以至今沒有回來?大概是在刑部陪四叔。」
「大概是。」秋澄問道,「理出來什麼東西沒有?」
「有兩封信很不妥當。」曹震答說,「已經抽出來了。」
「理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曹震手一指,「就是那一堆了,你幫著去看看。」
秋澄徐徐起身,走向中間的那張大圓桌,「你看,」曹雪芹撿起一張彩色箋紙,「這四首詩很有意思。」
一看是曹的筆跡,秋澄便問:「四叔的詩?」
「不是。」曹雪芹說,「你先看後面就知道了。」
秋澄便先看最後一段,是曹的筆跡:「雍正十一年初春,郡王派充玉牒館總裁,挈余入館協修,宿禁中凡兩月有奇。館中宮監名玉順者,年八十有四,每夕命酒對酌,娓娓言宮闈軼聞,如白頭宮女話天寶也。玉順九歲淨身,猶及見世廟,其師在承乾宮司宮門啟閉,承乾宮者端敬皇后所居,後出身於水繪園,託名為內大臣鄂碩之女,以鄂碩姓董鄂氏也。宮中尚沿明時稱謂曰『董娘娘』,世廟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亦徑稱之為『董氏』,弗曰董鄂氏也。異日於敝笥中得李文勤公『擬宮詞』四首,迷離惝怳,持以示玉順,謂余曰:『此即順治時事也。』細繹之,四首各有所指,錄詩並箋之如右,秘存自玩。」下面記著日期:「順治十一年四月朔。」
「郡王」指平郡王,「世廟」指世祖,便是順治皇帝,只不知「李文勤公」是誰?
「他叫李霨,號坦園,官拜大學士,詩作得不錯的。」曹雪芹說,「你拿到一邊,慢慢去看。」
於是秋澄捧著詩箋,在燈下細看,一共四首七律,第一首是:「惆悵樓東薄命吟,昭陽日影夢中沈,當熊辭輦恩難恃,落葉哀蟬憶反深;自昔丹青能易貌,何人詞賦可回心?春風著意鳴,紅雨飄零感不禁。」
下面是曹的箋釋:「此為世祖廢后博爾濟吉特氏詠也。然亦有繼後與端敬在內,即三、四兩句所指,擬繼後為班婕妤,而端敬為漢武之李夫人。敬按玉牒:世祖廢后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女,孝莊文皇后侄也。後麗而慧,睿親王多爾袞攝政,為世祖聘焉。順治八年八月,冊為皇后。上好簡樸,後則嗜奢侈,又妒,積與上忤。」
以下便記廢后的經過,先命明朝降臣大學士馮銓查前代廢皇后的故事,馮銓等人,上疏諫奏,順治面責諸臣沽名釣譽,當天奏明孝莊太后,將皇后降封為「靜妃」,改居側宮,由此而廢。曹寫道:「此猶漢武廢陳皇后,『何人詞賦可回心』者,謂不得如司馬相如其人者,作『長門賦』也。唯『自昔丹青能易貌』,用王嬙、毛延壽故事,不知何指,度必有事實在內,而為玉順所不知,故不能詳。」
再看第二首:「新縑故劍易生疑,濁水清塵兩不期,為問絳紗初系日,何如金屋退閒時?照顏不夜珠無色,樹背忘憂草有知,縱道君恩深似海,波瀾洄洑使人悲。」
曹說:「此為孝惠章皇后而詠也。」以下據他在玉牒中所見,記述孝惠章皇后的來歷。孝惠即是順治的繼後,亦出於蒙古科爾沁旗博爾濟吉特氏一族,順治十一年聘之為妃,繼而立為皇后。但這段婚姻,純粹是為了籠絡科爾沁旗,以支持清朝尚未大定的天下,順治皇帝根本就不喜歡這位皇后。
正看得入神時,只聽錦兒在說:「你在看什麼?該走了。」
秋澄抬眼看時,曹雪芹跟曹霖已經將桌上的文件清理完畢,曹震手裡卻持著一個大封袋,料想是應該銷毀的東西。
「怎麼樣?」曹雪芹看著秋澄問。
「很有意思,回頭得好好兒看一看。」
「你也是!」錦兒笑道,「湊上一個雪芹,在這時候還有閒情逸緻看這些不相干的東西。」
「誰說不相干?關係大得很呢!這些東西如果抄了去,說不定就是一場文字獄。」
一聽這話,曹震先就大吃一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說,「那麼厲害!」
「談順治宮裡的秘辛。」秋澄又說,「光是四叔把玉牒當中的材料,寫了下來,就是件大犯忌諱的事。」
曹震愣住了,好一會,突然說道:「萬幸,萬幸!我都沒有想到,虧得你及時發覺。」
曹霖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但「大犯忌諱」這句是懂的,不由得也緊張了。
「棠村,」曹震問說,「四叔平時不是記日記嗎?在哪兒?」
「那得問鄒姨娘。」
「這裡也有。」曹雪芹接口,回身指著一個書箱說,「我剛才打開書箱看了一下,那裡頭就有四叔的日記。」
「多不多?」
「多。」曹雪芹說,「日記怎麼會不多?一年一本,總也有三四十本了。」
「那可沒法兒細看,怎麼辦?」曹震躊躇了一下說,「棠村,你找個隱秘地方,把那隻書箱收好。好在查封不是查抄,別擱在顯眼的地方就行了。」
「鄒姨娘那裡也有。」曹霖問說,「是不是要過來,收在一起?」
「那必是這一兩年的,我得看一看,有什麼違礙的地方沒有。」
於是一起回到上房,在堂屋裡吃消夜,秋澄惦念著那四首「擬宮詞」,匆匆忙忙地喝了一碗粥,便移坐到亮處,取出詩箋細看,曹在敘明順治繼後——孝惠皇后的生平以後,先下一句總評:「四首之中,以此為第一,蓋無一字無來歷,無一字無著落也。」
接下來逐句箋釋,說「新縑」指端敬皇后,亦就是來自水繪園的冒辟疆姬人董小宛,「故劍」自然是降封為靜妃的慶後。既有已廢之後,復有方寵之妃,兩皆致疑於繼後,處境非常為難。第二句先指明出典:「曹子建與王仲宣等同作『七哀』詩,他人皆言死別,子建獨寫生離,起句云:『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又有句云:『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此即『清塵濁水』之出處。『兩不期』者,兩不相期之謂。」
儘管曹箋釋得很詳細,但對秋澄來說,稍為嫌深了些,正在攢眉苦思,肩上為人拍了一下,她一驚抬眼,是錦兒在她面前。
「該走了。」
秋澄求知心切,拉著曹雪芹問詩箋真意。
「這是說,世祖跟繼後根本無感情之可言,所以既不能期望世祖為清水塵,亦不必責備繼後不能如廢后那樣殉帝。」
「怎麼?」秋澄訝異地,「廢后是殉葬了?」
「不是殉葬。」曹雪芹說,「廢后殉帝而位號未復,這件事在當時曾引起軒然大波,結果又賠上一條命,封為貞妃的,真正董鄂氏家的女兒,被迫殉葬,等於為廢后償命。吳梅村有一首詩:『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恩深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就是寫的這回事。」
「咱們別扯遠了。」秋澄指著詩箋說,「你仍舊講這首詩。」
「晉朝選妃,選中的以絳紗系臂,金屋用漢武陳皇后的典故來說,自然是指中宮。『為問絳紗初系日,何如金屋退閒時』,意思是問繼後,當初入選跟此日做個掛名皇后,兩者的滋味如何?」曹雪芹接下來解釋第二聯,「夜明珠要入夜方明,不夜自然無色,這是說繼後始終不能邀君王一盼。『樹背忘憂草有知』,說她思母,也就是思鄉,這是必然之理。」
「走了,走了!」錦兒再一次在喊。
這回真的要走了,燈籠高舉,照見該走的與送客的都站著在等待。
「你是回家,還是住在我那裡?」錦兒問秋澄。
「我回家。」秋澄答說:「怕太太惦著。」
這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她為那四首「擬宮詞」著迷了,回家以後,還要跟曹雪芹討教。
「那麼我坐你的車。」錦兒說道,「先送我回家。」
等上了車,錦兒問她跟鄒姨娘交談的情形,秋澄方始想起,只為跟曹雪芹談時,誤了正事。
「糟了!」她懊喪地說,「這件事沒有辦妥。」
「怎麼?」錦兒問說,「她把摺子交給你沒有?」
「她要給我,我覺得私相授受不大好,打算讓她當著季姨娘的面交給我。」秋澄談了經過情形以後又說,「跟曹雪芹一談,談得忘記掉了。」
「怪不得,鄒姨娘老是在看你,你沒有理她。我還奇怪,以為你是故意的呢!」錦兒又說,「不過不要緊,鄒姨娘腦筋很清楚,一定私下把那個摺子留下來了,明天再跟她去取好了。」
話雖如此,秋澄到底不大放心,生怕第二天來查封時,把那個摺子也封在裡面,事情就很麻煩了。
到家已經快三更天了,一起到了夢陶軒,孤燈獨守的杏香,親自來應門,迎入室內說道:「我預備了消夜在等你們。」
「吃了消夜回來的。」
秋澄不忍辜負,接口說道:「再吃一頓也不妨。」
「好!你們先喝茶。」說完,杏香轉身去預備消夜。
「剛才沒有講完。」詩箋是在曹雪芹身上,他掏了出來,遞給秋澄,「你先看一看四叔的箋注。」
注得很詳細,箋釋得亦很清楚。「御製端敬皇后行狀」說得非常明白,在董小宛封為貴妃後,繼後因事太后不謹,世祖又想廢立。董小宛為繼後求情,長跪不起,甚至表示,如果聖意不回,繼後被廢,她只有死而已。於是世祖降旨,「停其箋奏」——皇后言事於皇帝用「箋奏」,所以世祖的此一措施,便是停止皇后行使職權,同時指定以董小宛「攝行六宮事」。換句話說,即是由董小宛代理皇后。所謂「金屋退閒時」,便是「停其箋奏」的那段日子。
繼後未廢,自然是「君恩深似海」,但君恩乃由董小宛代為乞求而來,其中頗有文章,所以說「波瀾洄洑使人悲」。
「果然!」秋澄欣然點頭,「無一字無來歷,無一字無著落。」
再要看第三首詩,為杏香打斷了,在堂屋裡吃消夜時,秋澄少不得要將這晚上的經過情形,告訴杏香。曹雪芹很倦了,吃了半碗粥,擦了一把臉說:「我可要睡了,你們聊吧!」說完,轉身就走。
「慢一點。」秋澄攔住他說,「剛才我只顧得那四首詩,明兒一早的事,你們是怎麼談的?」
「讓鄒姨娘把不動產的契據理出來,都擱在一口箱子裡,打算著來查封的人,只在箱子上貼一張封條,大家都省事。」曹雪芹又說,「至於現銀跟古玩、字畫,看季姨娘的意思,想拿一部分出來。震二哥跟錦兒姊都不便說什麼,我當然更不必表示意見。」
「四叔的日記呢?」
「最近的幾本,震二哥跟鄒姨娘要了來,帶回去看了。」
「嗯。」秋澄不放心地說,「明兒三個衙門的人來了,棠村一個人不知道對付得下來不?」
「不要緊!震二哥一早就會去照應。」
「你呢?」秋澄問說:「你不去?」
「我打接應。」曹雪芹答說,「只要一招呼,我馬上就趕了去。」
「我看,你就辛苦一趟吧。替我跟鄒姨娘把吳主事的存摺要了來。」
「好!」曹雪芹看著杏香說,「你明兒一早叫我。」
看杏香亦是星眼微揚,倦態可掬的模樣,秋澄便即說道:「你也睡吧!到時候我會派人來叫門。」
「怎麼你不睡?」
「我一時還不睡,到五更天,我會關照坐夜的來通知。」說罷,秋澄站起身來,自己打個燈籠,悄悄回屋,推開角門,驚醒了坐夜的老媽子,隨即吩咐她,天一亮便到夢陶軒:「告訴那裡的人,叫醒芹二爺,千萬別誤事!」
原來她是為那四首詩著了迷,精神異樣亢奮,知道想睡也不能入夢,此時把「差使」交代妥當了,更可專心致志來探索將近百年前的宮闈秘辛。
她挑亮了燈,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坐下來啜飲了一口,鋪開詩箋,看第三首是:「皓齒爭妍滿六宮,專房分席幾人同?蝶隨香袂時時改,柳引羊車處處通。歡極哪知蓮漏促,寵移不待玉尊空。當筵一奏秋風曲,始信君王是化工。」
對這首詩,曹的箋注不多,或許因為涉及帝德,不宜亦不忍細論之故,只說:「此言後宮之盛也。然以晉惠帝相擬,過矣!第二聯謂世廟不永年。」秋澄細玩詩意,不獨用「羊車」的典故,將世祖比擬為好色的晉惠帝,而且也寫出了世祖心性浮動,一味縱慾,並無專寵。然則何以獨獨對董小宛用情至深,就更值得細究其故了。
於是接下來看曹所說:「專為端敬而詠」的第四首:「洛浦明珠鄭國蘭,千秋長擬奉君歡,同游正墮雲間翼,獨舞俄看鏡里鸞。七寶台高終怯步,六銖衣薄詎勝寒?鉛華不是承恩具,斟酌蛾眉畫愈難。」
這首詩的箋注,比第二首更詳細,曹首先指出第一句的兩個典故,「洛浦明珠」指《洛神賦》中所說的「斯水之神,名曰宓妃」,而實指曹丕的甄后,《洛神賦》原名就叫《感甄賦》。
何以董小宛會與甄后相提並論,曹的箋注中,透露了一個秘密。
「端敬原為睿親王多爾袞所得,迨睿親王身後獲嚴譴,廢為庶人,端敬入宮,未幾為孝莊太后拔之於『辛者庫』中,為慈寧宮女侍之冠,世祖幼弟襄親王博果爾眷之甚,仿佛明憲宗之於萬貴妃,妃固明憲宗之保母也。一日,端敬侍孝莊禮佛,為世廟所見,殆如漢元帝之初見昭君,驚為天人,言於太后,擬封之為妃,而襄親王爭之烈,帝怒,撻之。王為太宗最幼之子,母為貴妃,當崇德朝,位在孝莊之上,故王素驕縱,既被責,哭不休,時尚未有尊號,因封之為襄親王,借為慰藉。自龍興以來,皇子無武功而封王者,蓋未之有也。」
同時,對襄親王博果爾的婚姻另做了安排,配以定南王孔有德之女,且為孝莊太后義女的孔四貞。看看一切都似乎妥當了,方始下詔,定於順治十三年七月初七,冊封董小宛為賢妃,並行赦典。哪知道就在熱熱鬧鬧預備喜事之前的幾天,博果爾尋了短見。
親王薨於位,應該停止慶典,輟朝,只以博果爾死得輕於鴻毛,而且大煞風景,為了懲罰他,冊妃之典照行,只賜宴妃家一節取消。亦不輟朝,且無恩恤,「襄親王諡昭,乃康熙朝追諡,明載玉牒。」曹又說:「時吳梅村方徵辟在京,親見親聞,『七夕即事』五絕四首,即詠其事。第四首雲『花萼高樓回,岐王共輦游。淮南丹未熟,緱嶺樹先秋。詔罷驪山宴,恩深漢渚愁。傷心長枕被,無意候牽牛。』情事尤為明顯,起結用花萼樓故事,以明皇、歧王擬世廟及襄親王,三四謂不當仙去而仙去,王年方十六也,『漢渚』兼賅漢皋解佩、陳思感甄兩典,尤為詩眼。末句『無意』二字,則自裁之確證矣。」
接下來,曹注釋「鄭國蘭」,亦就是「夢蘭」的典故,鄭文公賤妾燕姞,夢蘭而生子,便是後來的鄭穆公。董小宛初封賢妃,同年年底晉封為皇貴妃,第二年十月生子,尚未命名,旋即夭折,追封為榮親王。但當生子之時,董小宛自是躊躇滿志,故云「千秋長擬奉君歡」。
「三四言端敬因緣時會,所以擅寵之由來。」曹這樣箋釋,「古詩『夢君如鴛鴦,比翼雲間翔』,同游雲間而一翼墮,明指廢后。不曰折翼、失翼者,以廢后固在,不過自雲間貶落而已。『獨舞』者山雞舞鏡,『鏡里鸞』指繼後。端敬謙敬敏慧,嫻書史,精女紅,有針神之目,繼後相形自慚,故著一羞字。正與俄相呼應,知端敬之得寵,在元後既廢,繼後甫立之時。」
第二聯「七寶台高終怯步,六銖衣薄詎勝寒」,曹將它歸納為一句話:「固辭正位,孤立自危。」主要的論據,出自《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他引了這樣一段:「十四年冬於南苑,皇太后聖體違和,後朝夕侍奉,廢寢食。朕為皇太后禱祀於上帝壇,旋宮者再。今後曾無一語奉詢,亦曾未遣使問候,是以朕以今後有違孝道,諭令群臣議之,然未令後知也。後後聞之,長跽頓首固請曰:『陛下之責皇后是也。然妾度皇后,斯何時,有不焦勞憂念者耶?特一時未及思,故失詢問耳。陛下若遽廢皇后,妾必不敢生。陛下幸體察皇后心,俾妾仍視息人間,即萬無廢皇后也。』」然後提出他自己的意見:「端敬既以皇貴妃攝六宮事,則繼後果廢,必以端敬正位,此理所必然,勢所必至者也。端敬自顧何人,敢於母儀天下而無所愧怍乎?是可知為繼後請命,至以死自誓,亦為一己所計,不勝非分之福而固辭也。」
其實董小宛不必正位中宮,已有「高處不勝寒」之感,以她的出身而居然成為皇貴妃,為親貴婦所嫉視,是可想而知的事,結句即為「六銖衣薄詎勝寒」的腳註,曹仍引「御製行狀」來箋釋何以「鉛華不是承恩具」。
《御製行狀》中有一段:「後於丁酉冬生榮親王,未幾王薨,朕慮後愴悼,後絕無戚容,恬然對曰:『妾產是子時,懼不育致夭折,以憂陛下。今幸陛下自重,弗過哀,妾敢為此一塊肉,勞陛下念耶?』因更勉慰朕,不復悼惜。當後生王時,免身甚艱,朕因念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稱好合?且朕夙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自茲遂異床蓆。即後意豈必己生者為天子,始慊心乎?是以亦絕不縈念。」於此可以推斷,世祖必已有了許諾,將立董小宛所生之子為東宮,然則她所失去的不僅是獨子,而且亦是未來的天子。
看到這裡,秋澄將詩箋覆起,凝神推想董小宛的心境,清朝的家法,母以子貴,如果她的兒子得立為太子,將來繼承皇位,她便是太后,一直處於極優越的地位,即令宮中妃嬪、宮外命婦,妒忌輕視,亦無奈其何。及至獨子夭折,希望落空,而且既已「異床」,不復再能生子,更無後望。一旦失寵,就必有許多落井下石的人,所謂「鉛華不是承恩具」,正有色衰愛弛之懼,而「斟酌蛾眉畫愈難」,曲曲寫出董小宛憂讒畏譏的愁苦心情,確是好詩。
翻轉詩箋,看曹的注釋,與秋澄的見解,大致相同;最後還有一段曹的結論:「敬按《御製端敬皇后行狀》,引後之言,有『恐華國為陛下以一微賤女』云云。端敬果出於鄂碩家,則董鄂氏為八旗貴族,家門鼎盛,不得自謂『微賤』。端敬來自水繪園,萬無可疑。至入宮真相,仍當於梅村詩中求之,其《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七絕八首,前有四六小引云:『阮佃夫刊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謂阮大鋮、高傑;斯二人者,冒辟疆固曾受其荼毒者也,然與端敬無涉,詩中所謂『鈿合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言端敬被劫持,蓋別有所指。陳其年水繪園雜詩:『客從遠方來,長城罷征戰。君子有還期,賤妾無嬌面。』遠方客來於長城罷戰之後,衡以時日,當指順治六年秋冬,征大同叛將姜瓖之役凱旋以後,則此客為何人所遣,不言可知。梅村又有《古意》六首,詠廢后及端敬,其第六首云:『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絕世名葩,自金谷園移入上林苑,其來歷固甚分明也。」
看是看完了,卻還頗有值得深思之處。偶然抬頭一望,只見曙色已透窗紗,前面屋子裡已有響動,料想是馬夫人已經起身,決定先去探望了,再回來睡覺。
果然,繞出後院,但見馬夫人正在前院澆花,「你今兒倒真早!」是馬夫人先招呼,「頭都梳好了。」
「我還沒有睡呢!」
「喔,」馬夫人定睛看了一下,「怪不得臉上有油光!為什麼一夜不睡,昨兒晚上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很晚了。」秋澄答說,「看了四老爺抄下來的幾首詩,迷迷糊糊地天就亮了。」
「喔,」馬夫人問,「四老爺那裡怎麼樣?」
秋澄先不答話,看丫頭端了茶來,便將廊上的茶几藤椅移到院子裡,陪著馬夫人一面品茗,一面細談昨夜見了季姨娘的情形。
馬夫人仔細傾聽著,嗟嘆不絕,談話未終,曹雪芹來了,衣冠整齊,是準備出門的模樣。
等他問了早安,還要跟秋澄講話時,由於馬夫人知道他是要到曹家去,便催促著說:「你趕緊去吧!事完了就回來。」
「是。我馬上就走。」曹雪芹轉臉問秋澄,「你睡了沒有?」
「還沒有。」
「怎麼?」曹雪芹問道,「讓那四首宮詞迷住了?」
「可不是。」
「有何心得?」
「你先走吧!」秋澄答說,「回來了再談。」
「好!你也趕緊睡吧。」說完,曹雪芹匆匆轉身而去。
於是,秋澄重拾話題,一直講完,馬夫人本有些話要問,但還是忍住了,「去睡吧!」她說,「有話回頭再說。」
秋澄也真是倦得眼都快睜不開了,回到自己屋子裡,解衣上床,頭一著枕,便即入夢,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起床正在梳洗,杏香來了,「我來看過兩遍。」她問,「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吧?」
「嗯,睡得很好。」秋澄問說,「雪芹回來了沒有?」
「沒有。不過打發桐生回來,說要吃了飯才回來。」
「怎麼?」秋澄問道,「是陪查封的官兒們吃飯?」
「大概是吧!」
「那好!」秋澄欣慰地笑道,「揖讓升堂,杯酒言歡,查封的情形,大概不嚴重。」
「桐生也說,去的人很客氣,一直在老爺的書房裡聊天。」
「一直在四老爺的書房裡?」秋澄有些不放心了,「光是聊天,沒有查看什麼?」
「查看什麼?」杏香不解地問。
「怕他們查看四老爺的日記。」秋澄是怕曹將隨平郡王入玉牒館,改寫當今皇帝的生母,以及曾至熱河迎接聖母老太太的情形,毫不隱諱地寫入日記,這些情形,跟杏香不是一時說得清楚,所以只這樣解釋:「四老爺當過好些機密差使,都是不能告訴人的,更不能留下筆跡,如果他不小心記上一筆,查到了很麻煩。」
杏香對此無可置喙,幫秋澄梳好了頭,相偕到了馬夫人屋子裡;接著便開午飯了,兩人陪著馬夫人,同桌異器而食,吃到一半,曹雪芹回來了。
「怎麼?」秋澄問道,「不是說陪查封的官兒,一塊兒吃飯嗎?」
「原來是這麼打算。人家不願,不能勉強。」
「這麼說,你也還沒有吃?」
「沒有。」曹雪芹看一看桌上說,「我不想吃米飯,給我烙兩張餅。」
杏香答應著走了;曹雪芹自己去倒了一杯汾酒,坐下來談這天上午查封的情形,誠如桐生所說,三個衙門派來的人都很客氣,曹霖拿出來什麼,或者指點什麼,就封什麼,毫不苛求,更無刁難。
「封了三個銀櫃,四口大櫥,是四叔的古董,畫箱當然也封了。契據是裝在一口小皮箱裡面,略為看一看而已。」
「我托你的事呢?」秋澄問說。
「當然一到就辦。」曹雪芹從夾袍口袋中,取出鄒姨娘那裡取來的存摺跟印鑑,交了給秋澄。
「桐生說,你們在四叔書房裡聊了好久,聊的什麼?」
「談崔之琳的笑話。」曹雪芹說,「黃三的口供,說他平時查夜,常到和親王府去歇腿,喝酒吃消夜,跡近騷擾。劉總憲知道了很不高興,把他叫了去訓了一頓,說他有玷官常,看樣子他巡城的差使怕要撤了。」
「劉總憲是誰?」馬夫人問說。
「名叫劉統勛,山東諸城人。」曹雪芹將左都御史劉統勛生平,略略談了些以後又說,「他是皇上最信任的,為人清剛正直,四叔幸虧遇到他,不然崔之琳那個摺子能打四叔打得翻不了身。」
「如今也好不了多少。」馬夫人說,「今兒我想了一上午,只怕最後得要請出一尊菩薩來,才有救。」
這尊「菩薩」是誰?秋澄首先想到,等他轉眼望曹雪芹時,他也想到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沒有作聲。
剛剛烙好了餅送來的杏香,只聽到下半句,信口問說:「太太要到哪裡去燒香?」
這誤會的一問,倒提醒了馬夫人,「真該到哪裡去燒一炷香,求一支簽,四老爺這回的事,真教人不能放心。還有……」她沒有再說下去。
馬夫人還有什麼心事,大家都無從猜測。既然她不願明言,開口動問,只惹她心煩,所以秋澄只問:「太太打算到哪裡去燒香?」
「我看還是前門關帝廟。」馬夫人說,「明兒吃一天齋,後天一早去。」
秋澄點點頭,轉臉問曹雪芹:「你去不去?」
「去。」
「那好!」秋澄看著杏香說,「明兒大家都吃齋。」
「好。」曹雪芹喝乾了酒吃餅,飯後,馬夫人要歇午覺,秋澄便隨著曹雪芹到夢陶軒去喝茶閒談。
「太太怎麼會想到了那一尊菩薩?」秋澄問說,「你看四叔的事,會不會非走這條路子不可?」
「這根本是條不能走的路子,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也不見得是條不能走的路子,只要不是直接求見,迂迴繞道,能有一言半語,提到往事,皇上一定會念舊情。」
在一旁插花而雙耳注意著他們談話的杏香,本就聽不明白,又聽提到「皇上」,可真忍不住要發問了。
「你們說的『菩薩』是指誰啊?」
「皇太后。」
「喔,是指聖母老太太。」杏香說道,「不是說,皇上很討厭有人直接去求她什麼事嗎?」
「所以說要迂迴繞道。」秋澄停了一下又說,「只要這尊菩薩,知道有四叔下在刑部火房裡這回事,找機會跟皇上提一聲,表示關切就行了。」
曹雪芹喝著茶,靜靜思索,忽然說道:「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明朝的開國功臣宋濂……」
剛說到這裡,有個丫頭掀簾進來說道:「芹二爺,福生來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秋澄,「叫他進來,你跟他說,如何?」
「咱們一起跟他說好了。」
於是將福生喚了進來,只見他面有愧色,低著頭說:「鄒姨娘讓我來見芹二爺,說有話交代。」
「是的。」曹雪芹說,「你昨兒跟仲四爺談的事,他跟我說了,這也沒有什麼不可。存摺已經取回來了,這會兒就可以交給你。」
「是。」福生問道,「餘下的款子怎麼辦?是存在他那裡,還是要他想法子撥出來?」
「你看呢?」
「我看不如提了回來。」福生說道,「四老爺這場官司,花的錢不會少。」
「對了,」曹雪芹顧不得談錢的事,「四老爺在裡頭怎麼樣?」
「眼前沒有事。」福生答說,「我替他託了提牢廳的黃主事,他說:『照應幾天,當然是應該的。』意思是長了不行。」
「怎麼不行?」
「芹二爺知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總得送幾文。這種情形,四老爺也明白。」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四老爺怎麼說?」
「四老爺說,該送多少,要我請震二爺斟酌。」
「如果一定要送,遲送不如早送,你看要送多少?」
「我不敢說。」
「為什麼?」曹雪芹微感詫異。
「黃主事是我的來頭,我說了數目,仿佛我跟人家串通了似的。」福生略有窘色地,「我這會兒有了『前科』,自己知道,該避避嫌疑。」
他們是在走廊上談話,秋澄原在堂屋中旁觀,此時看他神情愧悔,言語亦很有分寸,便閃出來問道:「福生,你到底在外面還欠了賭賬沒有?」
「喔,」福生先給她打千請了安,方始起身答說,「我不敢騙秋小姐,還有一百多銀子的尾數。」
「你以後還賭不賭?」
「秋小姐看。」
說著,福生伸出左手,小指上裹著布條,血跡殷然,「怎麼?」她問,「是不是自己剁了指頭?」
福生默然,將頭低了下去,曹雪芹頗為感動,「你倒真有志氣!」他說,「為了戒賭剁指頭,我見過兩個人,一個真的戒了,一個不過賠上一截指頭而已。」
「我是真的戒。」
「好!但願你心口如一。」秋澄接口說道,「我再給你兩百銀子還賭賬。」
「多謝秋小姐!」福生又請了個安,「還了這筆賬,我就什麼地方都敢去了,替四老爺辦事也方便。」
「四老爺要你辦什麼事?」曹雪芹問。
「都是些雜務。譬如誰借了四老爺的畫看,或者宋版書去校勘,也沒有借據,不過我知道。」福生答道,「昨兒就為這些事,跑了半夜。」
「都要回來了?」
「沒有。四老爺交代,只跟他們要張借條好了。」
曹雪芹會意,這是變相的寄頓,因而又問:「都補了借條?」
「差不多都補了。有一兩家要把原件交給我,我得跟人解釋,絕不是來要東西,儘管留著看。不過四老爺一時不得自由,要這麼一張條子,或者有人會問,好有個交代。」
「喔,」秋澄問說,「四老爺知道不知道有查封這回事?」
「他先不知道。只跟我說:恐怕難免會落到查抄這一步,不能不預先打算打算。」
「四老爺還有什麼打算?」
「沒有,他只叫我帶一句話出來,家庭千萬要和睦,季姨娘別跟鄒姨娘為難。」福生停了一下說,「秋小姐,季姨娘的性情,沒有比你再清楚的,我怎麼敢帶這句話?我說請四老爺寫封信,我帶回去。當時沒有筆墨,我跟人去借了一副,四老爺說心有點亂,等晚上靜下心來寫,要我今天去拿。」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曹雪芹問。
「打芹二爺這裡出去,我就要去了。」
「你看,」曹雪芹跟秋澄商議,「我讓福生陪著我,也去看一看四叔,好不好?」
秋澄不作聲,沉吟了一會交代福生:「你先到門房裡歇一會,回頭我把那二百兩銀子給了你。」
「是。」福生哈著腰退後兩步,方始轉身而去。
把他調遣走了,為的是好從容商議。秋澄認為暫時不必去看曹,因為眼前的情勢還混沌不明,話很難說。而且有些情形,據實而言,譬如季姨娘母子牴牾,曹聽了,只會心煩。可是不談這些,又談什麼?
「總而言之,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等局面稍為澄清一下,跟震二哥商量了,再去看四叔,比較妥當。」
「那麼,」曹雪芹問,「寫封信讓福生帶去,行不行呢?」
「我也是這麼想,應該寫封信安慰安慰他。」秋澄四周看了一下又說,「杏香跟我說,她已經預備了材料,要做兩樣菜,給四叔送去,這會兒大概到廚房裡去了。」
「再應該撿兩部書給他送去。」
「對!你就寫信檢書去吧,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於是一個到書房,一個到廚房,老遠就聞見煮火腿的香味,進廚房一看,杏香正親自動手在炒五香肉脯。
「是給四老爺做菜。」杏香一面動勺子,一面問道,「福生走了沒有?」
「還沒有。你弄的菜如果好了,讓他帶去。」
「火腿跟肉脯,都是花工夫的菜,一時好不了。」
「還要多少時候?」
「炒肉脯用小火,要快,把火弄大一點兒,不過肉稍微老一點,不至於不能吃,火腿可就沒法子了。」
「火腿不爛也不要緊,在裡頭再叫人多蒸一會兒好了。」秋澄取出掛在衣襟上的一個小琺瑯珠表,打開表蓋看了一下說,「未正剛過,有三刻鐘的工夫,你能預備好了吧?」
「差不多。」
於是秋澄先回自己屋子,開柜子取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官寶,拿塊青布包袱包好,叫丫頭捧著到了夢陶軒,直接到書房來看曹雪芹。
「寫完了沒有?」
「快了。」曹雪芹撿起寫好的兩張,「你先看。」
這封信既以慰藉為主,自然要讓曹沒有後顧之憂,因此除了勸他寬心以外,特別著重兩點,第一是休戚相關,曹震跟他會多方設法營救;其次是會照看季鄒兩姨娘,請他不必惦念。查封的事當然也談了。
看到這裡,秋澄想起一件事,「雪芹,」她說,「你看,要不要問一問四叔,他的日記裡面,有沒有犯忌諱的話,如果有,是在什麼時候?好找出來細看。」
「這,」曹雪芹沉思了一會說,「形諸筆墨不大好,叫福生當面問他好了。」
「好!」秋澄深表同意,「這辦法比較妥當。」
其時曹雪芹已將信寫完,等秋澄看完,他把要帶給曹的書也檢出來了。
「找了兩部詩集。」曹雪芹說,「一部輞川,一部東坡。」
「蘇東坡的詩好,正合四叔這時候看,但願他的官司,也像『烏台詩案』似的,是一場虛驚。」
「可別像王摩詰那樣,吃了罣誤官司。」曹雪芹笑道,「四叔平時作詩,動輒稱盛唐,愛作王、孟那一路的詩,照我看,亦不過虛有其表,真合了貌合神離那句話,他的詩,照我看,不過一塊明礬而已。」
「你這叫什麼話?」
「明礬看起來像冰糖,等擱在嘴裡,不但不甜,而且澀口。」
「你真缺!」秋澄笑道,「你自己的詩呢?」
「我是『一句三年得』。至少不會像四叔那樣,搖筆即來。」
「『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邱。』作詩本來是陶情養性之事,像你這樣學『島寒郊瘦』那樣子苦吟,也未免太認真了。」秋澄一面找書帕包書,一面說道,「四叔解那四首宮詞,倒很有意味,不過最後一首的箋注,我還不大明白。」
「回頭我來看看。」曹雪芹將信封了口問,「可以交給福生了吧?」
「不知道杏香的菜收好了沒有。」
「好了!」是杏香在外面答話。
於是將福生喚了進來,由秋澄交代:「一封信,兩部書,食盒裡是兩樣菜,火腿恐怕還不大爛。」
「我明白。」福生答說,「那裡有爐子,我再多蒸一會兒好了。」
「對了,是你在那兒伺候,就不必多交代。」秋澄指著銀包說,「這是給你的兩百銀子。」
「謝秋小姐的賞。」福生請安道謝以後站了起來,躊躇著說,「我先把四老爺的東西送了去,銀子回頭來領。」
一個食盒,一大包書,再拿四個大元寶,雙手就不夠用了,秋澄便說:「這樣,你把銀子寄存在門房裡,回頭就不用再進來了。」
「是!」
「你不必說這銀子是給你的,有人問起,你隨便編個理由好了。」
「是!」福生答應著,預備要走。
「慢一點!」秋澄攔住他說,「上午你在家?」
「是的,我一早回去的。」
「那麼,查封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會跟四老爺回。」
「你順便問一問四老爺。」秋澄沉吟了一下說,「你問四老爺,他派到玉牒館……」
「什麼館?」福生插嘴問說。
「別提玉牒館了。」曹雪芹插嘴說道,「弄太清楚,反而不好。」他又關照福生,「你只問四老爺,雍正十一年隨王爺去辦的事好了。」
「對!你問四老爺,雍正十一年隨王爺去辦的事,以及乾隆元年,到熱河去辦的事,他在日記上記了沒有?」
福生很謹慎地將交代的話,複述了一遍,弄清楚了以後才說:「是!我明白了。」
「還有,」曹雪芹做了補充,「你請四老爺好好兒想一想,如果當時沒有記,以後在別的地方,談起或者想起這些事,有沒有記載。問明白了,就來回話。」
「是。」福生答說,「我回頭本就要來的。」
等福生一走,杏香勸秋澄午睡片刻,說她到天亮方始上床,一定倦了。秋澄因為睡到近午方始起身,說倒是曹雪芹睡眠不足,應該找補一覺。
「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睡不著,輾轉反側,更不舒服。不過,得找件忘倦的事做,對了,」曹雪芹突然想起,「你不是說『擬宮詞』的最後一首,還有不明白的地方,何不取來琢磨琢磨?」
等秋澄欣然將詩箋取了來,卻不見曹雪芹的影子,問起來才知道是因為仲四的鏢客,從浙江走鏢回京,帶來了上好的杭州龍井,仲四送了曹雪芹兩斤,尚未開封,剛剛想起,特地到地窖中去取已存了三年的一瓮雪水,預備烹茶。
「四老爺在刑部天牢受苦,他居然還有這番閒情逸緻!」說著,杏香搖搖頭,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氣。
秋澄一聽這話,不免內慚,曹在獄中受苦,她跟曹雪芹卻在談他箋釋的詩,豈不也是跡近麻木不仁的閒情逸緻。
正想開口道她的感想時,驀地里想到,杏香一定沒有想到這上頭,自己一說,杏香必然不安,然則自以不說破為妙。
當然,杏香此時沒有想到,並不表示她在看到他們談話時,不會觸類聯想及此,那時她會做何感想?
秋澄又換一種情況來設想,譬如杏香與她不和,那就可以想像得到的是,當面她不敢有何不滿的表示,而在背後會大肆批評。同時那些為逞口舌之快,以意為之的攻訐,聽起來會很有理,因為她有一個被公認的弱點,出身不高,因此說她「婢學夫人」,得意忘形,固然易於動聽,責備她本不姓曹,所以對曹家遭遇危難,漠不關心,居然有心思來做此不急之務,甚至為之廢寢忘食,更是事實俱在、無可逃避的過失。
然則,既有預見,如何自處?最聰明的辦法,便是不幹這件事,合乎「止謗莫如自修」的道理,可是那一來曹雪芹又會覺得掃興。
轉念到此,忘其所以地自語:「啊!我懂了!」
突如其來的這一聲,而且聲音很大,讓杏香嚇一跳:「秋姑!」她問,「什麼你懂了?」
「喔,」秋澄定定神,自覺失態,歉意地笑道,「我也是閒情逸緻,在琢磨四老爺解的一句詩:『斟酌蛾眉畫愈難。』」
杏香怎麼會想得到她的心事,笑笑說道:「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秋澄未及答話,只見曹雪芹提著一個陶製的水罐,興沖沖地回來了,一進門便嚷:「爐子生好了沒有?快!拿銚子來。」
杏香答應著,從他手裡接過水罐,關照丫頭打水來讓他洗了手,然後與秋澄一起進入書房,坐下來將手一伸,自然是跟秋澄要詩箋。
「四叔說得不錯,四首之中以第二、第四兩首最好。第四首的結句,更是深得入木三分。」
「喔,」曹雪芹說,「我還沒有細看呢。」
接過詩箋,從頭細看,這得好一會工夫,秋澄便轉身出了書房,來看水開了沒有。
夢陶軒的書齋與正屋之間,有一道迴廊相通,在少為人到的一角,原設有風爐,為深夜煮食及烹茶之需,秋澄到了那裡一看,一個小丫頭正拿蒲扇使勁在煽火,卻不見杏香的蹤影,便隨口問了一句:「姨奶奶呢?」
「剛剛都還在這兒。」小丫頭答說,「只怕是回屋裡去了。」
秋澄便不再問。聽得水聲初沸,再看一看爐火,正當旺盛,便即說道:「你別煽了!水自己會開。」
小丫頭樂得躲懶,放下蒲扇說道:「秋小姐,我替你去倒杯水喝。」
「不了。」秋澄答說,「我進去了。看見姨奶奶,就說我在芹二爺書房裡頭。」話完,掉身就走。
這一路去,路並不長,但秋澄的思路卻遠而且幽。因為如此,亟思找個僻靜的地方,容她靜下心來好好地想一想過去。
迴廊上哪裡有可以靜坐之處?秋澄走了兩遍,只有仍回夢陶軒。此時曹雪芹已將那四首《擬宮詞》及曹所作的箋釋,仔細地看完了,默坐沉思之際,看到秋澄,思路打斷,抬頭說道:「確是第四首最好,你賞識不虛。」
「咱們別談這個,還是得琢磨琢磨四叔的吉凶。」
「禍福相倚!你提到四叔的吉凶,我看是不吉不凶,亦吉亦凶,只看自己的心境。」
「你說得好玄。」
「現在情勢混沌一團,根本不知是吉是凶,所以我只好耍個滑頭了,不過千句並一句,說四叔的事,凶多吉少,只怕還沒有人會反過來。」
「凶是怎麼個凶法?凶多又多到哪種地步?」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說:「凶,當然是有罪,輕則革職賠修,重則抄家充軍,反正不會要腦袋。」
「你倒說得輕鬆,再來一回抄家,加上充軍,已經就跟要腦袋差不多了。」秋澄說道,「六親同運,可真得好好兒想個辦法。」
曹雪芹沉吟不語,就這時,小丫頭提了一銚子開水來,便親自動手,滌器沏茶,倒了一杯給秋澄,兩人相對品茗。
「怎麼樣?」他問。
「香氣還不壞。不過『雨前』太嫩,簡直沒有什麼茶味,也只有你這種高人雅士才能品嘗。要我,還不如燜一壺雙熏,喝著還痛快些。」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等喝完一杯,倒第二杯時,方始開口。
「太太說的,請出那尊『菩薩』來,是最後的一條路子,照你的辦法,迂迴進行,得先要找一個人。」曹雪芹說,「這個人我也認識,可是沒法兒找她。」
「誰?」
「傅太太。」
「傅中堂的太太?」秋澄問說。
「不錯。」
秋澄想一想說:「其實,她要肯幫忙,也就不必驚動菩薩了。」
「你是說,傅太太能在皇上面前說一句就行了?」
「可不是。」
「路子好像越來越廣了。」曹雪芹點點頭說,「咱們好好兒琢磨琢磨。」
首先要思索的是,誰能跟傅恆夫人說得上話?「太福晉呢?」秋澄問道,「不知道跟傅太太有往來沒有?」
「往來是一定有的,就不知道是不是熟得能托她去說情。」曹雪芹又說,「她跟皇上的那一段,可是個極大的忌諱。」
「當然,不能說請她代為求皇上開恩,只能請她在皇太后面前致意。她要是肯幫忙,自然就會直接跟皇上提。」
「嗯,嗯。」曹雪芹又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來了,太太應該去一趟,就不談傅太太,四叔鬧了這麼大一個亂子,也應該去告訴太福晉。」
「太太已經提到這一點了。想等四叔的事弄清楚了,再去告訴她,既然你這麼說,我請太太明兒個就去一趟。」秋澄又說,「不過這件事應該怎麼談,最好咱們先想停當了,再跟太太去回。」
「第一,當然要將出事的經過情形說一說;其次探探太福晉的口氣,這又分兩個步驟,太福晉跟四叔不太對勁,而且從郡王去世以後,她的脾氣變得很乖僻了,願意不願意管這件閒事,很難說。」
「這也不能說是閒事,到底一筆寫不出兩曹字,休戚相關,能管一定會管。」
「雪芹,」秋澄想起一個因福生而打斷的話題,「你先前說,想起明朝開國功臣宋濂的故事,是怎麼回事?」
「喔,」曹雪芹先問,「洪武十三年,左丞相胡惟庸造反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點兒,不是株連開來,明太祖殺了好些人嗎?」
「不錯。宋濂的一個孫子宋慎,亦牽連在內,抄家以外,明太祖把已經告老回鄉的宋濂亦用囚車送到京里,打算殺掉他。宋濂教太子讀過書,馬皇后跟他亦很熟,打算救他。但明太祖盛怒之下,說不進話去。有一天馬皇后侍膳,自己吃齋,明太祖問她為什麼吃齋?馬皇后說:我為宋先生祈福。明太祖默然。」
「這是明太祖也想到了以前西席的情分?」秋澄問說。
「是的。到這時才是進言的時機,馬皇后說:民間請一位老師,尚且不忘尊敬,宋先生教過太子、諸王,豈能忍心殺他?而況宋先生遠在家鄉,哪裡會知道朝中的情形?」
「明太祖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不過也沒有完全赦免,發到四川茂州安置,死在路上。」曹雪芹接著又問,「你懂這個故事的意思嗎?」
「你是說,四叔的事,只要太后跟皇上提一提當年到熱河去接她的事,皇上就會想起四叔的勞績,從輕發落。」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其實也不必太后親自跟皇上說,能有一個人跟皇上提一提,也會見效。」秋澄又說,「如今傅中堂正紅的時候,只要他肯說話,力量也很大。」
「是啊!路子很多,不過走哪一條,得要好好斟酌。等見了震二哥再說。」
03
事情很巧,正當秋澄跟馬大人商量停當,第二天一早到平郡王府去看太福晉時,傳來一個消息,平敏郡王福彭的長子慶明,奉旨承襲爵位。
「這得打聽一下,」馬夫人說,「是不是開賀,哪一天?」
旗人父母之喪,亦只持百日喪服,平敏郡王福彭下世,百日早過,慶明襲爵,應該可以開賀。但太福晉不太喜歡這個長孫,她原來的意思,是想由大排行第六的慶恆襲爵,如今不願有所舉動,亦未可知,所以需要打聽。
「是。」秋澄答說,「我馬上派人去問。」
「不過,不論是不是開賀,咱們是至親,賀禮應該先送。」馬夫人說,「明兒就得帶去。」
這在秋澄就有些茫然了,定神想了一下說:「過去的那位王爺,雍正四年襲爵,送了些什麼,竟不太記得清了,仿佛有一塊紅寶石。」
「那是寶石頂子,還有翡翠翎管。」馬夫人說,「如今咱們送不起這麼貴重的禮了,看看有什麼現成的東西,對付著辦吧。」
於是開箱子細檢,翻到最下面有個錫盒子,秋澄想到了,「這是老太爺的一掛奇南香朝珠。」她說,「我聽老太太說過,有人欠了老太爺三千銀子,拿這個抵賬的。」她忽然又有些捨不得,「是不是太貴重了?」
「如今有求於人,送貴重的好。」馬夫人說,「就說是四老爺送的好了。」
「四老爺也不能單送一樣。」秋澄建議,「一共湊成四樣,說我們兩家合送的好了。」
「也好。」
於是又找了一個金表,一隻白玉扳指,一塊漢玉剛印,包紮妥當,外用一塊錦袱裹著,放在一邊。
「還得要寫一張禮單吧?」
「要的。」
這是曹雪芹的差使,找了一份梅紅箋的全帖,禮單有一定的格式,前寫「謹具」,中列品目,最後是「申賀」。但如何具銜,卻費斟酌了。
「就寫『門下』好了。」馬夫人說。
曹雪芹認為「門下」二字不妥,但別無更好的字眼,只好照寫。
「我看,雪芹明天也得去道賀。」秋澄說道,「按規矩,今天就得去,才顯得親熱。」
「說得是。」馬夫人點點頭,「芹官,你就這會兒去一趟吧!」
「都快吃晚飯了。」曹雪芹有些不大願意,「明兒一早去,行不行呢?」
「又不遠。」馬夫人說,「不一定要見,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了。」
母命難違,曹雪芹便換了衣服,帶上名帖,坐車到了平郡王府,只見里外燈火通明,車馬絡繹不絕,平郡王府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見此光景,曹雪芹認為不必打攪,不妨在門房留下賀禮、名帖,到第二天陪著母親再來。正這樣盤算著,有個老護衛趕上來招呼:「芹二爺,一向好。」
這個老護衛年紀七十多了,曹雪芹只記得大家都叫他「景三爺」,便從眾稱呼:「景三爺,你越老越健旺了,腰杆筆直,真不容易。」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景三摸著雪白的鬍子說,「芹二爺,你先請坐一坐,我叫人替你去回,不過,王爺正忙著,恐怕得等一會兒。要不,見六爺?」
「不,不!王爺那兒不必打攪,六爺幫著陪客,恐怕也很忙。反正,明兒我還要陪我家老太太來給太福晉請安道喜。」曹雪芹從桐生手裡接過包袱跟名帖,一起交了過去,「勞駕替我送進去,順便說一聲兒。」
「是,是!你坐一坐,喝碗茶,歇歇腿。」
「也好。」
景三在平郡王府當差已歷三世,如今慶明襲爵,便是四代的老人了,王府門房是進大門以後的兩排平房,專有一間屋子歸景三當值休息之用。他將曹雪芹延請入內,張羅茶水,又要叫小廝去買點心,十分殷勤,曹雪芹老大地過意不去,堅持不許,景三方始作罷。
「芹二爺來袋煙吧?」他將裝好了一鍋關東老葉子的旱菸袋遞了過來。
「你自個兒請,我不會。」
於是景三點燃了煙,深吸兩口,吐著煙霧問道:「四舅老爺怎麼出了事了呢?要緊不要緊?」
「很難說。」曹雪芹不願談這件事,扭轉話題,跟景三打聽,「太福晉看長孫襲爵,應該很高興吧?」
「不錯,應該很高興。」景三又說,「反正誰襲爵,都是她的孫子。」
這便是意在言外了,「哪一天開賀?」曹雪芹有意這樣發問。
「恐怕要看皇上的恩典了。如果小王派了差使,而且還得是好差使,才會開賀。」景三臉色轉為憂鬱,「不過,要派差使也難,身子骨兒不好,有恩典反倒是受罪了。」
這大概就是太福晉希望能由慶恆襲爵的主要原因。曹雪芹心想,再談下去,便要牽涉到平郡王府的家務了,他不願深談,便只好保持沉默。
「四舅老爺的事,托人了沒有?」
曹雪芹心中一動,信口問說:「景三爺,照你看,應該托誰?」
「如今皇上面前的大紅人是傅中堂,這條路子怎麼不走一走?」
「是啊!走是想走,得先找路子。」
「路子?」景三爺微顯詫異地,「不現成地有一條在那裡?」
七分興奮,三分困惑的曹雪芹,急急問說:「景三爺,你說的現成路子在哪兒?」
「令表叔昌大爺,不就是嗎?」
景三所說的「昌大爺」,名叫昌齡,他的父親傅鼐,字閣峰,姓富察氏,隸屬鑲白旗,雍正二年由侍衛擢任漢軍鑲黃旗副都統,未幾調為盛京戶郭侍郎,因為與「舅舅」隆科多結交甚密,為世宗鎖拿到京,從寬免死,發遣黑龍江。但傅鼐很有才幹,雍正九年七月,召赴北路軍營效力,參贊大將軍馬爾賽的軍務。馬爾賽懦怯無用,不聽傅鼐建議的進兵方略,以致失機伏誅,傅鼐則升了官,乾隆元年授為刑部尚書,兼理兵部,可惜傅鼐操守不佳,幾次犯了貪污案,以致第二次充軍,死於戍所。
傅鼐是曹家的女婿,與曹寅是郎舅,但曹家是大族,宗親關係,頗為疏遠。他有三個兒子,長子昌齡是雍正元年的翰林,人頗風雅,雍正五年曹家抄家後,曹寅藏書中的精品,不知以何因緣,歸於昌齡。他與曹算起來是姑表兄弟,但平時很少來往,因此,在曹出事後,大家都想不起來有這門親戚可資奧援。
即使此刻景三提到,曹雪芹心中仍舊存著疑問,昌齡肯不肯幫忙,是一回事,而以他翰林的身份,這個忙幫得上幫不上,又是一回事。
於是,曹雪芹想了一下說道:「多謝景三爺指點,不過,請恕我直言,我那位表叔,在傅中堂面前說得上話嗎?」
「怎麼說不上?傅中堂是他叔叔,雖然遠了一點兒,到底是同族。」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傅恆也是富察氏,傅恆、傅鼐之傅,就是由富察氏之富而來的。
「而且,他是翰林。」景三又說,「傅中堂是另眼相看的。」
「是,是!」曹雪芹滿心歡喜地,「多謝,多謝!等家叔的事了以後,得好好兒請一請景三爺。」說罷,欣然告辭。
到家先去見馬夫人,很高興地將得自景三的指點,稟告母親。馬夫人當然知道昌齡其人,說曹寅在日,對這個外甥頗為欣賞,說是親戚中的佳子弟,曾經說過,他的藏書如子孫不能讀,將移贈外甥,但如何真箇到了昌齡手裡,她卻不甚了了,只有問曹才能明了。
「震二哥呢?」曹雪芹問說,「不知道跟這位昌表叔熟不熟?」
「我看不見得熟。」馬夫人說,「根本是兩路人物。」
「依我說,」秋澄接口向曹雪芹說道,「倒不如你去見他,也許氣味相投,還能談得來。」
「我記得還是剛回京的時候,見過他一面。」曹雪芹躊躇著說,「這麼多年不通音問,突然投刺請見,是不是太冒昧了一點兒?」
「先吃飯吧?」杏香說道,「回頭再商量吧!福生不是說,震二爺也許會來,聽聽他的意思。」
「喔,福生來過了!」曹雪芹問,「他怎麼說?」
「話很多。」秋澄答說,「等你吃飯的時候,慢慢兒告訴你。」
於是就在馬夫人的堂屋中開飯,秋澄是已吃了的,但倒了一杯玫瑰露,陪著曹雪芹對酌,細說福生帶來的消息。
「四叔今天過了一堂,也算是『三堂會審』。步軍統領衙門派的人,很有點兒官派,四叔大概受了點兒委屈,回到刑部火房,臉色很難看。」
「在人檐下過,怎敢不低頭!」曹雪芹感嘆著說,「如今才知道布衣能傲王侯之可貴。」
「你可說這話!」秋澄說道,「四叔帶出一個口信來,專門給你的。」
「專門給我的?」曹雪芹將酒杯放了下來,「怎麼說?」
「四叔說:務必叫雪芹在正途上巴結功名,內務府差使,不是讀書人幹的。」
「聽這口氣,四叔真的受了委屈了。」曹雪芹又問,「還說了些什麼?」
「還說請太太管教兩位姨娘,要震二爺跟你照應棠村。」
「是這麼說的嗎?」曹雪芹訝異地說。
「我想,福生不至於撒謊吧?」
曹雪芹搖搖頭,皺著眉說:「大是不祥!」
「你是說四叔的話,像是在託孤?」
「不僅託孤,簡直是遺囑。」
「那,」秋澄憂心忡忡地,「他不會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吧?」
「這倒不會。」曹雪芹答說,「有人日夜看守,不容他尋短見,而且,那一來害提牢廳的人受處分,四叔心地厚道,一定會想到的。」
「對了!你說四叔心地厚道,也不應該是遭橫禍的人。」
「福生還說了些什麼?」
「再就是咱們要他問四叔的話。還好,四叔說他從未在日記上記過這些事。」
正談著,曹震來了。雪芹匆匆吃完了飯,在馬夫人屋子裡聽他談這天曹過堂的情形。
原來這天只是由步軍統領衙門,遵照頭一道上諭,會同都察院、工部、內務府、順天府徹查起火原因。其實,起火原因在第二道上諭中,已經說得很明白,「據和親王回奏」的情形,出於曹自己向和親王所陳述,這天過堂,不過是傳曹做一番查證,曹很坦白地敘了實在情形,五個衙門,會銜復奏,這一案便可結束。不道步軍統領海望所派,名叫文烈的右翼總兵,節外生枝,嚴詞責問曹,何以在親供中陳述的情形,與跟和親王所說的話不同?
「四叔倒是答得很得體,說起那是據工匠所說,後來自己仔細訪查,方知不是這麼回事,所以面報和親王,並未規避責任。問清楚了本就沒事。不想裕三爺幫四叔的忙,說了一句話,說壞了!」
曹震口中的「裕三爺」,是指內務府的堂郎中裕明,他說了句:「起火原因查明白了就行了,親供上的話何必再提?」
文烈向來對內務府有成見,一聽裕明的話,大為不悅,自恃是正藍旗副都統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二品大員,官位遠高於裕明,頓時沉下臉來問道:「這話可是你說的!步軍統領衙門主稿復奏,要不要把你的話敘進去?」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裕明如何承受得住?只好賠笑說好話,文烈便借題發揮,將曹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怪不得!」馬夫人說,「四老爺自然覺得委屈了。」
「委屈一點兒不算什麼!三法司會審,才是一大難關。」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據曹震說:這天下午他帶了曹霖去見來保、海望及刑部尚書汪由敦。曹霖叩頭,曹震陳情,汪由敦表示,皇帝對這一案頗為重視,他跟阿克敦談過,能夠開脫,儘量擬輕。但大理寺那方面,已經有話,主張從嚴。都察院則劉統勛向主持平,該當何罪,便是何罪,所以光是刑部擬輕,或恐不能如願。
「像這樣的案子,本就要有力量的人才幫得上忙。」馬夫人突然問道,「王府襲爵的事,你知道了沒有?」
「聽說了。」曹震答說,「我還沒有來得及去道喜。」
「我已經讓芹官把禮送去了,明兒跟太福晉去道喜。四老爺這件事,只怕還是要靠親戚,今天下午我們談出來一條路子,有兩種走法,要等你來斟酌。」
這一條路子便是托傅恆。兩種走法,一種是走內線,請平郡王府太福晉去托傅恆夫人;再一種便是景三所指點的,托昌齡去向傅恆面求。
「兩種走法,怕都走不通。」曹震搖搖頭說,「太福晉不大肯管閒事。那位昌大爺,眼睛長在額角上,我看,不必去自討沒趣。」
「是不是?」馬夫人看著秋澄說。
這是指她所說的,曹震與昌齡「根本是兩路人物」那句話,如今是料中了。秋澄便即說道:「震二哥,不會讓你去討沒趣,你只說,如果昌大爺肯跟傅中堂去說,傅中堂聽不聽?」
「會聽。」
「那就即令是自討沒趣,也得去碰一碰了。」說著,她看了曹雪芹一眼。
「誰去跟他說?」曹震問道,「是雪芹?」
「是。」秋澄答說。
曹震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可以試一試。不過,」他問曹雪芹,「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脾氣?」
「不知道。」
「好!我告訴你。此公自命清高,又是書呆子,你不能先說求情的話,准碰釘子。要等他來問你,你再開口。」
「這,」曹雪芹搔著頭說,「怎麼能讓他來問我呢?」
「談對勁了,他就會來問你。不過,他肯不肯見你,還成疑問。等我來想個辦法。」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你先找一找老太爺留下來的書,或者到四叔那兒去找,最好能有宋版書,不然元版、明版也行。」
「找好了又怎麼樣呢?」
「還得找一樣東西。」曹震看著秋澄說,「我記得老太太在日,有一回找出來好些人家給老太爺的信,叫我拿出去裝裱,一共是四大冊,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秋澄答說,「這是『寶貝』,怎麼會不在?」
「好!」曹震復又指點曹雪芹說,「你捧了這四大本尺牘,去找昌大爺,請他題跋。另外那部書,算是潤筆,也算是見面禮。」
「是的,我明白了。」曹雪芹停了一下說,「還有件事,黃主事那兒要打點,福生跟你說了沒有?」
「沒有。」曹震問道,「他怎麼說?」
「黃主事說,照應幾天,當然是應該的,意思長了不行。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他不要,下面的人不能不開銷。」
「這當然是少不了的,要多少呢?」
「我問福生,他不肯說。他說:黃主事是他的來頭,他說了數目,倒像是彼此勾通了似的。」
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一吊銀子,大概差不多了。」說著,又有躊躇之意。
見此光景,秋澄便說:「吳主事那個摺子里還有餘款,讓福生去提了回來,就交到你那裡好了。」
「不!錢的事,歸你管。為四叔的事,咱們得專門立一本賬。」曹震說道,「有季姨娘在裡頭,賬一定要有專人管,不然咱們賠錢賠精神,臨了兒弄到不好,還落一場是非。」
「這——」秋澄不敢答應,看著馬夫人說,「我怕擔不下這麼大的責任。」
「你請放心!請你管賬,不是把千斤重擔擱在你身上,要花錢,總還是大家一起來想辦法,不過總得有個人歸總,錢才不會亂花。」
「通聲這話不錯。」馬夫人交代,「你就專門立一本賬吧!」
有了這句話,秋澄才敢答應。接著,曹震告辭,曹雪芹回夢陶軒去找書。
曹寅留下來的書,大部分歸了昌齡,小部分在曹那裡。曹雪芹打開藏善本書的書箱,細細檢點,刻本沒有什麼精槧,倒是有幾部抄本,非常精緻。正在考慮選哪一部送昌齡時,秋澄來了,後面跟著小丫頭,捧著很大的一個蜀錦包袱,猜想便是那四大冊尺牘。
打開一看,那四大冊題名《楝亭留鴻》的名人手札,確是「寶貝」,來信的人,不是顯宦,便是名士,約略翻一翻,有王士禎、宋犖、朱彝尊、孔尚任、顧貞觀、查慎行、何焯等人;還有傅鼐的一封,稱呼是「子清姊丈大人」,這就更有請昌齡題跋的理由了。
「我想不如先寫封信給那位昌表叔,這麼多名人手跡,他一定也想先睹為快。」曹雪芹說,「如果貿貿然造訪,他來個擋駕,事情不就僵了嗎?」
「說得是。」秋澄深深點頭,「你就寫信吧!我可要早點睡了。」
等秋澄一走,曹雪芹又將那四冊《楝亭留鴻》展玩了好一會,靜一靜心,端楷作書,昌齡的別號叫「敷槎」,是他的姓氏「富察」的諧音,信上的稱呼,便用「敷槎表叔大人」。寫完已經深夜,擱筆歸寢,第二天上午起身,方始開了信封,問明地址,派桐生將一部抄本《琬琰集》,連信一同送去。
昌齡住在北城雍和宮附近,路途不近,桐生直到中午才回來,「昌大爺看了信,把我叫進去細問,問芹二爺的情形,挺親熱的。」他說,「給回信的時候又說:今天翰林院有差使,大概申刻可以回府,請芹二爺稍微晚去一會兒,就在他那兒便飯。」
這跟曹震所說,昌齡「眼睛長在額角上」,完全不同,曹雪芹心想,母親的話不錯,他們是兩路人物,氣味不投。拆開信來一看,果如預料,是對《楝亭留鴻》大感興趣,「亟欲拜觀」,此外又對所贈的抄本,殷殷致謝,看來不像是個有架子的人。
於是他興沖沖地懷著信去見馬夫人,馬夫人自然也很高興,「看來是你四叔命中有『貴人』。」她又囑咐,「你中午就別喝酒了,一則喝得臉紅紅的,去見長輩,是失禮的事;再則留著量陪那位昌表叔,我聽說他是海量。」
曹雪芹是坐了車去的,一下車就看到門前大槐樹下停著一輛卸了轅的藍呢後擋車,便知昌齡已經從翰林院回來了。
等桐生上前投帖,門房一見他就說:「我家老爺剛回來,已交代了,表侄少爺一來,就請到書房裡坐。請進,請進。」
於是曹雪芹自己捧著錦袱,隨著門房來到一座濃蔭匝地的院落,朝南一座五開間的花廳,便是昌齡的書房,進門正中懸著一方白紙楠木框的匾額,大書「謙益堂」三字,署款:「皇十七子禮書。」四面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錦軸牙籤,裝潢很講究。北窗一張極大的黃楊木書桌,墨硯、朱硯旁邊,擺著一座紅木斜面的閱書架,另外有一大沓米黃色連史紙;顯然的,這就是昌齡抄書、校書之處。
書房正中是一花梨木鑲螺甸的大圓桌,門房說一聲:「表侄少爺請坐!我到上房去回。」隨即由東北角門入內,接著走出來一名十六七歲,著藍布長袍的丫頭,手端朱漆托盤,盤中一碗茶,一具銀水菸袋。
「表侄少爺請用茶。」那丫頭又要裝水煙,為曹雪芹辭謝了。
喝了幾口茶,看看一無動靜,曹雪芹便起身走到書架前面,隨手抽出一本書來看,是明版的《長慶集》,翻開第一頁,便看到一方極熟的圖章:「楝亭曹氏藏書」;另有一方朱文長印,細看印文是:「長白敷槎氏堇齋昌齡圖書印」十二字,才知道還有個「堇齋」的別號。
「失迎,失迎。」
曹雪芹聽得背後的聲音,急忙將手中的書,歸還原處,轉過身來,只見昌齡年將五十,一張長圓臉,留著兩撇八字須,神采奕奕地含笑凝視。
「表叔!」曹雪芹叫得這一聲,撈起長袍下擺,打千請安。
「請起來,請起來。」昌齡親手扶起,「你小時候的模樣,我全記不得了,今年貴庚?」
「三十五。」
昌齡想了一下問:「是肖羊吧?」
「是。」曹雪芹答說,「我是康熙五十四年乙未。」
「不錯,我比你大十七歲。」
「原來表叔已經過了五十,實在看不出來。」
「年逾五十,一事無成……」
「老爺,」伺候書房的丫頭在一旁插嘴,「倒是請客人坐啊!」
「啊,不錯,不錯。我倒失禮了,請坐,請坐。」
於是昌齡親自引路,到南窗下,請曹雪芹在炕床上首座。曹雪芹連稱「不敢」,堅持之下,仍舊按尊卑之禮,客人坐了下首。
「我十五歲那年,初見令尊,第二年冬天,令尊復又進京,不幸下世。聽先公說:仁廟知道了以後,嗟咨不絕,連說可惜!親口跟先公說:『內務府的子弟,像曹某人那樣幹練學好,有為有守的,真是不多。』」
仁廟是指聖祖仁皇帝。曹雪芹平時聽旗人提到聖祖,都稱之為「康熙爺」,昌齡到底是翰林,吐屬雅馴,曹雪芹不由得生了警惕,應對之際,遣詞用字,切忌俗氣。
「天語褒揚,足光泉壤。」曹雪芹說,「只是小子墮地即為無父之人,終天之恨,曷其有極?」
「是的,你是遺腹子。」昌齡因而提到馬夫人,「令堂我亦拜見過,身子還健旺吧?」
「托福,托福。」曹雪芹被提醒了,旗人重禮,當即起身說道,「我應該請見表嬸請安。」
「謝謝,謝謝。她身子亦不大好,免了吧!」
「禮當如此。」
「俗禮非為我輩而設。」昌齡急轉直下地說,「《楝亭留鴻》帶來了?」
「是。」曹雪芹起身,從中間圓桌上取來錦袱,解開了將四大冊尺牘,置在炕几上。
「小菊!拿我的眼鏡來。」
小菊便是那青衣侍兒的名字,取來一個長荷包,裡面是一副金絲眼鏡,昌齡戴好了,掀開冊子,聚精會神地細細觀玩。
「雪芹,」昌齡抬起頭來,指著一封信上的名字問,「你知道這個『用晦』是誰?」
曹雪芹探頭看了一下,想不起來這個名字,老實答說:「我是第一次知有此名。」
「就是呂留良。」昌齡答說,「此人本名光輪,改名留良,字莊生,號晚村,用晦是他的別號。」
曹雪芹大駭。雍正六七年間,曾靜遣徒投書岳鍾琪,勸他乘時反叛,為明復仇,岳鍾琪密折上聞,掀起大獄,牽涉到曾靜之師呂留良,已死的呂留良從墳墓中被挖出來,銼骨揚灰,子孫遣戍,婦女入官。這樣「大逆不道」的人,與曹寅竟有交往,他的書札,豈宜保留?曹雪芹覺得曹震當時在裝裱時,竟未檢點抽出,是一種不可原諒的疏忽。
不過稍微多想一想,便發覺自己是錯怪曹震了。曹老太太歿於抄家歸旗以前,也就是雍正五年以前,其時曾靜案尚未發生,又何從預知呂留良身後,蒙此重罪?
昌齡卻全然想不到此,「呂留良實在不是端人。」他問,「你知道不知道此人的生平?」
「我是從讀了先帝御製的《大義覺迷錄》以後,才略知其人。」曹雪芹答說,「仿佛還得前人的記載,說他是黃梨洲的弟子,好學深思,藏書甚富。」
「我說他非端人,正就是他跟他的老師,為購山陰祁氏遺書反目,有實證可據,我給你看一篇文章。」
昌齡起身從書架上檢出浙東大儒全祖望的《鮚琦亭集》,指點內中的一篇《祁氏遺書記》,叮囑曹雪芹細看。
祁氏指浙江紹興的祁承、祁彪佳兄弟,他家三世藏書,齋名「澹生堂」。祁家因反清復明獲罪,藏書散出,好古之士,爭相購求,結果為呂留良所得。據全祖望記,其時為學者尊稱為「梨洲先生」的「東林孤兒」黃宗羲,正在浙江石門講學,呂留良及他的長子葆中,都北面稱弟子。當呂留良說動同縣的富翁吳之振,出資三千兩,合購澹生堂遺書時,黃宗羲亦以束脩所入,分購一部分。
購書的專使,受呂留良的指使,由紹興船運澹生堂藏書回石門途中,私下匿藏了好幾部精槧,而這幾種書,正是黃宗羲指明要買的。
其事外泄,黃宗羲大怒,聲明「破門」,將呂留良逐出門牆。呂留良亦就一反師承——黃宗羲的浙東學派,由王陽明、劉蕺山一脈相承;而陽明之學淵源於陸九淵,與朱子一派,大有異同。至此,呂留良尊朱薄陸,大攻陽明,為學者所不齒。
呂留良不但負師,而且負友,全祖望記:「然用晦所藉以購書之金,又不出自己,而出之同里吳君孟舉,及購至,取其精者,以其餘歸之孟舉。於是,孟舉亦與之絕交。是用晦一舉而既廢師弟之經,又傷朋友之好,適成其為市道之薄,亦何有於講學也。」吳孟舉就是吳之振。
看完以後,曹雪芹自然很鄙薄呂留良,靈機一動,隨即說道:「其人既如此不端,他的書札廁之於王漁洋、朱竹垞諸公之列,似乎玷辱了。表叔,我看把他的這一通取消了吧?」
「說得是!」昌齡將尺牘移到曹雪芹面前。
這是他不便動手,要曹雪芹自己處置之意。那封信一共四頁,曹雪芹毫不遲疑地揭了下來。順便看一看目錄,再無其他牽涉到叛逆案中的人物,方始放心。
「老爺,」小菊來請示,「飯開在哪裡?」
「就開在小花廳好了。」
小花廳在謙益堂東,三楹精舍,花木扶疏,是昌齡款客之處。肴饌不多,但極精緻。仍是主人上首,客人下首,對坐而飲。
「聽說你很能喝。」昌齡說道,「今天可別藏量。」
「表叔海量是有名的,我自然勉力奉陪。」曹雪芹舉起康熙五彩窯的大酒盅說,「先奉一觴為壽。」說著,仰臉一飲而盡。
「謝謝!」昌齡喝了半杯,「令叔亦很能喝,所惜者,每每酒後誤事。」
談到曹了。
曹雪芹心想,曹震的說法似乎不太對,昌齡是可與言肺腑的人。而且,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來意,說等他來發問再據實陳情,是件很渺茫的事,得要主動發言才是。
這樣想著,等小菊來斟滿了酒以後,他只是垂著眉,既不飲,亦不語,這樣的表情,自然會引起昌齡的注意。
「怎麼,雪芹!」他問,「你有心事?」
「想起家叔身系囹圄,自然會覺得飲食無味。」
昌齡不便再勸酒了。沉默了一會說道:「令叔的事,我約略聽說,不知其詳,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然是有司者不得辭其咎。總而言之,運氣太壞。」
接著,曹雪芹便細談和親王府火災始末,昌齡傾聽著,不時提出疑問,顯得他是用心在聽。
這是個好徵兆,曹雪芹覺得有希望了。
講完以後,自然而然地又恢復為舉杯相邀的情況,昌齡喝了一大口酒,夾了一塊風雞,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似乎是在思量什麼。
「此獄如何得解?」昌齡終於開口了,「既有嚴諭,似乎很難挽回。」
「是。」曹雪芹說,「家兄跟我細細想過,想來想去,只有一位貴人,力足回天。」
「誰?」
「傅中堂。」
「喔,你是說家叔?」
「是!」曹雪芹起座出席,筵前長跪,「表叔,請你救家叔。」
昌齡急忙起身,將曹雪芹扶了起來,「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他一迭連聲地說。
「總要請表叔念在先祖的分上,勉為其難。」曹雪芹站起來以後,復又請了個安,方始歸座。
「雪芹,咱們話說在前面,」昌齡略一沉吟,忽然問說,「家叔在皇上面前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表叔,」曹雪芹答說,「你請想,我從何得知?」
「高立齋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高立齋單名恆,大學士高斌之子,高貴妃之兄,曹雪芹知其人卻不知昌齡所指的是什麼事,搖搖頭答說:「沒有。」
「高立齋當長蘆鹽政出了事,皇上要殺他,家叔替他求情,說請推高貴妃之恩,貨其一死。你知道皇上怎麼說?」
原來是這件事!曹雪芹聽說過,但當然仍舊這樣回答:「不知道。」
「皇上跟家叔這麼說:『貴妃的兄弟犯了法,可以推恩免死。那麼,皇后兄弟呢?』家叔當然戰慄無人色。」昌齡緊接著又說,「我說這話不是推辭,是要讓你知道,家叔即便肯幫忙,也要看機會進言,就進言,亦未必見聽。天威不測,要看令叔的造化。」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如果說傅中堂的力量都使不上,那是家叔命該如此了。不過,不論怎麼樣,家叔還是感激傅中堂跟表叔的。」
「能幫得上忙,不過一句話的事,談不上感激。」昌齡又問,「令叔的事,想辦到什麼程度呢?」
這句話將曹雪芹問住了,因為他沒有想到事情是如此順利,尚未思及於此。想了一下,只好答說:「自然是越輕越好。」
「不錯。要想無罪,只怕是奢望,只能做到哪裡算哪裡。」昌齡又說,「你先去打聽打聽,三法司會定個罪名,然後再看,家叔要如何進言才有用。」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應著。
此行的目的,至此可說已經初步達成。昌齡不再提及此事,曹雪芹亦就不便多說,相陪飲酒談藝,頗為投機。
就在酒闌將散之際,門上遞進一封信來,昌齡拆開來看過,從容說道:「如今倒是有個機會。」接著便將信遞了給曹雪芹看。
信是一張八行彩箋,上面寫的是:「問亭奉召陛見,刻已到京,明日申刻在舍置杯盤話舊,乞早臨為禱。」上款是「敷槎年大人」,下款只署一個「敦」字。
原來浙江巡撫方觀承已奉召到京述職,這倒是一個喜訊,但「敦」是何人?曹雪芹想了一下問:「是汪尚書的信?」
「不錯。」
「原來他跟表叔同年?」
「不但他,劉延清亦是。」昌齡答說,「令叔的事,明天我跟汪師茗先提一提,如果劉延清也在座,那就更好了。」
汪由敦的別號叫師茗,劉延清便是劉統勛,他們都是雍正二年同榜的翰林。曹的官司交三法司審問,如果刑部尚書與左都御史由於昌齡的關說,從輕發落,大理寺卿必不致堅持己見,獨主從重。曹雪芹想不到有此意外機緣,覺得太高興了。
不過,汪由敦因為維護他的老師張廷玉的緣故,目前是「革職留任」的刑部尚書,遇事格外謹慎。而且聽說汪由敦入值軍機,刑部是滿尚書阿克敦當家,不知此人肯不肯幫忙?
心裡這樣在想,卻不便問,將信交還後說:「家叔真是命中有貴人,求到表叔,這條路確確實實走對了。」
「盡人事而後聽天命。」昌齡說道,「請你後天再來一趟,該如何著手,到時候再談。」
「是!」曹雪芹又說,「求題《留鴻》,還要請表叔早早命筆。」
「這可急不得,我得留著慢慢兒看。」
「是!」曹雪芹心中一動,看樣子他對《楝亭留鴻》頗有愛不忍釋之意,或者可以考慮送他,作為營救曹的酬謝。
告辭回家,曹雪芹直奔上房,曹震夫婦正陪著馬夫人在閒談,曹震本來早就要走了,就為的是聽說曹雪芹到昌齡那裡去了,特意留下來等消息。
「怎麼?」錦兒笑道,「春風滿面,一定談得很順利。」
「不止順利,簡直是意外。」曹雪芹一面脫馬褂,一面答說,「我自己都想不有此結果。」
「坐下來,慢慢兒談。」杏香捧了茶過來,為他卸去馬褂,輕聲問道,「吃飽了沒有?」
「飽了。」曹雪芹說,「真是一連串想不到的事,方問亭也到京了。」
「這好!」曹震問說,「他是什麼時候到京的?」
「你別打岔!」錦兒攔住他的話說,「先聽雪芹談昌表叔的情形。」
於是曹雪芹細談了相晤的經過。自馬夫人以次,無不大感欣慰,反倒是曹雪芹自己,還有憂慮。
憂慮的便是刑部是由阿克敦當家,不知其人的意向如何?「這不用擔心。」曹震答說,「此公和平得很。」
接著,曹震講了一個阿克敦父子的故事。阿克敦的獨子名叫阿桂,字廣庭,乾隆三年舉人,最初以萌生授職為大理寺寺丞,遷升戶部員外時,被選充為軍機章京,熟諳韜略,才幹傑出,用兵金川時,為兵部尚書班第奏調到前方,參贊軍事。
及至訥親、張廣泗以師勞無功而獲罪。岳鍾琪參劾阿桂與廣泗相結,蒙蔽訥親,因而被逮下獄,皇帝因為阿克敦年老而治事勤勉,又無次子,而阿桂之罪與貽誤軍務不同,特旨寬宥,而且簡放為江西按察使。
按察使掌理一省刑名,阿克敦問他的兒子:「朝廷用你為刑部,你如何執法?」
阿桂答說:「執法必當其罪,毋枉毋縱,罪一分用一分法,罪十分用十分法。」
阿克敦大怒,他的家教極嚴,要傳家法板責罰獨子。阿桂惶恐萬分,跪下來求教訓,阿克敦說:「如你所言,天下沒有完人了!罪十分用五六分法,已不能堪,豈可以用十分法,而且一分罪還算個罪嗎?你連『微罪不舉』這句話都不懂,去掌理一省的刑名,江西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吃你的苦頭!」
這個故事為大家帶來了更多的寬慰,從曹出事以來,這時是最輕鬆的一刻。曹震因為第二天下午,經由福生的安排,要跟提牢廳的黃主事見面,同時還有內務府的一件緊急公文需要處理,急著要回家,但錦兒卻不想回去,留了下來,仍舊在馬夫人屋子裡聊天。
「娘,」曹雪芹問,「老太爺的那四本尺牘,昌表叔似乎想留下來。如果他真的捨不得還,怎麼辦?」
「那要看你!」馬夫人說,「先人留下來的東西,看子孫能不能愛惜。」
「我怎麼能不愛惜?不過現在是有求於人,恐怕不能不割愛。」
「莫非他跟你開口了。」
「口雖未開,神色之間看得出來。」曹雪芹又說,「我在想,與其讓他久假不歸,不如乾脆奉送;事後送,又不如事前送。」
「你的意思是,現在送了,好讓他替你四叔多費點氣力。」
「是。」曹雪芹說,「不過要先跟娘說過,答應了我才能辦。」
馬夫人不作聲,只從頭上拔下一支金挖耳掏耳朵。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常有這樣動作,秋澄便對曹雪芹說:「這件事慢慢兒再談。快睡了,你別讓太太操心。」
「沒有什麼!」馬夫人看著愛子說,「我是在想,你四叔帶話出來,讓你在正途上巴結一個出身。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從前承襲織造,現在也仍舊是靠你爺爺的老交情,混得很像樣子,不想出了這麼一個亂子,他心裡覺得對不起爺爺。棠官的前程是看得見的,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還不光是為了曹家能夠重振家聲,也有替他補過的意思在內。這一層,你要明白!」
曹雪芹倒沒有想到這一層,如今聽母親一說,才知道曹的話,不是長輩期望子弟的泛泛之詞,而是別有付託。意會到此,肩頭沉重,心頭警惕,只是深深點頭,表示接受教誨。
「如說正途,當然要兩榜出身,能像你昌表叔那樣點了翰林,老太太如果還在,就不知道會樂成什麼樣子了。」
搬動曹老太太來激勵,曹雪芹不由得發了狠,「娘!」他說,「我一定巴結上一名翰林。」
「話別說得太滿,按部就班來。」馬夫人又說,「科場中『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話雖如此,若是個不通的翰林,我也不稀罕。」
「我自己還不稀罕呢!」曹雪芹接口說道,「說到頭來,還是要多讀書。」
「不光是讀書,還要練字。」錦兒提醒他說,「大卷子寫得不出色,也別指望能點翰林。」
曹雪芹咧開嘴笑著說:「錦兒姐真是越來越能幹了!連點翰林要大卷子寫得好都懂。」
錦兒臉一紅,「你別笑我!還不是你自己常說,不提著考籃上科場便罷,要提,一定得上保和殿,那時候能不能點翰林,就得看大卷子了。我們才知道你把大卷子寫好,是件大事。」她委委屈屈地,眼圈都紅了,「雪芹,你知道不知道,連你震二哥在裡頭,都有這麼一個看法,眼前是輸了,能不能翻本出贏錢,全看你爭不爭氣。你說我們能不關心你嗎?」
如此神情,如此言語,真是震撼了曹雪芹!他再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夕之間——和親王府被災的那夜之後,會自然而然地成為舉家希望之所寄。老母「按部就班」的說法,只是愛之以姑息,故作寬詞。錦兒的話,才真是鞭策。
轉念到此,曹雪芹覺得必須對自己做一個估量,若是駑馬,鞭策無用;倘能駿奔,而鞭策猶不能奮起,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他不承認自己是下駟之材,那便只有接受鞭策了。
當他這樣心潮起伏之時,秋澄已在慰撫錦兒,不過聲音極低,「你別著急!」她說,「咱們軟哄硬逼,慢慢兒來!雪芹光有發奮的心,如果雜務太多,靜不下心來,到臨了還是一場空。咱們等明兒閒了,好好兒籌劃出一個能讓他有心發奮,而又樂於發奮的辦法出來,那時候不必咱們拿鴨子上架,他自然會乖乖兒地用功。」
「何必等到明天?」錦兒立即答說,「回頭就可以好好兒商量。」
「對了!」秋澄趁機說道,「太太要睡了。咱們上夢陶軒談去。」
於是除了杏香留下來,照料馬夫人歸寢以外,其餘的人都轉移到夢陶軒的書房,繼續未了的話題。只是秋澄與錦兒談話的態度不同,錦兒比較質直,有什麼說什麼,每從正面著眼,秋澄卻以深知曹雪芹的性情,請將不如激將,而激將又不如旁敲側擊,讓曹雪芹自己去領悟箇中道理,提出該如何用功的辦法為妙。
因此,當錦兒提出一天什麼時候寫大卷子,什麼時候讀書作文時,秋澄不等曹雪芹回答,便插嘴說道:「你不是要起文社,何不就邀人起了起來。」
「我要起的文社,是作詩作古文,可不是作八股文。」
「有沒有學作八股文的文社呢?」
「也有。」
「既然也有作八股文的文社,你當然也可以照樣起一個。」錦兒又說,「而且鄉會試,不也要作詩嗎?」
「那是試帖詩。」
「試帖詩就不是詩?」
「怎麼不是詩?」曹雪芹不以錦兒那種咄咄逼人的試帖詩為忤,管自己說道,「試帖詩也有作得風流蘊藉,很出色的。」
「喔,」秋澄搶著說道,「你得念一兩首我聽聽。」
「像如今已在江寧小倉山隱居的袁簡齋,乾隆二年殿試,試帖詩的題目出在杜詩,『賦得因風想玉珂,得珂字。』他有一聯是:「聲疑來禁院,人似隔天河』。刻畫想字,入木三分。讀卷大臣都說,詩是很好,可惜涉於不莊……」
「什麼?」錦兒沒有聽清楚,打斷他的話問。
「這兩句詩寫到深宮去了,自然是有欠莊重。」
「那,」錦兒又問,「姓袁的給刷下來了?」
「沒有。」曹雪芹答說,「其中有個讀卷大臣就是現任兩江總督尹繼善,他說『只要詩好就行,皇上如果責備下來,我一個人擔當。』都虧得他,袁簡齋才點了翰林。」
「這倒是科舉佳話。」秋澄笑道,「但願你將來也能遇著這樣的讀卷大臣。」
「說得太遠了。」曹雪芹根本不以為自己會有參加殿試的一天。
「那也不見得。」錦兒不以為然,「今年己巳,明年庚午鄉試,你在北闈中了,接下來辛未春闈聯捷。後年這時候,就是簇新的一名翰林。」
「錦兒姐,」曹雪芹笑道,「你好像在說夢話。」
「你說我說夢話,我還夢想你中狀元呢!」
「好了!」秋澄用排解的語氣說,「你們倆,一個別期望太高,一個也別妄自菲薄。雪芹,你起文社的事怎麼樣?」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我倒知道有一個文社,一個月六社,逢三、逢八,專作八股,我入那個社就是。」
「好!」秋澄問說,「社期是輪流做東?」
「不錯。」
「有多少人?」
「約摸二十來個。」
「就算二十四個好了,」秋澄計算著說,「一月六社,四六二十四,四個月才輪到一回,備三四桌飯,也不算費事。我跟杏香來辦。」
錦兒接著她的話說:「只怕要我跟杏香來辦。」
她的話剛完,只聽杏香在外接口發問:「什麼事要錦兒奶奶跟我來辦?」
於是錦兒將曹雪芹入文社的事,說了一遍,杏香也覺得她的話費解,「何以秋姑不能跟我來辦?」她問,「得勞動你呢?」
「你也糊塗!」錦兒答說,「那時候人家是姑奶奶了。莫非娘家兄弟的這種小事,還要她來操心?」
「啊,啊!」杏香拍一拍自己的額角,「我真的糊塗了。」
「你才不糊塗!」秋澄白了她一眼,「明知故問,拿我開胃。」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好了,好了!」曹雪芹攔住杏香,「閒話少說,入社的規矩,先要邀一社。等四叔的事了以後,我就發帖子請客。」
「四叔的事,只怕一時不能了。」錦兒說道,「他吃罣誤官司,礙不著你用功,趕明兒個,你就預備起來。」
「你也是得著風,就是雨。」秋澄說道,「總要等四叔的事,稍微定一定。不然,人家不知道是起文社用功,只說叔叔有牢獄之災,胞侄在家大請客,這話傳開去不好聽。」
聽這番理由,錦兒不能不心服,「心思是你細。」她說,「不過也別隔得太久。」
「我想不會太久。」秋澄將話題轉到曹身上,「四叔這趟也不算罣誤官司,不過命中真像有貴人似的,昌表叔之外,又來了方老爺,這也是個有力量而肯幫忙的人。」
「方老爺」指方觀承,他這趟來述職,自然是來談後年皇帝南巡的事。這一來又引起了曹雪芹許多的感慨與悵惘。他雖生在江南,但十三歲便北上歸旗,等他能夠領略杏花春雨江南的旖旎風光時,卻只有形諸夢寐,每每念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那兩句唐詩,便有不勝低徊之感,因此,對於曹與曹震由南巡而來的兩個差使,勘察行宮與到揚州籌備娛樂太后的戲劇節目,抱著極大的興趣,如今看來,曹的江南之行,固然可以斷定已成為泡影,曹震的差使,亦未見得能夠派到。轉念到此,不由得嘆了口氣。
「好端端的嘆什麼氣?」錦兒詫異地問。
「江南煙水,徒勞夢想。」曹雪芹說,「我本來打算著,今年喜事重重,也是樂事重重,不想四叔出了這麼一個紕漏,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怎麼叫一切都無從談起?」錦兒是責備的語氣,「你也太經不起打擊了。」
「不是經不起打擊,是沉不住氣。」秋澄說得比較緩和,「禍福相倚,你不必老往壞處去想。譬如說因為四叔的事,激出你發奮的決心來,不就是因禍得福?」
「秋澄這話,倒讓我想到一句成語:自求多福。江南這麼樣讓你夢裡都在想,你何不就跟自己發個狠,非到江南去一趟不可,少則半年,多則三載。」
由於錦兒把逗留江南的日子,都明明白白地指出來了,這就顯得必有所指,不是指尋常遊覽而言,因而曹雪芹大感興趣,追問著說:「錦兒姐,你說我該如何跟自己發狠,為什麼少則半年,多則三載?」
「那還不容易明白,你如果派了江南鄉試的主考,來去不是半年工夫?倘或放了學政,一任就是三年。」錦兒又說,「那時候,我也要陪著太太到鎮江金山寺、西湖三天竺去燒一回香。」
然則如何跟自己發狠,不言可知,要在科場中巴結。兩榜出身,派任京官,有應考差的資格,放江南學政,則不但必須是翰林,而且起碼要當到「大九卿」,才會列入名單,奏請欽派。曹雪芹此時還不敢存此奢望。
「有志者,事竟成。」秋澄轉臉向錦兒說道,「人貴立志,難也就難在這裡,讓雪芹自己慢慢兒琢磨。咱們睡去,明兒也得去看太福晉呢!」
於是喚丫頭點燈,曹雪芹與杏香將她們姑嫂倆送到垂花門,錦兒回身問道:「你明天去不去王府?」
「我去過了,明兒不必再去。」曹雪芹叮囑,「小王襲爵,是不是開賀,哪一天?務必打聽清楚。」
「你不去也好。」錦兒說道,「我的意思,也覺得你最好看家,免得臨時有事,接不上頭。」
客去閉門,曹雪芹卻不回臥室,在書房裡思前想後,越想越多。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見簾櫳微響,杏香推門進來,她已經卸了妝,鬆鬆地梳一根辮子,身上是一件月白軟緞的小夾襖,穿一條玄色紬紗的散腳褲,體態豐腴,別有一股撩人的風情。
這不免逗起曹雪芹的綺懷,他所坐的那張椅子很寬大,便將身子縮在一邊,要杏香擠著他一起坐下,將右手從她脅下圈了過去,攬住她的溫軟的腰,立即便聞到她身上有股玫瑰花的香味,不由得猛嗅了一陣。
「去年乾爹給了我幾塊洋胰子,各種香味都有,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晚上很熱,我抹了一個身,拆封用了一塊。」杏香問道,「香味怎麼樣?」
「太濃了一點兒。」曹雪芹答說,「要似有若無,難以捉摸才好。」
「既然如此,你幹嗎一個勁兒地聞?違心之論!」杏香又加了一句,「你近來這種論調越來越多了。」
這話大出意料,曹雪芹不能服氣,「不錯,剛才的話,多少是唱高調。可是,」他很認真地,「你倒指出來,還有什麼違心之論?」
「譬如,」杏香停了一下,「你從昌大爺那兒回來,神氣之間很羨慕他當翰林,可是你跟秋姑她們談的時候,仿佛根本瞧不起翰林似的。」
「並沒有啊!」曹雪芹體會了一下自己的心境,「也許,我是自覺並沒有把握,所以語氣之間流露出不在乎的神情,免得她們期望太深。」
「這樣說,還是言不由衷。好了,」杏香自己收科,「咱們別抬槓了!說點正經的。」
「你說!」
杏香斂眉不語,然後站起身來,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飲著。
「怎麼?」曹雪芹拉著她仍舊並坐著,溫柔地問,「你有心事?」
「我是在擔心,四老爺的官司,會耽誤秋姑的喜事。」
「那是兩碼事。」曹雪芹說,「四老爺走了一步霉運,莫非大家都跟著他倒霉?」
「可不是!」杏香毫不遲疑地接口,「太太不常說,六親同運?」
「照你這麼說,四老爺倒霉,我也就等著走霉運好,什麼鄉試、會試,全不用理會了。」
杏香語塞,也有些惱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說不過你。」說完,便要站起身來。
「別這樣!」曹雪芹一把拉住她笑道,「你說不過我,也不必生氣,算我錯了就是了。」
「自然是你錯了!像秋姑的喜事,因為四老爺的官司,起碼不會像想像之中那麼熱鬧,這不就是六親同運,一榮皆榮,一枯皆枯嗎?」
曹雪芹默然不語,只是探手伸入杏香的夾襖中,懶散卻又貪婪地享受她的肉體的溫馨。
「我有點替你擔心。」杏香說道,「你是閒雲野鶴的性情,以後天天練字,一個月做六篇文章,只怕你受不慣拘束,老脾氣發作,大家都會笑你。」
「不會!」曹雪芹矍然而起,右手握拳,重重地在左掌中一擊,「你不是說『一榮皆榮』?我拼著吃一兩年苦,掙一副誥封給你。」
「謝謝!」杏香答說,「我沒有那個福氣。」
「怎麼?」曹雪芹詫異了,「你不相信我會成進士?」
「我怎麼不相信?我也跟錦兒奶奶、秋姑一樣,相信你會點翰林。不過,這副誥封輪不到我。」
曹雪芹明白了,誥封無贈側室之例,「你放心!」他說,「我早就想到了,你也該照錦兒姐的例子,太太明年六十整壽,到那天來辦你這件事。」
杏香自然深感安慰,不過他的話又觸及她的一件心事,「上個月錦兒奶奶、秋姑還在談太太明年的生日。」她說,「不但是整壽該大大地熱鬧一番,而且撫孤守節,你多少歲,就是守了多少年的節,想請四老爺出面,請朝廷旌表,如今四老爺出了事,你看該怎麼辦?」
一聽「你多少歲,就是守了多少年的節」這句話,曹雪芹頓覺心頭如灌了一盞熱醋,連鼻子都酸了,三十餘年含辛茹苦,如果連請朝廷旌表這件事都不能如願,那就太愧對慈母了。
轉念到此,如芒刺在背,坐了下來,定定神想了一下:「你把《會典》拿來,只要禮部那幾卷。」
《大清會典》屬於禮部這一部分,有十餘卷之多,曹雪芹翻到「凡孝義忠義者,察實以題而旌焉」這一條以下的注釋,細細看去,找到了節婦旌表的規定:「守節之婦,不論妻妾,自三十歲以前守節,至五十歲,或年未五十身故,其守節已及六年,果系孝義兼全,阨窮堪憫者,俱准旌表。其循分守節合年例者,給予『清標彤管』四字匾額,於節孝祠另建一碑,鐫刻姓氏,不設位,不給坊銀。」
看到此處,曹雪芹失聲喊道:「糟糕!」
「怎麼?」杏香問道,「太太不合例?」
曹雪芹沒有作聲,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方始舒口氣說:「還好,還好!」
「怎麼回事?」杏香有些不耐煩了,「你一個人在鼓搗什麼?」
「你看,」曹雪芹指著《會典》說,「建牌坊旌表,除了守節要夠年限以外,還要合乎『孝義兼全,阨窮堪憫』。八個字其實只是四個字,孝義阨窮,太太只占了兩個字。」
杏香想了想說:「守節是義,奉養翁姑是孝,那時有老太太在,孝義二字,自然當之無愧。阨窮就似乎談不上了。」
「一點不錯。」
「那麼,莫非太太的苦就白吃了?」
「也不然。照規矩給一塊『清標彤管』的匾,百年以後在節孝祠的石碑上,刻上姓氏,不設位,不給坊銀。這未免太薄了,而且生前不能舉動。不過,」曹雪芹提高了聲音說:「下面還有一句話:『婦人因子受封,准予旌表;因夫受封守節者,不旌表。』」
「這就是撫孤之報。」杏香說道,「如今就看你怎麼樣報答太太了。」
「沒有法子!只要勉力以赴。」
杏香看得出來,曹雪芹到此時才真正下了決心,要在正途上求個出身,使得馬夫人能因受封而建立一座孝義牌坊,撫孤守節之報,不僅僅止於身後的「清標彤管」。
這自然是令人欣慰興奮之事,但也不無感慨,「你要早知道會典上是這麼寫的,只怕早就發奮了!」她說,「枉費了大好光陰。」
「如今也還不晚。」曹雪芹說,「從明天起就得立起一份功課表來。」
04
這天的馬夫人很高興,因為杏香將昨夜曹雪芹立志顯親揚名的由來,細細告訴了秋澄,而秋澄又實時講了給她聽的緣故。
高興的是愛子的孝心,卻不是因為他立志「上進」。馬夫人一直畏懼宦海風波,因此,對於曹雪芹不願做官,她從無一句責備的話,尤其是這回曹的入獄,更為她內心帶來極大的矛盾。
「兩榜出身,做官有三條路子:一是點翰林,二是到部里當司官,三是當知縣。」馬夫人指著曹雪芹說,「你們看他是當縣官的材料嗎?」
錦兒與秋澄都笑了,「其實也沒有什麼,請兩位好的幕友就是。」曹雪芹說,「不過,我自己決不會去當風塵俗吏。」
「那也由不得你。」錦兒說道,「朝廷所派,你也不能不去啊!」
「這有兩個辦法。」曹雪芹說,「一個是辭官,不等吏部掣籤分省就告『終養』。過去有沒有這個例子,我不知道;可是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我是獨子,又是遺腹子,娘又過了六十歲,我想不會不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趕考?在家裡侍奉娘親好了。」
「這不同的。有了功名,榮宗耀祖,好替娘請誥封啊!」
「慢一點!」秋澄插進來說,「你如果不做官,就沒有品級,怎麼替太太請誥封。」
曹雪芹覺得這話有理,想了一下說:「這也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先干兩三個月再辭官……」
「你別開玩笑了!」秋澄打斷他的話說,「你當做官是擲『升官圖』,隨你高興,愛干不干。而況縣官是父母官,更不能兒戲。如果我是皇上,我會說:你也別辭官了,乾脆我革了你的職,豈不省事?」
「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只有用另一個辦法,當京官。」
「派了你當縣官,你怎麼能當京官?」錦兒問說,「這也可以自己呈請的嗎?」
「可以。不過先得花一筆錢,譬如說,先捐個內閣中書,等殿試以後,如果是『榜下即用』的縣官,請吏部轉奏,歸本班改敘,就可以不必出京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
「不見得。」馬夫人搖搖頭,「你們對內務府的情形都不懂。」她看著錦兒說:「你回去問問通聲就知道了,芹官如果做了京官,自有人出來替他活動,不是派工部,就是派戶部,反正是跟內務府有關聯的缺,到時候就來勾引你通同作弊,倘或磨不過情面,勾結上了,那就不知道哪一天跟四老爺一樣。」
「這一層,娘請放心,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不能連這一點把握都沒有。」
「可是,那一來你就會得罪人,說不定就有人暗算你,結果比勾結在一起更壞。」
「照這麼說,除非點翰林。」錦兒皺著眉說,「否則什麼官都不能做。」
「點了翰林還不能應『考差』。」曹雪芹說,「不然放了主考也會出事。」
「那怎麼會?只要你自己不賣關節,怕什麼?」
「怕跟去的人會搗鬼,這是常有的事。」曹雪芹問,「你知道不知道,唐伯虎是江南的解元,怎麼會懷才不遇,閒廢終身?」
「莫非他這個解元是關節上來的?」
「不是。他們受了會試主考程敏政的累,程敏政又是受了他跟入闈中的聽差的累。」接著,曹雪芹講了唐伯虎與程敏政的故事。
唐伯虎是前明孝宗弘治十一年,江南鄉試的解元,第二年春天偕江陰富人徐經入京會試。這一科的大主考,一個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一個是自幼有神童之稱,十歲時便由英宗特旨,准入翰林院讀書,此時官拜翰林院掌院兼禮部右侍郎、專典內閣誥冊的程敏政。
闈中的策問,題目是程敏政所出,有一道策問的出處,極其冷僻,出闈以後,彼此相詢,發覺通場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唐伯虎,另一個便是徐經。唐伯虎有「江南第一才子」之名,知道出處,不足為奇;徐經雖富有貝之財,卻少無貝之才,這件事就很可疑了。
於是有個給事中華昶,受了程敏政的政敵指使,上奏參劾程敏政,說他出賣關節。孝宗的處置很明快,直接降旨入闈,所有的試卷由李東陽一個人看,程敏政不得閱卷。
在此之前,程敏政已經看了一部分卷子,唐伯虎與徐經二人,本來都已取中,但經李東陽複閱後,都遭黜落。這是李東陽深信程敏政必不致出賣試題或關節,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一種手法。
可是,復奏雖為程敏政開脫,而流言未息,言官紛紛上奏,主張嚴辦。程敏政早年曾充經筵講官,孝宗對他只稱「先生」而不名,是不折不扣的帝師,但孝宗並不以私廢公,仍舊尊重清議,將程敏政、唐寅、徐經一起下獄。
審問的結果,非常奇特,華昶以言事不實,降調為南太僕寺主簿。既然如此,程敏政應該無事才是,卻又不然,程、唐、徐三人都受到了行政處分,徐經曾經拜程敏政的師,獻上贄敬;唐伯虎則曾乞程敏政為他的文集作序,兩人俱黜而為吏;程敏政則勒令致仕。
其實,這是從寬處置。程敏政的僕人,受了徐經的利誘,偷偷出賣了試題,程敏政並不知道,出獄以後,憤懣致疾,是致命的癰,俗名「發背」,未幾下世。至於唐伯虎不但從此不能應考,而且「黜而為吏」,就是俗稱的「書辦」,連縣官都得伺候,每逢「卯期」,半夜裡就得起床「應卯」叩頭。堂堂解元,豈屑為此?唐伯虎不肯就此職務,閒廢終身。
等曹雪芹講完這個故事,秋澄立即說道:「我看唐伯虎脫不了通同作弊的嫌疑。」
「喔?」曹雪芹問道,「何以見得?」
「你想,徐經買到了試題,還得去找出處,他們既然是一起進京的,徐經當然就會去找唐伯虎。那一來,唐伯虎不也就知道了嗎?」
「言之有理。」錦兒接口說道,「我也在奇怪,何以那麼多舉子入闈,就他們兩個人知道這個題目的來歷,不太巧了一點兒了嗎?」
「由此可見,唐伯虎亦是咎由自取。」秋澄做了一個結論,「蒼蠅不鑽沒縫的蛋。凡事只要自己留心,就能遠禍。像程敏政,只要事先能挑謹慎可靠的聽差,帶在身邊,徐經的錢再多,也用不上。」
「這倒是實話。」馬夫人也同意這個看法,接著又對曹雪芹說,「反正現在為了你爺爺這一支能夠興旺起來,就指望你跟棠官了,你只管在正途上巴結,『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到哪個地步說哪種話,如今也談不盡那麼多。倘或命中注定,不能在科場得意,我也不會怪你。」
「娘這麼說,我就輕鬆了……」
「可是,」錦兒截斷他的話,「你也不能老毛病發作,就此又懶得用功,盡幹些不急之務。」
「不會。」曹雪芹說,「今天我一個人在家,已經把功課表立好了,明兒就開始。」
「文社的事呢?」
「我想另起一個。要講切磋之益,貴精不貴多,有八九個人,剛夠一桌最好。」
「對!」秋澄說道,「這樣做東就省事,輪流的回數多一點兒倒不要緊。」
馬夫人還不知道這回事,秋澄便將曹雪芹的想法說與她聽,馬夫人當然也很贊成,「不過,」她問,「你們作了文章,找誰替你們去改呢?」
這一問,將曹雪芹問住了,「還沒有想到這上頭呢?」他說,「或者就請昌表叔。」
「他肯答應最好,只怕他未必有這個工夫跟興致。」馬夫人又說,「總要請到熱心的人,才有益處。」
看大家都興興頭頭地為曹雪芹的前途在打算,馬夫人亦很受鼓舞,她所擔心的宦海風波,畢竟還是遙遠的事,而眼前的興旺氣象,已多少可以沖淡由曹入獄而為她心頭帶來的一抹陰影。
因此,她又想起了正陽門西的關帝廟,前幾天本來要為曹入獄去求一支簽,問問休咎,還為此茹素齋戒,以後因為臨時有事,未能成行,此刻覺得非去不可,因為那座以靈異著稱的關帝廟,卜科場利鈍,更是如響斯應,每逢大比之年,舉子趨之若鶩。馬夫人此去要求兩支簽,一支為曹,一支為曹雪芹。
「明天咱們吃一天齋。」她對杏香說,「後天上前門關帝廟燒香。」
「是。」杏香答應著,「我會預備。」
「你呢?」秋澄問錦兒,「你去不去?」
「去!怎麼不去。」
「那你明天也就不用回去了,在這兒吃齋。」
錦兒點點頭,換了個話題:「明年太太六十大慶,得好好兒熱鬧熱鬧。」
「不,不!」馬夫人連連搖手,「如今什麼時候,哪裡談得到此?」
錦兒說這話,是因為秋澄跟她談過,打算著在馬夫人做整生日那天,附帶來辦為杏香扶正的事。但細想一想,曹之獄未解,確非談這件事的適當時機,因而也就不往下說了。
第三天一早,曹雪芹策馬先行,到關帝廟迎候。馬夫人帶著錦兒、秋澄、杏香,先到正陽門東的觀音大士廟燒了香,才轉到西首的關帝廟來,已是近午時分了。
一到先上香行禮,然後馬夫人再次行禮求籤,默禱之後,搖著簽筒,冒出一支簽來,曹雪芹從地上拾了起來,看一看說:「第三十八簽。」接著轉身要走。
「慢一點。」秋澄輕聲說道,「太太還要求一支。」
曹雪芹明白了,靜靜等著,馬夫人求的第二支簽是五十一簽。
拿著簽到大殿右側去找廟祝,付了一兩銀子的香金,換來兩張籤條,第三十八簽是一首七律,第五十一簽只得八個字。等曹雪芹走了回來,錦兒問道:「怎麼說?」
「我不知道娘問的是什麼?只有到家再說了。」
一到家,仍舊聚在馬夫人屋子裡,曹雪芹將籤條交了給秋澄,先看三十八簽那首七律是:「六曲圍屏九尺溪,尺書五夜寄遼西。銀河七夕秋填鵲,玉枕三更冷聽雞。道路十千腸欲斷,年華二八發初齊。情波萬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這首詩,可真有點莫測高深了。」秋澄問道,「太太頭一支簽問的是什麼?」
「頭一支問四老爺的官司,第二支問芹官的科名。簽上怎麼說?」
秋澄不答,將籤條交回曹雪芹,再看五十一簽:「得斧伐桂,遇馬成龍。」她凝神細想了一會,笑逐顏開地向馬夫人說道,「恭喜太太!雪芹明年一定中舉。」
「喔,」馬夫人尚未開口,錦兒先就急步走過來,一面從秋澄手裡取來籤條,一面問說,「你解給我們聽。」
「伐桂就是折桂。『蟾宮折桂』,向來當作秋闈得意來形容。這且不言,靈的是年份都指出來了。」
「嗯,嗯!」錦兒連連點頭,「遇馬成龍,馬是午,明年不是庚午嗎?」
「庚字也指出來了。」秋澄為她補充,「斧是金,西方庚辛金,不緊扣著一個庚字嗎?」
「啊,啊!」杏香也興奮了。
「那麼,」馬夫人問,「哪年成進士呢?」
秋澄心裡在想,若照馬是午的解法來看,中進士可能是「成龍」的龍年,也就是辰年,會試的年份是辰戌丑未,去年乾隆十三年,戊辰會試,下一個辰年應該是十二年以後的乾隆二十五年。不過這樣一解,馬夫人可能會失望,因而故意這樣答說:「既然遇馬成龍,自然一路就上去了。」
「看樣子倒是有點道理。」馬夫人又問,「四老爺呢?他的官司要緊不要緊?」
秋澄不答,略停一下又說:「簽在雪芹手裡。」
這意思是要讓曹雪芹來解答,但他跟秋澄一樣,既感莫測高深,又有難言之苦,不過,他聽說過這首籤詩,不妨先搪塞一下。
「這首詩是考人的。押的是險韻。」
「啊!」秋澄是恍然大悟神情,「怪不得我剛才念著,覺得有點兒不大對勁,原來是『溪、西、雞、齊、啼』五個險韻。」
「險韻就是難押的韻。」曹雪芹為他母親解釋,接著轉臉又說,「錦兒姊,我念一念這首七律,你可聽清楚了,看看其中有什麼機關?」
他念得很慢,錦兒聽得也很仔細,聽完,脫口說道:「怎麼,儘是些數目字?」
「對了!中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十三個數目字,另外還有兩個字,跟數目也有關係,你知道不知道?」
錦兒搖搖頭,轉問秋澄:「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想了一下說:「應該是『尺』跟『丈』。」
「不錯。」曹雪芹說,「詩題是『閨怨』,是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那首唐詩化出來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馬夫人又問了:「這跟四老爺的官司,又有什麼相干?」
其時不但曹雪芹與秋澄的看法相同,連錦兒與杏香亦已聽出兆頭,所以臉色都很尷尬。
「怎麼回事?」馬夫人說,「就是不祥,也總有個說法。」她指名發問,「秋澄,你說。」
「大概——」秋澄很吃力地說,「大概要發遣。」
「你是說,」馬夫人睜大了眼,「要充軍?」
秋澄不答,只看著曹雪芹,要求印證,曹雪芹便說:「大概是。」
「到哪裡?」
「還好,不遠,遼西。」
馬夫人想了一下又問:「還有些什麼?」
「大概一過了七夕,就要上路了。」曹雪芹又說,「我們是姑妄言之,娘就姑妄聽之好了,不必認真。」
話雖如此,馬夫人仍是憂形於色,秋澄與曹雪芹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有悔意,不該將這首「閨怨」,解作曹遠戍之兆。
「今天你不是要到你昌表叔那裡去嗎?」馬夫人說,「吃了飯就去吧!」
05
曹雪芹回家已快二更天了,但仍舊先到馬夫人那裡,臉上紅紅的,酒似乎喝得不少。
「昌表叔一定要留我小酌,沒法子,只好陪他。」曹雪芹說,「四叔的事,談得不多,他說他替四叔說了好些好話,劉總憲、汪尚書都答應幫忙。」
「嗯。」馬夫人表示滿意,但又問說,「方問亭呢?」
「他剛到京,對四叔的事還不大清楚,昌表叔也不便跟他深談。」曹雪芹停了一下說,「他的住處我已經打聽到了,這幾天正忙著,等他稍微閒一閒,我跟震二哥一起去看他,當面深談。」
「好!」馬夫人跟秋澄商議,「既然是世交,自然要替他接風,不過,他如今是紅督撫,應酬極忙,請他亦未必請得到,我看不如送菜。」
「是!」秋澄想了一下說,「做一個一品鍋,四樣點心,也差不多了。」
「對!明天就送。」馬夫人問,「他住在哪兒?」
「住在東城帥府胡同賢良寺。」
「賢良寺?那是個什麼地方?」
曹雪芹告訴母親,賢良寺本來是怡賢親王的府第,遺命舍宅為寺。由於跟東華門很近,地方又寬敞雅致,所以近年督撫進京述職,多喜借住此地。
「既然是寺,只怕葷腥不入,你得打聽清楚。」
「不相干,另外有門進出。」曹雪芹起身說道,「娘歇著吧!」說著,向秋澄使了個眼色。
回到夢陶軒還未坐定,秋澄便來了,進門便問:「你有話跟我說?」
「是啊!你先坐了。等我換了衣服再談。」
秋澄料想是有關係的話,便即說道:「那麼,我在你書房裡等你。」
於是秋澄命丫頭掌燈,開了書房門坐等,曹雪芹隨後也就到了,進門輕輕將房門關上,臉色也不同了。
「怎麼?」秋澄的心一沉,「消息不妙?」
「不但不妙,是大告不妙。」曹雪芹低聲說道,「我不敢在娘面前說,一說,準會睡不著覺。」
「怎麼呢?你快說。」
「昌表叔告訴我,步軍統領衙門奉到密旨,在查兩件事,一件是四叔經手的工程,有沒有弊端;一件是四叔有沒有藉故招搖的情事。」
「什麼叫藉故招搖?」
「是指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那件事。」
「那不會。」秋澄說道,「四叔在自己人面前都不談這件事,怎麼會到外面去招搖?」
「對!我想也不會。不過,」曹雪芹壓低了聲音,「頭一件事,據說已經有了結果,而且有證據。」
「什麼證據?」
「不知道。」
秋澄愣了一會,自語似的說:「那可是麻煩!莫非『尺書五夜寄遼西』,竟要應驗了?」
「還有件可慮的事,說不定還會牽連到震二哥。」
一聽這話,秋澄的臉色都變了。「那可不得了!」她說,「若說四叔,總還謹慎。咱們那位震二爺,落在外面的把柄,一定不少,而況他還是辦陵工!那一發作了,腦袋都會搬家。」
「你別著急!」曹雪芹急忙安慰她說,「也許正因為案子太大,反倒容易壓下去。」
「你這話,不大說得通吧?」
「不!你要明白,陵工是特簡大員辦理的,案子一鬧開來,會興大獄。」
曹雪芹又說:「這就是所謂『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不過,震二哥也不能掉以輕心。這話,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告訴他。」
「當然要告訴他。」
「錦兒姊呢?」
「不必!」秋澄又加了一句,「這件事,就你我、震二爺知道就行了。」
正在談著,聽得杏香的聲音,兩人以眼色相戒,住口不語。等杏香推門進來,秋澄想起要送方觀承的一品鍋與點心,正好跟她計議。
「你們商量吧!」曹雪芹起身說道,「我累了一整天,可要去睡了。」
等秋澄跟杏香談完了送菜的事,亦待離去時,杏香留她再談一會,「太太跟我說了好些話。」她說,「為四老爺求的那支簽,實在不好!太太很在意,如果真的莫名其妙,倒也罷了,偏偏為芹二爺求的那一支,活靈活現,沒有一個字說不通,那就無怪乎太太發愁了。」
「太太怎麼說?」
「太太說,如果四老爺真的發遣出關,季姨娘一定尋死覓活,鬧得家宅不安。」
秋澄默然,好半晌嘆口氣說:「反正大家都不會有安靜日子過就是了。」
「太太還提到秋姑你的事。」杏香說道,「太太要我明兒去看我乾爹,問問他的意思。」
「喔。」秋澄對此當然關切,但卻不知道如何談下去。
「太太說:本來打算請四老爺主婚,風風光光地辦一場喜事,如今看樣子,官司一時不會了。而且到那時候,說不定為四老爺的事鬧得兵荒馬亂,更把喜事耽誤下來了,倒不如請我乾爹,趁早『送日子』。太太又說:這麼辦,未免委屈,想來你也能體諒的。」
看到她那等著回答的眼神,秋澄明白了,馬夫人的打算是,在近期內草草成姻,了卻一樁心事,但不便親自跟她說,所以要杏香來傳話,探探她的口風,如果自己有異議,還有斟酌的餘地。
這是終身大事,秋澄頗自矜重,因而也確有委屈之感,但想到曹震亦可能出事,到時候會連主婚的人都沒有,那就更不成樣子了。
轉念到此,不再多想,「本來是太太抬舉我!」她說,「一切請太太做主。」
「是。我這麼去回太太。」杏香又說,「我乾爹一定不會委屈你的。」
「嗯。」秋澄答了這一個話,別無他語。
杏香雙眼閃爍地想了一會,突然很興奮地說道:「秋姑,我倒有個主意,你看看行不行?」
秋澄不作聲,等了一下,看她未往下說,才答了一句:「你沒有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行不行?」
「我是這麼在想,我乾爹原來的打算是,在京里熱熱鬧鬧辦完喜事,帶你回他老家,請了客再回京來住。如今不妨倒過來辦,讓乾爹在家鄉辦喜事,請震二爺、芹二爺送親,回京以後,咱們再請客。那時候也許四老爺的官司已經沒事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
「你說,秋姑,這個辦法你贊成不贊成?你說一句實實在在的話,我就照這麼去做了。」
秋澄還待考慮,而杏香卻不斷催問,渴望立即定局似的,便只好老實回答了。
「你忙什麼?我得跟錦兒奶奶商量商量。」
「這當然要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自己願意不願意這麼辦?」
「就是我願意,還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辦呢。」
「怎麼不能?」杏香極自信地,「只要你自己願意,就一定能這麼辦。」
「不見得。」秋澄搖搖頭,「譬如,震二爺不能送呢?」
「他為什麼不能送?除非是臨時有差使,可是,送親的日子一定,他心裡就有數了,事先打個招呼,差使自然就能免派。」
「四老爺的官司,不能沒有人料理吧?」
「這,」杏香覺得這倒確是一層難處,考慮了一會說,「那就只有讓芹二爺一個人送了。沒有功名,面子不好看,索性就捐個內閣中書,那一來,明年太太六十大慶,也能建坊旌表了,一舉兩得。」
看她那種自以為盤算得很好,臉上得意的樣子,秋澄不忍潑她的冷水,笑笑說道:「你是打得一把如意算盤,還不知道人家怎麼樣呢。」
這「人家」是指仲四而言,杏香滿懷信心地說:「我乾爹一定會聽。」
「好了,明兒再說吧!」
「對了,明兒還得弄菜呢。」杏香自言自語地又說,「上午把一菜四點心都弄好,午後我跟芹二爺分頭辦事。我是先去看錦兒奶奶,然後去看我乾爹。喔,我得把我的主意,先跟太太回明了,不能冒失。」
看似獨白,其實是說給秋澄聽的,看她沒有作聲,杏香知道自己的主意可行了。
06
第二天午後,曹雪芹與杏香同時出門,挑食盒的先走,等曹雪芹策馬到了賢良寺,食盒也到了,到門上一問,果如預料,方觀承不在,於是投了名刺,留下食盒,策騎而回,很意外地發現曹震來了,正陪馬夫人在聊天。
「從家裡來?」
「是的。」
「見著杏香沒有?」
「沒有啊。」曹震答說,「大概路上錯過了。」他又問,「你見著方問亭沒有?」
「沒有。」
「昌表叔呢?聽說你昨兒看他去了,他怎麼說?」
「話很多。」曹雪芹略以眼色示意,「咱們回頭再談。」
於是,曹震便又跟馬夫人交談,他們剛才已談了秋澄的喜事,馬夫人將杏香的建議,告訴了曹震,而且認為是個很高明的主意,問他有何意見。曹震正要回答,讓曹雪芹回來打斷了,此刻是接續未終的話題。
「秋澄本人的意思怎麼樣呢?」
「昨晚上杏香跟她談過,喜事不必在京里辦,就是她想出來的主意。」馬夫人又說,「剛才我又跟她談了,她也願意照這麼辦。」
「那好。仲老四是絕無異議,事情可以算定局了。不過,我看日子恐怕快不了。」
「為什麼?」
「仲老四最愛面子。」曹震說道,「如果是在他老家辦喜事,他一定先要好好兒拾掇拾掇房子。而況,河南不比京里,諸事方便,光說接待賀客吧,京里有的是大客棧,隨來隨住,方便得很,在河南就不行了。他的朋友又多,一大幫子人來了,在哪兒吃,哪兒住,都得事先好好兒籌劃,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
他的話還沒有完,馬夫人已經「啊呀」一聲喊了出來,「不行,不行!」她搖著手說,「咱們圖省事,替他可添了大麻煩,未免說不過去。」
「太太也不必就此改了主見。」曹震未曾想到,自己的這番話,發生了這麼大的影響,稍有些不安地說,「且等杏香回來,看仲老四是怎麼個說法,咱們再商量。」
「我看不必勉強。」馬夫人說,「我看,把你媳婦接了來,咱們今兒好好商量商量,把這件事定規了它。」
「是。」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去接吧!我得到內務府打聽打聽四叔的消息,回頭再來。」
「是了。」曹雪芹說,「你先到我那兒坐一坐,我把昌表叔跟我談的情形告訴你。」
於是曹震隨著他一起到夢陶軒,曹雪芹本想將曹震可能會出事的傳聞告訴他,但臨時決定不說,因為他覺得這個消息不但徒亂人意,而且怕曹震沉不住氣,四處去打聽或者解釋,反倒會將來保他們已消弭於無形的大案掀了出來。不過,有關曹的案子,極可能別生枝節的傳說,還是講給他聽了。
「我也聽說了。」曹震憂愁地說,「咱們也只能盡咱們做侄子的心,做到哪裡算哪裡。萬一,」他忽然問道,「聽說太太給四叔求了一支簽,說要發遣到遼西,是怎麼回事?」
「是一首詩。你倒不妨也參詳參詳。」曹雪芹提筆將那首「閨怨」寫了下來,交給曹震。
「遼西應該是什麼地方呢?」曹震困惑地說,「發遣,從前是寧古塔、尚陽堡,近年多發烏拉打牲,可全都在遼河以東,不在遼西。」
「我也識不透,不過簽語不祥,那是很明白的。」
「真的到了這一步,看看能不能援捐贖的例,那不過多花幾吊銀子。」曹震將籤詩收入口袋,說一聲:「走吧!」
出了大門,各乘一輛車,分出噶禮胡同的西口與東口。出西口的曹雪芹,接了錦兒到家,恰好杏香也回來了。
果如曹震所預料,仲四對在他河南老家迎娶秋澄,一口應承,但表示他得先回家鄉看一看才能送日子。回一趟河南,一來一往得個把月的工夫,「送日子」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你聽說了這件事沒有?」馬夫人問錦兒。
「雪芹告訴我了,我還不怎麼鬧得清楚呢!」
「到底通聲見的事多,想得周到,送親到河南,在咱們是省事了,男家可是大大的不方便。咱們得替人家想想,杏香的辦法雖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卻還不知道如何行不通,正待發問時,為曹雪芹以眼色阻住,只好靜靜地再聽馬夫人往下說。
「喜事還得在京里辦,我想,總得趕在四老爺官司了結以前。」
「是的。」錦兒說道,「回頭等震二爺來了,咱們商量出幾個日子來,請仲四爺去挑。太太看,這麼辦行不行?」
「好!就這麼辦。」馬夫人轉臉看著杏香說,「你知道不知道,你乾爹為什麼要先回河南?」
「他沒有跟我說。」
「他是不便跟你說。你乾爹好面子,這一回去是要修他老家的房子,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到時候來喝喜酒,得有地方住,費的事可大了去囉。而且這一來,送的日子也不會近,跟咱們的原意也不符。所以你的主意雖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原有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聽這一說,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欠考慮,當即答說:「是,是!太太想得周全。」
「不是我,是震二爺提醒的。」馬夫人又說,「你回你屋子換了衣服,看看添兩個什麼菜,震二爺快來了。」
杏香答應著走了,但並未回夢陶軒,徑自到了廚房,關照廚娘預備添菜以後,隨即又來覓秋澄,為仲四傳話。
原來有人向仲四兜售一座建在西山秘魔崖的別墅,小巧精緻,而且位居勝處,朝暉夕陰,風景宜人,仲四本就有續弦以後,將事業交給長子,憩息林泉,養靜娛老之計,所以對這座別墅,頗為中意,但如秋澄不願,他就不能不放棄自己的計劃,因而叮囑杏香,私下來問一問秋澄的意向。
「我乾爹說,他不能一個人去住,一切以秋姑你的意思為意思。」杏香又說,「那個園子的行情還很俏,對方等著回話,我乾爹又說:如果想去看一看,馬上通知他,好預備。」
「我還弄不大明白。」秋澄問道,「他是打算搬到西山去住?」
「不是,不是。」杏香答說,「是避暑的別墅,春秋天有興致,當然也可以去住兩天。」
正在談著,只聽窗外人聲,是錦兒與曹雪芹一路談著來了,杏香便先迎了出去,「咦!」錦兒微覺意外,「原來你在你『乾媽』這兒。」
「你又來了!」曹雪芹急忙攔阻,「別亂開玩笑。」
秋澄覺得錦兒樣樣都好,就是口沒遮攔,令人頭疼,這天料定她一定又會開玩笑,早存戒心,如今聽她一上來就是這種口吻,越發將臉繃得緊緊的,嚴陣以待。
見此光景,錦兒不由得就笑了,「看這樣子,」她對曹雪芹說,「咱們連正經話都不能談了。」
「正經話怎麼不能談?」曹雪芹答說,「你別胡扯就是了。」
「好,我不胡扯。」錦兒看著秋澄說,「我是奉了太太之命,請你自己先挑幾個大喜的日子。」
「我早說過了。」秋澄平靜地答說,「太太怎麼說,怎麼好。」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杏香便說:「如今倒是有件正經事。」她問秋澄,「那件事,我能不能說?」
「當然能說,你何必問我?」
「因為我乾爹要我私下跟你談,所以我得先問你。」
話猶未完,錦兒已嚷了起來:「好啊!」她說,「原來你替你乾爹當『紅娘』『遞柬』!是什麼私情密約,從實招來!」
這玩笑開得太厲害了,曹雪芹只急得差一點要伸手去掩她的口。但秋澄深知錦兒有點「越扶越醉」的脾氣,所以早就拿定主意,惱在心裡不理她。
見此光景,錦兒見機收篷,笑一笑問杏香:「先談你的正經事。」
「我乾爹想在西山買個園子……」杏香將始末經過,說了一遍。
不等她說完,曹雪芹與錦兒便都興奮了,「那可是太好了!」錦兒笑道,「明年夏天,咱們到姑奶奶的園子裡避暑去。」
「你先別起勁。」曹雪芹問道,「事情定局了沒有?」
「不正在商量嗎?」杏香答說。
於是,視線都落在秋澄臉上,她卻沉吟著久久不語,這自然是她有她的委決不下的緣故,但沒有人能猜想得到。
看看氣氛有些僵硬,曹雪芹很見機地說:「置產是件大事,讓她慢慢兒琢磨吧。」接著,向錦兒使個眼色,預備離去。
可是秋澄卻開口了,「雪芹,」她問,「西山『八大處』,你去逛過幾回?」
「總有五六回吧?記不清了。」
「我可是一回都沒有去過,你倒說給我聽聽,好在什麼?」
「西山八大處在京城西北三十里,本為太行山的余脈,主峰原名平坡山,由於明宣宗的愛女翠微公主葬於此山,因而改名翠微山。山勢東西北三面環抱,南向平蕪,山中古剎極多,最有名的八座,俗稱為『八大處』。」
聽曹雪芹約略談了梗概,秋澄問道:「那裡宜不宜於住家?」
「住家可不大相宜。」曹雪芹說,「日用什物,都得事先預備,只能偶爾去住住。」
「我雖沒有去過,倒聽人談過。」秋澄說道,「那裡除了圓明園以外,附近的萬壽山、玉泉山、香山,都建得有行宮,經常出警入蹕,進出很不方便。京里多少富貴人物,在那裡蓋別墅的,少而又少,一個尋常百姓,夾在那裡面幹什麼?」
聽這一說,曹雪芹與錦兒的一團高興自然都被打消了,而秋澄卻還有話。
「蓋一座園子容易,養一座園子很吃力。做事總要有長久打算,後繼為難,讓這座園子荒廢了,或者半送半賣地脫手,只落得一肚子的懊惱,悔不當初,何苦?」
「說得不錯。『有錢不置懊惱產。』」曹雪芹向杏香說,「你就把這些話,照實告訴你乾爹好了。」
「好!」杏香起身說道,「我回去換衣服。」
「你也走吧!」秋澄對曹雪芹說,「讓我靜一靜。」
曹雪芹知道,她是有話跟錦兒談,便與杏香一起先回夢陶軒,臨走以前,拋給錦兒一個眼色,示意不要再開玩笑了。
錦兒當然能夠會意,「說真格的,仲四爺娶了你,真是福氣。你剛才那番道理,不能不叫人心服。我們都是這麼在想,仲四爺就更可想而知了。」
她笑一笑又說:「我可不是又跟你開玩笑,由你這番話,我們悟出一層道理。」
「什麼道理?」
「俗語說:怕老婆的發財!這個財怎麼發?就因為娶了你這樣會打算的太太之故。」
「可惜的是,」秋澄笑道,「娘家人少了個避暑的地方。」
「聽你們說那裡那樣子不便,我也不稀罕那個地方了。閒話少說,有句話我要問你,你可得老實說。」
「我什麼時候沒有跟你說實話?」
「是,是!我只是這麼說一句而已。」錦兒放低了聲音說,「太太老覺得這麼提前辦喜事,似乎你嫌委屈,不過擱在心裡不說。我問你,你心裡到底是不是嫌委屈?」
「是的,有一點兒。」秋澄坦率承認,但下面有轉語,「不過,我一點都不怨太太,事由兒擠在那裡,我只怨運氣。」
「好!你這麼說,太太心裡就比較舒坦了。不過,我倒要勸你,凡事太圓滿了也不好,反倒是留著點兒缺憾,余福不盡。」
「咦!」秋澄驚異地,「這話不像是你說的,多早晚你長了這番見識?」
「從四老爺出事以後,我就常常這麼在想。四老爺這幾年也太順了,好差使一個接一個,和親王府剛蓋好,接下來又要替傅中堂蓋新屋……」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仿佛有一樁突發的心事似的。
「怎麼回事?說說又不說了。」
「我是想起了你的新房。」
這是指曹雪芹去看定了的,香爐營六條東口的房子。在曹震辦完良鄉接傅恆的差使回京以後,便已通知了仲四,花一千四百銀子買了下來,正要商議如何粉刷修理時,和親王府的一場火,將這件事耽誤了下來,如今喜事提前,裝修新居,自是首要之事。
「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快不了。」錦兒說道,「仲四爺說過要大修,起碼也得一個月的工夫。」
「也不必大修,能住就行了。」秋澄又說,「你不是去看過,房子沒有壞什麼。」
「就裡里外外粉刷一道,也得好些日子。明兒讓雪芹陪著,咱們再去看一看。」
「再說吧!」秋澄耳朵尖,「震二爺來了。」
果然是曹震來了。一時又都聚集在馬夫人屋子裡,先問曹的消息,說是就在這幾天要「過堂」。接下來該談喜事,秋澄搶在前面問說:「飯開在哪兒?」
「就在堂屋裡好了。」錦兒向外一指。
其實杏香已在堂屋裡指揮丫頭擺桌子了,秋澄只是藉此一問,好脫身離去,隔著一道板壁,裡屋的談話,仍舊能聽得清清楚楚。
「通聲,」馬夫人說,「你料得不錯,仲四說要先回河南一趟,當然是去拾掇房子。你明天到他那兒告訴他,咱們仍舊是在京里辦喜事,請他『送日子』過來。」
「不說咱們商量出幾個日子,請仲四去挑嗎?」錦兒提醒馬夫人。
「對!這麼辦也行,你們商量吧!」
「今天四月初七。」曹震說道,「我看總得過了節。」
「是啊!」錦兒接口,「香爐營的新房還得好好兒收拾呢!」
「可也不能太晚。往後天就熱了,諸事不便。」
於是取了曆本來看,五月里宜於嫁娶的好日子只有四個:五月初二、十一、十七與廿八。第一個嫌匆促,最後一個已近六月,天時炎熱。新娘子鳳冠霞帔,全副大妝,汗出如漿,脂粉淋漓,大非所宜。所以決定請仲四在十一與十七兩日中選其一。
「也不過一個月多一點點的工夫,什麼事都得趕。」馬夫人對錦兒說,「打明兒起,你得天天來。」
「不是天天來。」錦兒答說,「乾脆我就住這兒了。」
「隨便你。」馬夫人點點頭,「反正這場喜事,外面一個通聲,內里一個你,就靠你們倆來辦。」
一聽這話,曹震夫婦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浮起負荷不勝之感,辛苦不用提,為難的是辦喜事要錢,不知道馬夫人能拿多少出來,看樣子絕不會寬裕,而場面又絕不能簡陋,不敷之數,該當早早籌劃。
這話目前還不能提,只有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太太放心好了。」曹震答說,「我們兩個是責無旁貸。」
馬夫人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可以想像得到,她也在盤算費用,就這沉默的當兒,杏香進來說道:「都請吧!我來伺候太太開飯。」
於是曹雪芹領頭,曹震夫婦跟著都到了堂屋裡,卻不見秋澄的影子,錦兒便問丫頭:「秋小姐呢?」
「回屋子裡去了。」
「你們先吃。我看看她去。」錦兒說了這一句,出屋循迴廊去找秋澄。
秋澄正在換衣服,發現窗外的人影,先就問說:「開飯了,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我換了衣服就來。」秋澄忽然坐了下來,「你來了也好,我正有話要跟你說。」
「說吧!」
「你先坐下來。」等錦兒坐定,她方又低聲說道,「那四個日子,我看用第一個好了。」
「五月初二?」錦兒搖搖頭,「那不太緊了一點兒?」
「就是要緊迫才好。」
「喔,」錦兒拔下玉釵,搔著頭皮說,「我想不出好在哪兒?」
秋澄欲語還休,最後站起身來說:「這話一時說不完,先吃飯去。」
「聽你這麼說,我今兒自然是不回去了。」錦兒又說,「回頭咱們好好兒商量商量,太太交過來的這副千斤重擔,還不知道我挑得下來,挑不下來呢!」
「你不必犯愁,反正一定讓你挑得動就是。」
有了這句話,錦兒心頭稍寬,暗地裡思量,她的私房恐怕不少,以她的性情,當然會罄其所有,毫無吝惜。
到得堂屋裡,只見曹雪芹與曹震已在對酌了,而且也替她們斟好酒了。
「咱們把幾件大事分派一下。」錦兒扶起筷子,指指點點地說,「二爺去看仲四,告訴他,喜事仍舊在京里辦,日子是在五月里,到底是哪一天,再商量。」
「怎麼?」曹震愕然,「不是說,十一、十七兩天之中挑一天嗎?」
「不!明兒我再跟你說。」接著,錦兒的筷子指向曹雪芹,「香爐營的房子,該修的修,該粉刷的粉刷,得趕緊動工了,這件事歸你。」
「好!明天咱們先去看一看,當然也要看仲四哥的意思。」
「不!」曹震插進來說,「你光是陪秋澄去看了,該怎麼拾掇,定了主意,告訴仲四好了。他鏢局子裡有人會辦。」
「是,我明白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秋澄,到此時開口了,「震二哥,」她說,「我想還是讓雪芹來辦的好。」
這就不但曹震,連錦兒與曹雪芹都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但秋澄心情複雜,一時難言其故。她所顧慮的是,如果交給仲四自己去辦,一定踵事增華,格外加工添料,而他的手下,為了討好東家,自然唯命是從,這一來,工程的日期就會延長,與她的打算全然相悖。而她的打算,既不能當著丫頭、僕婦,侃侃而言,更不能讓鄰室的馬夫人聽見,因而遲遲無法出口。
「我的姑奶奶,」錦兒催問著,「話不說不明,鑼不打不響,你倒是說啊!雪芹又不是辦這些事的材料,為什麼讓他來辦反倒好?」
曹震終於發覺,秋澄對她自己的喜事,似乎別有打算,而且也仿佛有難言之隱,只能跟錦兒私下去談。既然如此,這時候的一切籌劃,可能變成隔靴搔癢,徒勞無功。
意會到此,他就只聊閒天了,到得酒醉飯飽,興盡而辭,只是臨行時,悄悄丟給錦兒一句話:「明兒上午,我等你回來了,再去仲家。」
錦兒當然也了解他的用意,尤其是選日子,一次可以談妥的事,何必分做兩回?因此,在馬夫人屋子裡談到起更,便起身說道:「太太安置吧!我也要睡了。」
「不到我那兒坐一會?」曹雪芹問。
「不囉!明兒我一早就得回去,得早點上床。」
於是各道晚安,曹雪芹回夢陶軒,秋澄也陪著錦兒走了,只剩下杏香伺候馬夫人歸寢。
「你乾爹可曾問你,為什麼改了在河南辦喜事?」
「問了。」杏香答說,「我說,因為四老爺的官司一時不能了,在京里辦喜事,似乎顯得有些彆扭。」
「確是有點兒彆扭。」馬夫人說,「可也是真教沒法子,你明後天再抽個空到你乾爹那兒去一趟,跟他婉轉地提一提,就說這回的喜事,看起來沒法兒辦得熱鬧,請他多包涵。」
「是。」杏香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不說我乾爹也知道。」
「說一聲的好。」
「是。」杏香又說,「我本來想明天去,西山八大處的房子,我乾爹還等著我回話呢。不過,震二爺明天要去,我就改了後天去好了。」
「行。」
等馬夫人上了床,杏香捻小了燈,前後又看了一遍,才叫丫頭關上了堂屋門,出角門回夢陶軒時,順路經過秋澄的屋子,聽她們還在說話,便改了主意,也改變了腳步。
「是杏香不是?」秋澄從窗簾上看到人影,在屋子裡問。
「是。」她推門入內,只見錦兒已卸了妝,盤腿坐在床上,秋澄坐在床腳的凳子上,似乎正在密談,讓她打斷了,因而便又說道:「我進來看一看,就要走的。」
「忙什麼?」錦兒說道,「坐一會。」
秋澄卻無表示,杏香便知道來得不是時候,隨意閒談了幾句,說一聲:「我也困了。」告辭而起。
秋澄確是有些話,不願當著杏香說,因為她正跟錦兒在談家計,有些話在杏香面前說是礙口的。
「這麼多年,除了通州跟鮮魚口兩處的房租以外,別無入息,都靠四老爺跟震二爺接濟,再有不敷,不是太太拿私房貼補,就是吃老太太留下來的那點老底兒。」秋澄接著又說,「如今四老爺那裡,多半不能指望了,太太的那點私房也差不多了,往後的日子很艱難,若說為我的事,再花一大注出去,你想我於心何忍?」
「前回太太倒跟我談過,仲四爺有一萬兩銀子的聘金,加上鮮魚口的那幢房子,時價值五六千,兩下湊在一起,辦喜事夠了。」
「喔,」秋澄很注意地問,「太太打算賣鮮魚口的房子?」
「是啊!還讓我告訴震二爺找戶頭,我因為時候還早,不必忙,如今可得……」
「不,不!」秋澄打斷了她的話,而且還加上有力的手勢,「為了我的事賣房子,斷乎不可,我也不願意擔這麼個名聲。」
錦兒點點頭,略想一想說:「其實有一萬兩銀子,喜事也能辦得像個樣兒了。」
「這一萬銀子都花光了,往後怎麼過日子?」
「怎麼?」錦兒詫異地,「你還想留下一點兒了?」
「能留,為什麼不留?」秋澄緊接著又說,「如今倒是一個很好的藉口,日子太匆促,加以又有四老爺的事,自然一切從簡。」
「怪不得你挑五月初二!」錦兒感動地說,「你真正是賢德人。不過,太太跟雪芹,絕不願這麼辦。你不願擔那個為了你辦喜事賣房子的名聲,莫非太太跟雪芹倒肯擔一個拿你的聘金來貼補家用的名聲?」
「這話不錯。」秋澄緊接著說,「此所以我要跟你商量,太太已經把這件事交給你了,賬目是你管,你省著用,不必跟太太說,暗底下留下一點兒來。」
「這不是要我開花賬嗎?」錦兒搖搖頭說,「我決不干。」
秋澄苦笑了一下,「好吧!」她說,「不談這些,該睡了。」
「日子呢?」錦兒一面下了床,一面又說,「我看五月初二不行,這麼急,倒像咱們家急於要把你送出去似的。」
秋澄先不作聲,然後說道:「反正我已經把我心裡的話告訴你了,到底該怎麼辦,也輪不著我做主。」
「你別發牢騷,大家商量著辦。」錦兒加強了語氣說,「你總看得出來,大家都是唯恐你受委屈。」
秋澄也覺得自己的那兩句話中,帶著怨懟的語氣,似乎有些不明事理,因而沉默著,表示接受指責。
錦兒突然感到抑鬱難宣,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默默地看著秋澄卸妝,心裡思潮起伏,想得很多也很亂,最後終於慢慢地覺察出抑鬱的由來。
「咱們三十幾年的姊妹,甜酸苦辣都嘗過,我總覺得我跟你比親姊妹還親,你我的情分要加個倍來看,不!」她自作糾正,「是心裡加倍的感受,你好,我加倍的高興;你不如意,我加倍的難過。所以,你現在這樣兒……」
她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了!對鏡的秋澄大吃一驚,同時也有些困惑,不知道何以會惹得她傷心,急忙轉臉來看,但見錦兒眼淚無聲地流著,湖色軟緞小夾襖的衣襟上,已黑了一大片。
秋澄又驚又憐,順手取了塊手絹,替她去撫眼淚,同時困惑地問道:「怎麼回事?好端端的傷這麼大的心?」
「你的命也苦!」錦兒哽咽著說,「辦自己的喜事,還要替娘家人操心,教人怎麼能不傷心?再想想看,娘家落到要省下你的聘金來貼補家用,我又怎麼能不傷心?」
一聽這話,秋澄才知道自己以為正辦,其實是在無形中刺傷了娘家人的心,愧悔交並,也還覺得有些委屈,不由得眼圈也紅了。
但錦兒心裡卻比較舒坦了,等她收拾涕淚,卻又為惹得秋澄傷感而歉疚不安,便強笑著自責,「我是怎麼啦?」她說,「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那麼多眼淚?」
秋澄不作聲,起身仍舊坐到梳妝檯前,錦兒跟了過去,移一張凳子坐在她旁邊,怔怔地望著秋澄,好一會冒出一句話來:「五月初二也好。」
這便使得秋澄不能不先看看她的神情了,臉上很平靜,但也很深沉,竟猜不透改變主張的原因。
「初二跟十一,只不過差九天工夫,若說初二來不及,十一也還是來不及,可是天氣就不同了,過了立夏,一天比一天熱,晚一天多受一分罪,所以倒還不如挑五月初二。你說呢?」
「我原也有這麼一點意思在內。」秋澄停了一會又說,「我再跟你說句心裡的話吧,我還真怕那時候趕上四老爺——」
她將話縮住了,但錦兒當然能夠想像得到,「我想,總還不至於那麼湊巧吧?」她說,「不過倒也不能不防,明兒我來跟震二爺說。」
錦兒第二天一早趕回家,將前一天晚上與秋澄議定的結果,告訴了曹震;提到想在曹定罪受刑之前,趕辦喜事一節,倒提醒了曹震。
「慢慢,慢慢!」他搖著手說,「只怕正是那時候,等我來查一查。」
他找了一部「欽定六部處分則例」,查到「審斷」部門,「刑部現審事件」的則例,內有一條:「應會同三法司審理者,限一個月完結。如案內被證尚未到齊,及有應行提質人犯,准其以傳提到案之日起,扣限一個月完結;若正犯患病,准其以病癒之日起,按限完結,仍將提人來到,人犯患病情由及三法司到部會審日期回堂。」
細細讀完了這段文字,曹震沉吟了一會說:「有法子了,大不了花兩三百銀子。」
「什麼法子?」錦兒又添了一句,「怎麼又要花錢?」
「嘿,你真是!」曹震大聲說道,「一遇到這種事,哪裡不要花錢,包工已經快破家了!咱們到現在為止,沒有花多少錢,還算便宜的呢!往後你瞧著,花錢的地方還不知道有多少,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過說了一句,就惹出你這麼一籮筐的廢話,閒話少說,是什麼法子。」
「花兩三百銀子,請提牢廳遞個呈子,讓四叔抱病,拖過秋澄的喜事,再報病癒。」
「這法子好!」錦兒很高興地說,「兩三百就兩三百,五百兩銀子都值。」
曹震心裡好笑,但也沒有工夫來調侃她,匆匆出城去看仲四。
「仲四哥,」曹震開門見山地說,「你也不必回河南了,昨兒你干閨女說的話不作數。」
「喔,是另外又改了章程了?」
「因為那一來,我們省事,你可費了事了,我嬸娘覺得不妥當,說還是在家裡辦喜事吧!」
聽這一說,仲四真是如釋重負,滿臉堆下笑來,「太太真能體諒做晚輩的。震二爺!」他拱拱手說,「請你代為向太太道謝,改天我再給她去請安。」
「好說,好說。不過,日子不能不匆促一點兒,」曹震說道,「這也是不得已,因為我四叔的事很麻煩,到時候兩件事夾在一起來辦,很不合適。」
一件是喜事,另一件是什麼事呢?仲四多想一想才明白,必是營救曹,兩件事夾在一起,難免顧此失彼。
「是,是。」他蹙眉說,「四老爺的事,我也聽說了,只怕會別生枝節。震二爺,你看四老爺的官司,會落得怎麼一個結果。」
「很難說。我嬸娘到前門關帝廟替他求了一支簽,實在不妙。」
「會……」
「只怕會到關外去走一趟。」
「喔!」仲四悚然動容,顯得頗為關切。
「仲四哥,這個月是來不及了,五月里有三個好日子,初二……」
「震二爺,」仲四打斷了他的話,「無論如何不行!四老爺如果真的落到那個地步,自然是我護送出關,不然要我這種親戚幹什麼?」
曹震大感意外,看著腰板挺得筆直的仲四,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之感。
「再說,我也實在不願委屈秋小姐。日子總要等四老爺的官司有了結果才能定,那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就算四老爺平平安安,也不能在夏天辦喜事。倘或四老爺出關呢,一去一回總得兩個月。」仲四想了一下說,「震二爺,我想這麼辦,四老爺沒事,咱們在八月里挑日子,倘或要出關呢,我回來已經七月里了,咱們再往後延一個月,九月里辦喜事。你看,我這麼合計行不行?」
「好,好!」曹震毫不遲疑地應承,「全照你的意思辦。」
「是,是。」仲四復又拱手為禮,「就請震二爺替我在太太面前,婉轉說一說。」
「是的,我會說。還有件事,」曹震躊躇了一會,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萬一我四叔真的要出關,當然要大大地麻煩你,不過,那時候天氣熱了,請你護送,實在於心不安,只請你派一兩位得力的鏢頭送,就很妥當了。」
這是出於體恤他的心思,仲四覺得現在不必堅持,臨時看情形再定好了,因而點點頭說:「到時候咱們再商量。」
07
「秋澄真有面子!」曹震見了馬夫人,第一句話就這麼說,第二句是,「喜事非在八月里,或者九月里辦不可。」
「為什麼?」到家跟曹震談完話,立即又轉回來的錦兒問。
曹震正要細說緣由,只見曹雪芹回來了,進門便說:「香爐營的房子,收拾起來,起碼得一個月。趕日子就得趕工……」
「不必趕了。」錦兒指著曹震說道,「你先聽他說。」
於是,曹震從從容容地談了他跟仲四見面的經過,大家的反應,跟他初聽仲四的話以後的心境差不多,在深感意外之餘,別有一份敬意,其中又以馬夫人與秋澄的感觸最深。
「咱們都應該羞死!」她說,「講起來是衣冠縉紳人家,要論到立身處世的大過節,真還不及沒有讀多少書,可是閱歷很深的人。」
曹震聽得這話,默不作聲,心裡自然不大好過,曹雪芹便望著秋澄說:「人品高下,原不在讀書多少。從古以來,原有不讀書的聖賢……」
「你也形容得太過分了。」秋澄毫無表情地說,而內心是激動的。
「那麼,改兩個字,不讀書的英雄,如何?」
「好了,別聖賢、英雄的了。」錦兒說道,「太太的打算,一點沒有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過仲四的話是駁不倒的,只有照他的話行事。太太看呢?」
「人家不願意委屈秋澄,我又何樂不為?」
「不是委屈我。」秋澄微感不安地說,「也還是看重咱們家的一個曹字。」
「兩樣都有,兩樣都有。」最歡迎這個消息的錦兒說,「這一來,咱們就從容了,但盼四老爺的官司得以從輕發落,讓咱們熱熱鬧鬧辦一場喜事。」接著,將話題一轉:「雪芹,你說說,香爐營的房子是怎麼個情形?」
「嗯。」曹雪芹轉臉問曹震,「仲四哥沒有跟你談,他派了工匠去看香爐營的房子?」
「沒有。我跟他只談了辦喜事的日子。不過,他派工匠去,也是情理中事,你說吧,工匠怎麼說?」
「工匠告訴我,仲四哥交代他了,不怕花錢,要修得好。前後粉刷以外,上房太狹,後面倒還有空地,工匠的意思不妨加蓋一間,那就比較費工夫了。」曹雪芹又說,「花木似乎太少,幾時我得到豐臺去一趟,找個花兒匠來看看。」
「你別胡出主意!」馬夫人說,「總要先問問人家正主兒再說。」
「正主兒不就在這裡?」錦兒指著秋澄說。
馬夫人微笑不語,曹雪芹倒是真的問了:「秋姊,你看怎麼樣?」
「多種花木,我不反對。」
「加蓋一間呢?」
「我不知道。」秋澄答說,「那兒是怎麼個樣子,我都記不大清楚了。」
「這樣吧,」錦兒又有意見了,「反正現在日子很富餘了,乾脆咱們連太太在一起,仔仔細細再去看一回,該怎麼修、怎麼改,給秋澄出出主意。」
「你們去吧!將來你們少不得常在秋澄那兒聚會,想法子收拾一間舒舒服服的屋子,倒是不可少的。」馬夫人緊接著說,「我就不必攪在裡頭了。」
有她這句話,曹雪芹與錦兒越發起勁,秋澄也不能再說什麼。飯後,曹震辭去,馬夫人要歇午覺,錦兒拉著秋澄,在夢陶軒的書房裡聊天,便又談到了這件事。
「咱們定個日子去看。」錦兒看著秋澄說,「你說吧!」
「明天如何?」曹雪芹緊接著問。
「明天不行,最快也得後天。」
「為什麼?」
曹雪芹話一出口,發覺自己問得魯莽,秋澄行事,一向持之有故,她說「最快也得後天」,一定有她的原因,不過晚一天的工夫,何必又問為什麼。
這樣一想,立即自我轉圜,「啊,」他故意地,「明天我也有事,就後天,或者再晚一兩天也不要緊。」
「就是後天好了。」說著,秋澄起身出了書房。
她是去找杏香。本來杏香定了下一天要去看仲四,一則為西山的別墅去給回話;再則銜了馬夫人之命,解釋喜期不得已匆促之故,如今解釋可以不必了,但秋澄覺得去看房子怎麼修,照道理應該先告訴仲四。
「你明兒跟你乾爹說,西山的別墅,不宜住家,不過,香爐營的房子,我想好好修一修。看他怎麼說。」
「我乾爹能怎麼說?還不是全聽你的。」
「這也是一句話。」秋澄說道,「有了他這句話,咱們才能放手辦事。」
「啊,啊!我明白了。」杏香完全能夠領悟,「秋姑,你真是賢德人,我們都得跟你學。」
「好了,好了!」秋澄笑著打了她一下,「連你也學得油嘴了。」
等她回到原處,只見曹雪芹坐在臨窗的書桌後面,錦兒一手撐著他的椅背,一手扶住書桌,在看他寫字。秋澄便放輕了腳步,悄悄掩到他們身後,從兩人肩臂之間望過去,看到曹雪芹是很細心地在畫圖。
「工匠說:這裡加蓋一間,跟臥房打通,中間用多寶閣隔開。那一來不但寬敞,也亮得多。」
「不用多寶閣呢?往後挪一點兒,」錦兒指點著說,「在這裡開一道門,不也很好嗎?」
「不錯,」秋澄在後接口,「很好!」
「唷!」錦兒驀地里掉過臉來,手拍胸脯,「嚇我一大跳,你真是越來越鬼了。」
「你們也真是越來越無事忙了!」
聽得這話,曹雪芹赧然擱筆,錦兒的神色也變得深沉了,秋澄不免歉然,但她必須裝作懵然不覺自己的失言,拿起曹雪芹所畫的圖,仿佛很細心地在看。
「你索性都畫好了,咱們再談。」
放下曹雪芹所畫的圖,轉臉看時,錦兒已坐到一邊喝茶去了,等她走了過去,錦兒並未開口,不過另拿一隻空杯斟茶,意味著讓她坐下來談談。
「雪芹向來是無事忙,如今連我也是了。」錦兒問說,「你知道是為什麼?」
「你別問我,乾脆實話直說就是了。」
「我告訴你吧,都為四老爺的事,心裡老拴著一個疙瘩,沒事一想起就發愁,所以得找件有趣的事做,才能忘掉四老爺那件像做噩夢的官司。」
聽這一說,秋澄才能了解她的心境,同時也發覺自己隱然負有一種重大的責任,自己的「喜事」,對大家具有一種很重要的彌補作用。
既然如此,她覺得自己應該像馬夫人所說的「何樂不為」,因而答說:「如果你覺得這可以讓你丟開心事,那,你就儘管去無事忙好了。反正,這件事,太太已經交給你了!」
「光是我跟雪芹無事忙,你不起勁,就沒意思了。」
秋澄心想,我自己的事,怎麼會不起勁?不過這話到底不好意思實說,便順著她的語氣問道:「你要我怎麼樣起勁呢?」
「這很難說。不過,你起勁不起勁,在神氣之間,我是看得出來的。」
「那就太難了!」秋澄笑道,「我得時時刻刻防著你,也太累了。」
「閒話少說。」錦兒說道,「咱們得定出一個日程來,費工夫的事得先辦,辦嫁妝最費工夫的是繡件,先說桌圍、椅披,你喜歡什麼花樣?」
「我還沒有想過。」秋澄又說,「這得找樣本來看。」
「對!我記得杏香有個樣本,花樣很多。」
於是實時喚丫頭去告訴杏香,將她的刺繡樣本要了來,無非「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之類的吉祥圖案,都嫌俗氣,挑了半天,竟沒有一幅是秋澄中意的。
「要樣本幹什麼?」杏香走來問說。
「挑桌圍、椅披的花樣。」錦兒答說,「我記得你有樣本,花樣挺多的,怎麼竟挑不出一個比較文雅的。」
「喔!」杏香答說,「你上回看的不是這一本,好的那一本讓鄒姨娘借去了。」
「對了!講繡花,鄒姨娘是一把好手,少不得要抓她的差了。」
「不了!」秋澄搖搖頭,「人家現在哪有繡花的心思。再說,這些大件,也不是在家能辦得了的。」
「當然,大件得請教作坊。被面、枕頭,還有,最要緊的是,喜事當天你穿的衣服,咱們得分開來繡。」錦兒又說,「鄒姨娘雖不必動手,請她指點指點總行吧?」
「其實,」秋澄指著杏香說,「她的功夫亦不下於鄒姨娘。」
「這不敢說。不過,秋姑的事,我當然要格外盡心。」杏香略一沉吟,慨然說道,「繡件都交給我好了。」
「好!繡件由你那裡歸總,房子歸雪芹。這麼一樣一樣有專人管,事情就有頭緒了。」
「你們看!」曹雪芹在一旁接口,隨即拿了他所畫的圖樣過來,何處要加蓋,何處要打通,何處該另開一道門,以及該添種些什麼花木,都已在圖上註明,加上口頭講解,就越發清楚了。
秋澄沒有意見,錦兒亦無從置喙,開口的是杏香,「你把圖給我。」她說,「明兒我拿給我乾爹去看看。」
「對!應該。」曹雪芹說,「不過,你要講清楚。」
「我知道。我乾爹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把你請了去當面談就是。不過,我想他不會說什麼。」
「話雖如此,咱們還是得說得明明白白。你過來,我給你說一說。」
等曹雪芹為杏香在書桌上攤圖講解時,秋澄悄悄對錦兒說道:「讓他管了這件事,別再抓他的差了,免得耽誤他用功。」
「我知道。」錦兒又說,「反正這幾個月,我會常住你們這兒,他結文社的事,我也要抽工夫來催他。」
正在談著,門上傳進一封信來,是曹震派他的小廝送來的,信上很簡單地說:「茲得確息,四叔明晨在刑部山西司過堂,盼同往一觀動靜。」
三法司會審,何以變成在「山西司」過堂?曹雪芹找出會典來看,才知道山西司兼管內務府的文移,猜想是刑部的堂官,先命主管司預行訊問,為會審作準備。
「早點睡吧!」秋澄說道,「明兒早點到震二爺那裡,會齊了一起去。」
08
刑部在皇城西面,西江米巷中間南北直達的大街,即名之為「刑部街」,街西便是三法司,刑部在中間,左右都察院大理寺。大堂朝東,入右面走廊,第二重廳堂便是山西司。
曹震與曹雪芹是一大早就來了。刑部大門橫掛一條大鐵鏈,頭一天約好的福生,便在鐵鏈外面等候,鐵鏈以內有個七品服色的官員,曹雪芹不認識,曹震卻見過一面,便是黃主事。
由於送過他三百兩銀子,所以黃主事很客氣,「震二爺,來得早!」他問,「用了早點沒有?」
「吃過了。」曹震指著曹雪芹說,「這是舍弟雪芹,也行二。」
「我知道,我知道。」黃主事拱拱手,「早就聽說過,芹二爺是八旗的才子。」
曹雪芹不免汗顏,連聲答說:「哪裡,哪裡。」
有黃主事帶頭,看門的差役才將鐵鏈取了下來,由南夾道走到底,有一間小屋,便是黃主事值宿的臥室,「還早!」他說,「先請歇一會兒。」
「謝謝!」曹震問說,「今兒不是會審?」
「不是。」黃主事答說,「是堂官交代秋審處的謝郎中,先問一問。聽說謝郎中跟令叔有舊?」
「是,」曹震問說,「是謝仲釗不是?」
「不錯,就是他。」
「這謝仲釗,家叔幫過他一個小忙,不過沒有什麼來往。」曹震又說,「聽說此人不大講情面。」
「『聖人』嘛!難免道貌岸然。」刑部秋審處總辦八人,特選資深司官充任,號稱「八大聖人」,黃主事又說,「不過,人也還平和,既然有舊,少不得筆下留情。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說案外有案,但望不是過事吹求。」
曹震心裡有數,所謂「案外有案」,便是曹有幾樁經辦的工程,報銷上有毛病,曹震跟黃主事不熟,像這樣有欠光明的事,就不便打聽了。
「黃老爺,」有個蘇拉來報,「謝總辦請。」
「好!就來。」黃主事對曹震說,「大概要問了,我叫人帶兩位去。」
「在哪兒問?」
「山西司。」黃主事說,「謝仲釗本來在湖廣司,前幾天才調的山西司。」接著,他派人為曹震兄弟帶路,同時提醒:「震二爺,問案的地方有關防。」
「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只不過遠遠兒看一看。」
「是的。問完了,如果想跟令叔見面,再來找我。」
到得右廊盡頭,二門之外,等候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只見曹出現了,穿一襲藍布夾袍,上戴一頂黑布瓜皮帽——青衣小帽,是犯官打扮,臉上清癯得多了,但眼光沉靜,精神似乎還不壞。
「四叔!」曹雪芹蹲身請安,曹震亦是如此。
「喔,你們來了!」曹問說,「棠官呢?」
「他在圓明園當班,我沒有叫他來。」曹震特為這樣答說。
「你娘身子還好吧?」曹看著曹雪芹問。
「還好。」曹雪芹說,「我娘說,請四叔寬心,自己保重。」
曹點點頭,還想說什麼時,在旁邊押解的差人已在咳嗽催促了,曹震便說:「回頭我們到火房來看四叔。」
「好!好!」曹一面答應,一面往前走,進入山西司。
山西司後面有間堂屋,是與河南、山東、江西三司合用的問案所在,曹進門一看,長桌後面坐的是謝仲釗,另外有一張小桌,為錄供的書辦所用,使他不解的是,長桌前面放著一張椅子,而且面對問官,莫非還能坐著回話?
他不相信的事,居然出現了,「昂友,」謝仲釗喚著他的別號說,「當年我在江寧鄉試落第,困局逆旅,只因在揚州一面之識,承你援手接濟,不致流落。欠你的這一份情,一直耿耿於懷。你請坐。」
謹飭的曹,很守本分地答說:「不敢!謝老爺,這裡沒有我的座位。」
「不!」謝仲釗說,「刑部則例,『官員涉訟,聽其坐審者,罰俸一年。』我罰一年俸,請你坐。」
「啊,啊!真是不敢當……」
「別客氣,別客氣。」謝仲釗打斷他的話說,「你我公私分明。」
這句話便不大妙了,曹心想,倘或不坐,倒仿佛要他問案徇情似的,因而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我就無禮了。」接著便坐了下來。
「昂友,大丈夫光明磊落,有幾件案子,我希望你有什麼說什麼。」
「是。」
於是謝仲釗將一疊案卷移過來,細細翻閱,而且不時與書辦小聲交談,好久都未發問。在曹便有如黃梅天密雲不雨那樣令人鬱悶不舒。
終於開口了,這回是公事公辦,稱名道姓地發問:「曹,平敏郡王在西路督師的時候,曾經報效馬匹,這件事,」謝仲釗問,「你知道吧?」
「是。」
「那時候,平敏郡王的馬在哪裡?」
曹搜索記憶,好一會方始答說:「平郡王府有好幾處牧場,那些馬,我記得是從熱河的兩個牧場選出來的。」
「一共多少匹?」
「記不得了。」曹答說,「那是雍正十二年的事,請謝老爺查檔案,上有確數。」
謝仲釗點點頭,翻閱了檔案以後問:「當時是你經手發的運費?」
「是。」曹答說,「那時我奉平敏郡王之命,協辦後路糧召。」
「還有誰?」
「還有舍侄曹震。」
「旅費一共多少?」
「確數記不得了,只記得每一匹十二兩銀子。」
「不錯。」謝仲釗說,「一共四百匹,應該實發四千八百兩,何以報銷六千五百多兩?」
曹愣了一下,方始想起,「是這樣的,」他說,「那四百匹馬,運到西路,中途死了好幾匹,驗數不符,兵部車駕司不肯接收,只好另買了補上。買馬的費用在運費中開支,所以數目不符。」
「這麼說,不就是浮報運費嗎?」
「謝老爺,這話我不敢承認。如果浮報以後,飽入私囊,那是我錯了,其實沒有這回事,只不過車駕司刁難,不能不變通辦理而已。」
「那麼,一共是買了多少匹馬?」
「記不起了。」
「你再想想,大概多少?」
「大概,」曹復又苦思,「大概二十匹左右。」
「買進來,每匹馬多少錢?」
「不是跟一個馬販子買的,所以價錢不一,有六七十的,也有八九十的。」
「平均呢?」
「平均,大約八十兩。」曹又說,「那時候馬價大致是這個數目,我記得我自己買了兩匹馬,花了一百六十兩。」
謝仲釗約略計算了一下,二十匹馬,每匹八十,需費一千六百兩,浮多的運費是一千七百餘兩,數目大致相符,可以不必追問了。
不過有一層不能不問:「買補馬匹,在運費中報銷這件事,你回過平敏郡王沒有?」
曹略想一想答說:「謝老爺,如果我跟你說,我回過平敏郡王,是奉准了的,如今死無對證,無從查究。不過,那一來就是我欺你了。我實話直說,沒有。那時平敏郡王掛大將軍的印,在前線督師,根本無從稟報,而且軍需支出浩繁,一千多兩銀子的事,太小了,別說平敏郡王,哪一位當大將軍,也管不到這種事。」
「好!這話說得很實在。」謝仲釗表示滿意,「不過,這件事,在京的大臣中,總有人知道吧?」
「我記得我跟海大臣提過。不過,我不願意這麼說,因為像這種小事,海大臣也許忘掉了,如果我引海大臣為證,倘或他說一句『我不記得有這回事』,豈非顯得我所言不實?」
「哪位海大臣?」謝仲釗問,「是現任步軍統領海大臣?」
接下來便問到曹所經手的工程了,頭一件是乾隆二年修理熱河行宮圍牆的案子,曹是無辜的,但卻有苦難言,因為是當時平敏郡王福彭,特地交代他替人受過之故。
有過的這個人叫杭奕祿,隸屬鑲紅旗,為金主完顏亮之後,此人是筆帖式出身,長於折衝,頗得世宗寵信。雍正六年曾靜遣徒張熙投書川陝總督岳鍾琪,說清朝為金之後,而岳鍾琪為岳飛的子孫,勸他反清,為宋復仇。岳鍾琪據奏聞後,世宗以刑部侍郎署理吏部尚書的杭奕祿,為金之嫡系,所以特命他赴湖南,與巡撫王國棟會審此案。
及至案情大白,世宗又命杭奕祿協助張廷玉,編了一部《大義覺迷錄》,同時復派杭奕祿,押解曾靜至江寧、杭州、蘇州三地,召集士紳講解,明闢為宋復仇而反清之謬,其實是對世宗奪位一事,有所解釋。但這件欲蓋彌彰的醜聞,世宗發覺做得很不聰明,而所以出此下愚之計,世宗認為是受了杭奕祿的影響,至少,他是最深知內幕的人,是非應該看得比別人明白,如果皇帝錯了,他應該及時奏諫,應盡言責而未盡,咎戾甚重。但世宗痛恨在心,卻不便當時就發作,大家只覺得杭奕祿辛苦年余,奔馳數省,結果不但不曾真除吏部尚書,反而解除部務,只任鑲紅旗副都統,又隔了一段辰光,方又復補禮部侍郎,署理鑲紅旗前鋒統領,看起來似乎又將大用,其實,世宗沒有安著好心。
其時正用兵準噶爾,世宗怕陝甘百姓因為軍需調發,受累生怨,特命杭奕祿偕同左都御史史貽直、內務府總管鄭渾寶,率領翰林院庶吉士、六部學習主事,以及在國子監肄業的各省拔貢,前往陝甘宣諭化導,苦心說明朝廷不得已用兵,希望取得支持。此事結束,杭奕祿奉旨協辦軍需,雍正十年署理西安將軍,接著特授為欽差大臣,檢閱甘肅、涼州、山西近邊營伍。這一帶在明朝稱為「九邊」,兵部尚書以「本兵行邊」,將帥可以就地撤換,遇有邊防重大失職的帶兵官,甚至可以先斬後奏,權重無比。杭奕祿以欽差大臣擔任此一任務,威權亦與明朝的「本兵」相仿佛,就表面上看,確是復受重用的明顯跡象。
那知世宗已另外派了人偵察他的行跡,到了雍正十一年七月,突然降旨:「杭奕祿系朕特差稽查沿邊營伍之大臣,理宜體恤弁兵,潔己奉公,以副委任,今聞其沿邊驕奢放縱,擾累民兵,甚屬溺職,著即革職,在肅州永遠枷號。」
這是世宗的一石兩鳥之計,一方面泄自己內心之憤,另一方面是平民憤。大官犯罪,重則大辟、長戍,而「枷號」之刑,非不得已不用,因為這不但是對本人羞辱特重的刑罰,而且亦有傷國體,大致管河工的大員,如因失職而致潰決,百姓水深火熱,流離失所,民怨至深,朝廷無以交代,往往將此大員「枷號」,露立河干,直至決口塞住,復保安瀾為止。其時準噶爾台吉葛爾丹策零入寇,統兵大將軍馬爾賽、順承郡王錫保,先後僨事,百姓輸將,出錢出力,而仍舊為敵人所蹂躪,內心怨憤,非止一日,世宗因而犧牲杭奕祿,來替他們出氣,其實「驕奢放縱,擾累兵民」又豈止杭奕祿一人而已?
到了乾隆即位,對先朝責罰過苛,處置乖謬的舉措,多所匡正,如曾靜、張熙師徒被誅之類,杭奕祿罰非其罪,亦為乾隆所諒解,因而釋放回京,特授額外內閣學士,未幾調補工部侍郎,充纂修世宗實錄副總裁,修理熱河行宮圍牆,便歸他主持,承修人員由他一手所派。
不久,杭奕祿以工部侍郎遣駐西藏辦事,其時準噶爾乞和罷兵,西陲沿邊設卡,以及撫緝流亡諸事,職責頗為繁重,不意他剛到西藏,熱河行宮新修的圍牆,由於大雨沖刷,坍壞了一大段。言官論劾,自將波及杭奕祿;議政的平敏郡王福彭,認為杭奕祿如果牽涉在內,就必須回京待質,耽誤了西藏的善後復原事宜,關係不小,因而跟剛剛派充接辦熱河行宮圍牆工程的曹商量,由他申復新修圍牆倒塌經過,只言原因,不論責任,結果是另外動用公帑修復,含糊了事。
如今謝仲釗要查究的是這一案,曹答說:「我奉派接辦這項工程是在乾隆二年十月,倒塌的圍牆,是在這年八月里完工的。謝老爺,請你想,我有沒有責任?」
「你既沒有責任,那麼,是誰的責任呢?」
「我不敢說。」
「為什麼?」
「因為,」曹囁嚅著說,「因為我不知道。」
這句話將謝仲釗惹火了,「你怎麼能說不知道?」他的聲音又快又急,「你是接辦人員,當然該對已辦的工程先查個明白,而且行宮圍牆倒塌的原因,你也說得很詳細,莫非會不問致此原因的是誰,世界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謝老爺的責備,我只好甘領不辭。」曹這樣回答,同時不時瞻顧,仿佛有什麼話不便出口似的。
謝仲釗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轉臉對那錄供的書辦說:「你先請出去休息一會兒。」
「是。」書辦將筆擱了下來,起身悄悄退去。
「這你可以說了吧?」
「是的,謝謝!」曹將椅子往前移了移,低聲說道,「平敏郡王跟杭侍郎……」
「哪個杭侍郎?」謝仲釗打斷他的話問。
「原任工部侍郎杭奕祿。」
「喔,杭奕祿怎麼樣?」
「杭侍郎跟平敏郡王,都在去年下世了,說起來又是件死無對證的事,不過,我跟謝老爺若有一句虛言,天誅地滅。」
「你不必罰誓,只說實情好了。」
「實情是——」
他將前因後果細說了一遍,最後解釋他的難言之隱。
「平敏郡王跟今上可說是總角之交。不過從乾隆四年,出了理密親王長子弘皙索取皇位那件案子以後,皇上認為平敏郡王不能弭患於無形,大負委任,寵信漸漸就衰了,去年張廣泗逮問那一案,差點波及平敏郡王,他的中風不治,得疾之由,未始不由驚懼而起。」
一口氣說到這裡,曹發覺自己話說得太多了,便停了下來,但謝仲釗已深為動容,催促著說:「請你再說下去。張廣泗不是鑲紅旗嗎?是不是平敏郡王曾有袒護他的情事?」
「這很難說,不過平敏郡王衛護同旗的杭奕祿,是很明白的事。」曹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又說,「皇上早年,乾運未隆,諸事委曲求全。從去年孝賢皇后大事以後,乾綱大振,天威不測。我如果把這一案的實情,據實陳明,皇上或許會想到,當年的處置,過於寬大,降旨徹查,平敏郡王身後或許亦會有不測之禍。是故,倘若要追論此案,只有我來承擔一切罪過,絕不敢牽涉到平敏郡王。」
「嗯,嗯!你的用心很仁厚。」謝仲釗深深點頭,「我知道了。不過,杭侍郎到底有什麼責任,你亦不妨實說,讓我做個參考。」
「杭侍郎內舉不避親,用了他的胞侄,據他胞侄跟我說,杭侍郎在肅州枷號那幾年,受的罪可大了去了,為求少受點罪,上下使費,羅掘俱窮,所以這趟工程上弄了點好處,全是為了替杭侍郎還債。工程本來也不算太差,只是運氣不好,那一段圍牆,下有流沙,本來就是常要出事的地方,加以淫雨經月,牆基鬆動,以至於剛報完工不久就倒塌了。」
「好了!」謝仲釗的決定,大出曹意料,「其餘幾件案子也不必問了,反正內務府的事,總是『剪不斷,理還亂』,等我回了堂官再說。你請回吧!」
於是曹站起身來,拱手為禮,在廊外待命的差人,引他出了山西司。曹震與曹雪芹一起都迎了上來,不便問話,只看臉上,似乎微露喜色,兩人都比較放心了。
「你們回頭來看我,當面談。」曹說了這一句,便跟著差人走了。
「走!」曹震向曹雪芹說,「看黃主事去。」
哪知黃主事吃午飯去了,不過蘇拉告訴他們,這天是黃主事值班,下午一定還會來。
到伙房去探望,必得黃主事批准,「咱們也別回去了。」曹震說道,「找個地方吃了飯,早點來等。」
於是出了刑部,往北不遠有條橫胡同叫作雙溝沿,東口南北相對兩座「大酒缸」,中飯市正是熱鬧的時候,曹震酒癮發作,一腳跨進去,只見屋角還有可容膝之處,便先坐了下來,關照他的跟班說:「到月盛齋去切一包醬羊肉來。」
月盛齋在往東不遠的戶部街,等跟班買了醬羊肉回來,大酒缸上多了一個人,正就是黃主事,無意邂逅,便作一處坐了。
「今兒情形不壞。」黃主事喝了口燒刀子說,「問到半路,謝總辦把書辦調開了,這是有不便讓不相干的人聽見的話要談。凡是有不必錄的口供,大致都是有利於被告的,兩位二爺,大可放心。」
「托福,托福!」曹震舉杯相敬,「凡事都還要仰仗老兄照應。」
「好說,好說。也許,住不到幾天就回家了。」
「只怕——」曹震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只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黃主事,」曹雪芹問,「我跟你請教,三法司問案,是怎麼個情形,跟今天謝總辦所問的,有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三法司雖說連都察院、大理寺在內,會審還是以刑部為主,都察院、大理寺不過陪審而已。」
黃主事接著又說,刑部堂官主審之前,先派司官問明了案情,該怎麼問,心裡已經有了底子,要言不煩,一堂可了。通常都聽刑部的,復奏亦由刑部主稿,所以今天過總辦這一堂,關係很大。
「是。」曹雪芹問,「三法司會審的時候,莫非就沒有爭執?」
「就有爭執,亦可在會銜的復奏之中說明白,彼此有何異議。只有一種情形例外,非全堂畫諾不可。」
「是哪種情形?」
「死刑。」黃主事說,「非全堂畫諾不可,少一個也不行。」
「喔,」曹雪芹興味盎然地問,「何謂全堂?」
「全堂就是九堂。刑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不拘滿漢,總計九位堂官。復奏稿上都得畫行,否則就不能定讞。」
「照這樣說,如果有人該判死刑,倘或九堂中有人徇私,獨持異議,不就可以逃出一條活命了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很難。」黃主事說,「如果有人獨持異議,那就變成『兩議』了,復奏恭候欽裁,當然會著落獨持異議的人,明白回奏。你想誰敢徇私。」
「可是確有真知灼見,認為不該處死的呢?」
「那當然可以侃侃而談,不過一個人的意見能駁倒八個人,這種大手筆,我沒有見過。」
「黃主事,你雖沒有見過,可知道以前有過這種事沒有?」
「要有,也是康熙年間,聖主當陽……」
一句話未完,只聽「嚓啷」一聲,一個錫酒杯,由朱漆缸蓋上滾落在地,是曹震的袖子帶翻的。
「掌柜的!」曹震不慌不忙地喊道,「再來三個。」
大酒缸的規矩,只賣白干,容器是錫杯,一杯恰可二兩,稱之為「一個」。
關照完了,曹震彎腰去拾酒杯,順便將曹雪芹的褲腿一拉,等他抬起身,見曹雪芹困惑地望著他,便努一努嘴,曹雪芹抬眼一望,壁上貼著一張泛黃了的紅紙條,上書「莫談時事」四字。
觸犯了什麼忌諱?他略一尋思,恍然大悟,說「康熙年間,聖主當陽」,然則雍正、乾隆兩朝,都非聖主?
這才知道,曹震是故意拂落他的酒杯,好打斷黃主事的話。這一來,他自然不敢再談這件事了。
「黃主事,你餓了吧,要點兒什麼?」曹雪芹說,「我看門口的天津包子很不壞。」
「對!我往常總是一盤天津包子,一碗炒肝兒。不過,今兒有醬羊肉,我還是來倆麻醬燒餅吧。」
於是要了燒餅,也要了包子,另外又是炒肝兒、湯爆肚,擺滿了缸蓋,曹震說道:「回頭還得到部里,酒不能再要了。」
酒足飯飽,曹雪芹要結賬,黃主事一把撳住他的手,「這兒是我的地盤,我做個小東。」他說,「你就惠賬,掌柜的也不敢收。」
料想他說的是實情,便道了謝,一起步行回部,黃主事隨即叫人把他們兄弟倆,送到火房去看曹。
「喔,」曹將手上的書本放了下來,「你們來了。」
兩人都請了安,曹震便問:「今兒問了些什麼?」
曹正要開口,恰好福生燒開了一壺水來,他便不忙答話,依舊是在家閒豫享清福的派頭,「慢點,」他說,「沏一壺好茶。」
「六安瓜片沒有了,喝黃主事送的那一罐『碧螺春』吧?」
「那還不如喝家裡帶來的『旗槍』。」
福生照他的吩咐,沏了一壺杭州龍井茶中的上品「旗槍」,曹慢條斯理地品嘗了幾口,才回答曹震的話。
「謝仲釗還為我罰了一年俸。」他將問官為他設座的事,略略講了一些。
「這樣說,是很顧交情?」曹雪芹說。
「不錯,應該說是很顧交情。不過,」曹很得意地,「也是我以誠相待所致。」
接下來便細談訊問經過,曹震亦喜亦憂,喜的是一向公私分明的謝仲釗,居然如此幫忙;憂的是所問的兩件案子,以及未問的幾件案子中,他也很弄了不少好處,萬一認真追究,他也脫不了干係。
「如今就看阿尚書了,汪尚書在軍機處的時候多,部里是他當家。」
阿克熟為人平和,曹震心想,如果能托一個人再跟他說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亦非不可能。
在他們談話時,曹雪芹隨手將曹剛才放下的書,拿起來看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四叔,」他急急問說,「你怎麼帶這本書進來看?」
「不是我帶來的。」曹用手一指,「昨兒個,福生從那底下掃出來的。」
原來刑部火房的土炕底下,幾十年不曾清掃,污穢不堪,天氣漸熱,蠍子、蚣蜈都鑽了出來,福生捉不勝捉,發個狠「掃穴犁庭」,清除炕底,不道掃出來好幾本書,其中還有一個抄本,便是曹剛放下的。
看曹雪芹神色緊張,曹震便即問說:「這本書怎麼啦?」
「這個錢牧齋的《投筆集》,你知道上面的詩,記的是什麼?」
「不知道。」
「記順治十六年,鄭成功攻江寧的始末。」曹雪芹說,「那裡面的話,看不得,說不得。」
「那不對吧?」曹說道,「我記得錢牧齋的詩集,有康熙年間的刊本,如果中有礙語,有人敢刻嗎?」
「那大概是《初學集》跟《有學集》《投筆集》不同。」曹雪芹說,「四叔不信,再看。」
「我也是剛拿上手,你們就來了,還來不及看呢!」
說著,從曹雪芹手裡接過抄本,第一頁第一行的題目是:《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下有小註:「乙亥七月初一日,正鄭成功初下京口,張蒼水直逼金陵之際。」接下來看第一首:「龍虎新軍舊羽林,八公草木氣森森,樓船盪日三江涌,石馬嘶風九域陰;掃穴金陵還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長乾女唱平遼曲,萬戶秋聲息搗碪。」
看到「埋胡」「平遼」的字樣,曹不由得變色,「可了不得!」他說,「真是『看不得,說不得』。」
「錢牧齋作了前後《秋興》一百零八首,有幾首,不必讀詩,只看詩題,就知道了。」曹雪芹將抄本要了來,翻到「後秋興之十」說道,「四叔,你看這一題的注。」
曹看了「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罷而作」這個小注,不由得發問:「辛丑是哪一年?」
「順治十八年。」
「順治十八年?」曹想了一下說,「世祖是正月初駕崩的,哀詔到江南最多半個月,他怎麼還在家開宴呢?」
這時曹震已經聽明白了,所以接口說道:「那還用說嗎?無非幸災樂禍而已。」
「正就是這話。」
「等我來看看。」
曹重新拿起這個抄本,就捨不得放下來,曹震有許多話要跟他說,見此光景,只有暗中嘆氣。
曹雪芹一樣也是「書呆子」的味道,對於這個抄本是誰留在這裡的,深感興味,因而便問福生:「還有幾本什麼書?」
「喏,都在這裡。」
福生將綑紮好的一堆書,取了過來;曹雪芹解開繩子來看,是殘缺不全的一部《昭明文選》,一部《貞觀政要》,另有幾本明朝的詩集。他一本一本地翻,希望能發現藏書印,便可知道原主是誰,但卻失望了。
「雪芹,你看,」曹忽然說道,「這又是董小宛附葬孝陵的證據。」
他是指《後秋興之十》八首七律中的第六首:「辮髮胡姬學裹頭,朝歌秋獵不知秋。可憐青冢孤魂恨,也是幽蘭一燼秋。銜尾北來真似鼠,梳翎東去不如鷗。而今好擊中流楫,已有先聲達豫州。」
「世祖好遊獵,妃嬪亦策騎相從,騎馬要把辮子盤起來,這就是所謂『裹頭』。第三句明指小宛,」曹說道,「錢牧齋一直把董小宛比作王昭君,他不有一首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嗎?」
曹雪芹讀過那一首詩,其中有一聯:「舊聯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上句指董小宛出身秦淮河,下句的「拂雲堆」,便是王昭君的青冢所在地。董小宛附葬順治孝陵是康熙二年夏天的事,而錢牧齋這首詩作於那一年冬天,所以用「新愁」的字樣。
「可是,怎麼叫『也是幽蘭一燼愁』呢?」
「那下面有錢牧齋的侄孫錢遵王的注。」曹答說,「你細看了就知道了。」
錢遵王的批註,引用的是一部元朝人所作的《大金國志》,說蒙古兵入汴京後,金哀宗逃到河南汝寧府,以府治為行宮築了一座幽蘭閣。後來被迫退位後,自縊於幽蘭閣,死前囑咐他的一個名為絳山的近侍,焚燒幽蘭閣。絳山遵遺命辦理,然以金哀宗的一件舊皮袍葬在汝水之旁,作為衣冠冢。
「國初的習俗,死後火化,世祖是寧波天童寺高僧木陳忞的弟子,佛家名火化遺體為『荼毗』,國俗如此,佛法如彼,所以世祖是火化後,再葬孝陵,斷無可疑,所以『幽蘭一燼』這個典,用得很精確,不過把大清開國之主比作金國末代之帝,這就是錢牧齋大逆不道的確證。」
聽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曹震可真是忍不住,大聲說道:「四叔既然知道錢牧齋大逆不道,還看他的詩幹什麼?這些惹禍的東西,留著幹什麼?趁早燒掉它!」
曹不作聲,但卻接受了曹震的主張,「福生,」他說,「把這些書去燒掉!」
「我看燒掉不妥。」曹雪芹說,「原是這裡的東西,掃出來了,交上去不就完了嗎?」
「言之有理。不過,得跟黃主事說明白,尤其是那個抄本,關係重大,得小心別流出去。」
曹交代:「雪芹,你帶福生去一趟。」
「是。」
這只是交代一句話的事,很快地辦完了,從黃主事那裡回來,只見曹震站在廊上,是特為在等他有話說。
「我看四叔很沉得住氣,今兒興致好像也不壞,那件事,」曹震低聲說道,「不如今兒就跟他說了吧?」
「哪件事?」曹雪芹問。
「不就是『尺書五夜寄遼西』嗎!」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點點頭表示同意,但又問說,「怎麼個說法呢?」
「只有見機行事,要你開口的時候,我會給你使眼色。」
「好,我知道了。」
於是兩人相偕回屋,曹震閒閒問道:「四叔,你看這回的事,會落個什麼結局?」
「難說得很。」曹微皺著眉,「如今仿佛有點兒節外生枝似的。」
「正就是這一層麻煩。如果光是論和親王府火災,大不了賠修就是了,掀老賬就吉凶難卜了。」
「嗯,嗯。」曹沉吟了一會兒說,「吉是如何,凶又如何?」
「掀老賬牽涉太多,就此打住,一切無事,至多掉了差使,那是上上大吉,只怕不能那麼便宜。」曹震又說,「二嬸替四叔到關帝廟去求了一支簽,兆頭不大好。」
「喔,簽上怎麼說?」
「雪芹,你給四叔講一講。」說著,揚一揚手,暗示不必隱瞞什麼。
「是一首詩——」
曹雪芹講了「尺書五夜寄遼西」那首詩,說大家都認為「遼西」二字不祥,這意思就很明白了。
「莫非會發遣到遼西?」曹問說,「怎麼不是遼東?遼西一大片,是哪兒啊?」
「我們也在納悶兒,所以這支簽也不一定靈。可是,」曹震隨即下了個轉語,「萬一倒應驗了,四叔心裡會怎麼想?」
「真的落得那一步了,也只有認命。不過到那時候,可要累你們倆了。」
曹雖然容顏慘澹,但語氣平靜,是有擔當的神情,曹震與曹雪芹總都算放心了。
「看顧兩位姨娘,自然是我跟雪芹的責任,這一層四叔不必縈懷。當然這是往最壞的地方去打算,也許只是年災月晦,四叔先把心寬了,我們再去想辦法。」
「嗯。」曹說道,「聽說方問亭來了,他跟雪芹很談得來,不妨去看他一看,請他念著平敏郡王的情分,能不能從中斡旋一下,他是有回天之力的。」
「是。」曹雪芹答說,「他住在賢良寺,已經先送了菜了,這一兩天本來就還要去看他的。」
「好!」曹打了個呵欠,「你們回去吧!我不行了,得歇個午覺。」
曹震與曹雪芹請安辭出,又到黃主事那裡打個照面,拜託他有事隨時通知,然後相偕出了刑部,曹震上內務府,曹雪芹本打算去賢良寺看方觀承,但想到馬夫人在等候消息,決定先回家再說。
09
「事情跟起初不同了。」曹雪芹跟他母親說,「和親王府火災,仿佛倒不要緊了,如今的關鍵,是在四叔過去經手的幾樁差使上,也許很不妙,也許就能安然無事,很難說。」
「何以會有那麼大的差別呢?」
「這因為四叔的案子,牽涉到內務府大臣,一掀開來關係太大,那就只有『一床錦被,遮蓋則個』了。」
馬夫人與錦兒,都不懂他說的什麼,相顧愕然,秋澄卻知道那句話的出處,笑笑說道:「太太沒有看過水滸,那是西門慶跟何九說的話,一床錦被一蓋,什麼醜事都遮過去了。」
「原來『天塌下來有長人頂』。」錦兒恍然大悟,「四叔不要緊了。」
「這也未免樂觀得早了些。不過,今兒有件事很好,震二哥把太太替四叔求的那支簽告訴他了。」
「喔,」馬夫人很關切地問,「你四叔怎麼說?」
「四叔到底是讀了書的,既不怨天,亦不尤人,自願認命。」曹雪芹又說,「真要到了那一步,四叔倒挺得住,只怕季姨娘會鬧得不可開交。」
「有個法子。」錦兒接口說道,「讓她跟了四叔一起去。」
「得,得!」秋澄急忙攔阻,「你別出餿主意了!那一來四叔到不了地頭,就會送老命。」
「嗯!」馬夫人說,「果真要有個人跟了去照料,自然是讓鄒姨娘去。」
「那麼,季姨娘呢?」
「隨她鬧去。」秋澄說道,「反正有棠官在。」
「對!」馬夫人說,「派個人去看看,棠官如果回來了,讓他來一趟,把今天的情形告訴他,讓他心裡有個數。」
「是。」
「還有,既然你四叔自己也覺得方問亭有力量,你得趁早去一趟,重重託他。」
「是。」曹雪芹又說,「是不是跟震二哥一起去,比較好?」
「照規矩,原該如此。」馬夫人說,「那就明兒一早去吧。」
「好。」錦兒說道,「今天我得回家,我跟他說好了。」她又問曹雪芹:「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當然是一大早,晚了,只怕方問亭會進宮。」
「對。」錦兒轉臉向杏香說,「能不能早點兒開飯?我吃了好走。」說著,從衣襟上摘下一個琺瑯鑲碎鑽的懷表,打開蓋子看了看說:「快酉正了。」
時近夏至,自晝正長,雖近酉正,暮色不過初起,這是最宜於在院子裡散步閒坐的辰光。當此等開晚飯之際,也就是各人不受拘束,隨意消遣的時刻。馬夫人首先就往外走,去看仲四所送、擱在院子裡石條凳上的四盆盆景。這一下,除了杏香去監廚以外,曹雪芹回夢陶軒,秋澄回自己臥室,錦兒躊躇了一下,走到院子裡去陪馬夫人。
「你看呢?」馬夫人一面摘蟲蛀的葉子,一面問說,「四老爺會落個什麼罪名?」
「我看不要緊。」錦兒答說,「如今跟去年這時候皇后剛駕崩的情形不同了,皇上的脾氣發過了,只要有人替四老爺說兩句好話,皇上高高手,就過去了。這好話呢,替他說的人很多。而且,剛剛聽雪芹說,四老爺過堂,說的話很得體,打哪兒來說,都讓人往好的方面看。」
「嗯。」馬夫人緩慢地點著頭,「但願四老爺安然無事,讓秋澄的喜事能好好兒熱鬧一下。」
「是。」錦兒說道,「太太讓我來抓總,我得跟太太請示,這回喜事打算花多少錢?」
「只要有錢花,儘管花。」馬夫人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到底有沒有錢花,說實在的,我也不清楚,只有秋澄才知道。」
「我知道了。反正場面要好看,可也不能為辦這場喜事,弄得以後日子不好過。」
「對了!只要不是拉虧空,場面上儘管花。」
就這樣,一直圍繞著為秋澄辦喜事這個話題談到暮靄四起,方始進屋。接著便開飯了,吃到一半,曹震來了。
「是來接你來了。」秋澄對錦兒說。
「不見得。」錦兒答說,「是吃飯的時候,他沒有事早跟朋友喝酒去了。」
果然,曹震的臉色非常深沉,添了杯筷等他坐下,卻拿手掩住酒杯,表示不想喝。
「怎麼回事?」曹雪芹問說。
曹震不作聲,過了一會,站起身來說:「我到你那裡去談。」
曹雪芹看了看秋澄與錦兒,默默起身,帶著曹震到了夢陶軒,等丫頭剔亮燈火,倒了茶來,他揮揮手,示意迴避。
「真是沒有想到的事,和親王不替四叔說話還好,一說反說壞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和親王是在皇上面前替四叔說好話?」
「對。」曹震緊接著說,「據說,昨兒皇上召見和親王,談南巡的事,不知道怎麼提到了四叔的事——」
預定後年舉行的南巡,主要的是因為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陪侍慈駕,一覽江南之勝,因而追溯往事,和親王說曹有熱河迎鑾之功,請皇帝念在他這一份勞績上,格外開恩,薄懲結案。
孰知皇帝大不以為然,說國法是國法,孝養是孝養,如果凡事都看在聖母皇太后的分上,徇私開恩,何以維護國法?又說曹資質平庸,不過為人還算謹慎,而竟如此玩忽溺職,或許正由於自覺有熱河迎鑾之功,出了事有聖母皇太后可恃為奧援,故而漫不經心,連他唯一的長處謹慎都不顧了。因此,他這個案子,非嚴辦不足以尚戒。
「這真是弄巧反而成拙。」曹雪芹亦大感意外,同時自然而然想到一件事,「這不跟傅中堂為高貴妃的胞弟高恆乞恩碰了釘子,如出一轍嗎?」
「一點不錯。據來爺爺告訴我,說皇上是有意殺雞駭猴,為的是——」
為的是後年南巡,可以免去許多麻煩。原來聖母皇太后喜歡到佛寺尼庵去燒香,便有方外人藉此招搖,甚至有尼姑進宮,叩見聖母皇太后,不是化緣,便是求情,或者要放差放缺,或者打官司希望從輕發落。化緣倒是小事,以天家富貴,緣簿寫個八千一萬銀子,由內務府撥付,皇帝也還不在乎,但牽涉到用人及刑名,皇帝無法容忍,為此還將私下帶尼姑由蒼震門入宮的太監嚴辦過幾個。
「如今要南巡了,聖母皇太后一路上會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倘或借端有所干求,聖母皇太后點了頭,皇上就不能不辦。不過,最麻煩的,」曹震放低了聲音說,「聖母皇太后出身寒微,到了浙江,有那窮親戚私下求見,或者在外面胡說聖母皇太后的底細,那種大犯忌諱的事,絕不許發生。所以拿四叔做個警告,好讓有些打算利用聖母皇太后的人,望而卻步。」
曹雪芹聽完,心裡感觸很多,「幸而我從不求這種非分之榮。」他說,「以前老有人勸我,想法子跟聖母皇太后提一提,給我弄個官做,我不願意走那樣的路子。如今看來,我倒是對了。」
「別提這些閒白兒了。」曹震搖著手,表示聽不進去,他停一停說,「內務府的世家大族,哪一家都是四分五裂,曹家也就是咱們這三家,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四叔的事,你我不能說不盡心盡力,哪知道其中另有個解不開的結,以至於力氣都花在刀背上,咱們再不能幹徒勞無功的事了。」
曹雪芹深知曹震的性情,這段話只是個引子,下面的話才是要緊的,所以只點點頭,等他說下去。
「皇上的話,說得很明白了,反正合該咱們三家倒霉。這一層,你我都明白,四叔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是的。」曹雪芹答說,「應該點醒他。」
「正就是這話。」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如今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四叔真的應該認命了!既然認命,就得往好的地方打算,他應該聰明一點兒,反正是那回事了,倒不如留個退路。」
「何謂留個退路?」
「退路就是在外面留一條讓人家走的路,只要外面的人能往前走,自然就會看顧他。如果把外面的人也扯了進去,大家動彈不得,於他有何益處?」
曹雪芹將他的話,跟曹過堂時的情形,詳思合參,有些明白了,點點頭說:「震二哥,你就明明白白指點吧!」
「第一,他不必提平郡王;第二,他不必提內務府大臣;第三,他不必提我。」曹震又說,「就因為有第三點,所以我不便跟他去說。」
這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曹雪芹,要他向曹進言。他們兄弟只為繡春有過一回衝突,平時倒是兄友弟恭,尤其是曹雪芹,看在死去的震二奶奶、活著的錦兒面上,凡是曹震要他辦的事,不管有何窒礙,總是一諾無辭,此時自然也不例外。
「好,我跟四叔去說。」他問,「應該怎麼說法。」
「無非剖陳利害。」曹震答說,「我剛才的話說得很清楚了,如何措辭,你自己去琢磨。」
曹雪芹略為思索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等我好好兒想一想。」
「這件事還得快。三法司會審,就在這幾天。」
「我明天就去。」曹雪芹問,「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件事。」
「那就回去吧!」曹雪芹又問,「娘要問起你跟我談了些什麼,我該怎麼說?」
「不能說實話,你隨便找幾句話搪塞好了。」
找什麼話來搪塞呢?曹雪芹覺得這是個難題。幸好馬夫人始終沒有問,等曹震陪著錦兒一走,曹雪芹為了躲避難題,託詞有些頭痛,徑自回到夢陶軒。直到杏香回來,知道母親已經歸寢,方又悄悄來叩秋澄的門。
已經卸了妝的秋澄,親自來開了門,「咦!我以為是杏香。」她問,「頭痛好點兒沒有?」
「另外有件事頭痛。我是怕娘問我,震二哥來幹什麼,特為躲開的。」
「喔,那麼,震二哥來幹什麼呢?」
「裡頭說去。」
進了屋子,瀹茗深談,他將曹震所得來的消息,以及要他跟曹去會面的情形,巨細靡遺地說了給她聽,當然也要向她問計。
秋澄傾聽著,一直一言不發,聽完考慮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問說;「震二哥的意思,是要讓四叔一個人頂罪?」
「你這話,真可謂之一語破的。」
「既然如此,震二哥也得有個預備。」秋澄問說,「這一層,他跟你談了沒有?」
「沒有。」曹雪芹又說,「你所說的『預備』是什麼?」
「預備四叔替他頂罪以後,他怎麼樣承擔一切後果。」
「啊!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不過,休戚相關,有難同當,本就是大家就定好了的宗旨。」
「那情形不同。」秋澄加重了語氣說,「原來是本於情分、義氣,大家量力而為,只要盡到了心,即令不能盡如人意,亦可以問心無愧,如今變成非盡不可的義務,有一點安排得不妥當,就算對不起四叔。」
「嗯,嗯,我明白了。」曹雪芹將她的話,好好地體會了一下,「照這樣說,我跟震二哥的情形就不大同了,我是盡力而為,他是非辦妥當了不可。」
「本應該如此區分,不過話由你口中說出去,你也就應該跟震二哥一樣了。」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頓覺雙肩沉重,「我可得好好合計合計。」他說,「看我能承擔得下來不能?」
「你已經答應震二哥了,只怕承擔不下來也得承擔。」秋澄又說,「我的意思,你得先把一層意思跟震二哥說明白。」
「那當然。我明天先找震二哥,要他做了承諾,我再跟四叔去談。」
接下來,兩人商量如何措辭,最要緊的是,不能讓曹起反感。秋澄認為有兩件事不能告訴他,第一是皇帝為了防止有人跟聖母皇太后接近,圖諸非法的利益而用「殺雞駭猴」的權術,不該拿他來犧牲,因為這好像有些「恩將仇報」的意味在內,令人寒心;其次便是為曹震頂罪,曹一定會傷心。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以為然,「我只拿郡王跟來爺爺來做文章好了。開脫震二哥的話,我想,可以順便提一提,不過作為我的看法,話就容易見聽了。」
「好!你就這樣說好了。」
10
去得雖早,還是撲了個空,曹震有太廟祭享執事的差使,天不亮就出門了。
「你這麼早來找他,一定有急事吧?」剛起身不久,正在梳頭的錦兒問說。
「昨兒晚上,震二哥沒有跟你提?」
「沒有啊!」錦兒略感詫異,「什麼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跟你提,也許一時忘了,不過,這件事他遲早會告訴你的,我現在說說也不妨。」
說到一半,錦兒就顯得很不安了,打斷他的話問:「這些差使要認真追究,會不會把你震二哥牽連進去?」
「會。」曹雪芹緊接著安慰她,「不過不要緊,讓四叔一個頂起來好了。」
「他肯嗎?」
「這就是我今天要下的功夫。我有把握,說得他肯。」
「那一來,」錦兒憂形於色地,「只怕真的要到關外去了。」
「這一層,四叔倒是在心裡有預備的。不過,震二哥的話不錯,四叔留一條路,讓咱們在外面走,咱們就得替他去走。這一層,我得先跟震二哥說通了,才好讓四叔放心。」
錦兒想了一會說:「我明白了。四叔一個人把這副擔子挑起來,咱們就得把他的一切接下來,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費,將來想法子把他弄回來,都是咱們的事了?」
「你說得一點不錯。」
「好!」錦兒慨然說道,「你也不必問你震二哥了,就這麼辦好了。」
「我看,」曹雪芹躊躇著說,「是不是先跟震二哥提一提的好?」
「不必!」錦兒很有決斷地說,「本就該這麼辦的,而況四叔還幫了他的忙。你盡放心大膽跟四叔這麼說好了。」
「好!」
「這件事你跟秋澄談過沒有?」
「我跟她談過。」
「她怎麼說?」
「她說,」曹雪芹想了一下,方又開口,「開脫震二哥的話,作為我的意思,四叔就容易聽得進去了。」
「嗯,嗯!」錦兒非常滿意,「平心而論,她的見識不但比我們強,連你都不如。」她緊接著又說,「我說這話你可別生氣。」
「我生什麼氣?本就是如此嘛!」
「她不但見識高,而且總是處處想到別人。想起來,真有點兒捨不得她!」說著,錦兒嘆了口無聲的氣。
曹雪芹笑道:「她還不知道哪天上轎,看你倒要掉眼淚了。」
「對了!」錦兒被提醒了,「她的喜事,你順便也跟四叔提一提。還有,仲四打算送四叔的話,你看要不要跟他說?」
「不必!而且也絕不能讓仲四哥送,他的身子雖健朗,到底上了年紀了,五荒六月,跋涉長途,萬一得了病,怎麼得了?」
「這話不錯。」錦兒深深點頭。
「不過,我想告訴四叔,萬一他真的要出關,可以請仲四哥多派老成可靠的鏢客護送。」
「對!這麼說很妥當。你就快去吧。」錦兒又說,「我吃了早飯,也要到你那兒去了。」
正在談著,翠寶走了來說:「芹二爺,吃早飯了。」
「謝謝!我吃了來的。」
「再吃一點兒,現蒸的包子。」翠寶又說,「我們二爺,昨兒不知怎麼想起來,要吃素包子,半夜裡起來,面還沒有發透呢,來不及吃就走了,如今蒸了一大籠,得找人幫忙來消掉它。」
「有辦法,我帶給四叔去嘗嘗。」曹雪芹接著又說,「包子如果多,包兩包。」
「怎麼?」錦兒問說,「你想吃,我回頭帶去就是了。」
「不!一包給四叔,另外一包送黃主事。」
11
曹雪芹在路上就曾做過盤算,是漸漸引話入港,還是開門見山就說。細細琢磨,以後一種辦法為是,宛如拉弓,用個猛勁一下子拉緊了,慢慢放鬆,比逐次加勁,拉到適當的部位來得容易。
因此,他在曹喝著茶,吃了兩個餘溫猶在的素包子以後,開口說道:「四叔,此刻是禍福關頭了。也許應了我娘求的那支簽,也許十天半個月以後,你仍舊能去逛琉璃廠了。」
說到最後兩句,曹雪芹不免自慚,因為那兩句話,就像兒科大夫開方子,加上一些甘味的藥材一樣,能哄得小兒易於將苦口之藥下咽而已。
但這兩句話,還真管用,只見曹精神一振,「好!」他說,「我就怕不死不活地拖在那裡。你說,禍福關頭,我該怎麼辦?」
「昨兒個震二哥為四叔的事,在來爺爺、海大人他們那些大老那兒,都去打了招呼。照他們的意見,四叔的案子宜乎早結。不過照四叔過堂的情形看,他們都說早結不了。」
「為什麼呢?」
「為的是四叔所交代的情形,有些是說了前半截,沒有後半段;有的倒是全須全尾,完整無缺,可是得查證。這就難了,譬如平敏郡王交代過的話,就不能起之於地下,一問有無。」
「我是實話直說,沒法子的事。」
「可是,有些情形,四叔為了維護人家,說得不全,也是有的。」
曹點點頭,表示默認,但並無進一步的解釋。
「四叔是有不盡,無不實,可是不盡就容易讓人疑心不實。四叔,這是你最吃虧的地方。」
「那麼,怎麼才能盡呢?」
這就說到緊要關頭上了,曹雪芹很謹慎地答說:「照來爺爺他們的意思,能交代就行了。」
「怎麼叫能交代?」
「無非刪落枝葉,長話短說。」
「刪落枝葉,長話短說」,曹將這八個字念了兩遍,又拿起一個素包子一面咬著,一面不斷眨眼,顯然八個字也很耐於咀嚼。
「我明白了。」曹吃完一個包子,方又開口,「他們的意思,是要我能推就推,不能推就一肩擔起來。雪芹,你說,是這樣子不是?」
「是的。」曹雪芹如釋重負,「四叔說得比他們好。」
「他們怎麼說?」
「大致就是這樣的意思。我是聽震二哥告訴我,雜七雜八,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是這樣的意思,絕對不錯。」曹雪芹又說,「照我想,連震二哥在內,總要能站在局外,才可以脫然無累,盡全力替四叔去想辦法。」
「你震二哥也是這麼說的嗎?」
「不!」曹雪芹說,「這是我跟秋澄的想法。」
曹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慨然說道:「你們的想法不錯,我就這麼辦。」
大功告成了,曹雪芹既覺輕鬆,又感沉重,一時竟不解心裡的這份矛盾,從何而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曹是很蒼涼的聲音,「垂老拋家棄子,境遇自然太苛了一點,不過,這亦是考驗我讀書養氣,功夫夠不夠的時候,你們別替我擔心,我受得了的。」
曹雪芹無言可答,只有肅然靜聽,表示敬重。
「我不大放得下心的是,季姨娘不明事理,鄒姨娘忠厚,以後會讓她欺侮。」
「這,四叔請放心。」曹雪芹說,「大家會多方安撫季姨娘,勸她跟鄒姨娘和睦相處。」
「可惜,秋澄要出閣了,季姨娘倒是比較服她。」
「她雖出閣,還住在京里,就在宣武門外,有事隨時可以來調解的。」
「喔,」曹問說,「已經置了新居了?」
「是的。」曹雪芹又說,「而且還有錦兒姊在。將來萬一四叔真要出關,我把四叔的意思告訴她。」
「好!還有棠官。」說到這裡,曹停了下來,沉吟了好一會方又交代,「雪芹,你回去跟你娘說,棠官的親事,我請你娘主婚。如果將來季姨娘跟兒媳婦不和,請你娘做主,讓他們小兩口搬出來,另立門戶。」
這是很鄭重的囑咐,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是。」
「至於將來的家用,現在亦無從談起,棠官當然要養生母跟庶母,只怕他力量不夠……」
「四叔,這不用交代的。」曹雪芹搶著說道,「我娘說過了,四叔、震二哥、我家,三處是一家,休戚相關,榮辱與共。但願四叔安然無事,如今不必徒然過慮。」
「好!你娘是最賢惠,我也不必多說了。」
「是。」
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轉臉問福生:「那幾本書送了給黃主事,知道不知道他是怎麼處理的?」
「喔,黃主事把那個抄本燒掉了。他跟我說,就當作根本沒有這麼一個本子。」
「這倒也乾脆。」曹雪芹又問曹,「四叔知道這件事了?」
「我知道了。」曹答說,「黃主事昨兒來看我,還談起這件事,他說那一百零八首詩,他整整吟哦了一夜,詩是真好,可惜絕不能傳。還給我念了幾首,把咱們旗人罵慘了。」
「四叔還記得吧?」好事的曹雪芹興味又來了,「倒念給我聽聽。」
「記不全了。」曹想了一下說,「有一聯是『溝填羯肉那堪臠,竿掛胡酋豈解飛?』又有一聯是,『生奴八部憂懸首,死虜千秋悔入關。』」
「『八部』當然是指八旗。」曹雪芹,「第二句怎麼解?」
「那大概是指太宗皇帝。據說太宗崇禎二年伐明,兵臨北京城下,雖用反間計讓崇禎殺了袁崇煥,但認為明朝不可輕敵,倘遇挫折,不能全師而退,所以告誡諸王,不可輕易入關。」
「當年真有這樣的話嗎?」
「有無已無可究詰。」曹又說,「這是鄭成功、張蒼水剛剛入長江,軍容如火如荼,所以錢牧齋有那種張狂的語氣,後來就不同了。世事如棋,難以逆料,所以,我亦看開了,反正『聽天由命』就是。」
有此豁達的結論,曹雪芹亦覺得很安慰,欣然告辭,路上回想談話的經過,才發現自己何以有既覺輕鬆,又感矛盾的心境。
因為輕鬆的是,原以為要說服曹自願頂罪,而又不至於對曹震起反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想曹不必他明說,便已默喻,自然覺得輕鬆。
感到沉重的便是,曹如果獲罪,一切都要他跟曹震來料理,這副重擔能不能挑得下來,頗成疑問。同時眼前就有個難題,等一回去,馬夫人問起來,應該怎麼說?
只有先瞞著再說,他作了這樣一個決定。
12
就在馬夫人將要歸寢之際,曹震來了,他也是惦念著曹雪芹去看了曹以後的情形,急於想知道結果,而錦兒這天不回家,所以自己趕了來聽消息。
在夢陶軒的書房裡,等曹雪芹細談了經過,曹震深為滿意,「你很行!」他豎著拇指,誇讚曹雪芹,「我沒有想到,你還真有點手段。」
曹雪芹不作聲,而且面無得色,只向錦兒深深看了一眼。
「凡事想透徹了,話就比較好說。」錦兒看著她丈夫問,「你知道不知道,雪芹的話,為什麼能讓四叔聽得進去?」
「這,」曹震問道,「莫非另有說法?」
「不錯,另有說法。」錦兒緊接著說,「我們三個商量過了,這齣戲,四叔只唱前半段,後半段是咱們兩家的事。有了這麼一個打算,雪芹說話,不必瞻前顧後,只跟四叔講利害,話當然就說得圓了。」
「這話不錯。」曹震問說,「不過,你們所說的後半出是什麼?」
錦兒將跟曹雪芹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四叔一個人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以後的事,就得咱們接,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費,將來想法子把他弄回來,都是咱們兩家的事。」不過,她又加了一句,「更是你的事。」
「也不必分彼此。」秋澄接口說道,「別的都好辦,只有想法子把四叔弄回來,恐怕不容易。」
曹震默然,停了一會才說:「反正不怕破家,就有辦法。」
「這話怎麼說?」
「完贓減罪!」曹震問曹雪芹,「這四個字,你總聽說過吧?」
「聽說過。」
「這個『完』字,就傾家蕩產有餘。」剎那間,曹震臉上已很明顯地籠罩著一層抑鬱愁慘之色。
秋澄暗暗吃驚,因為錦兒所說的話,原是她最先提出來的主張,不想曹震看得如此嚴重。她不能不疑惑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闖了大禍。但她實在也很困惑,不知道錯在何處。
錦兒就更不解了,「怎麼叫『完贓減罪』?又怎麼會傾家蕩產有餘?」她提高了聲音說,「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倒是說清楚呀!」
「說不清楚。反正——」曹震突然停住,然後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錦兒性子急,已是一臉不悅,曹雪芹急忙插進去安撫錦兒:「你別急!等我跟震二哥好好兒琢磨一下,事情還不至於那麼壞!」接著又說,「你們倆找杏香去聊聊。」
「好!」秋澄拉著錦兒說,「這律例上的事,咱們不懂,看他們哥倆商量了再說。」
等她們一走,曹震氣急敗壞地說:「四叔是老實人,不懂避重就輕的訣竅,如果老老實實都招供了,也承認了,就得賠出二三十萬銀子,才能保得住命。」
一聽這話,曹雪芹也愣住了,「怎麼?」他問,「還有死罪?」
「怎麼不是?這贓罪,大清律跟大明律是一樣的,就算『不枉法贓』好了,得贓一百二十兩以上,就是『絞監候』,不是死罪是什麼?」
原來律例規定,贓罪共分六款,最重的枉法貪贓,其次是貪贓而非枉法,就是所謂「不枉法贓」。此外四款是「竊盜贓」「監守自盜贓」「常人盜贓」「坐贓」。贓又分兩種,一種叫作「入官者」,一種叫作「給主者」。如因事行賄,則賄款沒收,屬於「入官者」;倘或索賄而事主不願,以強迫手段勒索財物,則事發之後,贓款發還原主,便是「給主者」。
曹與曹震經手承辦、驗收的工程,所受包商的賄款,皆屬「入官贓」,還了贓款,貪贓的銀數減少,罪名便可減輕。曹震談到這些律例刑名上的奧妙,曹雪芹不甚瞭然,但語氣之間聽得出來,他的意思是,三家雖說休戚相關,榮辱與共,但畢竟還是量力而為,現在對曹做了承諾,就變成自己的事了。而曹震又認為,曹雪芹雖然這多年來常受接濟,但與公家無關,因此,曹替他頂了罪,則一切善後事宜,他應該一肩擔承,到他傾家蕩產,猶不足以了事時,才輪到曹雪芹來相助。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該怎麼辦呢?」
「說了話,當然不能不算。」曹震將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聽天由命了。」
「船到橋門自會直。」曹雪芹說,「到時候真箇不了,反正我陪你傾家蕩產就是。」
這話略略有些負氣的意味在內,曹震怕再說下去,會起誤會,只好隱忍不言,而內心有苦難言的抑鬱,自然也就更甚。
「震二哥,」曹雪芹問說,「你認為我們三個人商量好的辦法,是不是正辦?」
「當然是正辦。不過,」曹震遲疑地說,「似乎話說早了一點兒。」
「咦!不是你催我去的嗎?」
「不錯,我是說後半段。」
原來他是說對曹所做的承諾太早了些,心裡不免反感,「當時是四叔問起來,我才不能不說。如果,」他停了一下說,「四叔有後顧之憂,他怎麼肯放心大膽地一肩承擔。」
曹震語塞,搖搖頭嘆口氣,然後挺一挺腰說:「好吧!是禍躲不過,到時候再說吧。」
「這才是。」曹雪芹又問,「這件事,你不會怪錦兒姊吧?」
「不會。我怪我自己,怪她幹什麼?不過,我得跟她算算賬。」
「算賬?」曹雪芹詫異地問。
「我跟四叔合辦的事不少,還有些事,是他出名我經手。年深月久,哪件事有多少好處,我怕一時記不得了,她的記性好,我得問問她。」
原來是算這些賬,曹雪芹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