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四回
01
為了曹震的一席話,曹雪芹這晚上心事在心,輾轉不能成眠,尤其讓他亘橫於胸,不能釋然的是,曹可能會落個「絞監候」的死罪,而「完贓減罪」又能減到什麼程度?
這些非看律例不能明白。他沒有《大清律》,但想到《會典》上應該有記載,於是披衣起床,剔亮了燈,檢出會典來仔細檢查。
一查查到了曹震所說的六款贓罪,前五款都可解,看到最後一款「坐贓」,在困惑中大為興奮。興奮的是「坐贓致罪」最重的刑,不過杖一百、徒三年,困惑的是,「坐贓致罪」的解釋,似乎不通。
這一條之下,舉了幾個例,有一個例子說:「如擅科斂財物,或多收少征,如收錢糧,稅糧『斛面』。及檢踏災傷田糧與『私造斛斗秤尺』各律所載,雖不入己,或造作虛費人工物料之類,凡罪由此贓者,皆名『坐贓致罪』。」
怪了!曹雪芹在心中自語:擅科斂財物,多收少征,私造斛斗,這是何等罪名?為什麼只視作「杖一百、徒三年」的微罪?
想了看,看了想,反覆思量,終於恍然大悟,關鍵在「雖不入己」四字,原來這是指陋規而言。
陋規也就是法無明文,而其實已為朝廷承認,甚至默許的積弊。所舉的例子,即為天下無處不然的征錢糧的積弊,曹雪芹在通州見過征糧,胥吏以熟練的手法,拎起麻袋一倒,斗斛中自然形成中間突起的一個尖頂,名為「淋尖」;接著使勁一腳,米尖便陷了下去,這就叫「踢斛」;然後再倒再踢,等結結實實裝滿了容器,拿小木棍划過,滿出斛面的米谷都散落在蘆席上,即名之為「斛面」。斛面當然不容納糧者收回,積少成多,自縣官至吏役,按大小股朋分,而在當時並非由司斛者個人所得,「雖不入己」應如此解釋。
地方官的開銷甚大,但俸銀甚薄,而且俸銀向不支領,因為地方官管的事多,稍有違例,便須「罰俸」,所以俸銀只是留著備罰。然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徵收田賦的陋規,便是由此而來的。
田賦稱為錢糧,便是既可徵實收漕米,亦可折干收銀子。「斛面」是徵實的積弊,折銀又另有花樣,由於散碎銀兩,必須交「爐房」回爐,鑄成每個五十兩重的「官寶」,化零為整,一鎔一鑄,分量不免損失,所以在規定征數以外,每兩附征若干,名為「火耗」。所加火耗多寡,要看地方官的良心及約束胥吏的才幹;除非過貪,弄得民怨沸騰,朝廷是容忍的——據說聖祖將地方官分為四等,既廉又能是第一等,能而不廉是第二等,廉而不能是第三等,不能不廉是末等。第一等獎勵升官,第二等告誡留任,第三等調任閒職,只有末等官經大吏或言官參劾得實,方始治罪。
到了雍正年間,對征錢糧的陋規,做了一次「化暗為明」大改革,視各地情形規定「斛面」與「火耗」的限額,視責任輕重,職務繁簡,平均分派,名之為「養廉銀」。因為如此,所以「贓罪」六款中,「坐贓」的罪名特輕,即由於「坐贓」無非收陋規而已。
曹雪芹心裡在想,內務府官員承辦工程,亦猶如地方官徵收錢糧,陋規之存在,已非一日,向例工款扣去三成,上下朋分。這不但是公開的秘密,甚至聖祖當皇二子胤礽立為太子,而又被廢時,宣布罪狀,說胤礽性好揮霍,所以特派他的乳母之夫為內務府大臣,以便利他的需索。這等於承認內務府可以營私舞弊。其實,曹經手工程而落下的回扣,孝敬堂官,分潤同僚之外,所剩無幾,而且往往曹震又拿走了大部分,所得戔戔,卻由他一個人獨系囹圄,承擔罪名,實在也太不公平了。
轉念到此,曹雪芹內心激動,決意要為曹力爭,但只覺得精神亢奮,思路敏銳,卻不能集中,以至於雖有靈感而掌握不住。
「怎麼?天都快亮了,你一個人還睜大了眼在發愣!」睡眼惺忪的杏香問道,「你在想什麼?」
「自然是想四老爺的事。」曹雪芹說,「你打水來,我洗了臉要去看震二爺。」
「這麼早去敲人家的門?」
「反正我也睡不著。」
「你沒有上床,怎麼知道睡不著?」杏香又說,「太太昨兒問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不敢跟她說。這兩天像是老在躲她似的。如今天不亮就出門,不更惹太太疑心嗎?」
「喔,真有這話?」
「我騙你幹什麼?」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好吧!我喝『卯酒』!」接著隨口吟了兩句詩,「夢鄉如借徑,酒國是康莊。」
於是杏香為他備了酒菜,曹雪芹自斟自飲,喝到微醺,解衣上床,酣然入夢,睡到近午時分,方始起身,杏香告訴他說,馬夫人已經問過兩遍,何以天明方睡?因此,他漱洗以後,趕緊向他母親去問安。
「昨兒看《會典》,看了一夜,總算將四叔的事弄清楚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罪名,應該不至於發遣。」
接下來,曹雪芹解釋曹所坐的罪名,引證律例,有根有據,而且將說話的語氣沖淡,所以馬夫人雖還有些疑惑,大致還是欣慰的。
「四叔倒是很坦然,已經打算著發遣關外了,所以昨兒交代了好些話。他說:棠村的親事,請娘主婚,將來如果婆媳不和,請娘做主,讓他們小兩口搬出來住。」
「喔,」馬夫人對這話很重視,「你四叔真是這麼說的嗎?」
「一點不錯。」
「那,你昨兒怎麼不告訴我?」
「昨兒,」曹雪芹說,「因為四叔說的是發遣以後的話,我怕娘著急,所以沒有說,現在看樣子是不見得會出關了,說說不妨。」
「既然不會出關了,當然他自己主婚。」馬夫人又說,「萬一事情有變化,我受你四叔重託,當然要好好兒替他辦。」
正在談著,錦兒來了,一起吃飯時,曹雪芹少不得又要將「坐贓」那一款罪名,細談一遍。
錦兒只點點頭說了一句:「咱們回頭再談。」
這是為了不願讓馬夫人聽見,曹雪芹心裡有數,所以吃完飯,先回夢陶軒,不久,錦兒與秋澄都來了。
「昨晚上,我跟你震二哥細細算了一下,這幾年四叔跟你震二哥的『外快』,一共多少?你們恐怕想不到。」
「多少?」
「總有四十萬,只多不少。」錦兒憂心忡忡地,「若說全完了官款,才能減罪,只怕傾家蕩產還不夠。」
「這麼多?」曹雪芹不由得心一沉,愣在那裡說不出話。
「你震二哥的意思,還得讓你跟四叔去見個面,好好兒跟他談一談,有些話也不必說得太老實,能瞞則瞞,儘量少說。」
「這,我怕說不清楚。」曹雪芹說,「反正四叔預備一個人頂了,震二哥何不親自跟他談一談?有些情形,局外人毫無所知,從何談起?」
「我看,」秋澄提議,「你們兩位何不一起去一趟?」
「對!」曹雪芹立即接口,「這樣好。錦兒姊,你回去問一問震二哥什麼時候去?我聽招呼。」
其實,錦兒也曾這樣說過,曹震怕跟曹一談,叔侄倆便得算賬,而曹震所得的比曹多,那一來可能會使他心裡覺得太委屈,事情或許會變卦,所以曹震希望仍舊由曹雪芹去談。這是她的難言之隱,而秋澄的提議是正辦,曹雪芹也同意了,只好答應著說:「好!我去問他。」
話雖如此,內心卻是鬱結難解,臉上亦失去了她慣有的那種爽朗灑脫的神色。這在秋澄與曹雪芹都是很少見到的,自然感到關切。
「錦兒姊,你別煩!」曹雪芹安慰她說,「到時候我自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自己也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甚至都得別人伺候的人,能有什麼辦法?」
曹雪芹遲疑了一會,終於答說:「你別忘了,我也是有錢的人。」
這是指曹老太太留給他的那筆私房,名為交秋澄保存,而實已早歸馬夫人管理,這多年貼補家用,金葉子與易於變錢的金器,已經沒有了,但剩下的首飾珠寶,估計也還值好幾萬銀子。馬夫人曾經表示過,這是最後的準備,在她生前,絕不會變賣,如果曹雪芹將來不做官,不當差,這就是一筆衣食之資,省吃儉用,可以撐個十年八年。她的身後之計,也只能打算到這裡為止。
因此,曹雪芹只能這樣含蓄地說,但錦兒卻忽然悲從中來,「老太太給你的東西,頭一回抄家,還能留了下來,想不到,」她抽抽噎噎地流著眼淚說,「如今倒為了我們兩家的事,主意還要打到這上頭,怎麼對得起老太太?」
「你別哭。」秋澄抽出腋下的手絹,為錦兒拭淚,「事情果真到了那步田地,老太太也還不是得嘆口氣,把鑰匙交了出來。咱們好好兒商量一下,有備無患。」
要商量的是兩件事,一件是怎麼跟馬夫人婉轉陳言,一件便是物色買主。秋澄認了頭一件,但第二件卻要等馬夫人同意了才談得到。
「這件事宜乎早早著手,才能得個善價。」曹雪芹向秋澄說道,「我記得你那裡有張清單,何妨先抄一份,讓錦兒姊帶回去。」
「清單在箱子裡。」
「這倒不忙!」錦兒沉吟了一會說,「我跟震二爺再好好合計合計,這些東西能不動,最好不動。」
「我看難免,不如未雨綢繆為妙。」
錦兒不作聲,心中另有盤算,「能不動最好不動。」她說,「倘或非動不可,亦不宜把它弄死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秋澄接口說道,「找什麼人去押一筆款子。」
找什麼人?錦兒心裡在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仲四不就是現成的?
當然她還不便貿然開口。不過這確是一條路子,只要打聽清楚,仲四湊那麼多現款,不會覺得吃力,而秋澄又不反對,這個做法就一定行得通。
轉念到此,錦兒心頭輕鬆了些,秋澄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如果是抵押,我跟太太去談,話就比較好說了。不過,」她停了一下說,「這筆押款什麼時候能還清,就很難說了。」
「一定能。」錦兒很有信心地,「只要把這個難關過去了,將來莫非就沒有得好差使的機會了?」
「也只有這樣想了。」秋澄說了老實話,「不然豈不把人愁死?」
錦兒天性樂觀,經此一番談話,隱然覺得難題已經解決,無足為慮,於是話題一轉,談她喜歡談的事,秋澄的婚禮與嫁妝。秋澄料知攔她不住,而又實在不大愛聽,那就只有避開。
「太太大概起來了,我看看去。」
等她一走,錦兒便又想起抵押之事,要跟曹雪芹商量,「剛才我當著秋澄不便說,這會兒看看你的意思,能不能辦。」她說,「太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如果太太答應拿來應一應急,我想找仲四去想法子,你覺得怎麼樣?」
「是押給他?」
「對。」錦兒說道,「這有兩項好處,第一,期限長,有錢就還,沒有錢延一延,他不至於去變價;第二,利息上頭可以商量。」
「如果辦得成,他不至於會要利息。」曹雪芹說,「不過,我不知道辦得成辦不成。這不是說他不肯,是他有沒有這個力量,這一點,只有震二哥才清楚。」
「我想他應該有的。」
「不見得。做買賣的人,將本求利,不會有幾萬銀子的現款,閒置在那裡。這件事,你最好跟震二哥商量。」
「那當然。」錦兒說道,「我是想先問問你,贊成不贊成?」
「我當然贊成。」
「秋澄呢?你看要不要跟她談?」錦兒又說,「我怕這麼做,她的面子上不好看。」
這確是一個顧慮,曹雪芹琢磨了好一會說:「我想先不必談。第一,要打聽確實,仲四哥能辦得到;第二,不但辦得到,而且不是太費事。能這樣的話,就不妨跟她談,如果先談過了,可是仲四哥那方面辦不到,就不必多此一舉。」
「你說得是。」錦兒深深點頭,「準定這麼辦。」
曹雪芹點一點頭,霍地起立,「走!」他說,「咱們看看去。」
這是說到馬夫人那裡,一探動靜,錦兒想了一下說:「你一個人去吧!我去了,有好些不便。就是你,最好先別露面,私下聽一聽,萬一太太有意見,還有轉圜的餘地。」
曹雪芹覺得這話也不錯,當下答說:「好吧!你在這兒等我,怎麼個情形,馬上就知道了。」
02
到了馬夫人院子裡,曹雪芹一進垂花門,便先搖手,同時拿另一隻手掩在嘴上,示意噤聲。
丫頭僕婦們,這一陣子都知道「四老爺」的官司很麻煩,偶爾也看到曹震與曹雪芹,在跟馬夫人談這件事時,神色都很嚴重,因而皆具戒心,此時一看到他的手勢,無不會意,靜悄悄的都不敢出聲,只往窗里指一指,示意有人在內。
這個人當然是秋澄,曹雪芹在堂屋裡,隔著一層板壁,聽得她在說:「事情也許不至於壞到那樣子,不過,雪芹說得好,未雨綢繆,作了最壞的打算,心裡反倒踏實了。」
然後是馬夫人的聲音:「芹官的話也不大對。他說得頭頭是道,照我看,不是那回事。」
「太太說的是哪件事?」
「完贓減罪。」馬夫人問,「完了贓就沒有罪了嗎?」
「不是說『坐贓』最多不過杖一百,徒三年,那都是可以拿錢贖罪的;大不了多花一兩千銀子。」
「不是。照你這麼說,貪官盡做不妨!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秋澄沒有作聲,曹雪芹心裡不由得自語:是啊!這話有道理,因而越發屏息靜聽。
「我把這多少年,親戚世交家出了這種事的情形,都細想過了。」馬夫人很平靜地在說,「就拿咱們家在江寧的例子來說,你四叔也不過虧欠了該繳內務府的公款,所以抄了家,補夠了公款,沒有別的處分。這才是完贓減罪。如今的情形,恐怕大不一樣,不能這麼辦。」
「那麼,」秋澄問道,「照太太看,四老爺會得一個什麼罪名?」
「只怕還是免不了要到關外走一遭。」馬夫人又說,「追贓當然也不能免。」
又充軍,又追贓,是最壞的結局,曹雪芹的心頓時往下一沉,但卻不能不強自克制,繼續側耳靜聽。
「到了追贓的時候,咱們當然不能籠著手在旁邊裝沒事人,不過,要緊的還在料理四老爺出關。」馬夫人停了一下說,「他不能沒有人在身邊。充軍,照例可以有家屬跟了去的,我看只有讓鄒姨娘跟了去。那一來倒好,省得四老爺怕她會受季姨娘欺侮。」
「是。」秋澄答說,「我照太太的意思,悄悄兒先告訴鄒姨娘,讓她心裡有個底子。」
「對!」馬夫人緊接著說,「至於老太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拿出去押個幾萬銀子,只要芹官捨得,我沒有意見。不過,他應該明白,那一來他想瀟瀟灑灑做公子哥兒,可就辦不到了。」
「這倒正好逼他一逼。」
聽到這裡,曹雪芹認為可以現身了,咳嗽一聲,掀簾而入,笑著問道:「逼我什麼呀?」
「只怕非逼你在正途上巴結不可了。」秋澄將馬夫人的話,告訴他以後又說,「你自己可得估量一下,東西是老太太留給你的,而且老太太也不會想到,那些東西做了這種用途。」
當著馬夫人,秋澄故意這麼說,用意當然也是為了激勵曹雪芹立志。他卻沒有能深入去體會她的意思,只大而化之地說:「我不相信天下會有人餓死。」
「餓死雖不至於,不過,」馬夫人說,「苦日子你亦未見得能過。」
「我總不會讓娘過苦日子。」曹雪芹又說,「秋澄也不會。」
「別提我。我也不過還有三五年日子,至多十年八年,想想也還不至於落到那種地步。閒話少說,」馬夫人問道,「這些東西拿出去抵押,你錦兒姊有路子沒有?」
「此刻還談不到,趁早去找,總能找得出路子來。」
「要悄悄兒去找,別四處張揚,鬧得滿城風雨。」
「我知道,我跟錦兒姊說。」曹雪芹又說,「有些什麼東西,最好理個清單出來。」
馬夫人點點頭,停了一會,忽然問道:「這件事,杏香知道不知道?」
「還不知道。」曹雪芹答說,「她不會有意見的。」
「她雖不會有意見,咱們可得替她想到。」
曹雪芹不知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答應一聲:「是。」
「你錦兒姊呢?」
「在我那裡。」
「在幹什麼?」
「在挑繡花的花樣。」曹雪芹隨意編了個理由,接著又問,「娘要找她?」
「不!」馬夫人說,「你陪她去聊聊。」
這是暗示她跟秋澄有話說,不願錦兒闖了來。曹雪芹深深點頭,表示會意,隨即起身回夢陶軒。
等他走遠了,馬夫人問秋澄:「你看剩下的東西,還值多少錢?」
「珠寶首飾沒有動什麼。」秋澄答說,「珠子泛黃了,不大值錢,不過珠花什麼的並不多。祖母綠跟金剛鑽都是上好貨色,我想五六萬銀子總值。」
馬夫人不作聲,只是喝著茶,剝剝指甲,又抬眼望一望窗外,看似閒豫,其實心裡想得很深。
秋澄不去打擾她,站起身來整理瓶花,好一會,只聽馬夫人開口了。
「名為抵押,也許就一去不回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老太太從前說過,幫人的忙是應該的,不過有件事不能做,從井救人。」
「是。」秋澄玩味著「從井救人」四個字,靜等下文。
「我說過,四老爺的事,三家猶如一家,有多少力量,盡多少力量。從井救人,就是自不量力了。」
秋澄依舊只能答一聲:「是。」
「我想,老太太的東西應該做三股派,你一股、芹官一股;剩下一股來幫四老爺。」馬夫人略停一下問說,「你看呢?」
「給我給得太多了……」
「不多。」馬夫人簡潔地將她的話打斷。
「而且,」秋澄還有話,「四老爺的虧空很多,少了怕不濟事。」
「這一層我也想到了。」馬夫人說,「我另有個盤算,如果不夠補虧空,看能不能拖一拖,不能拖,你跟芹官再借給他。」
原來如此。秋澄心想,夠是一定不夠的,反正總是要拿出來的,何不先做得漂亮些?
一個念頭尚未轉完,馬夫人又接下去說了,「這也就是量力而為的意思。」她說,「在我,是對老太太有個交代,她特為留下來的東西,這樣子散掉,雖說事出無奈,但我將來見了老太太,她說一句:你何以一點兒都不為芹官著想?你想,我怎麼說?我現在總算替你們都想到了。至於你們自己願意從井救人,與我無干。」
「是。」秋澄這才明白她的深心,感激在心,卻無話表達。
「還有一層。雖說有去無回,但人也說不定,或許棠官倒有意外機緣,又發起來了。那時候,你們如果想跟他算賬,也有一句話說。」
這更是深思熟慮,處處周到,秋澄立即答說:「太太想得深,見得遠,都聽太太的意思好了。」
「不但如此,我想索性分一分家,弄得清清楚楚,才不會吃罣誤官司。」
弦外有音,這一來不管是曹或者曹震,在他們的公事上都牽涉不到曹雪芹了。
不過,有弟兄才會有分家,曹雪芹是獨子,家跟誰分。馬夫人的意思,大概亦只是要確定曹雪芹的產權,以示與曹、曹震無關而已。既然如此,倒有個簡單的辦法,「太太,」秋澄說道,「動產當然都歸雪芹繼承,無所謂分家;不動產還在老太爺名下,只在州縣衙門立個案,過戶給雪芹好了。」
「我想想。」馬夫人躊躇著說,「這似乎又不大妥當,還是公然分家的好。」
「跟誰分呢?」
「跟四老爺分啊!」馬夫人說,「四老爺是過繼給老太爺的,老太太的私房,愛給誰給誰,跟四老爺無關,老太爺名下的產業就不同了。」
這是秋澄所沒有想到的,心裡在想,這件事大概馬夫人盤算已久,直到此刻才說出口來。然則是怎麼個分法呢?當然,這是不必她問,馬夫人也會說的。
「我想這樣子,老太爺名下的產業,有通州的房子、鮮魚口的市房,還有灤州的兩百畝田,請人估一估價,值多少銀子,各分一半。譬如值五萬銀子吧,給他兩萬五,不就都歸芹官了嗎?」
「是。」秋澄問說,「可是這兩萬五現銀打哪裡來呢?」
「喏!」馬夫人向後房一指,「就靠老太太的那些東西了。」
原來是這麼一個打算,秋澄覺得馬夫人亦頗精明,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才真正了解她的為人。
「如果兩萬五還不夠了四老爺的虧空,那就看你跟芹官了。你們願意幫他,是你們的事,我可把你跟芹官都打算到了,將來見了老太太也有話可說了。」
秋澄細想一想,才發覺馬夫人雖然精明,但老謀深算,面面俱到,實在不能不令人佩服。
「太太這麼說,可真是光明正大。」秋澄又說,「事不宜遲,我看就請震二爺居間來辦這件事吧!」
「好吧!」馬夫人點點頭,「你們到芹官那兒談去。」
於是秋澄起身到夢陶軒,一路走,一路想,剛才馬夫人已許了將那些珠寶,全數去作抵押,這話曹雪芹必已知道,當然也已經告訴了錦兒。此刻事生中變,前後不符,如何說法,需要考慮。
這個念頭,一直轉到進了夢陶軒的垂花門,方始轉定,患難之際,貴乎以誠相見,而況馬夫人的打算,亦是正辦。因此,她一進書房就說:「太太把她早在心裡的全盤打算告訴我了。」
「喔,」錦兒說道,「你先坐下來,慢慢兒談。」
「四老爺是過繼給老太爺的,」秋澄坐了下來,從容說道,「太太的意思,老太爺名下的產業,應該由四老爺跟雪芹對分。」
「太太怎麼忽然想起分家來了呢?」錦兒微感詫異地問。
「分家也是為了替四老爺完虧空。」接下來秋澄將馬夫人處置不動產的辦法,說了一遍。
「這個辦法好!有了那兩處房子,跟那兩百畝田,雪芹不論怎麼樣,就算不能再當名士派,溫飽是可以不愁的了。」
顯然的,曹雪芹已將馬夫人說他「不能瀟瀟灑灑做公子哥兒」的話,告訴錦兒了。
「不過,」錦兒很吃力地說,「四老爺的虧空,數目還差得遠。」
「不要緊。」秋澄說道,「老太太的東西,太太要提一份給我,我可以借出來。雪芹總也還能剩下一點兒,看他的意思了。」
「我也照借。」曹雪芹毫不遲疑地說。
「那不是還是照原議嗎?」
「是,是!」錦兒接著秋澄的話,很高興地說,「這樣再好不過。將來不論是棠村得意了,或是震二爺仍舊能得兩個好差使,借你們兩位的東西,一定原樣兒贖回來奉還。」
「原樣兒贖回來,只怕不能了。」秋澄又說,「那不是三兩年的事,抵押給人家,總有個限期的,到期不贖,自然就了斷了,再說,利息也吃不起。你乾脆別存這個打算吧!」
「不!我們有個極好的打算,一定能贖回來。」
所謂「我們」,當然是指她跟曹雪芹,因而秋澄轉臉問說:「雪芹,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曹雪芹轉臉看著錦兒說:「怎麼樣?我看說實話吧?」
「你怎麼這樣說!」錦兒有些氣急敗壞地,「倒像我們有事要瞞著大姊似的。」
「別急,別急!」秋澄急忙慰勸,「我知道你從沒有瞞過我什麼!」
「本來這件事就要你贊成才算數。」錦兒想了一下,覺得還是由曹雪芹來談為宜,便故意白了他一眼,嗔怪似的說,「說實話啊!怎麼又不開口了呢?」
曹雪芹毫不以為忤,笑嘻嘻地說:「大姊,實在是想把這些東西抵押給你。」
秋澄想了一下,老實說道:「我不明白你的話。」
「是我出的主意,想找仲四哥想辦法,借一筆款子,那不就等於抵押給你了嗎?」
怪不得說這些東西一定可以收回,利息當然也不成負擔了。
她還在考慮這件事辦得成辦不成,錦兒卻搶先表白:「如果你覺得這麼做不合適,那就作罷。」
「不是什麼合適不合適,如果能保全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在我當然求之不得。不過,說實在的,我也另有想法。」
「儘管請說。」
「四老爺的事,他總也要出些力,這一來,似乎不能另外再要他幫忙了。再說,數目太大,也不知道他辦得到辦不到。」
這個「他」自然是指仲四;換了平日,錦兒一定會故作不解地問:「你那個『他』,到底是誰啊?」但此時卻不敢亂開玩笑,只說:「當然先要探探他的口氣。他的情形,震二爺應該很清楚,強人所難的事,決不能做,而況也關著你的面子。」
「事出無奈,也無所謂面子不面子。」
「這樣說,你是贊成這麼辦?」曹雪芹問。
「嗯。」秋澄點點頭。
「這麼辦,還有一層好處,」錦兒說道,「那些東西你平時也可以穿戴。俗語說:『好女不穿嫁時衣』,這就比你戴陪嫁的首飾,更有面子。」
「你真是會說話!」秋澄失笑,「不過那一來,咱們曹家就沒有面子了。」
「為什麼?」
「為什麼?」秋澄答說,「你倒想,那不等於掛了個曹家敗落的幌子?」
聽得這話,錦兒心裡很難過,而且也有濃重的愧歉,雖然彼此都是口口聲聲「替四老爺完虧」,其實大半幫的是曹震的忙。
就這時有丫頭來報:「棠官少爺來了。」
曹雪芹從玻璃窗內望出去,只見曹霖穿一身行裝,匆匆而至,由於走得太急的緣故,滿頭是汗,一頂紅纓帽拿在手裡當扇子煽。見此光景,大家都懸起了一顆心,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之事,因而一起迎了出去。
剛走到外屋,曹霖已經進門,將大帽子隨便往茶几上一扔,只這一個動作,便意味著他有異常的舉動,因為他是圓明園包衣三旗護軍營的副護軍校,從八品的武官,按規制戴的是金頂子,他的這枚金頂子與眾不同,是特為用四兩多的赤金打成的,平時頗為自矜,這時居然毫不顧惜,令人詫異。
果然,曹霖面對錦兒,跪了下來,口中說道:「求求震二嫂,我爹的一條命,在震二哥手裡。」說著,俯首到地,「咚,咚」地磕著響頭。
錦兒錯愕莫名,只避向一旁,連話都說不出來。秋澄趕緊上前,親自去扶他起來,口中說道:「棠弟弟起來,起來,有話好好兒說。」
「不!」曹霖有些耍賴地說,「非震二嫂答應了,我不能起來。」同時身子亂扭著。
「起來!」曹雪芹厲聲吼道,「你幹嗎這樣子!」
曹家的家規,於長幼倫序上,格外講究,曹雪芹這從未有過的一吼,頗具權威,曹霖遲疑了一下,終於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曹雪芹的聲音,仍舊很嚴厲。
「今兒上午,我去看我爹了,他說——」
曹霖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說清楚。原來這天上午,他到刑部火房去省視老父,曹告訴他說,決意一個人認罪,將曹震開脫出來,以後的一切,有曹震照料,叮囑他在家安分守己,侍奉生母與庶母。
及至回家跟季姨娘一說,她頓時大聲號啕,說以往曹有了好差使,所得的好處,都與曹震分享,如今出了事,曹震渾如無事,卻要曹一個人頂罪,世間事理之不平,無過於此。曹霖心地雖較她母親明白,但父子天性,自然也覺得憤憤不平,同時他也聽人談過「完贓減罪」之說,所以趕到曹震那裡,想討個公道。曹震不在家,聽說錦兒在此,便趕了來做出這麼一個魯莽的舉動。
「我聽人說,如今只要把過去得的好處,都吐了出來,我爹就可以不死,我爹這條命,就全靠震二哥救了。」說著,曹霖頓足大哭。
錦兒又氣又急,臉色蒼白,手足冰冷,秋澄趕緊扶著她坐下,同時向曹霖說道:「棠弟弟,你別哭!大家慢慢商量。」
季姨娘的話與他心裡的想法,雖沒有完全說出來,但以他們母子的性情,可說如見肺腑。錦兒氣得臉色發白,真想說一句:「你跟季姨娘算是賴上你震二哥了。」但秋澄最冷靜,連連示以眼色,為了顧全大局,也就只有「嘿嘿」地冷笑不止,聊以泄憤。
曹雪芹當然也很生氣。首先是氣曹,明知一妾一子都是心地糊塗的人,說話仍舊毫不檢點;其次才是氣曹霖,三十歲出頭,當差也當了十年了,居然仍是如此不明事理。
轉念到此,決定教訓他一頓,「你夾槍帶棒地渾說些什麼?」他沉下臉來,「如今朝廷是追究四叔的事,震二哥幫著四叔辦事,四叔不願扯上他,也是為自己留下餘地。看你跟季姨娘的意思,似乎是震二哥害了四叔。你這成話嗎?」
「我,我沒有這麼說。」曹霖急忙分辯,「我跟我娘,只覺得只有震二哥能救我爹,所以趕了來求震二嫂、震二哥。」
「就算如此,你不求,震二哥莫非就袖手旁觀了?」
曹霖語塞,開始懊悔自己過於莽撞,尤其是看到錦兒的臉色,更怕她一怒之下,撒手不管,因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顯得局促不安。
「棠弟弟,」秋澄開口了,當然是神色和緩地開導,「為四叔的事,大家都在日夜奔走,不說別的,只說一樣好了,你到刑部去看過四叔幾回?震二哥去看過幾回?」
這等於指責他未盡為子之道,綿里藏針的語氣,曹霖不能不感覺得到,囁嚅著說:「我當差……」
「你當差,」錦兒截斷他的話質問,「莫非你震二哥在家逗孩子,吃閒飯,不用上衙門?」
曹霖更沒話說了,把頭低了下去,錦兒還想數落時,秋澄急忙搖手攔住。
「你別生氣!棠村不會說話,你不必跟他一般見識。」秋澄轉臉又說,「棠弟弟,我們都知道你心裡著急,口不擇言。震二哥、震二嫂都為四叔的事,愁得眠食不安,你這麼一鬧,不教人寒心嗎?」
「對!」錦兒接口,「大概你們也覺得寒心了。你跟太太去說,四叔的事,請她不必管,也不用說什麼,拿東西出去變錢,替四叔完虧空!季姨娘跟棠村不說震二爺該負責嗎?好,我回去跟他說,該殺該剮,讓他去頂著,不與你們相干。季姨娘跟棠村,總賴不到雪芹身上吧?」
聽這一說,曹霖才知道馬夫人打算變產為他父親料理官司,馬夫人如此,曹震夫婦當然更不必說。看起來是好好的事,讓自己搞砸了。
看他臉上的愧悔惶恐之色,秋澄於心不忍,「棠弟弟,」她問,「你知道你錯了吧?」
「是,我錯了。」
「錯了,」曹雪芹說,「那還不給震二嫂賠不是。」
六神無主的曹霖當即雙膝一屈,跪了下來,口中說道:「震二嫂,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接著,磕下頭去。
錦兒一閃身躲開,「你不用給我磕頭!」她說,「你無緣無故在這裡撒野,目無尊長,該給太太去賠罪。」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更讓曹霖惶恐,站起身來,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秋澄少不得要為他解圍。
「對了,」她說,「你也得給太太去請個安,也許還有四叔的話交代你。」
「是。」曹霖問道,「我爹說了什麼?」
「你去了就知道了。」
說著,秋澄搶先一步,到了馬夫人那裡,略說緣由,接著,曹雪芹陪著曹霖也來了。錦兒卻仍舊留在夢陶軒,一個人在生悶氣。
「伯娘!」曹霖招呼一聲,跪下來說,「特為來給你請安。」
「起來,起來!」馬夫人不提他來無理取鬧的事,只問,「你去看過你爹了?」
「是。」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曹霖也不敢提那些開脫曹震的話,揀了一句能說的話說:「我爹說,只怕要發遣到關外,將來有事要跟伯娘請示。」
「沒有提你的親事?」
「沒有。」
「你娘呢?」馬夫人問,「沒有提到你娘將來怎麼跟你過日子?」
「也沒有。」
「那好!我把你爹說的話告訴你。另外我有一層意思,你回去一塊兒告訴你娘。」馬夫人接下來說,「第一件是你的親事,你自己有看中的人沒有?」
「有,有是有一兩家,」曹霖囁嚅著說,「我也不敢跟我娘提。她那個脾氣,我怕害了人家小姐。」
「喔,」馬夫人問,「是哪家的小姐?」
「有兩家——」
據曹霖自己說,一家是個八品筆帖式的獨生女,姓富,有人替曹霖做媒,曹霖聽說富小姐脾氣驕縱,心知絕不能跟他生母相處,所以一提便敬謝不敏。
另一家是他的同事,護軍校的大女兒,閨名金妞,原在圓明園當宮女,年滿二十五歲放了出來,如今已二十七歲了。金妞的父母對曹霖都很中意,金妞本人也「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到很親熱。
「那位小姐人長得怎麼樣?」
「很富態的。」
「那是宜男之相。」馬夫人又問,「性情好不好?規矩懂不懂?」
「宮裡出來的,」秋澄插嘴,「規矩怎麼能不好?」
「性情也很要緊。」
「性情很好的。」曹霖說道,「很有耐性。」
「那好!你爹托我替你主婚,我來替你辦。」馬夫人轉臉看著秋澄說,「幾時咱們倒去看看那位小姐。」
「這得把錦兒姊也找了去。」曹雪芹向曹霖說,「你回頭還得好好兒去敷衍一下。」
「是。」曹霖又說,「伯娘,這件事,請你不必操心吧!」
「為什麼呢?」
「我娘有意見。」曹霖答說,「我跟她提過一回,她說:『宮裡出來的,看慣用慣,眼孔大,只怕咱們供養不起。』我就不再往下說。」
「這顧慮倒也不能說你娘不對。」馬夫人問,「到底是不是看慣用慣的呢?」
「不!都是做鞋、做衣服穿。她家境況並不寬裕,都是她在調度。」
「照這麼說,連看都不必看了。」馬夫人緊接著又說,「你爹已經有話了,將來如果婆媳處不好,讓我看情形,許你跟你媳婦搬出來住。」
一聽這話,曹霖喜動顏色,不過,仍舊是不表示意見地答一聲:「是。」
「好了,你的事談完了,談你爹的事,萬一真的要出關,你爹這一大把年紀,也不能沒有人照應。」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你回去先跟你娘說,到時讓鄒姨娘去服侍你爹,她可別又生意見。」
「是,是!」曹霖垂手請了個安,「伯娘這麼交代,可真是面面俱到,再好不過。我跟我娘去說,她也一定會照伯娘的吩咐。」
「但願如此。」
「你娘未必如你這麼容易說話,你先跟她好好兒說,如果她有意見,你也別跟她吵,讓她跟我來商量。」
「是。若是我跟我娘說不通,再請伯娘來開導她。」
「好!」馬夫人停了一下說,「我想把你的親事,早早辦成了,你爹也是個安慰。」接著又對秋澄說,「你們去好好兒商量商量,看應該怎麼辦。」
這「你們」之中,自然包括錦兒在內,秋澄便站起身來說:「棠弟弟,咱們到雪芹那兒去談。」
三個人一起回到夢陶軒,錦兒本來高高興興地在跟杏香聊天的,一看到曹霖,頓時又把臉繃了起來。
於是,曹雪芹推了曹霖一下,同時努一努嘴,曹霖原本就含著笑意,不必做作,便笑嘻嘻地躬身說道:「震二嫂,你還在生我的氣?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有不對的地方,你罵我幾句也不要緊,可彆氣壞了身子。」
「唷!」杏香調侃地笑道,「可了不得了!棠少爺幾時學得嘴這麼甜,這麼通情達理了?」
「他本來就很通情達理。」曹雪芹接口說道,「棠村就是震二哥說的,有根糊塗的筋,不碰上那根筋,什麼都好說。」
錦兒自然也不好意思板臉了,「今兒個算我倒霉,正碰上他那根筋。真是,」她嘆口氣說,「到現在還跟七八歲的時候那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教我說你什麼好。」
「他怎麼不要笑?」秋澄接口說道,「人家小姐,『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得好親熱,快要娶親了。」
這又是好熱鬧的錦兒,深感興趣的事,隨即問道:「喔,是哪家的小姐?」
「你聽他自己說。」
「是我的一個同事,達三爺的大小姐——」曹霖將金妞的情形,又說了一遍。
秋澄便接著他的話補充:「太太交代了,這頭親事要早早辦成功,在四老爺也是個安慰,讓我們跟你來商量,看應該怎麼辦。我想,這應該先問問季姨娘的意思。」
「不!」錦兒很快地說,「既然四老爺重託了太太,替棠村主婚,就不必先跟季姨娘談,免得節外生枝。等咱們把這件親事辦成了,請她當現成婆婆好了。」
「這話倒也是。不過,」秋澄又說,「事先能夠疏導疏導,讓季姨娘心裡比較舒服,將來她們婆媳,也容易相處。」
「這是不用急的事,咱們先商量怎麼樣到達家相親。」秋澄問曹霖,「你看托誰出來說媒?」
「這,不如問問震二哥。」曹霖答說,「他也認識達三爺的。」
「既然如此,」曹雪芹接口,「乾脆就請震二哥做大媒好了。」
「只怕他沒有工夫。」
「有錦兒姊。」曹雪芹接著秋澄的話說,「請震二哥提個頭,以後都歸錦兒姊來接頭。」
「媒人跑腿可很累。」錦兒問道,「達家住哪兒?」
「海淀。」
「唷!」錦兒說道,「那一來一去就是一整天。」
「為棠弟弟的事,」秋澄敦勸,「說不得只好你多辛苦了。我想,季姨娘也會見你的情。」
「得了!別『春梅漿』就很好了。」
「春梅漿」是江南俗語,媒人撮成了好事,誰知到後來成了一對怨偶,男女兩家都怪媒人,從中說了假話,詬責不已,謂之「春梅漿」。錦兒雖是一句戲言,但細想一想,季姨娘的脾氣,覺得大是可慮,因而變卦了。
「算了!還是另請高明吧!」她說,「至於媒做成了,如何辦喜事,我們當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是用不著說的。
「怎麼?」曹雪芹詫異,「何以忽然打了退堂鼓?」
「還不是怕季姨娘將來有閒話。」秋澄說。
秋澄很了解錦兒的心理,「不過不要緊,」她又說,「太太替棠村主婚,如今算是太太交代你跟震二哥去說媒,季姨娘即使有什麼意見,也怪不到你頭上。而況看樣子,將來她們婆媳的感情會融洽的。」
「這可說不定。不過照你的辦法,怪不到我頭上,我也不管這一層了。」錦兒緊接著說,「最好太太當著季姨娘的面交代我。」
「這跟你剛才的話不同。」
「不錯。剛才我是往好的方面想,把親事辦成了,請她當現成婆婆。就怕她還不領情,所以先把話說明白了好。」
「那也行!」秋澄關照曹霖,「你回去跟你娘說,明兒得空請她來一趟。」
「是。」曹霖答應著。
「慢一點。」秋澄搖搖手,「明天震二爺不是得去看四叔?等他回來了再說。」
「對!這件事得先告訴四叔。」秋澄又說,「棠弟弟聽我招呼吧!這幾天或許有好些事要辦,你沒事就回家,少在外面亂逛。」
「我哪兒還有心思到處去逛,」曹霖臉色有些不平,「都是教我娘害的。」
這話令人詫異,秋澄便問:「你這是怎麼說?季姨娘害了你什麼?」
「我娘不明白事理,又天生是不識好歹的脾氣,惹得人人生厭,連帶大家都以為我跟我娘一樣糊塗,連個事情都分不出來,爹下在牢里,我還到處去亂逛。」
這番牢騷,自是針對秋澄而發,她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了些,很抱歉地說:「棠弟弟,我失言了,你別生氣。」
可是錦兒卻頗不平,「棠村,」她說,「也別怨人家,總怪你自己有根糊塗的筋!這根筋打哪兒來的?不就是你娘給你的嗎?譬如剛才你一來,夾槍帶棒,又哭又鬧,簡直就是你娘那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樣兒。你娘不識字,又是婦道人家。你可是念過書的世家子弟,那副潑婦行徑,我想起來都替你難為情。我雖沒有念過書,可也知道『止謗莫如自修』這句話,你要怨人家,先想想自己。」
這頓排揎,說得曹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秋澄怕又觸犯了曹霖那根糊塗筋,急忙亂以他語:「好了,好了!」她一面向錦兒搖手,一面以手勢安撫曹霖:「你震二嫂向來心直口快,你別理她。」
曹霖此時渾不似初來時那樣,懷著一股盛氣,而且錦兒的話也實在厲害,句句擊中他的弱點,所以只有忍著氣,苦笑說道:「原是我不對!難怪她說我。」
「錦兒姊是為你好,才說你。」曹雪芹說,「如今話都說明白了,你是明白人,說過就丟開,這些情形,你也不必跟季姨娘去說。」
「是。」
「好吧!你回去順路送錦兒姊回家。」
「我是騎馬來的。」
「我知道你騎馬來的。」曹雪芹說,「咱們一起送。你是『頂馬』,我是『跟馬』。」
於是曹霖跟曹雪芹,兩匹馬一前一後,護送坐車的錦兒到家。錦兒邀他們兄弟倆進去坐,兩人都辭謝了。
03
聽完錦兒所談的一切,曹震一直不曾作聲,她知道事情很複雜,他需要好好盤算,便先拋開,自己去料理自己的事。
到得夜飯以後,曹震方始開口,「如今三件事,得先分個緩急輕重。達家的親事不急;太太願意跟四叔分家的事,也不過就是告訴他一聲,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說;只有押款那件事,應該先辦,可是細想起來,難處很多。」
「我也想過,只怕仲四拿不出那麼些現款。」
「對!」曹震說道,「我跟他談過。他拿了賬給我看,如果我把我的股份撤出來,一共是七萬四千多銀子。他答應給我湊成一個整數。如今再要讓他想法子湊五六萬現款,只怕很難。」
「那麼,怎麼辦呢?」
「這樁官司,大概能賠出來二十萬,就可以化險為夷。現在有了仲四的十萬,看四叔能拿多少?餘下的再由雪芹那兒來補足。三下一湊,事情擺平了。」曹震變得相當樂觀了,「至於珠寶變賣,總可以找到一個戶頭,不必著急。」
「不是變賣,是抵押。」錦兒提醒他說,「東西將來仍舊要拿回來的。」
「那還不是一回事!」
「怎麼會是一回事?」
「你別傻了!抵押到期不贖,還不就跟變賣一樣?要贖,只怕也不是兩三年的事,如果付了多少次的利息,到頭來還是贖不回來,利息就算白墊。再說抵押的銀數總是押不足的,倒不如乾脆變賣,討價還價,一次了斷,比拖泥帶水的抵押,划算得多。」
想想他的話雖不錯,但已經商定只押不賣,如今要推翻成議,話不好說,只好暫且丟開,以後再談了。
但曹震心裡卻丟不開,反覆在盤算此事,直到第二天起身,才籌劃出一個辦法。
「我想到一個戶頭,方問亭。」他說,「方問亭這回來,是想活動直隸總督,各方面都要打點;也許他會買這些東西來送禮。」
錦兒有些不大相信,「有這話嗎?」她問,「老太太常說:直隸總督是督撫的領袖,雖不及兩江總督來得闊,可是非夠了資格不能調這個缺。方問亭也不過剛升上浙江巡撫,能一下子調升直隸總督嗎?」
「怎麼不能?李衛不就是由浙江巡撫調升直隸總督的?」曹震又說,「而況皇上要南巡,就得找方問亭來看家,才能放心。」
「為什麼要找他看家?」
「他熟悉江湖上的事,有他在,沒有人敢到京城裡來搗亂。」
「這話,你聽誰說的?」
「仲四。」
「他?」錦兒大為詫異,「他倒懂這些事?」
「你別小看他!」曹震停了一下說,「我再跟你說件事吧,方問亭南來北往,常常找機會跟仲四見面,他們也是有交情的。」
「什麼交情?」
「江湖上的交情,他們都是『在幫』的。」
「既然如此,四叔的事,請仲四去托方問亭幫忙,似乎他的話,比你跟雪芹還管用。」
「那是兩回事。」曹震搖搖頭,「你問他,跟方問亭認識不認識,他一定說不認識。」
「莫非連至親都要瞞著?為什麼?」
「是他們的幫規如此。別說至親,連父子都不認的。」
「父子不認,母子應該認吧?當初四叔跟你們到熱河去接聖母老太太,那趟差使,擔驚受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莫非真的連這點香火之情都不念嗎?」
這是指責皇帝無情。雖說「皇帝背後罵昏君」,而又是房幃私語,但曹震仍很不安:「你不懂,你不懂!」他連連搖手,「這些話,你以後千萬不可出口,會闖大禍。」
錦兒確是有許多牢騷,但因曹震怕事,她也就只好強自克制,定定神問:「你今天就要去看方問亭?」
「不!我先去看仲四,通州跟鮮魚口兩處房子,反正不住,能夠脫手變現,亦可解燃眉之急,我打算托仲四去找戶頭。鮮魚口的房子,容易脫手。通州是他的碼頭,或許也能找出路子來。」
「方問亭那兒呢?」錦兒說道,「你也應該早早去一趟。珠寶的事,還在其次,四叔的事,得重託一托他。」她停了一下,「照你的說法,他似乎在皇上面前很紅,想來應該說得上話。」
「紅雖紅,說不說得上話,要看情形,不歸他管的事,他也不能胡亂開口。」
「可是,聖母皇太后的事——」
「你又來了!」曹震魯莽地打斷,「犯忌諱的事,你別再提了好不好?」
「哼!」錦兒冷笑,「提都提不得一聲,真是讓人寒心。」
「本來就有句俗語,叫作『伴君如伴虎』。皇上本來就小心眼兒很多,從去年皇后的大事以後,更難說話了。」曹震說。
曹震又道:「我老實跟你說吧,我每逢有內廷差使,心裡就嘀咕,怕不知道哪兒錯走一步,錯說一句話,實時就是大禍臨頭。」
「罷了,罷了!怪不得雪芹不願意做官。」
「閒話少說,你今兒還得到太太那兒去一趟,了四叔的事,咱們把先後次序定出來,第一,當然是四叔自己要盡力湊;第二,是仲四答應我的十萬銀子;第三,把那兩處房子脫手,除了四叔的一半以外,另外一半算是太太幫四叔。如果還是不夠,再在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上頭打主意。不過,抵押並非好辦法。這一點,」曹震加強了語氣說,「你務必要說清楚。」
「好吧!」
「還有,我打算明天去看方問亭,你問一問雪芹,最好一塊兒去。」
錦兒答應著,吃了早飯,曹震先將妻子送到噶禮胡同,然後出城去看仲四。一見了面,仲四訝異而又關切地說:「震二爺,你清瘦得多了!才幾天不見,怎麼會這樣子?」
「是嗎?」曹震摸摸自己的臉,發覺雙頰已陷了下去,不由得嘆口氣說,「還不是為四老爺的官司,煩得睡也不好,吃也不香。」
提到此事,仲四亦為之黯然,「聽說問過一回了。」他問,「情形怎麼樣?」
「一言難盡,總之不大好!大概非破家不能了結。今兒來,是想托你,鮮魚口跟通州的兩處房子,你能不能給找個主兒?」
「喔,」仲四問說,「是典是賣?」
「想賣,出典也行。」
「想賣個什麼數目呢?」
「不知道能賣多少。托你做主吧!不過,最好能快一點兒。」
「怎麼,是有急用?」仲四緊接著說,「我正好有筆現銀在手裡,不如先挪了去用。」
「不是目前就要用,是想知道了確數,看還差多少,另外好想辦法。」
「好!我知道了。」仲四又說,「前天有鏢頭從雲南回來,帶的雞菌、宣威腿,晌午在這兒喝酒吧?」
「謝謝!」曹震答說,「我還得到刑部去打聽消息,去晚了,人都散了。」
「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我把菌跟火腿,送到府上去。」
「不,不!這兩樣東西很珍貴,你留著應酬客人。說實話,這一陣子再有好東西,也是食而不知其味。」說完,曹震拱拱手,告辭而去。
坐車到了刑部,先去訪黃主事,他不待曹震開口,便即說道:「令叔的事,有消息了,三法司後天在大理寺會審。」
「喔,」曹震問說,「不知道派的什麼人?」
「刑部已經派出來了,仍舊是謝仁釗。」黃主事又說,「都察院大概是河南道,大理寺當然是寺丞,名字就不知道了。」
原來三法司會審,視被告官位及案情輕重而定,官位高、案情重,方由堂官率同有關的司官主審。像曹這種身份及案情,不須堂官親審。都察院大致派十五道御史之首,參治院事的河南道御史;大理寺則派掌治刑名的寺丞,但河南道御史有十四人之多,大理寺寺丞則是滿洲、漢軍、漢員各一,派誰參與會審,非要到本衙門去打聽不可。
「上次謝仁釗問過了,不知道結果如何,老兄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謝仁釗很幫忙,說內務府承辦工程,向來有『三成到工』的說法,此雖言過其實,但木廠送回扣,上下朋分,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要辦,就得傳訊監督的大員,光辦曹某人一個人,顯失公平。阿、汪兩公都認為茲事體大,尤其是牽涉到陵寢大工,必興大獄,甚至連當今皇上面前第一紅人的傅中堂,亦不能免,所以都不主擴大。」
一聽這話,曹震大感欣慰:「照老兄所說,不但大事化小,或者小事還能化無。」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恐怕沒有那麼便宜吧?」
「這可難說。刑部是如此看法,都察院、大理寺或許有異議。」黃主事又說,「三法司定讞,向來是許『兩議』的,甚至『三議』的。」
「兩議」是兩種意見,「三議」則是三種,會銜復奏,各抒所見,聽候上裁,為法例所許。但若非輕重之間,出入太大,無法折中,通常不會發生這種情形。曹震心想,三法司會審,以刑部為主,「阿、汪兩公」既然不願興大獄,此意必受都察院、大理寺尊重。尤其是左都御史劉統勛清勤正直,最重大體,聖眷甚隆,如果能將他說動了,從輕發落,復奏必能邀准。
轉念到此,又覺得由曹一肩擔承的算盤,亦未見得是上策,回去要重新好好商量。
由於有了這樣一個想法,他覺得這天不宜去看曹,辭別黃主事,直接去訪曹雪芹。
「吃了飯沒有?」曹雪芹一見便問。
「還沒有。」
「那正好。」曹雪芹說,「仲四哥叫人送來一包雞菌,半條宣威腿,恰好另外還有人送了天目山的『鞭筍』,跟雞菌做湯,相得益彰。」
「我那兒大概也有一份,你自己留著慢慢兒吃吧!」
「宣威腿已經蒸上了。」杏香接口又問,「震二爺是喜歡烙餅還是家常餅?」
「烙餅好了。」曹震緊接著說,「我跟雪芹在你們那兒吃好了。」
向例曹震來了,總是在馬夫人院子裡開飯,他現在特為如此關照,必是私下有話跟曹雪芹說,所以錦兒與秋澄都不去夢陶軒,杏香照料開飯以後,亦仍回馬夫人那裡。
喝著酒,曹震將與黃主事會晤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然後提出他的看法。
「刑部堂官不願意把案子鬧大發了,他們的這一層心理,我覺得大可利用。咱們原來的打算,似乎錯了。雪芹,你看呢?」
「你的意思,還是應該讓四叔牽扯開來,扯得越大,他們的顧忌越多,是不是?」
「不錯。」曹震答說,「四叔一個人頂下來,案情好像很簡單,而且話也都說死了,問官想幫忙不也幫不上了嗎?」
「話是不錯。不過有兩層顧慮,第一,會得罪來爺爺他們;第二,言官聞風言事,參上一本,案子真會鬧得不可收拾。」
其實,這正也是曹震的顧慮,他之來跟曹雪芹商量,主要的是希望能為他祛疑。如今聽曹雪芹也是如此說法,內心就更動搖了。
「不過,四叔的話不宜說得太死,這一點是對的。」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這很難說,也不知道問官是怎麼問。謝仁釗自然是秉承堂官的意思,而且他跟四叔有舊,能照應一定會照應,可是都察院跟大理寺呢?」
「對了!那兩處衙門,派的什麼人,得去打聽一下,你有熟人沒有?」
曹雪芹想了一會答說:「我有個咸安宮的同學,在大理寺當筆帖式,下午我找他去問。」
「好!都察院,我去打聽。」曹震問說,「明兒去看方問亭,你去不去?」
「錦兒姊跟我說了,我跟你一起去。明兒從賢良寺出來,再一塊兒去看四叔。」
「看四叔該怎麼說呢?」
曹雪芹沉吟不語,等將整個案情通盤考慮過了,方始開口。
「我想,只能告訴四叔一句總訣:避重就輕,參以活筆。」
「『避重就輕、參以活筆』!」曹震念了兩遍,細細體會以後,深深點頭,「不錯,不過得早點告訴四叔,讓他好仔細琢磨琢磨。」
「今天下午總不行了。」
去刑部探監,向來是在上午,一過午後未時,司官星散,無人可以做主。不過,曹震認為可以寫信給曹。
「也好。」恰好杏香來了,曹雪芹便說,「你蒸一塊宣威腿,回頭我替四叔送去。」
於是,匆匆飯罷,曹震去看馬夫人,曹雪芹在書房裡寫信,剛寫下:「四叔大人尊鑒」六字,丫頭來報,福生來了。
「這倒好!」曹雪芹自語著,「省得我走一趟。」
「芹二爺,」福生在書房門口請了個安說,「四老爺讓我來通知,後天要開審了。」
「已經知道了。」曹雪芹忽然想起,福生很能幹,善於打聽消息,便即問說,「你知道不知道,都察院跟大理寺派的問官是誰?」
「刑部還是謝老爺。都察院聽說派的是河南道掌印,大理寺就不知道了。」
原來都察院雖設十五道御史,但只有河南、江南、浙江、山東、山西、陝西六道授予印信。居首的稱為「掌印」或稱「掌道」。河南道居諸道之首,而又派掌道司審,足見都察院重視此案。曹雪芹問:「那位都老爺姓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姓沈,是昌老爺的同年。」
「昌老爺」指昌齡,既是同年,不妨托昌齡關說,曹雪芹問道:「四老爺還有什麼話交代?」
「四老爺說,問是在大理寺問,到時候,請震二爺、芹二爺去看看。」
「當然。」曹雪芹又問,「你吃了飯沒有?」
「吃過了。」
「好!你先到門房裡去喝茶,我有信託你帶去,另外還要托你辦件事。」
曹雪芹復回書房,寫好兩封信,派人到門房裡將福生喚了來,當面交代。
「這封信是給四老爺的,還有塊宣威腿,是仲四送的,你一塊兒帶去。」
「我看不必了。」福生答說,「仲四爺已經送了一大塊了。」
「喔,他倒真周到。」曹雪芹又說,「這封信很要緊,你千萬小心,別掉了。你跟四老爺說,信看完了,馬上燒掉,四老爺如果忘了,你提醒他。」
「是。」
「還有封信,你替我送到東單牌樓三條胡同西口,路北第四家,姓榮。榮三爺是我的同學,在大理寺當差,你到那裡問一問就知道了。」
「是。見了榮三爺,還有什麼話沒有?」
「就是托他打聽大理寺派的問官是誰。你等一下好了,他准有回信,回頭你還得跑一趟,給我送來。」
「當然。」
等遣走了福生,曹雪芹隨即也換了衣服去看昌齡,開門見山地道明了來意,昌齡一諾無辭。
「河南道掌道沈紀生,號子綱,他住得不遠,我寫封信去問他,等有了回音,我馬上通知你。」
「是,多謝表叔。」曹雪芹又說,「等後天問過了,怎麼個情形,還得求表叔請傅中堂格外成全。」
這是昌齡以前允承過的,所以曹雪芹重申前請,他亦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看他書桌上丹鉛狼藉,攤開了好幾本書在那裡,曹雪芹問:「表叔在校書?」
「不是。翰林院派了『撰文」的差使,孝賢皇后周年忌辰的祭文,少不得搜羅故實,獺祭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攪表叔構思。」雪芹起身告辭,「我就靜等表叔的信了。」
「好、好!遲則今夕,晚則明晨,我一定有信給你。」
等坐車回家,福生已經把榮三爺的回信送來了,大理寺派的問官是右寺丞福照,是個漢軍,本姓楊,隸屬鑲紅旗。曹雪芹雖不知其人,但平郡王是鑲紅旗旗主,應該可以找到關係,拜託關照。
到得晚飯時分,昌齡的回音也有了,他在覆信中說,沈紀生接到他的信以後,親自去看他,據說劉統勛當面交代,關於工程方面的情形,不必多問。但和親王府失火,延燒甚廣,小民受害頗深。言官理當關懷民瘼,所以責任誰屬,必須追究明白。
接到這個信息,曹雪芹心裡不由得有些嘀咕,但這天馬夫人的氣喘病又有復發的模樣,曹雪芹怕她心煩,不敢將這件事告訴她。
04
在賢良寺等著見方觀承的客人很不少,至近午時分才輪到曹震與曹雪芹,那已是方觀承最後接見的賓客,但此非他有意怠慢,相反,正是交情較厚的緣故。
「有勞久候。」他很親切地說,「在這裡便飯,可以多談談。」
這樣子就比較從容了,從此敘了契闊,閒閒話入正題,曹震將曹的官司,一波三折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從頭細談。講到一半,聽差來請示開飯,於是話題也帶到了餐桌上。
「今天你們來得巧。」方觀承指著一碗火腿蓴菜湯說,「昨天,浙江新任的提塘官到京,帶來的西湖蓴菜。」
「喔,」曹雪芹率直問說,「聽說問亭先生不必回任了,不知道新命哪一天下達?」
「還不一定。」方觀承答說,「總要到下個月才能定奪,直督是疆臣領袖,責任艱巨,我倒還是想回浙江,『故鄉無此好湖山』。」他又說,「通聲,咱們一面吃,一面談,昌敷槎跟傅中堂是怎麼說的?」
這就該曹雪芹來回答了:「我那昌表叔許了等三法司會審以後,相機設法。昨天我去看了他,重申前請,一切都要等明天問過以後,再看情形。」曹雪芹又說,「現在為難的是,家叔不知道,和親王府火災,跟經手工程兩事,孰輕孰重?」
「頂重要的一點是,絕不能牽涉到平敏郡王!」
「是。」曹震與曹雪芹同聲答應,也同時用眼色表達了希望方觀承做進一步解釋的願望。
「皇上對平敏郡王的誤會很深。」方觀承說,「從我到京,皇上召見過五次,倒有四次提到平敏郡王,說他大負委任,所以一牽涉到平敏郡王,恐怕有不測的後果。」
「是、是為了張廣泗的事?」曹雪芹問。
「不只這一端。」
接下來,方觀承談到襲爵不久的小王慶明,說皇帝對他的印象不佳,這一層倒是可想而知的,慶明身體很弱,最近且有癆瘵的徵象,曾咯過兩回血,因為體弱,不但難任煩劇,而且照例的差使,諸如壇廟代祭之類,亦難勝任,當然會招致皇帝的不滿。
「我在擔心,小王恐怕不永年,倘或去世,爵位可能會轉入四房。」
原來禮親王代善長子岳托,受封的克勤郡王,二傳至長孫羅科鐸,於順治八年改號平郡王。羅科鐸生有四子,養大了的,只有第四子訥爾圖,第六子訥爾福。康熙廿二年羅科鐸病歿後,王爵由訥爾圖承襲,四年以後,因罪革爵,這個爵位是「鐵帽子王」,世襲罔替,所以聖祖改命訥爾福承襲,就是福彭的祖父。
如今慶明身弱而無子,一旦物化,皇帝或許會因為對他們父子兩代,均無好感,改歸四房訥爾圖的裔孫襲爵。此不可不慮,而關鍵則在皇帝能不念福彭的前惡,就像當初聖祖為曹寅主持家務那樣,在福彭的侄子中,挑一個人,繼嗣襲爵。倘能如此,曹家依然擁有一門貴戚,多少可獲照應。
聽方觀承這樣分析以後,曹震雖知曹識得輕重,在口供中不會牽涉到福彭,但仍認為有格外關照曹的必要。
但時已過午,原定看了方觀承再去看曹的計劃,無法實現,兄弟倆辭出賢良寺後,就在路旁商量,仍舊只有用寫信的辦法。
「好!福生會來,我趕緊回去寫了信,讓他帶進去。震二哥,」曹雪芹又說,「咱們分頭辦事,大理寺派的右寺丞福照,是鑲紅旗漢軍,你得托人去打個招呼。」
「這,」曹震皺起眉,遲疑著說,「這陣子我老頭暈,手發麻,不知道是什麼毛病?」
「怎麼?現在又發了?」
「有點支持不住,我先回家躺一躺,回頭再去找人。」
「既然如此,你請回家休息,反正,那裡我也有兩三個熟人,我去辦好了。」
於是曹震徑自回家,曹雪芹先到石駙馬大街,鑲紅旗漢軍都統衙門,找熟人跟福照打招呼,接著趕了回去,恰好福生也來了,便匆匆寫了信,交了給他,同時也帶了口信給曹,第二天一早,只在大理寺見面。
05
辰初時分,曹雪芹便到了大理寺,他的同窗——大理寺八品筆帖式榮方,人很熱心,守在門口等待,相見歡然,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時候還早,總要到辰正才會過堂,先進去息一會。」
「我想還是在這裡等一等吧。」曹雪芹說,「怕家兄來了,接不上頭。」
「那就在號房裡坐。」
榮方職司收發,號房正歸他管,那裡的書辦姓何,很客氣地張羅著,現沏的茶,又要叫蘇拉去買點心;而號房裡也正是忙的時候,各衙門投文的人紛至沓來,因此曹雪芹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局促不安地對榮方說道:「我還是在外面等吧!」接著向何書辦點點頭:「你請治公!我不打攪。」說完,不等他有何表示,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榮方自然也跟了出來,「雪芹,」他說,「大理寺的菠菜石,你見過沒有?」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久聞其名,一直沒有機會見識,今天可不能錯過了。」
「那就請過來。」
「喔,」曹雪芹問道,「在哪兒?」
「喏,就在裡面這個院子裡。」
「好!你請等一等。」曹雪芹去到門口,交代跟班的桐生,「我在裡面的院子裡看菠菜石,四老爺或者震二爺來了,你趕緊來告訴我。」
一進東面的跨院,觸目驚喜,院子正中,仿佛豎立著一塊翡翠,走近了才看清楚,這塊碧綠青秀的菠菜石,上有白色錦紋,高約四尺許,兩面矗起尖角,遙遙相對,宛如西湖上的南北高峰,石上刻著篆字,仔細辨認,是「大梁戊戌歲」五字。
「大梁」便是河南開封,「這塊天壤奇石,大概來自宋徽宗的『艮岳』?」他問。
「不錯。有人考證過,戊戌是宋徽宗重和元年,前一年政和七年,做萬歲山,歷時五年才成功,改名艮岳,徽宗作《艮岳記》,自道『大抵四方怪竹奇石,悉聚於斯』,可以確信這塊菠菜石,來自大梁。」
正在談著,只見桐生奔了來說:「四老爺來了。」
等曹雪芹急急趕了出去,卻只望見曹的一個背影,不免悵然若失,回頭看到榮方,姑且試探著問:「不能過去聽審吧?」
勞方雙肩一聳,做個無奈的表情,「大理寺的規矩最嚴。」他說,「連我們自己人都不能接近大堂。」
「是啊!大理寺的大堂,不是大興縣的大堂。」
談到這裡,發現黃主事走了出來,等曹雪芹迎上幾步,只見他急急問說:「令兄怎麼不見?」
「是啊!不知是何緣故,至今不見他來。」
「那,令叔有封信,托我轉交,我就交給你吧。」
接過信來,只見信封上寫著「通聲親啟」,封緘嚴固,就不便擅自拆閱了。
「這會兒可以到號房裡去坐了。」榮方說道,「忙過一陣了。」
果然,號房裡很清閒,所以何書辦殷勤接待時,曹雪芹並無不安之感,一面跟黃主事及榮方閒談,一面不斷留意門口,當然是在盼望曹震。
曹震沒有盼到,卻盼到了曹霖,只見他滿頭大汗,神色倉皇,一見桐生便問:「芹二爺呢?」
「棠村,」曹雪芹急步出了號房,「我在這兒。」
「喔,」曹霖欲言又止,一把拉著他走到另一邊,低聲說道,「震二哥中風了!」
此言入耳,曹雪芹不由得一哆嗦,「什麼時候的事?」他問,「要緊不要緊?」
「是今兒早晨,剛要出門的時候。」曹霖答說,「我是昨晚上回家的,一早去約他一起上這兒來,進門就聽見震二嫂的哭聲,問起來才知道……」
「人怎麼樣了?」曹雪芹截斷他的話問。
「已經不能說話了。」
曹雪芹的一顆心,又是一沉,定定神又問:「請了大夫沒有?」
「請了。」曹霖答說,「震二嫂要我來替你,你趕緊去吧!」
曹雪芹點點頭,復回號房,向黃主事與榮方拱拱手說:「對不起,舍間有點急事,我得趕回去。家叔這裡,請兩位多照應。」接著回頭喊道,「棠村,你過來。」
將曹霖為黃主事與榮方引見以後,又說了好些拜託的話,方始辭別,但出了大理寺,忽又想起一件事,便吩咐桐生將曹霖請了出來,有話交代。
「震二哥中風的事,回頭你見了四叔,別提起,他會著急。」
「好。」曹霖又說,「我爹如果問,震二哥怎麼不來,我該怎麼說?」
「你就說,臨時有內廷差使好了。」
囑咐已畢,騰身上馬,加上一鞭,直奔曹震家,只見男女僕人,個個憂形於色,及至進入上房院子,迎面遇見秋澄,她悄悄地搖一搖手,走近了輕聲說道:「大夫在裡面,恐怕不行了。」說著,眼角已滲出淚珠。
曹雪芹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好。剛走近房門,便聽得曹震痰聲如牛喘。探頭一望,入眼驚心的是,他的一張雙目緊閉的臉紅得跟火一樣,身後一個壯碩的女僕,雙手抱住他的腰,顯見得已失去自製的力量,倘非如此扶持,身子便要倒下去了。
在滿屋屏息之中,號完了脈的大夫,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坐在床後的錦兒,一回頭發現曹雪芹,雙淚交流,自己掩著嘴奔了出來。
曹雪芹搖搖手,表示沒有工夫跟她招呼,只迎著大夫到了堂屋裡,輕身問道:「怎麼樣?」
「不必開方子了。」大夫兀自搖頭。
「大夫,總還有一線希望吧?」
「難。」大夫說道,「拖時候而已,預備後事吧!」
一語未終,錦兒失聲而號,秋澄趕緊上前掩住了她的口,扶到後面。曹雪芹卻還不死心,磨著大夫開方子。
「死馬當活馬醫。大夫,無論如何請你留一張方子下了。」
「也罷,姑且試一試。」大夫問道,「病人平常身子如何?」
「不算強,也不算弱。」
「那就用『小續命湯』。」
大夫坐了下來,細心斟酌,開了一張方子,名為「羌活連翹續命湯」,指明要加姜棗煎服。
大夫尚未送走,方子先已出門,由桐生騎馬去撮了藥來,煎好了送到病榻前,雙眼已哭得紅腫的錦兒,親口吹涼了,撬開曹震的牙關,一匙一匙往口中灌,居然能夠下咽,環視著病榻前的親人老僕,莫不寬慰,只要還能服藥,便可指望發生藥效,「續命」有望了。
「外面坐吧!」曹雪芹說,「屋子間人不宜多,更不宜嘈雜。」他又大聲說道,「震二哥心裡是很清楚的,四叔沒事,震二哥更沒事,讓他慢慢兒養病,別煩他。」
錦兒與翠寶相互看了一眼,面露訝異之色,秋澄卻明白曹雪芹的用意,急忙向錦兒掩口示意,阻止她出聲。
「你在這裡照看。」錦兒向翠寶說,「我們都在對面屋子裡,有事來叫我。」
對面屋子便是曹震的書房,一等坐定,秋澄問道:「四叔怎麼樣?」
「正在問。」曹雪芹答說,「一天可以問完。」
「這麼說,明天就有結果了。」
「明天至多知道一半。」
「這是怎麼說?」
「明天三法司會銜復奏,最快也要等後天才會有旨意。」曹雪芹說,「我想皇上會先問問軍機,那時候傅中堂肯幫忙,就有說話的機會了。」
「四叔知道不知道震二哥的事?」
「不知道。我已經關照棠村了,暫時別告訴他。」
「唉!」錦兒嘆口氣,「四叔倒是真的不要緊了。」
「何以見得?」
「只怕是震二爺替他擋了災了。」
「你別這麼說!吉人天相。」
「喔!」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是辰年生人不是?」
「屬龍。」秋澄答說,「應該是辰年生的。」
「今年己巳,己是火,辰是土,火生土,流年大利,吉人天相,不錯!」
錦兒沒有作聲,放心不下,起身又去看曹震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秋澄皺著眉說,「四叔那面,也得照應,我看你回頭還得去一趟。」
「對!他今兒到大理寺的時候,榮老三正拖著我去看『菠菜石』,錯過了,沒有見著,回頭問完了再瞧不見我,心裡一定會起疑。棠村的嘴又笨,話說得不妥當,四叔會誤會咱們漠不關心。」
於是等錦兒回來,秋澄問道:「好一點兒吧?」
「倒像是藥還管用。」
「那好!」秋澄緊接著說,「兩面都要顧得,讓雪芹到大理寺去吧!我在這裡。」
「我把桐生留下來,有事讓他隨時來招呼我。」
錦兒點點頭,「你先回去一趟。」她說,「太太一個人在家著急,你得去說一聲,就說——就說好得多了。」說著,又掉眼淚。
曹雪芹答應著,匆匆而去。一到家自然先去看馬夫人,剛踏入堂屋,只見杏香掀簾而出,輕輕搖手,示意噤聲。
「太太剛睡下。」杏香問道,「你吃了飯沒有?」
曹雪芹這才想起,腹中空空,「還沒有。」他說,「不過,不想吃,胃口不好。」
「給你下碗酸辣片兒湯吃?」
「也好。」曹雪芹問,「太太怎麼樣?」
「還不是發愁。既愁四老爺的官司,更愁震二爺的病。」杏香皺著眉說,「怎麼一下子中風了!要緊不要緊?」
曹雪芹剛要回答,聽得馬夫人在裡面問:「是芹官回來了?」
「是。」曹雪芹高聲答應,入室以前,摸一摸臉,將肌肉放鬆,裝出平靜的神色。
「你是從哪兒來?」
「震二哥那裡。」
「喔,」馬夫人急急問說,「現在怎麼樣?」
「病勢是不輕。不過大夫的手段也還高明,一服續命湯下去,馬上有起色了。」
「什麼?」馬夫人問,「你說那藥叫什麼『續命湯』?」
曹雪芹深悔失言,藥名「續命」,可知病在生死呼吸之間,但話已出口,不可否認,只能略為說些實話。
「先是昏迷不醒,嗓子裡上痰了。」他說,「中風本來就是痰症,服了藥以後,好得多了,想來一條命總可保住。」
「唉!」馬夫人嘆著氣搖頭,「就能保住,也成了廢人了。」
「能帶病延年就算好的。」
「你四叔呢?」
「正問著呢,」曹雪芹又說,「照錦兒姊的說法,四叔也許不要緊,她說,震二哥替他擋了災了。」
馬夫人沉默了一會,方始開口,「倒情願不要他擋災。」她說,「你震二哥到底是個要緊人。」她又問,「你吃了飯沒有?」
「片兒湯好了。」杏香在外面應聲,接著是丫頭端進來一碗片兒湯,另外是一碟火腿、一碟醬菜。
「你吃完了,陪我去看看你震二哥。」
「娘!你別去。」曹雪芹說,「震二哥看似昏迷,心裡可是很清楚,一看把老人家都驚動了,心裡在想:必是沒有救了。那一來於他的病不好。」
「芹二爺的話不錯。」杏香也勸,「而況太太的氣喘剛好,如果看了傷心,也許又會犯病。」
「好吧!」馬夫人接受了勸告。
於是曹雪芹匆匆果腹以後,復又趕到大理寺,找到曹霖,詢問情形,據說中午曾有半個時辰休息,午飯是黃主事所備,他曾想跟他父親見一面,卻未能如願。不過據黃主事說,問案經過,頗為順利,這天一定可以審明結案。
所謂「順利」意何所指?曹雪芹心裡在想,如果問官避重就輕,有心開脫,固然是「順利」,但曹據實答供,毫無隱飾,使得問官感到滿意,亦可以說是順利。照情勢判斷,似乎以後者為是。果然如此,這罪名就不會輕了。
轉念到此,曹雪芹覺得有找個熟人去打聽打聽的必要。論交情是跟榮三熟,可是他未必了解案情,因而決定仍舊去找黃主事。
巧得很,黃主事也正在找他,而且是要避開曹霖,有話相告,「照令叔的案子看,只怕要發遣。」他問,「不知道府上有預備沒有?」
這話將曹雪芹問住了,不知道要預備什麼?「黃大哥,」他用親切的稱呼說,「一切請黃大哥指點!」
「不敢當。既然至好,我有話不能不實說,令叔這回也算『欽命』案子,照規矩,一奉上諭,即日就道,是不能回家的。」
「是。」
「不過,中間自然有個拆兌。」黃主事說,「今天審結,明天復奏,後天就有結果。如果是發遣,由刑部移兵部,過了堂以後,馬上出城,就算上道了。」
「是。」曹雪芹想起來了,「出城以後,是不是可以在城外住一兩天?」
「不錯,向來是住東便門外的夕照寺,時間久暫,」黃主事停了一下說,「我老實奉告,要看花錢多少。」
「是。」曹雪芹問,「黃大哥,你看要送多少?」
「總得五六百銀子。」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預備。」
「要預備的不止這一樣,行李,喔,」黃主事突然問道,「有沒有人陪令叔一起去?」
「有的。」曹雪芹答說,「有個姨太太,陪家叔一起去。」
「這樣子,總要帶一個聽差,一個丫頭,那就是四個人了,起碼得三輛車子。是自己雇呢,還是托解差代辦?」
「自然是托解差。」曹雪芹問,「車價如何?」
「那得看路程遠近,一輛車至少也得三百兩銀子。」
「是的。」曹雪芹問,「還要預備什麼?」
「最好能托人弄幾封『八行』讓令叔帶在身上,到了地頭,諸事有個照應。」
「說得是,不過到底發遣到哪裡,也還不知道,似乎無從托起。」
「總不外乎吉林、黑龍江兩處,能找到給當地將軍的八行書最好。」黃主事又說,「或者盛京刑部有熟人,也很管用。」
「是,是,多承指點,感激不盡。」
「黃老爺,黃老爺,」有個蘇拉走了來招呼,「你請進去吧!」
「大概問完了。」黃主事對曹雪芹說,「回頭我帶了令叔出來,稍微停一停,你們可以說幾句話。」
「是,是,謝謝黃大哥。」
這時在遠處的曹霖走了過來,悄悄問道:「黃主事說了些什麼?」
「四叔只怕免不了要到關外走一趟。」曹雪芹說,「上下打點、僱車,這些需款,這歸我去想法子,你回頭回去了,跟姨娘婉轉說一說,讓鄒姨娘跟了去。」
「嗯,嗯。我跟我娘早就說過了。」曹霖答說,「她說以後她跟鄒姨娘換班。」
季姨娘居然在這件事上很講理,令人微感意外,「那好,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曹雪芹說,「眼前趕緊要打點動身,上諭一下來,如果真的發遣,馬上就得走。除了福生以外,鄒姨娘看看能不能帶個丫頭,要挑能吃苦而勤快的,笨一點倒不要緊。」
「我知道了,不過,福生怕不肯跟了去。」
「不會!我來跟他說。」曹雪芹又關照,「四叔的行李要趕緊收拾,多帶點書。」
正在談著,只見福生神色倉皇地奔了來,「芹二爺,」他說,「黃主事請你過去,有要緊事!」
「喔,」曹雪芹躊躇著,「我得等四老爺。」
「四老爺已經回刑部了。」
「怎麼?」曹雪芹大為詫異,「黃主事不是讓我在這兒等嗎?」
「不!由大理寺通刑部的便門回去了。」
「黃主事呢?」
「跟四老爺一起走的。」福生又說,「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趕緊請你們芹二爺來,有要緊事。」
「好!我就走。」
「我呢?」曹霖問說。
「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曹雪芹由福生帶路,出了大理寺,他才輕聲說道:「芹二爺,事情不好了!四老爺是上了手銬帶走的。」
曹雪芹就像被手銬當頭重擊,頓覺雙眼迸金星,勉強站定了問:「是為什麼?」
「不知道。」福生答說,「到了黃主事那裡就知道了。」
但黃主事卻一時不得見面,坐立不安地盼望了好久,才見他匆匆而來,福生便請個安退到廊上靜聽。
「情勢不妙。」黃主事說,「問完了,三法司會審,大理寺福寺丞首先聲明,他是奉了堂諭來的——」
原來大理寺的堂官交代司審的寺丞,如果審出貪瀆的銀數在一萬兩以上,便須依例問死罪,曹直供不諱,贓款遠過於此數,而且話說得很老實,連想引用完贓減罪的律例,為他開脫,亦很困難。至於因失察而致親王府失火延燒民居一節,雖然御史問得很詳細,但相形之下,反變得不甚重要了。
刑部的謝仲釗,倒是極力為曹辯解,但三法司會審復奏,例許「兩議」,福寺丞表示:「你們怎麼擬,我管不著,大理寺雖有『糾部讞』之權,也不打算行使。不過,大理寺至少要擬個『絞監候』的罪名,如果皇上開恩,稍從未減,曹某人的命仍舊能保住。」
因為如此,另兩人也不能擬得太輕,以免過於分歧,可能會替他們的堂官帶來處分,因而會議決定「兩議」,一是絞監候,一是「流三千里」。
「你知道的,欽命案子,向來擬得重一點,讓皇上朱筆減輕,以示恩出自上。」黃主事說,「不過擬議是死罪,我不能不『械繫』,為怕你們叔侄見了面,彼此傷心,所以我由側門回部。為今之計,你趕快去托人,這裡你請放心,令叔我會照應。」
「是,是!多承黃大哥多方關顧,感激不盡。」曹雪芹本想要求跟曹見面,但料想這是黃主事無法允許的事,不必徒然讓他為難,而且見了面「流淚眼觀流淚眼」,於事無補,因而只這樣托他:「請黃大哥務必安慰家叔,就說一定會有人在皇上前求恩,絕無大兇險,請他千萬寬心。」
「你不必囑咐,我會說,我會勸,說實話,就你不說,我也會這麼辦,為的是怕令叔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黃主事緊接著又問,「你想托誰?」
「托我一位表叔,他是傅中堂的令侄……」
「我知道。」黃主事打斷他的話說,「托昌翰林是間接的路子,恐怕緩不濟急,更怕他案情不明,反而會把話說擰了。府上不是跟方中丞很熟嗎?」
「是。」
「方中丞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每天召見的,你不如托他為妙。」
「是,是!多承指點,我現在馬上到賢良寺去。這裡重重拜託!」說著,曹雪芹蹲身請了個安,站起來又拱拱手,方始踏了出來。
出來便遇見福生,眼圈紅紅的,當然是聽說主人有性命之憂,以致如此,看起來倒是有良心的。
「福生,你陪我出去,我有話說。」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說,「你別難過,四老爺死不了!死罪——」
死罪分四等,斬立決、絞立決、斬監候、絞監候。最後一種再減一等便是軍流。曹雪芹告訴福生,預備去求方觀承代為乞恩。即令不能如願,秋後處決尚須經過刑部「秋審」,造冊請皇帝「勾決」,一定可以想法子「緩」下來。叮囑福生務必勸慰曹,夜間更須警覺,防他自裁。
他說一句,福生應一句,聽完了問說:「震二爺怎麼了?」
「只怕難了。」曹雪芹說,「福生,你現在要跟我們曹家共患難,你肯不肯?」
「怎麼說肯不肯?理當如此的事。」
「好!我想,四老爺至多充軍而已,你得跟了四老爺去。」
「當然。」
「好!你跟四老爺說,鄒姨娘也跟了去照應。季姨娘有我們在,你請四老爺放心好了。去個三五年,我們會想法子替他贖罪,把他弄回來。還有,震二爺的事,你別跟他說,你只說他臨時有內廷差使,所以今天上午沒有來。」
「是。」福生說道,「我不送芹二爺了,我得趕到四老爺那裡去。」
「好,好!你趕快去。」說完,曹雪芹匆匆走了。
一出刑部,只見曹霖等在那裡,他一見愕然,「小哥,」他問,「你怎麼臉上有眼淚?」
「喔,」曹雪芹拿手背抹去淚痕,覺得事情也不必瞞他,想一想說道,「四叔的事情鬧大了,但不要緊,一定能夠挽回,不過,充軍大概已成定局了,你趕快回去預備。」
「怎麼?」曹霖到底也是父子連心,追問著,「小哥,你跟我說,別瞞我。」
06
於是兄弟倆分頭辦事,曹雪芹由刑部趕到賢良寺,恰逢方觀承出門,估量要攔住他,非出以不尋常的舉動不可。
念頭很快地轉定,他毫不遲疑地在走廊上迎著方觀承跪了下來,方觀承微吃一驚,急忙說道:「起來、起來,雪芹,什麼事?」
「家叔械繫了?」
「械繫?」方觀承想一想方明白,躊躇了一下說,「你進來!」
回到屋子裡,曹雪芹略說緣由,開門見山地說:「家叔這條命,只有方先生能救,無論如何要請方先生念在平敏郡王的份上,積這場陰功。」
「當然,我有力量一定要使出來,無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方觀承想了一下說,「這樣,今天晚上傅中堂約我小酌,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有什麼辦法。」
「是。」曹雪芹說,「只要方先生跟傅中堂賜予援手,家叔就不要緊了。」
「要保住一條命,法子也還有,即令是絞監候,能過了秋審那一關,後年皇太后六旬萬壽,明年必有恩詔,罪名可以改輕。」方觀承又問,「聽說令兄中風,病勢怎麼樣?不要緊吧?」
「危乎殆哉了。」曹雪芹緊鎖雙眉,「家門不幸,只有求方先生格外成全。」
「言重,言重。」方觀承站起身來,「等明天三法司復奏以後,你來聽信息。」
曹雪芹答應著又跪下來磕頭道謝。方觀承亦隨即坐轎去應傅恆之約,只得賓主二人把杯密談。
原來方觀承這一年來,專負後年皇帝奉皇太后南巡的籌備重任。其中最艱巨的是要確保水陸兩路的安全。當雍正年間,李衛由浙江巡撫到直隸總督,先是誘殺金陵的名武師甘鳳池,以後又跟漕幫多方為難,與江湖上結怨甚深。而雍正、乾隆父子兩代,在皇室中都有怨家,難保未蓄異謀,結納江湖上精通水性的好漢,當御舟行經運河時,深夜在船底下鑿個洞,那時再有千軍萬馬護駕,亦難防不測的滔天之禍。所以方觀承接任浙江巡撫後,全力化解,自徐州以下這條水路,可保無虞,現在要布置的是,北五省的安全措施,他的升調直督,就是為此。
這天其實不是傅恆約晤,而是方觀承要求謁見密談,因為,漕幫中的首腦,提出一個很難令人接受的建議,也可以說是條件,如果要車駕平安,最好的辦法,便是皇帝亦在漕幫之中。
換句話說:是要皇帝亦進「香堂孝祖」。這話方觀承無法在皇帝面前啟齒,想請傅恆代奏。
「這,這太匪夷所思了吧?」傅恆大為搖頭,「問亭,你無法啟齒,我又如何開口?」
這回答原在方觀承意料之中,同時他亦並未期望皇帝會慨然許諾,但事情要一步一步談,至少先要讓皇帝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這實在很難,要等機會。」傅恆問說,「如果這件事辦不到,另外有什麼替代的辦法?」
這一層,方觀承也考慮過,「至少,」他說,「要請皇上承認漕幫的『家法』。」
「他們的『家法』是可以將徒弟處死的,皇上是不是肯授予這一種生殺之權,亦不無疑問。」
「這一層,我想沒有什麼不行,明朝巡按御史就奉賜尚方劍,本朝專閫之將亦奉頒有『王命旗牌』,那不是授予生殺大權嗎?何況漕幫的家法,諸如犯上逆倫,方始處死,這亦是執行朝廷的王法,於紀綱並不相悖。」
「這話倒也不錯,我可以面奏代求。」
「是。不過,仍舊請中堂先提前面的那件事。」方觀承又說,「自古以來,英明之主,降身屈意,結納死士,以期有益於社稷的先例,亦非絕無。皇上博古通今,有意追步漢武,建一番震古爍今的武功,則出以非常的舉動,亦是無足為奇的事。」
「你這話倒有點意味。」傅恆點點頭說,「我想到一個說法了,不過要等機會。反正這也不是太急的事,慢慢兒再談吧。」
「是。事緩則圓。」方觀承將這件事丟開,急轉直下地說,「曹今天過堂,械擊回刑部,據說擬的罪名是絞監候。請中堂無論如何救他一命。」
「當然。」傅恆答說,「舍侄也跟我談過,總要幫他一個忙。不過,為他乞恩的話,不便當著軍機談。」
他的意思,方觀承明白,為曹乞恩,當然要提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的勞績,而這件事是不便在第三者面前談的。
「中堂,我倒有個辦法,我來托刑部,三法司的復奏,看明天上午能不能趕得出來,如果可能,讓他們中午遞到內奏事處,這樣下午中堂『獨對』,不就可以從容進言了嗎?」
「這個辦法好。」
原來皇帝召見軍機,照例是每天上午,辰正前後,但在下午宮門下鑰以前,常會單獨召見傅恆,軍機處稱之為「晚面」,在諮詢政務以外,皇帝也常跟傅恆談談家務,那時便有機會進言了。
「這個摺子剛由內奏事處遞進來,曹的案子『兩議』,一擬流三千里,一擬絞監候。」皇帝又說,「曹庸懦無能,所可取者謹慎而已。和親王府鬧災,已屬不謹,再加上不廉,更是大負委任,我想依大理寺所議,你看如何?
「皇上聖明,洞見曹的肺腑,臣哪裡敢妄議?只怕萬一傷了聖母皇太后的心,茲事體大,似不能不慮。」
皇帝默然久久,方始開口,「曹有沒有在招搖的情形?」他又問說,「曹還有個侄子,聽說人很油滑。」
「回皇上的話,曹跟他的侄子曹震,做事極有分寸,十幾年以來,臣可保其絕無招搖的情事。」
「好!」皇帝點點頭,又看了看三法司會銜的復奏,「曹弄的錢很不少,讓他破貪囊消災吧!」
「是。」傅恆靜靜地等待皇帝發落曹。
「熱河都統有個摺子,請款修赤峰的城牆。」皇帝檢出原折看了一下說,「該修之處,總計二百六十餘丈,工款四十八萬多,罰曹賠修一半,他哪天修好驗收,哪天回京。」
一半便需二十五萬,好像太多了一點,但傅恆沒有看到三法司的復奏,不知道皇帝所說的「曹弄的錢很不少」,到底是多少,因而不便再為他乞恩,所以只答應一聲:「是。」
於是皇帝將他的意思,用朱筆寫了下來,最後加了四個字:「即日就道。」
07
憂心忡忡的曹霖,兩眼腫得如胡桃般的錦兒,強持鎮靜的秋澄,都聚集在一直保持沉默的馬夫人屋子裡,等候曹雪芹。
置在梳妝檯上的小金鐘發聲了,聲音不大,平時很少有人留意到它的聲音,但此時卻聽得很清楚,而且每一個人都在計數,總共打了十下。
於是馬夫人打破了沉默,「亥正了,」她說,「芹官怎麼還不回來?」
「不回來是好事。」秋澄接口,「一定是發遣,方問亭有許多話交代。」
「要不要我去看一看?」曹霖問說。
馬夫人與秋澄都還在考慮他的提議時,只聽廊上有丫頭在說:「芹二爺回來了。」
人隨聲到,曹雪芹一揭開門帘,便大聲說道:「破財消災,四叔不要緊了。」
「是完贓減罪?」錦兒與曹霖異口同聲地問。
「不是……」
「那麼是什麼呢?」曹霖迫不及待地問。
「你別忙!」秋澄攔住他說,「聽雪芹慢慢兒談。」
「先給我茶。」曹雪芹說,「渴得很。」
「喝我的好了。」錦兒將她的茶移了過來,「溫溫兒的正好喝。」
於是曹雪芹一面喝茶,一面談方觀承告訴他的話,二十五萬銀子買一條命,在他認為是很划算的事。
「這算不算充軍呢?」馬夫人問。
「也算也不算。」曹雪芹答說,「方問亭告訴我說:只要赤峰的事辦完了,馬上就可以回京,到時候托一托人,還可望官復原職。」
「那麼,怎麼又算是充軍?」
「『即日就道』,不許在京城逗留,這就跟充軍一樣了。」
「連回家都不許?」
「是。」曹雪芹點點頭,「皇命差遣,亦等於『君召,不俟駕而行』。最好別回家,免得節外生枝;再說,回不回家,根本無關緊要,出城在夕照寺住下來,大家仍舊能去見四叔話別。」
「好吧!」馬夫人喊一聲,「棠官。」
「在!」曹霖站了起來,聽候吩咐。
「你快回去預備。明兒上諭一下來,大概吃了午飯就得動身。」馬夫人又說,「你跟你娘說,財去身安樂,明天見了你爹,不必傷心。」
「是。」
曹霖剛剛應聲,突然聽得噭然一聲,錦兒哭出聲來,哭在此時,頗令人詫異,她自己亦急忙掩住了口,但強自止哭,只聽得喉頭髮出抽搐的聲音,反更令人酸鼻。
「你哭吧!」馬夫人說,「不要緊!知道你心裡的委屈,真是替四老爺擋了災了。」
這一說,錦兒可真忍不住了,手一松,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丫頭們急忙絞來熱毛巾,秋澄接到手中,為她抹淚,輕輕說道:「我陪你回去。」
錦兒點點頭,止住了哭聲,站起身來說:「明兒我去送四叔。」
「不!」馬夫人說,「你別去!通聲的事不必告訴四老爺,你去了會露馬腳。」
「那,那我就不去。」錦兒向曹霖又說,「請你給我替四叔請安。」
「是,是。我會說到。」曹霖又說,「震二哥吉人天相,一定不要緊。」
錦兒欲語又止,只向馬夫人說一聲:「我走了。」
「好!讓芹官送你回去,有話咱們明天再談。」馬夫人又說,「船到橋頭自會直,二十五萬銀子也不是一下子要拿出來的,慢慢兒想辦法。」
「是,我知道。」
「你再不能哭了!通聲心裡明白,你一哭,他心裡會難過。」馬夫人又加了一句,「我想曹家的運氣,還不至於壞到人財兩空。」
這句話正碰在錦兒的心坎上,她之覺得委屈,正就是為此。在車上哭著向秋澄說:早知如此,倒不如由曹震來承擔一切罪過,反正一死可以解消一切。如今曹震的一條命,還是不保,卻又以有言在先,還得想盡辦法,來替曹籌措那修城的二十五萬銀子,豈非人財兩空?
「唉!」秋澄嘆了口氣說,「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反正六親同運,一切認命吧!」
正當此時,丫頭來報:「仲四爺來了。」
僅是仲四的名字,對大家便是一種安慰。馬夫人便說:「請進來談吧!」
向來仲四來訪,只有曹雪芹在夢陶軒接待,除非仲四自己說一句「我要給太太請安」,是不會請到馬夫人這裡來的,這一回破例,不僅是因為馬夫人在這種遭遇家難的時候,對這位未來的至親格外覺得親切,而且她也認為有親自向仲四致意的必要。
及至曹雪芹去將仲四迎了進來,馬夫人已先在堂屋中等待,仲四請過安,她開口時將稱呼都改過了。
「姑爺請坐!」
「是。」仲四坐下來問曹雪芹,「四老爺有沒有消息?」
「有了。皇上有朱筆,罰四叔修赤峰的城牆。」
「熱河赤峰?」
「是的。」曹雪芹答說,「這也跟發遣一樣,命下即行,打算先在夕照寺住一天。」
「是四老爺一個人上路?」
「不!鄒姨娘陪了去。」
「車馬呢?」
「請刑部提牢廳的黃主事關照解差代辦,大概要花到一千二百兩銀子。」
「這錢是省不了的,托他們代辦,一路可以有許多方便。」仲四停了一下,咳嗽一聲又說,「我本來打算親自送四老爺去的,如今震二爺忽然中風,有什麼事,我不能不替他頂起來,只好請一個鏢頭護送了。」
「多謝姑爺!」馬夫人接口說道,「家門不幸,接連出這麼兩場風波,姑爺不是外人,我只好老臉拜託了,以後一切都要仰仗姑爺!」
「言重,言重。」仲四站起身來答說,「是應該的。」
「姑爺請坐了談。」
「是。」仲四復又坐下,「罰修城牆,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
「得要二十五萬。」曹雪芹皺著眉說,「就是這一層為難。」
一聽是如此巨數,仲四也愣住了,馬夫人母子不便做何表示,也只是沉默著。
「是要一下子繳上去嗎?」
「那倒不是。」曹雪芹說,「這不是追繳公款,修城牆當然是陸陸續續支付工料款子。而且現在是怎麼個章程,也還不知道,得要到了熱河,跟都統衙門接了頭才明白。」
「喔,」仲四問說,「是自己修呢?還是繳款子請公家修?」
「我還沒有打聽。」曹雪芹說,「照我想,自己修就不能徵發民工,恐怕花費更大。」
「那就是繳款請公家代修了。」仲四想了一下問,「能不能在都統衙門托一托人,料自己辦,只繳工款?當然,他們的好處,還是要照送的,不過就這樣,在料款上一定也能省出好幾萬銀子來。」
「四哥說得不錯,明天我就去托人。」
「你打算托誰?」
「方問亭。」曹雪芹說,「他不會回任了,會放直隸總督,熱河都統不能不買他的賬。」
「是的。」仲四又說,「你不妨另外托人給熱河都統來封八行,方老爺那裡,我來跟他說。」
「好,就這麼辦。」
仲四點點頭,站起來說:「太太還有什麼話交代?」
當然有話,但無法開口,罰修城牆的錢在哪裡,雖說他跟曹震對籌款一層,已有成議,但曹震如今危在旦夕,亦不知他們所談的結果,究竟如何,沒有一句肯定的話,畢竟不能放心。
於是,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還是那句話,一切要仰仗姑爺。我們家的兩個要緊人,如今都成了沒腳蟹,芹官又是個書呆子,說不得只好賴上至親了。」
「喔,太太這話實在當不起。現在當然都是我的事,讓我一步一步來辦。但盼震二爺不出事,一天好一天,等四老爺從熱河回來,咱們再從頭干起。」
「是的,但願如你的金口。芹官,你送姊夫!」
「是。」
等出了星花門,仲四輕輕說了句:「我到你那裡去談談。」
兩人在書房中閉門密談,曹雪芹才知道曹震另外負了債——是一筆賭債,一共六萬四千銀子。
「唉!」仲四嘆口氣,「也怪震二爺自己糊塗,鑲藍旗的奇老七,是個鎮國公,哄嚇詐騙,無所不來,有名的壞水。」
仲四搖了搖頭說:「震二爺偏偏會跟他在一起賭錢,小贏大輸,已經輸了兩三萬銀子了,最後一回大輸特輸才發現是詐賭,當時吵了起來。震二爺不肯認賬,奇老七自知理虧,不敢硬討,可是現在不同了。」
但自曹震中風的消息傳出去以後,對方起了個極惡毒的訛詐之心,準備找一班八旗中一向橫行霸道的惡少,上門坐索賭債,不遂所願,立即大吵大鬧,料定曹震家為求病人安靜,一定會出來好言央求,得如所願。
「這可是太刻毒了。」曹雪芹憂心忡忡地說,「只要有人上門一吵,震二哥一條命非馬上送在他們手裡不可。」
「幸而讓我知道了。」仲四接下來說,「我在旗下,也還有幾個能在王公府第中走動的朋友,托出他們來講解,事情總算過去了。」
「是怎麼擺平的呢?」
「那,雪芹你也就不必問了。」
「是,是!」曹雪芹明白,世間盡有崎嶇,最管用的辦法,便是用銀子來鋪平,只不知道花了多少。
「雪芹,」仲四又說,「我跟你說這話的意思是,震二爺作興還有類似的情形,你得打聽打聽,倘有麻煩,要趁早料理。府上如今再禁不起風吹草動了。」
「是,是!」曹雪芹弓著身子,連連答應,「我會留意這件事。」
「好!那就明兒見了。我會一早趕到刑部去照料。」
等仲四一走,秋澄接踵而至,曹雪芹將仲四的話,隻字不遺地告訴了她,相顧黯然。
「唉!」秋澄嘆息著說,「這幾天我老做噩夢,但願只是個噩夢。」
「你夢見什麼了?」
「反正不祥之兆就是了。閒話少說,太太讓我來跟你商量,震二哥的事,要告訴四叔不要?」
「我想得告訴他。紙里包不住火,再說四叔得了這麼一個處分,比原來預料的結果要好得多,他也應該禁得住打擊。」
「我也是這麼想。」秋澄又說,「但願四叔這件事能早早過去,回來以後,再托方先生保一保,得以復起。」
「你睡吧!」秋澄起身說道,「明天還得起早呢。」
「不,不!」曹雪芹搖著手說,「睡也睡不著,你再陪我聊聊。」
秋澄便又坐了下來,看雪芹形容憔悴,油然浮起友愛之情,「你可得好好兒當心你自己的身子。如今,恐怕只剩下你一個正經人了,倘或你再病倒了,一家人可要急得發瘋。」
「我不要緊。」曹雪芹摸著自己的臉說,「瘦是好像是瘦了一點兒,不過精神很好。倒是你!兩家人家,不,三家人家都要靠你撐持,你千萬病不得。」
「三家人家」四字又勾起了秋澄的心事。沉吟了一會,覺得應該跟曹雪芹吐露,「雪芹!」她說,「三家人家我都得照應,我還能再照應一家嗎?」
曹雪芹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率直答說:「你講明白一點兒!我不大懂。」
「那就明說吧!照應了仲家,我就不能照應曹家的三家人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沒法子也得想法子。」秋澄停了一下說,「仲四也許能體諒。」
「當然,當然!仲四哥一定會體諒。」
「既然如此,你不妨跟他去談一談。」
「怎麼談法,談什麼?」
「談退婚啊!」
「你瘋了!」曹雪芹跳起來說,「你怎麼轉出來這麼一個念頭?我以為你說仲四哥會體諒我們的家境,常常會讓你回來看看,照你的念頭,我敢說,他一生不會體諒你。」
秋澄默然。好一會才說了句:「說起來似乎太過分了些,可是,我只有一顆心,一雙手,四家人家我實在照顧不過來。」
「那,你就照應夫家。」曹雪芹說,「照應了夫家,實在也就是照應了娘家。這話,你該明白。」
秋澄當然明白,以後曹家要靠仲四接濟,這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而曹雪芹居然有此想法,莫非真箇人窮志短?轉念到此,秋澄的心境便更抑鬱了。
曹雪芹一早便到了刑部,接著是曹霖與仲四先後到達,仲四將曹雪芹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今天要開銷的款子,四老爺家有沒有預備?如果沒有預備,要趁早想法子。」
曹雪芹搖搖頭:「棠村不大通世務,我想他不會預備。不過,秋姊讓我帶了一張存在日升昌顏料鋪的存單,是兩千銀子,我想大概夠了。」
「那麼,四老爺呢?不能不讓他帶點錢走。」
「這,這隻有到了夕照寺,讓四叔先住下來再商量了。」
「好!我也帶了日升昌的票子。」仲四又說,「黃主事我沒有見過,回頭請你引見以後,一切我來跟他打交道。」
「那再好沒有。」曹雪芹將存單取了出來,還沒有交過去,便讓仲四攔住了。
「你這筆錢先別動,回頭再說。」
就這時福生出現了,曹雪芹便問:「四老爺都預備好了?」
「預備好了,只等過堂。」
曹雪芹點點頭,「你先去通知黃主事。」他說,「我們馬上去看他。」
一行三人到了黃主事屋子裡,曹雪芹為仲四引見的說辭是:「是家姊丈仲四先生。」
「久仰,久仰。」黃主事很客氣地請教,「仲四先生在哪個衙門?」
「不敢,不敢!」仲四有些發窘,「捐了個小職銜在身上,這『先生』的稱呼,絕不敢當,黃主事就管我叫仲四好了。」
「喔,喔,」黃主事問曹雪芹,「這位仲四爺,原來的行當是……」
「原來是鏢行。」曹雪芹又說,「他的一位少君是河南駐京的提塘官。」
「怪不得,我看仲四爺,豪邁之氣,溢於辭色,原來是老江湖,請坐,請坐。」
「謝謝!」仲四轉身說道,「棠弟弟,令尊多虧黃主事照應,今天過堂還要請黃主事格外成全,你給黃主事磕頭道謝。」
「是。」曹霖雙膝一彎,向黃主事磕了個頭。
「怎麼行了大禮,不敢當,不敢當。」黃主事避到側面,將曹霖扶了起來。
原來仲四雖是買賣人,衙門裡的規矩極熟,凡是發遣起解,刑部、兵部一處處投牒過堂,手續極繁。有些喜歡作威作福的司官,不但呼來喝去,態度極為無禮,而且每每遇事挑剔,不上手銬,便會發話,少磕一個頭,破口大罵。曹如受此辱,一定會當場流淚。所以全靠帶領過堂的黃主事格外照應指點,才能順利過關。
果然受了曹霖這一個頭,黃主事自己先示意,「令尊今天過的堂,一共有七處,修城是工部的事,將來繳款又跟戶部有關,所以戶部也得到一到。」他向曹霖說,「其中有兩處比較麻煩,如果萬一照應不到,要請足下包涵。」
曹霖不知如何回答,仲四便說:「有黃主事在,一定處處順利。」他向曹雪芹說:「你們哥倆先請便,我跟黃主事好好來請教。」
「好。」曹雪芹向曹霖使個眼色,「咱們到外面去等。」
屋子裡只剩下主客二人,仲四開門見山地說:「舍親的事,一切都托黃主事代辦,除了車價以外,各處應該有的規矩,我們絕不敢少。請黃主事吩咐一個數目。」
黃主事一聽這話,便知是個曉事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說,「仲四爺是外場漂亮人物,諸事好辦。說老實話,哪個衙門都有難惹的人,在我們幫忙,也只有自己落個清白。如今仲四爺這麼說,似乎我倒不能不蹚渾水了。」
「言重,言重。黃主事是幫我們這面的忙,可也是幫各衙門朋友的忙。至於對黃主事,我們自然額外還有點微意。請吩咐吧!」
「老兄這一說,我可真不能不替你們精打細算了。」接下來一面扳著手指,一面念念有詞,是在計算數目,最後說了句,「這樣吧,共七處,通扯計算每處二百兩,車價一千三,總共兩千七。」
「是。」仲四掏出一個「護書」,從里抽出兩張存單,雙手遞了過去說,「一共三千兩,大概還有幾十兩銀子的利息,多下來的款子,不成敬意,請黃主事別嫌少。」
「哪裡,哪裡,這可真是受之有愧了。」
「我跟黃主事一見如故,也不說客套話了。你先請收了,我還有話。」
一聽還有話,黃主事將剛伸出來的手縮了回去,「仲四爺,你請先說,能辦得到的,我才敢攬這件閒事。」他說,「如果力有未逮,只好說聲對不起了。」
這原是仲四的試探,雖聽曹雪芹說過,此人很不壞,但畢竟初交,知人知面不知心,因而想出這麼一個試探之道,如果黃主事伸手便接,只要錢先到手,事情辦得成,辦不成再說,那就是不負責任態度,像這樣先問話,再接錢,就靠得住了。
於是仲四說道:「當然是黃主事辦得到的事。曹四老爺是讀書人,性氣比較剛強,要請黃主事格外重託,過堂的時候,務必留他一個體面。」
「不錯,不錯。士可殺不可辱,這一點一定辦得到。」黃主事問,「還有別的事沒有?」
「再就是一路上解差……」
「這你請放心。解差收了這麼重的車價,包管一路上曹老爺長、曹老爺短地伺候到熱河。」
「既然如此,一切都重重拜託了。」仲四再一次將存單遞了過去。
「仲四爺,咱們先小人後君子,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
黃主事這才將存單接了過去,「過堂總得半天的工夫。」他說,「反正回頭就能見面,各位也不必在這裡等了,中午咱們在夕照寺見面。」
「是。」仲四又問,「在夕照寺能待幾天?」
「多了也不宜,言官發話,節外生枝,何必?」黃主事說,「能夠明天走最好,不然後天一定得動身。」
仲四點點頭:「那麼,咱們中午夕照寺見吧!」說完,拱一拱手辭了出去。
到得刑部大門外,與曹雪芹兄弟見了面,說知經過,然後交代曹霖,回家接了季姨娘與鄒姨娘到夕照寺話別,又問曹雪芹的行止。
「我得去看看震二哥,不知道有起色沒有,」曹雪芹說,「回頭我到夕照寺來。」
「好!我先到夕照寺去一趟,夕照寺只有一間客房,還不知道空不空呢。」
08
夕照寺在廣渠門大街以南,是很荒涼的地方,敗垣荒冢、麥畦菜圃,彌望皆是,夕照寺矗立其間,顯得格外突出,寺名由「燕京八景」的「金台夕照」而來,在順治年間,即已坍圮,到得雍正初年助世宗奪位,而在當今皇帝即位後,勒令步行南歸的文覺禪師,駐錫於此,因而修得煥然一新。寺後有一處禪房,題名「挹翠軒」,幸好並無遊客借宿。仲四在緣簿上寫了二十兩銀子,其實便是借住挹翠軒的賃價。
「你回局子裡去!」仲四關照隨行的趟子手,「要辦兩件事:第一,送一桌飯過來,要素齋,腥葷不能進寺;第二,請毛鏢頭來跟曹四老爺見個面。」
等趟子手一走,曹霖陪著他的生母與庶母也到了。鄒姨娘頗為沉著,季姨娘見了仲四,趴下來磕了個頭,接下來便是放聲大哭,搞得仲四手足無措,只是連聲說道:「棠弟弟、棠弟弟,請你勸勸姨娘,不必這樣子傷心。」
「是啊!」曹霖厭惡地說,「我早說過,爹這番又不是一去不回,靠仲四哥大力幫忙,能把修城的差使辦妥了,就能回來,哭什麼?」
季姨娘終於收了淚,但仍是喋喋不休地向仲四致謝,又訴苦經。曹霖一再攔阻,好不容易才讓她住了口。
時已過午,飯食亦已送到,但曹尚未到達,最使得仲四放心不下的是,曹雪芹的蹤影杳然,是不是曹震出事了呢?
其時隱隱聽得車聲隆隆,出寺一望,遠遠塵頭大起,料想是曹起解到此,曹霖便向他母親說:「娘!你見了爹可別哭,惹他傷心。爹這回去是出差,差滿回來,也許官復原職,是一樁喜事,沒有什麼好傷心的。」
這番開導很管用,季姨娘連連點著頭說:「我不哭,我不哭。」
「對了!」仲四提醒她說,「有黃主事陪著來的,兩位姨娘似乎迴避一下的好。」
堂客不見陌生官客,當然要迴避,季姨娘與鄒姨娘,便都帶著丫頭,避入挹翠軒後房。
及至曹到達,與黃主事先後下了車,曹霖跪接,仲四也請了安,只見曹于思滿面,但精神卻很不壞,拉著仲四的手,不斷地說:「謝謝,謝謝!」親熱非凡。
然後是仲四跟黃主事寒暄,「仲四爺,」他說,「我想借一步有幾句話談。」
「是,是!」
兩人走到殿前廊下,黃主事說:「幸不辱命,曹四老爺總算保住了面子。」
「這是你老的面子。」仲四拱拱手道謝,「承情之至。」
「不過,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汪尚書從軍機處散值回來,特為了找我去說:這回三法司會審,雷聲大,雨點小,監察內務府的都老爺,很不服氣,打算找茬兒翻案,所以曹四老爺一定得擺出奉旨唯謹的樣子,人家才無隙可乘。這層意思,仲四爺明白不明白?」
「明白。」仲四問道,「應該怎麼做,請指點。」
「汪尚書的意思,今天一定要出京城,明天一早就得走,總要過了薊州,出了順天府轄境,才算保險。」
夕照寺雖處荒郊,但未出京師外城,仲四想了一下說:「那,今晚上只好往八里莊了。」
「有熟的地方嗎?」
「有。八里莊有我們同行開的一家米鋪,空房很多,可以借住。」
「那好!八里莊出廣渠門,要不了一個時辰就到了,在這裡可以多待一會。」
「是的。」仲四說道,「想來尚未用飯,我備得有素席在此,請吧!」
飯是開在挹翠軒後園,園中遍植丁香,正值盛放之時,色香不減法源寺,萬花叢中有一座小水榭,與一座四角亭,東西相對,亭子建在一座石台上,面積可容一張大圓桌,正好擺飯。
肅客入座,當然是黃主事首座,曹打橫,仲四在下方相陪,曹霖便只有侍立的份兒了。
「怎麼?」曹將一到夕照寺便有的疑問說了出來,「何以不見通聲跟雪芹?」
「一會兒就會來的。」仲四說道,「四老爺大概知道了吧,今天得出京城。」
「是的。我聽黃主事告訴我了,我正要跟你談這件事。」
「四老爺請放心,今天住八里莊。」仲四舉一舉杯,「你老請寬飲,跟黃主事聊聊,我來料理。」
他向曹霖招一招手,相偕退出小園,一面派趟子手到八里莊去打前站;一面另派兩名干粗活的夥計,隨同曹霖及福生去搬運行李,講明白直接到八里莊陳家老鋪糧食店會齊。
剛安排妥當,護送曹的毛鏢頭也到了,於是為曹引見以後,一起喝酒用飯,而曹雪芹依舊不曾露面,曹忍不住又要問了。
「怎麼回事?」他很坦率地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看看瞞不住了,仲四隻好說了實話:「四老爺,震二爺中風了。」
一聽這話,曹頓時變色,急急問道:「要緊不要緊?」
「要等雪芹來了才知道。」
不言可知,如果不要緊,曹雪芹一定會先趕來送行話別,至今不見蹤影,可知凶多吉少。轉念到此,曹老淚縱橫,淚水落入酒杯,明顯可見。
「四老爺,你別傷心,吉人自有天相,震二爺也不像是命不長的人。」
「但願我是顧慮。」曹拭一拭眼淚說,「我想我們曹家的家運,也還不致壞到如此。」
「是啊!」一直無法插嘴的黃主事,找到開口的機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府上詩禮傳家,忠厚有餘,震二爺一定能夠轉危為安。」
於是黃主事談到曹寅在日,種種憐才愛士、恤老憐貧的往事,難為他有如許的耳食之言,顯見公道自在人心。這對曹來說,自然是一種安慰。
等話題告一段落,黃主事看一看日影說:「辰光差不多了。」
「是的。」仲四接口,「四老爺請再寬飲一杯。」
「好,好,『西出陽關』——喔,應該說:東出榆關無故人。四兄,」曹說道,「此番多蒙周旋,真正存歿俱感。」
出語不祥,仲四正想有所解譬,只見園門口閃出一條影子,正是曹雪芹。
「四叔,」曹雪芹的眼圈是紅的,「我來晚了。」
「雪芹!」曹抓住他的手臂問,「你震二哥怎麼樣了?跟我說實話。」
「四叔,震二哥,震二哥……」曹雪芹語不成聲地說,「他,他走了。」
一聽這話,曹放聲號啕,曹雪芹當然亦忍不住了,叔侄倆抱頭痛哭。
「四老爺,四老爺,雪芹,」仲四噙著淚慰勸,「人死不可復生,別太傷心,千萬請保重身子,不然震二爺死了也不安。」
「這話說得是。」曹雪芹忍住了淚,「四叔一路保重,差滿平安回京,這就是安慰死者了。」
「嗯,嗯!雪芹,你也要自己珍重。」
「芹二爺,」黃主事說,「你就在這兒送令叔吧!你還得去料理震二爺的後事呢!」
「好,好!」曹點點頭,「雪芹,你回去吧。」
「是。」曹雪芹一手捧起曹的酒杯,交了給他,自己取仲四的酒在手,高高捧起,「四叔,一路保重。」
「你也是。今後千斤重擔都在你身上,咱們三家都要看你了。」
叔侄倆淚如雨下,淚水滴入酒杯,卻都又吞入自己腹中。
日色平西,一抹斜照,將曹的花白鬍子映成金黃色,只見他唇吻翕動,背臉向東,口中念著:「斷腸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