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二回

高陽 《大野龍蛇》
01 這一天衙門開印——京官與外官一年的假期是一個月,封印日期照例在十二月十九、二十、廿一這三天中,早由欽天監選一個最適宜的日子報到軍機處,咨會在京各衙門及各省,到期一律封印,整整一個月後復又開印,上年封印在十二月二十,所以新年開印是在正月二十。 但內務府的情形不一樣,自封印至開印期間,仍舊很忙,因為這一個月恰好是新年,內廷行走的事務特多。不過封印以後是輪班,開印之後就都得上衙門。有的本來無事,只為看看多時不見的同事,也趕了來。曹震就是如此,他有幾天很忙,晚上得宿在內務府,但一過元宵,總有十天的清閒,這天卻特意去湊熱鬧,為的是跟新年中沒有見面而平時交情不錯的十來個同僚去打個招呼。 不想,他還是去對了,一進大堂便有蘇拉迎上來說道:「曹二爺,你快請吧!海大人問了你好幾遍了。」 「喔。」曹震便匆匆與要見的幾個同事先打個照面,說一聲:「回頭談。」匆匆趕到堂官起坐的那間花廳,自「掌印鑰」的來保起,全班內務府大臣都到了。一一請安見了禮,來保說道:「那篇壽序,我已經先讀為快,聽說是雪芹的手筆。」 「是!」曹震在這場合不便叫「來爺爺」,只用官稱,「請來大人指點。」 「很好!我很高興,真難為他。」來保說道,「幾時叫他來見我。」 「到下個月初七那天,會給來大人來拜壽。」 「那天人多,說不上話,你叫他這幾天來。」 「是。」 「通聲,」海望接口招手,「來,來,我有點事跟你談。」 「是。」 曹震跟著海望到一間空屋,相將落座,海望雙臂往桌上一靠,湊過臉來問道:「康熙爺六次南巡,前面五次不說,第六次我剛出來當差,也沒有趕上。府上接過好幾回差,我想跟你打聽打聽。」 康熙六次南巡自二十八年開始,最後一次在康熙四十六年,曹震只有十歲,「那時我還小。」他說,「不懂什麼,反正碰來碰去是紅頂花翎就是了。」 「那總聽家裡人談過吧?」 「那可聽得不少。」曹震答說,「不知道海大人要打聽什麼?」 「要打聽的事很多。」海望想了一下說,「先談戲吧!都是些什麼?」 「崑腔。」曹震毫不遲疑地答說。 「康熙爺聽得懂嗎?」 「怎麼聽不懂?」曹震答說,「像《還魂記》《桃花扇》,康熙爺熟得很,戲子唱錯了,他會告訴侍衛,傳旨改過來。」 「戲班子呢?」 「我們家就有兩個班子,蘇州織造李家,也是我們親戚……」 「我知道。」海望打斷他的話說,「蘇州織造的班子,也會到江寧去唱嗎?」 「會,不過不是整個班子挪過去。」曹震回憶著說,「有一回康熙爺在蘇州,李家的班子有個小旦叫梅官,唱《鐵冠圖》的《刺虎》,出色得很。康熙爺就說:《鐵冠圖》是曹家的戲……」 原來曹寅編過一部傳奇,名為《表忠記》,又名《鐵冠圖》,自李自成起事至崇禎殉國、李自成破京,一共四十四出,描寫賢相名將、名士美人,都歸於忠孝義烈,其中有一出叫《刺虎》寫一個宮女費貞娥,自居為「女專諸」,手刃李自成的大將「一隻虎」,李家的戲班子中,當家的小旦梅官,便曾在御前獻演過費貞娥。 「康熙爺對李織造說:『我到江寧,曹家當然要演《鐵冠圖》給我看。他的班子比你強,角色整齊,砌末也講究,可惜沒有好的旦角,你叫梅官跟了去,讓曹家的班底給他配刺虎,一定更好。』」曹震又說,「還有一回,康熙爺問先叔祖:『你怎麼不演《長生殿》這本戲?』先叔祖下過功夫,只為『可憐一曲長生殿,誤盡功名到白頭』,孝莊太后大喪的時候出過事,怕犯忌不便演,直到奉了旨才敢搬出來。」 「嗯,嗯,」海望又問,「有別的戲沒有?」 「聽說在揚州演過弋陽腔跟高腔,詳細情形就不清楚了。」曹震又問,「當今皇上對詞曲很內行,莫非不喜崑腔?從沒有聽說過啊!」 「不是。」海望將聲音壓得極低,「後年南巡,完全是為了皇太后六十萬壽,陪著去逛逛。這位老太太聽不懂崑腔,說一聽『水磨腔』瞌睡就來了,所以皇上交代,要弄些什麼皇太后愛聽的戲來伺候。通聲,你有什麼主意沒有?」 曹震怦然心動,能攬下這個差使,又有好處又能玩,真是一個絕好的差使,因而凝神靜想了一會答說:「這得找揚州鹽商。」 「他們有辦法?」 「我不敢說准有辦法。」曹震答說,「不過我可以說一句,如果揚州鹽商沒有辦法,那就誰都沒有辦法了。」 「為什麼呢?」 「揚州有各式各樣的戲班,叫做『亂彈』。迎神賽會,各地的戲,像湖北的羅羅腔、安慶的二黃、句容的梆子都會來趕生意。不過戲箱、砌末都土得很,只能唱草台戲。」 曹震一口氣說到這裡,覺得有些口渴,海望急忙起身,親自去找蘇拉備茶為他解了渴,再聽他繼續往下談。 「不過,海大人,你別看不起草台戲!戲班子的規矩,都是中秋節『團班』,第二年五月里報散,因為天氣一熱,聽戲的、唱戲的都受不了。可是,到端午一過,崑腔散了,草台戲不散,名為『火班』。你老想,草台戲不受歡迎能不散班嗎?」曹震喝口茶又說,「至於『土』是土在戲服破爛,砌末不成玩意,那好辦,花錢好了。自有揚州鹽商報效。海大人不必費什麼勁,就能把差使辦得極漂亮。」 「好極!」海望大為興奮,站起來拍著曹震的肩說,「老弟,我找對人了!這趟差使要靠你,才能辦得漂亮。」接著又問,「今兒晚上有空沒有?」 「有兩個飯局,不過不要緊。什麼事,請海大人吩咐好了。」 「那,你就別走了,回頭咱們一塊兒到來公館商量去。」 曹震答應著,先派跟班去辭謝了晚間的兩個飯局,到得未末申初,隨著海望一起到了來家,換了便衣,從從容容地開始商談。 「後年皇太后南巡萬壽,是早就定議的。」來保說道,「不過因為金川的軍務,不便提南巡的話,如今傅中堂凱旋班師,等他一回了京,接下來就是辦這件大事,昨兒皇上召見,交代了好些話,歸里包堆一句話: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因為是替皇太后慶壽,不能不鋪張,又因為金川用兵,花的錢太多了,南巡的經費不能不省。」 海望為曹震解釋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句話以後,轉臉向來保說道:「剛才通聲出了一個主意真高!替皇太后慶壽的戲文、煙火、百樣雜耍,很可以責成揚州的鹽商伺候。」 「這個主意好!」 「通聲,你把揚州『亂彈』的情形,跟來公說一說。」 「是。」曹震已在心裡籌划過了,此時所說的情形,比剛才跟海望所談的,更為詳盡,也更為有條理。 「揚州鹽商報效南巡盛典,是有康熙年間的成例可循的,只要上面授意,他們沒有一個不踴躍從事的,不過,報效了要落得一個『好』字。花錢才算花在刀口上。康熙年間有過好幾次例子,一種是費心費力預備好了的玩意,上頭不見得賞識;一種是有人從中作梗,預備好了的東西,根本就沒有機會拿出來,那樣子把他們的心涼透了,下一回再要他們報效,就絕不會起勁。」 「說得是!」來保深深點頭,「皇上南巡絕不只這一回,三五年以後又會再舉,那時候辦差的如果仍舊是咱們這些人,就不能不在這一回先留下餘地。」 「所以,我覺得應該請通聲來幫忙。」海望接口說道,「我看,不如先跟和親王回一回,派通聲一個嚮導處的差使。」 和親王總辦南巡的差使,雖未見明旨,但已奉面諭,而嚮導處則照例為巡狩的先驅,早在幾個月甚至一年以前,預遣蹕路大臣,率領嚮導處並徵選八旗及內務府深明輿圖人員,勘查巡狩所經的路途,乘輿所至,何處安營、何處打尖,道路橋樑應如何整治,都由嚮導處決定,飭令地方官照辦。這是個出了名的美差,地方官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因為需索供應稍不滿意,就可輕易地為地方官出一個極大的難題,說某處要開一條路,某處要建一座橋,而此路此橋,是否為蹕路所經,地方官是不敢問的。 海望的意思是,派了曹震嚮導處的差使,便可作為先遣人員,到揚州跟鹽商去接洽一切,來保覺得不必如此辦,直接由內務府派到揚州出差,豈非更為簡捷?因而說道:「這一層咱們再琢磨,先談通聲到了揚州干點兒什麼?」 於是曹震不慌不忙地提出了他的辦法,第一步是說動鹽商報效;第二步是助鹽商整頓草台戲,除了理舊戲、制行頭、造砌末,訓練一班新角以外,還要新編幾齣祝壽應景的吉祥戲。至於到得南巡的御舟,一入揚州境界,不妨按照慶賀萬壽「點景」的辦法,沿路設戲台,分段承應,御舟過處,笙歌不斷。大概隋煬帝臨幸江都,亦無此繁華熱鬧。 來保與海望聽得非常出神,同時亦不約而同地想到,除了這樁差使以外,另外還有些應該預備的事,亦大可委託曹震,一併辦理。 「康熙爺六次南巡,我隨扈過兩次。」來保說道,「有件事我很看不慣,江北不比江南,運河兩岸雜七八糟的樣子,真是不堪入目。通聲,你倒想想看,有什麼好法子,可以遮一遮眼?」 曹震一愣,想了一下問道:「來爺爺隨扈的是哪兩次?」 「我想想看。」來保屈著手指數了一會,「是第三次、第五次。」 「那就怪不得來爺爺不知道了。」曹震說道,「康熙爺最後一次南巡之前,就有人想到了,遮眼的法子很妙,凡是看不過去的地方,都用磚疊一道牆,中間留空,以便通風,而且也省料。牆後面栽爬山虎、牽牛之類的東西,藤蘿蔓延,看上去一片青翠。花費不多,效用很大。後年今上南巡,當然如法炮製。」 「原來已經有了這個妙法。好極,好極!」來保又說,「通聲,你回去以後,悄悄兒預備行李,等我的通知。」 「是。」曹震忽然想起,「四家叔本來有去勘查行宮之說,不知道這個差使還派不派?」 「要派的。不過和親王府還沒有驗收,得緩一緩。」 「那麼,」曹震又問,「什麼時候驗收?」 「也快了。傅中堂三月到京,大概就在那時候。」 「其實,」海望接口說道,「這個差使派給通聲,豈不省事?」 「謝謝海大人!不過,」曹震急忙推託,「我在揚州要幫著他們整頓草台戲,實在分不開身。」 「咱們別過問了。」來保向海望說道,「這是和親王酬謝曹老四,才挑了他這個差使,咱們似乎不便管。」 海望點點頭不作聲,曹震看看別無話說,起身告辭,卻又想起一件事來,還得問一聲。 「來爺爺,我想帶一個人去,不知道行不行?」 「誰?」 「雪芹。」 「他不是跟著你四叔去嗎?」 「是的。」曹震答說,「家叔動身還早,我想先帶雪芹到揚州辦事,隨後再讓他回到家叔身邊。」 「這是你們一家子的事,愛怎麼辦怎麼辦,不必問人。」 聽得這樣說,曹震越發放心,興沖沖地回家,將這意外機緣說了給妻妾聽,也都替他高興。 這天是翠寶當夜,錦兒一個人在燈下獨坐,想到許多事,都得跟曹震商量以後才能定主意,但蓬山咫尺,卻不能去叩翠寶的臥房,因而想到曹震跟她在枕上,一定在細談揚州之行,而自己是向隅了。 轉念及此,心裡越發酸溜溜地不舒服,一夜沒有睡好,索性不想補睡,天剛亮便已起身,等翠寶開房門出來,她已經把頭都梳好了。 「二奶奶這麼早!」 「我得到太太那裡去。」錦兒答說,「二爺說走就走,咱們這位秋姑奶奶的終身大事,可不能丟下不管,我得跟太太去要個主意。」 對秋澄的婚事,曹震倒非「丟下不管」,昨晚上跟翠寶已經談過了,但她覺得不宜由她來轉告,只悄悄地喚醒曹震,告訴他有這回事。 於是曹震起身來看錦兒,談到秋澄的事,他表示馬上要跟仲四去商量,要把文定、捐官、置產這三件事,儘快辦妥,等跟仲四談妥了細節,再跟馬夫人去談。 「你不能倒過來。」錦兒說道,「得先問問太太的意思,細節是咱們這兒談妥了,再通知男家照辦。」 「這也不錯。」曹震說道,「不過,你也不必一大早就去,把雪芹找了來談就是。」 「那不又多一重周折,不如我去了跟太太當面談,有什麼不能定規的地方,就近問一問秋澄,豈不省事?」 曹震原來打算著想把仲四找來吃午飯,談論那三件大事,同時,他也要籌劃檢點行裝,這一來整個計劃都落空了。 「我們一起去吧!」曹震說道,「反正今兒不上衙門。」 這倒未始不可。原來錦兒是急著要去看秋澄,而且也是為她自己的事,要向秋澄問計。夫婦倆一起去了,曹震跟馬夫人、曹雪芹自然有一番長談,那就正好抽空去找秋澄。 等將曹震的意外機緣,略述梗概以後,錦兒問道:「先談你的事,還是先談我的事。」 秋澄知道她的事是什麼,立即答說:「自然先談你的事,你說吧!」 「他們昨兒晚上,大概在一個枕頭計議了一宵,不知道是怎麼算計我?」 「嗐!」秋澄大不以為然,「你別老存著……」她縮住了口。 「你是說我存著小人之心,是不是?」錦兒說道,「我倒但願他們是君子之腹。閒話少說,你看,我要不要爭?」 「爭什麼?」 「揚州啊!」 秋澄想了一下明白了,還是為了誰該伴著曹震、誰該看家那件事。她心中琢磨,錦兒並非氣量小的人,她一再以此為言,說不定城府甚深的翠寶,真的在暗中有什麼算計。自己不能盡勸她當賢妻,因為曹震此去,說不定要等後年南巡以後才能回京,兩年的暌隔,感情一面淡、一面濃,將來弄成個尾大不掉的局面,豈不是害了錦兒?於是她先問說:「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要看我們二爺怎麼說。如果他膽敢說要帶她去,我就非爭不可。」 「震二爺哪會這麼傻?」秋澄說道,「我想他一定會尊重你。」 「你說他會以退為進,叫我去?」 「即令不是如此,也一定是跟你商量的語氣。」秋澄已經想好了,「你們誰也不吃虧,一人一半;如果震二爺去一年,你們每人六個月;如果半年,每人三個月,就像放稅差的『派代』那樣。」 「那麼,誰先去呢?」 「當然是你。」秋澄為她想得很周到,「這話你自己不便說,我請太太來交代震二爺。」 「好!」錦兒說道,「昨兒晚上,我氣悶了一夜,一直在想,最好馬上來跟你商量,果然是你的辦法多。事不宜遲,你現在就跟太太去咬個耳朵。」 秋澄實在不想去,因為明知道曹震跟馬夫人在談她的事,一闖了去,必有些話當面問她,而且不容閃避,那不是自陷於窘境。但如畏縮不前,必又惹錦兒取笑;再說,為了錦兒著想,亦真是事不宜遲,萬一曹震先談到這一點,說要帶翠寶去,而馬夫人又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那一下,生米煮成熟飯,要挽回就很難了。 考慮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我去是去,你得想法子把震二爺調出來。不然,」她說,「我怎麼敢跟太太咬耳朵?」 「可是,」錦兒躊躇著說,「我無緣無故把他調出來,不明顯著無私有弊嗎?」 「你不會編個理由嗎?」 「這個理由不好編,必得很緊急,又必得避開太太私底下跟他談。」錦兒突然想到,「有了,我就說你要我轉一句話。」 「你說我什麼?」秋澄問說,「你別信口開河。」 「你放心。是談房子的事。」錦兒又問,「雪芹呢?又到琉璃廠去了?」 「可不是,也快回來了,咱們走吧!」 於是一起到了馬夫人那裡,錦兒卻不進屋,只站在房門口喊道:「二爺,你請過來!」 曹震便起身跟著她到了走廊上,站住腳問:「幹嗎?」 「你跟太太談了些什麼?」 「不談秋澄的事嗎?」 「秋澄的事有三件,你談的是哪一件?」 曹震不知道她是故意拖辰光,奇怪地問道:「哪一件都得談。怎麼,有不能談的事嗎?」 「不是什麼不能談。剛才秋澄跟我說,房子的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你跟雪芹談好了。」 「這也奇了,又不是雪芹置產。」 「一點都不奇。」錦兒說道,「她雖嫁了出去,自然希望常有娘家人來,如果是雪芹喜愛的地方,或者是他常去的地方,譬如琉璃廠一帶,順道經過,就會常去坐坐。」 「好吧,我知道了。房子的事,咱們這會就別跟太太提了。」 說完,夫婦倆進屋,馬夫人便問:「通聲,你這回去揚州,要待多少日子?」 「那可不一定,我想,最少也得半年。」 「這可不能沒有人照應。或是你媳婦,或是翠寶,總得帶一個人去。」 「是。」 馬夫人接下來又問:「你打算帶誰呢?」 「還沒有琢磨到這上頭。」曹震看馬夫人有干預之意,落得討好,「太太看呢?」 「應該先帶你媳婦去。住長了總有應酬,有些地方翠寶不便出面。」馬夫人接著又說,「半年以後,如果還不能回京,讓翠寶去換班,省得大家都惦著。」 「是!我先帶侄兒媳婦去。半年以後,如果公事未了,讓她回京來看太太。」 「就這麼說了!」馬夫人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仲四掌柜?」 一聽這話,站在後房門口的秋澄,一閃而沒,曹震笑一笑說:「我回頭就去。」 「好!你跟他說,喜事雖不必太鋪張,可也不能太馬虎。」 「這,太太就別操心了。」錦兒接口說道,「咱們想馬虎,人家還不願意呢!」 馬夫人點點頭,然後向曹震說道:「你有事就先請吧!我得跟你媳婦好好兒合計合計。」 「我這會兒去看仲四,晚上我再來。」 「對!到了晚上,咱們大概也談好了。你回來吃晚飯,咱們再商量。」 等曹震一走,馬夫人將錦兒帶到臥室,真箇關緊了房門密談,談的當然是秋澄的喜事與曹雪芹的行止。 「剛剛通聲跟我說,要帶芹官一起走,那口氣就像我一定會答應似的,我就不好說什麼了。本來他要跟四老爺去南邊,是定規了的,不過,有秋澄的喜事,情形不大同了,總得把她送出門才能走。」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這話我一直擱在肚子裡沒有說,是因為四老爺的事,尚在兩可之間,就算和親王府的工程交了出去,等上頭把差使派了下來,也還有一段日子,喜事也許已經辦過了,萬不得已,還可以讓芹官晚些日子趕了去。如今像通聲告訴我的,說走就得走,這兒的喜事怎麼辦?」 馬夫人一口氣說了下來,錦兒已經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了,等到話完,她也想定了,當即說道:「震二爺一廂情願,只顧自己,太太別理他,等辦了喜事,再放雪芹走。」 這一說,馬夫人倒又覺得過意不去,「這麼辦,好像也不大合適。」她躊躇著說,「通聲說,芹官一肚子的雜學,幫他辦這種事最好。如果晚去了,不耽誤他的公事?」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咱們再想想,也許能有兩全的辦法。」馬夫人另換了一個話題,「下定,當然趁通聲還沒有走,挑好日子就辦了;過門呢?你看什麼時候?」 提到這一層,錦兒不由得就皺起了眉,「喜酒,大家都想早喝。可是,辦嫁妝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她突然又問,「咱們是照旗下的規矩,還是照咱們漢人的規矩?」 「不管按哪種規矩,嫁妝總得辦。」 「那可不大一樣。」錦兒說道,「按旗下的規矩,只要男家糊好了屋子,一切陳設,連炕席氈條,都得歸咱們陪送。」 「那用不著,仲老四又不是旗人。」 錦兒點點頭,接著說道:「太太這句話倒點醒了我,辦喜事總是以男家為主,咱們還是照漢人的規矩。」 「不過,也得看情形,參酌一點兒旗下的辦法。這且不談,要緊的是定日子。」 「我看,」錦兒想一想說,「只有酌乎其中,不早不晚,定在八九月里。」 「我也這麼想,天氣不冷不熱也正好。到時候,不論四老爺,或者通聲,總得讓他們回來一位,出面主持。」馬夫人說到這裡,怔怔地沉思,不知在想什麼。 「雪芹……」就在錦兒剛張嘴時,馬夫人亦同時開口,且同時頓住,錦兒自然讓馬夫人先說。 「我在琢磨,這場喜事,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原來馬夫人是在想這件事。錦兒不知道她的意向,只就自己這面說話:「辦喜事,酒席是大宗,這歸震二爺包圓兒,太太就不用費心了。」 「嫁妝呢?」 錦兒不即回答,想了一會,很謹慎地說:「看男家下多少聘金,瞧著辦吧!」 「聘金我可不要。男家送多少,讓秋澄原封不動帶回去。」 「這似乎也可以不必。」 「不!」馬夫人的意思非常堅決,「非這麼辦不能看出來,咱們是真的把她當曹家的女兒。」 「太太既然要替秋澄做面子,我也贊成。」錦兒說道,「我有兩千銀子的私房,拿來替她添妝。」 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道:「你拿一千銀子好了。」 「我擱著也沒有用……」 「不!」馬夫人打斷她的話說,「就你這一千銀子,我也不一定用。不過,我得托你一件事。」 「什麼事?太太吩咐吧!」 「我有幾樣東西,你看看,能找個什麼主兒變現?」 正在談著,外屋有細微人聲,錦兒的聽覺很靈,知道是曹雪芹回來了。開出門去一看,果然是他,接著秋澄接踵而至。 「收了點什麼好東西?」錦兒問說。 「空手而回,琉璃廠的古玩字畫都漲了價兒,你知道是什麼緣故?」 「我怎麼會知道?琉璃廠我一共只到過兩回,你們去的那些地方,我更連門都沒有跨進去過。你說,是什麼緣故?」 「據說,西邊回來的文官武將,一下子都變得風雅了,東西不問好壞真假,只要名氣大,往往價都不還。」 「那,」錦兒問道,「他們的錢是哪裡來的呢?」 「還不是從軍餉上剋扣來的,先不敢拿出來用,如今因為王師奏凱,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已下了好幾道恩詔,上上下下,一片喜氣,不必有什麼顧忌,才紛紛附庸風雅。」曹雪芹嘆口氣,「唉!打這個仗,真是勞民傷財。」 「你少發牢騷吧!」錦兒轉臉問秋澄,「咱們的飯在哪兒吃?」 秋澄知道她有話跟曹雪芹談,當即說道:「擺在夢陶軒吧,我在這兒伺候太太的飯。」 秋澄在此,杏香便可以在夢陶軒照料。錦兒在飯桌上將曹震要出差揚州的始末緣由說了一遍,然後談到曹雪芹身上。 「如今有件兩難的事,你震二哥實在要你去幫他的忙,可是為了秋澄的喜事,又不能沒有你。太太說,大家再想想,或許能想出兼籌並顧的事,亦未可知。」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便在肚子裡用功夫,等吃完午飯,他已有了主意。 「震二哥說我一肚子的雜學,這話倒不假。不過,我這些雜學,也不必一定到揚州才用得著。」 「這話是怎麼說?」 「我是說,我就不跟了震二哥去,也能幫得上他的忙。」 「那可是太好了!」錦兒高興地說,「回頭你們哥兒倆好好談吧。」 到了日落昏黃之時,曹震來了,酒喝得滿臉通紅,但臉上一直浮著笑容,不言可知,跟仲四談得非常投機。不過,他並沒有到馬夫人那裡去,曹家的家規嚴,像這樣子喝得醉醺醺地到長輩面前,縱使不虞呵斥,自己也會覺得忸怩不安。 「雪芹啊!」在夢陶軒,他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這回到揚州,你可得好好兒拿點貨色來給他們瞧瞧。揚州的鹽商是俗中之雅,我給他來個雅中之俗,到節骨眼兒上,一句話就能三年五載吃不完。」 這最後兩句話,聽得曹雪芹直皺眉,錦兒也覺得話不入耳,當時推了他一把,「怎麼著?」她問,「你酒沒有喝醉吧?」 「沒有醉,沒有醉!不過喝得很痛快。」說著,他打了一個嗝。 錦兒便乘這空隙,搶先說道:「有話慢慢兒談。雪芹就不去揚州,也能幫你的忙。」 「不去?」曹震睜大眼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揚州?」 「他去了揚州,家裡的喜事怎麼辦?」錦兒不自覺地又露出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多少像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曹震的腦筋清醒得多了,回想從海望邀他到揚州去的那一刻開始,一往不復地只是想著此行的樂事,以及曹雪芹如何得力,對於秋澄的喜事,是不是能少得了曹雪芹這樣一個人,竟念頭都不曾轉過。說來實在有點荒唐,也應該慚愧。 看他那些種神情,曹雪芹不免歉然,「反正隨後我還得跟著四叔南下,要說把那些草台戲整理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總有我使得上勁的時候。」他略停一下又說,「震二哥要我一起去,無非備顧問,有什麼疑問,這會兒提出來,也是一樣。」 「沒有去看過,也不知道那些戲班子是怎麼個情形,從哪裡去提疑問?」 「草台戲就是草台戲,無非簡陋俚俗,可以想像得之。」 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你這話說得也是。你能不能擬個條陳出來,砌末、戲詞,該如何改良?還有,你能不能編個兩三出應景的新戲出來?」 「這,我一時還不敢包攬。你不對此道也是內行嗎?咱們聊個兩三回,也許能聊出一點兒東西來,我再下筆來寫。至於應景的新戲,若說為皇太后慶壽,無非八仙過海、瑤池稱觴之類,內廷多的是這種本子,論場面壯觀,戲服華麗,角色齊整,民間萬萬不及,不必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在我看,所謂應景二字,要放寬了來看,頌揚皇上的孝思、關懷國計民生,都是南巡這個題目中的應有之義,不妨用作題材。」 「是啊!不過,你也不能淨說不練,那些題材好,不錯,本子呢?你得拿本子出來。」 「震二哥,你別忙,我說這些話,心裡自然有個打算。」曹雪芹不慌不忙地說,「大凡這些應景的戲,要講究三個字:短、明、厚。」 「長短的短?」 「是的。」曹雪芹說,「臨時承應的戲,長篇大套,不但費事,而且要顧到上頭有沒有工夫來看。」 「嗯,嗯!」曹震忽然變得很興奮了,「你說這話就得竅了。明呢?要簡明,是不是?」 「一點不錯,要一看就懂。而且篇幅既短,也沒法兒細敘來龍去脈,所以非簡明不可。」 「那麼厚呢?」 「這個字最難!厚是要味道厚。既短且簡,往往味道薄了,味能不薄,才算上乘。」 「聽你的話,倒頭頭是道。不過……」曹震沒有再說下去,言外之意,是顧慮曹雪芹能說不能行。 「我有個朋友,姓楊。」曹雪芹說,「震二哥,你幾時有空,咱們去看他,他有幾個本子,照我看,短、明、厚三字,庶幾近之。」 曹震欣然同意,「明天不行,仲四還有事,後天也不行,我已經有約了。」他想了一下說,「準定大後天吧。」 「上午還是下午?」曹雪芹說,「我看下午吧,等他衙門裡散出來,邀他小坐。」 「他在哪個衙門?」 「實錄館。」 正在談著,馬夫人得知曹震來了,打發丫頭來請,於是一起前往;馬夫人開門見山地問:「你們談得怎麼樣?」 「很好哇!」曹震答說,「仲老四隻有一句話,一切聽咱們的。另外有兩件事,是他自己的意思。第一件是聘金,他預備送一萬兩銀子,兌算成金葉子送來。我當然得客氣客氣,到底怎麼樣,還得請太太的示。」 「這一層,我已經跟你媳婦談過了。他送多少是他的事,反正我原封不動讓秋澄帶回去。」馬夫人怕曹震還要相勸收納,所以又加了一句,「這個主意已經定了,絕不會變。」 「這也是咱們曹家的面子。不過,金葉子到底帶去了沒有,外人不知道,顯不出咱們的氣派。這一層——」曹震沉吟著說,「有了,他這一萬銀子,讓他在日升昌立個摺子,連圖章一起送了來,將來讓秋澄照樣帶回去,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也好!」馬夫人又問,「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已經讓我謝絕了,不過他倒真是一番至誠,我不能埋沒他,得跟太太回一回。他是提到咱們家在鮮魚口的那座住房——」 原來雍正五年曹因虧空公款,抄家貼補時,在京城前門外鮮魚口有一所住房,亦沒官發賣。仲四不知道怎麼知道了這回事,正好那所住房的買主因為經商虧蝕,有意出售,索價只三千五百銀子。仲四覺得物歸故主,也是美事,想買下來作為聘禮之一,問曹震意下如何。 「你怎麼說呢?」 「我說:『美事倒是美事,不過你買了來作為聘禮送我們曹家,事就不美了。』他一聽這話,趕緊跟我賠不是,他的話很老實,他說:因為結這門親事,在他實在覺得太高攀,總是在想,怎麼能表一表他的心意,以至於有些想法欠檢點。」 「嗯,嗯,好!」馬夫人很注意地問,「那麼,那所房子呢?咱們自己該買下來啊。」 「是。我想跟四叔去商量,或是他買,或是我買,或是合買。買下來作為祭產。反正我已託了仲老四了,房子不會讓給別人。」曹震接著又說,「至於他另外置產供秋澄住這件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了。」 「怎麼要看我的意思?」曹雪芹插進來問說。 「那是秋澄的意思。」錦兒代為回答,「她說,你願意挑在哪兒就哪兒,以前不跟你談過嗎?」 曹雪芹自然記得,以前談的是,為了仲四照料買賣方便,不宜住內城,此因天黑閉城門,住外城的進不來,住內城的也出不去,必得到子夜開城門,方能回家,謂之「倒趕城」。若住外城,為了秋澄歸寧方便,以靠近宣武門為宜,而又以琉璃廠附近,更為合適,因為那裡是曹雪芹常到之處,順路歇腳,聚晤的機會就多了。 他很奇怪,早就談妥了的事,秋澄何以又重提一遍。當然這也不必去查問,他只是將原來的意見,重新再說一次。 不過,在曹震卻還是初聞,「我知道了,那裡的房子好找,我托人找它兩三處等你跟秋澄去挑。」他略停一下,問到曹雪芹那個姓楊的朋友的來歷。 「此人名叫楊潮觀——」 這楊潮觀字宏度,號笠湖,江蘇無錫生,幼年有神童之稱。鄂爾泰在雍正初當江蘇藩司時,曾有一次盛舉,召集江寧以西、江蘇巡撫所管轄的七府士子,在蘇州會課,楊潮觀只得十四歲,而所作的詩,為鄂爾泰拔置前列,一時傳為佳話。 乾隆元年丙辰恩科,楊潮觀中了舉人,但會試卻連番不利,那時開實錄館修雍正實錄,鄂爾泰充任總裁,便為楊潮觀補了一個名字。雍正實錄告成,保舉勞績,楊潮觀以知縣任用,但他志在兩榜出身,請鄂爾泰將他改為內閣中書,仍在實錄館當差,一直至今。 「楊笠湖比我大不了幾歲,我們很談得來。他喜歡詞曲,題材是借他人杯酒,澆自己塊壘,亦就是借古喻今,所寫的雜劇,亦真亦假,不論置諸案頭來讀,陳諸筵前來演,無不妙到顛毫。」 「這是你讀書人的看法。」曹震說道,「既然是演給太后看,曲文總要像白香山的詩那樣才好。」 「當然要雅俗共賞才好。」曹雪芹說,「這會兒咱們也無法細談,等大後天跟楊笠湖見了面就知道了。」 「好!」曹震沉吟了一會說,「如今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咱們得一天做兩天的事,我明兒一早去看仲四,順便托人去找房子,中午咱們見個面接接頭。」 「是了,我在家聽信兒。」 02 第二天中午,曹雪芹剛坐在飯桌,曹震派人來請曹雪芹,到眾春園去喝酒,說在座的還有仲四。 曹雪芹欣然投箸,套上一件「臥龍袋」,出門赴約。眾春園在宣武門內象房橋,與噶禮胡同相距不遠,安步當車,很快地就到了。 這眾春園開設在明末,是一家百年老店的館子,康熙初年詔舉「博學鴻詞」,海內名士,以此為聚會之地,文採風流,照耀一時,但眼前卻只是一家極普通的飯館,規模不大,一踏進去,便能發現曹震與仲四。 「仲四哥,」曹雪芹很親熱地問訊,「年過完了,又該忙了吧?」 「托福,托福。」仲四答說,「我的買賣已經交出去了,如今是忙我自己的事。請坐,請坐。你喝什麼酒?」 「隨便。」曹雪芹坐了下來,一看四方桌子,四副杯筷,便即問說,「還有哪位?」 「板井胡同的祝老七。待會兒才會來,咱們不必等他,先吃吧!」仲四抬一抬手,將跑堂喚了來,關照「上菜」。 「祝家的市房很多,我特為請了他來,問問有什麼合適的房子沒有?」仲四又說,「祝老七我多年的好朋友,芹二爺愛怎麼樣的格局,儘管跟他說好了。」 「我怎麼能亂出主意?」曹雪芹看著曹震笑道,「仲四哥置產,怎麼要問我?這不弄擰了嗎?」 「無所謂,反正秋澄是託了你的。」 「這還差不多。」曹雪芹又說,「不過,最後還是得等她來看中意了才算。」 「怎麼樣都可以。」仲四舉杯道聲,「請!」 三個人一起興幹了一盅花雕,曹雪芹一面執壺斟酒,一面問道:「祝家這兩年又發了大財了吧?」 原來崇文門外板井胡同祝家,自前明以來便經營米業,號稱「米祝」,殷實非凡,凡遇大征伐,轉輸前方的軍食,都歸他家承辦。這幾年金川用兵,自然又做了幾年的好買賣,所以曹雪芹有此一問。 「是啊!不過,他家額外的開銷也不輕。」 是何額外開銷,主人不言,客人亦不必問,供應軍食,兵部、戶部當然要打點,此外工部、內務府都有關聯,一個照應不到,貽誤軍需,非同小可。 席間閒談,由米祝談到真正殷實富厚之家,那就只聽仲四一個人的話了。四十年保鏢生涯,走南闖北,十八行省,沒有一省他不曾到過;通都大邑,亦只是未到過成都,所見所聞,足資談助。不過,仲四為人謹慎矜持,最講究守分,過去總自覺跟曹家隔了一層,所以飲宴場合不肯高談闊論,如今將成至親,又知道曹雪芹素性好奇,最愛聽軼聞異事,這心理上的一層隔閡一打破,就變得很健談了。 「要說天下殷實的人家,莫如山西。」仲四說道,「有一家複姓尉遲,唐朝尉遲敬德的後人,他家的銀子,回爐鎔成大方磚,隨便擱在牆腳下,不怕偷,不怕搶!因為搬不動。」 「這我也聽說過。」曹雪芹說,「那些銀塊四個人都抬不動,所以有個名稱,叫作『氣死賊』。」 「尉遲家不知道怎麼發的財。還有一家姓亢,發的是橫財,撿了李自成的財寶。據說,當年攝政王多爾袞入關,李自成匆匆忙忙沿大路望西南走,由望都、正定出娘子關入山西。後面的追兵追得緊,行李太重,走不快,李自成下令『丟包』,一則騾馬大車輕了,自然就走得快了;再則追兵貪圖撿東西,當然就走得慢了……」 「慢點,仲四哥,」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李自成沿路『丟包』,讓官軍撿走了,山西姓亢的又哪裡去發橫財呢?」 「我的話,還沒有完。丟給官兵,都是零碎東西,等出了娘子關,經太行山,山路逼仄,非大丟特丟不可了。據說是丟在一處山窪子裡,姓亢的是得的這一份橫財。」 「是這樣!」曹雪芹說,「亢家經營票號起家,原來他的本錢是李自成的。」 「也不光是經營票號,也開當鋪。那年我走鏢路過山西平遙,聽人談了一段掌故,很有意思。」仲四喝一口酒,從從容容地說道,「大家都知道,天下的典鋪,都是徽州人開的,不拘誰出本錢,都得請徽州人來當朝奉。有一年,一個姓汪的朝奉,不識行情,到亢家附近去開了一家當鋪,第一天就有人來當一尊金羅漢,一千兩;第二天照樣又是一尊,如是者一連兩個多月,這家當鋪的『架本』只得十萬銀子,轉眼之間,就要完了。姓汪的大起恐慌,問來當的人:『你這金羅漢還有沒有?』芹二爺,你知道他怎麼回答?」 曹雪芹心想,羅漢號稱五百,自然還多得很。但聽人談秘,最忌揭穿了謎底,因而答一句:「不知道。」 「五百!」仲四叉開五指,將手一伸,「當了八十尊,還有四百二。汪朝奉這才知道,是故意來跟他為難的,再一打聽,才知道是亢家的東西。趕緊貼出紅字條去,即日歇業,請當主來取贖。不過,也沒有虧本,亢家根本不必來當的,當了只是白貼利息。」 「他家白貼利息,也就是讓汪朝奉沾點光,不白來一趟。有錢人做事,非得這麼忠厚,才能長久。」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總要記住這一點。」 曹雪芹沒有理他的話,他有一個極大的疑團,要問仲四:「亢家富名在外,莫非汪朝奉荒唐到如此,不打聽打聽?」 「芹二爺這話問得細。不過,我倒要請問,京里有多少人知道『米祝』的底細?」 「嗯,嗯,亢家是深藏不露。」 「一點不錯。要知道藏龍臥虎之地,龍要藏,虎要臥,才能久。」仲四又說,「京城裡經商致富的人家,像查家、盛家,常常出事,尤其是都老爺,最愛找他們的麻煩,而何以『米祝』從不鬧新聞?就是在這藏字上頭得的力。」 「仲四哥這話很有味道。」曹雪芹不斷點頭,但不免仍有疑問,「查家、盛家的人,常掛彈章,是因為他們好結交士大夫的緣故。祝家做這麼大的買賣,供應軍食又得跟公家打交道,他們不結交士大夫行嗎?」 「行!」 「怎麼行?」 「不結交大官,不會結交部里的書辦嗎?」 就這時聽得一片「七爺,八爺」的聲音,曹雪芹轉眼向外,只見眾春園的掌柜,夥計所招呼的「七爺」,約摸四十開外年紀,身穿灰布棉袍,上套一件青布臥龍袋,頭上一頂小帽,亦是青布所制,驟看服飾,真是土氣十足,但到走近了,才看出藏在手掌中的大拇指,上戴一個玻璃翠的扳指,少說也值三千銀子——不言可知,這就是祝老七了。 祝老七非常本分,在仲四引見時,一定要向曹家兄弟請安,曹震連連道謝,曹雪芹則照樣還禮。亂過一陣,坐定下來;仲四讓祝老七點菜,他要了個「炸肫」。點這個菜,表示不能久坐,因為炸肫最快不過,要不了幾句話的工夫,就能上菜。 等炸肫上桌,照例的一套寒暄剛好結束,祝老七夾了一個「去里兒」的肫,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說道:「我得向兩位曹二爺告個罪,舍間有浙江來的幾位遠親,實在分不開身,不過仲四哥交代,又說要看房子,我不敢不來見一見。我有幾處市房,都開在這張單子上,隨便看。」說著,掏出一張梅紅箋,交到仲四手裡。 「好!交給我吧。」仲四抬眼看著曹震說,「他家有遠客,震二爺,我看放他回去吧!」 「是,是,請便。」 「改一天,我做個小東,請兩位曹二爺賞光。」 「好!」曹震答說,「一定要來叨擾。」 「震二爺,你請坐,我來送。」 等仲四送客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小手巾包,順手遞給曹震,當然還有交代。 「這是一扣一萬兩銀子的存摺。震二爺,你請打開來過一過目。」 曹震便打開手巾包,一扣簇新的存摺,上寫「秋記」二字,里頁寫明年月日,「存銀庫平壹萬兩,按月照市行息。」存摺後面有個花押圖書,一時看不清寫的什麼字。 「我暫且收著。」曹震說道,「行聘似乎該有一個禮節,咱們再談吧。」 「是,是!我聽招呼。」仲四答說,「要我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一段就算交代了,曹雪芹問:「這祝老七原籍是浙江?」 「浙江紹興。」 「浙江紹興?」曹雪芹興起一種無可名狀的奇異之感,不自覺地問道,「天下州縣幕友,大多是紹興人,聽說六部書辦,祖先亦大都是紹興人,這祝家先世,莫非亦是幕友,或者書辦出身?」 仲四無法回答他的疑問,曹震對他的疑問,根本不感興趣,管自己問道:「祝家的市房在哪些地方?」 仲四便將那張單子取了出來,看都不看地遞給曹雪芹說:「芹二爺,請你跟秋小姐斟酌。」 曹雪芹實在是感動了,「仲四哥,」他說,「你對我的這個稱呼,於禮合不合,姑且不論,反正是不是叫遠了,你總想過吧?」 「嗯,嗯,那叫什麼呢?」 「雪芹!」 仲四面色鄭重地想了一會說:「那我索性親近了,我管芹二爺你叫芹弟弟,行不行?」 「行,怎麼不行。」曹雪芹又說,「這一來,我對你的稱呼也要改了,我管你叫四哥。」 「我很高興你這麼叫。」仲四很親熱地喊一聲,「芹弟弟。」 「四哥,」曹雪芹說,「你早該這麼叫了。」 03 照祝老七所提供的住房目錄去看房子,除了曹雪芹與秋澄以外,還有馬夫人與杏香。這是馬夫人一時興起,同時也附帶辦一件馬夫人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到正陽門外,「月城」西首的關帝廟去燒香。 京中不知多少關帝廟,獨數這一座最神異。清朝最崇敬關壯繆,但這一座關帝廟,在明朝就很著名,據說明成祖北征塞外時,軍前每於黃塵漠漠之中,見有一尊神道,為大軍前驅,赤紅臉,五綹須,手持青龍偃月刀,狀貌與關帝廟中的塑像相同,所奇的是,坐騎不是赤兔馬而是一匹白馬。 及至凱旋班師,京中傳出一則異聞,說某一民家所畜的白馬,當御駕親征出師之日起,突然自馬廄奔至中庭,挺立不動,馬身不斷出汗,直至黃昏方食。日日如是,直到回蹕,方回馬廄。這段異聞傳入禁中,明成祖詔建關壯繆祠,就是正陽門外的這座關帝廟。 由於月城的面積所限,這座關帝廟的廟貌,很不起眼,塑像亦很小。這樣,便又有了兩種傳說。 一種是說明世宗嫌宮內所供關帝法身太小,降旨另裝大像一尊,像成以後,命卜者為大小兩像算命,卜者進言:舊像曾受數百年香火,棄之不吉。因此,明世宗特命移置於正陽門外。 又一說是:明熹宗時,宮中塑關聖像兩尊,一大一小,命卜者推算,結果是:小者福壽綿長,香火百倍,大者不及。明熹宗不信邪,將大像留在宮中,增加祭品,享受香火;小像棄置正陽門外。不久,李闖破京,宮中的大像被毀,而小像的香火極盛,靈異特著。 這座關帝廟之靈,是靈在它的簽。京朝士大夫十九崇信,每逢鄉會試之年,去求籤問前程的不知凡幾。王漁洋就談過他自己的一個故事,說順治十五年戊戌會試以後,他到正陽門外關帝廟去求得一簽:「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頭作釣翁;玉兔重生應發跡,萬人頭上逞英雄。」當然茫然不知所措。到第三年庚子,外放到揚州去做推官,至康熙三年甲辰,升官去職。「江頭」即指揚州。以後由戶部郎中改為翰林院侍讀,至康熙十四年乙卯升為國子監祭酒。這年閏八月,而王漁洋就生在閏八月,「玉兔重生」應驗得極妙。 再有一個就是前兩年的故事,有位狀元散館之前去求籤,簽詞叫作「靜來好把此心捫」,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及至散館考試,試帖詩題是「松柏有心賦得心字」。這位狀元的詩作得很出色,考列高等。及至上呈御覽,皇帝看出毛病來了,韻腳應押「心」字竟而遺漏。皇帝便批了兩句:「狀元有無心之過,試官無有眼之人。」當然,高等是不能夠了。這時那狀元才知道:「靜來好把此心捫」是提醒他莫忘押心字。 這座關帝廟中的簽,有可解,有不可解,而可解不可解,全看各人的會心。馬夫人在雍正初年回京時,曾經到這裡來求過一支簽,簽上是一首五言律詩,其中有一聯是:「落花歸故土,老樹發新枝。」馬夫人認為上一句指抄家歸旗,下一句應該是家道重興的暗示。不久,由於正得勢的平郡王的照應,果然轉危為安,又是一番景象,雖不及三代江寧織造時候的顯烜繁華,但諸事平順,日子倒比在江寧過得還舒坦,因此,馬夫人每年都要來求一支簽,問問一年的休咎,簽上的話有時靈驗,有時毫無影響,但也沒有壞處。 這天到了關帝廟,先燒香,後求籤。馬夫人捧著簽筒,默禱久久,然後將簽筒搖了幾下,往上一聳,甩出一支簽來,曹雪芹從地上拾起來一看,是第三十八簽,便走到一旁去找香火道人,送了一兩銀子的香敬,換來一張籤條。 拿到手裡一看,又是一首五言律詩:「愛爾飄揚意,依人冉冉飛。高低惜芳草,浩蕩弄春暉。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故園風物變,楊柳未應稀。」 「這,」曹雪芹自語著,「似乎哪裡見過?」 一路思索著,走回原處,秋澄將籤條接過去念了一遍,詫異地說:「這不是蝴蝶詩嗎?」 「念給我聽聽。」 秋澄便一面念,一面講解,等她念完,曹雪芹問道:「娘問的是什麼?」 「你甭管。我自己明白,去吧!」 馬夫人臉色很平靜,心裡卻大為不怡。原來她因為去年平郡王下世,但到過年時,卻另有秋澄的喜事,覺得這一年跟過去不同,既有變化,便有禍福,尤其是秋澄的終身,不卜如何,所以在默禱時,特別提到這一點。 使得馬夫人不怡的是,「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曹雪芹就詩解詩,說這兩句詩,是從「蝴蝶夢中家萬里」的成句中化出來的,但馬夫人別有意會,她認為「有夢常為客」是指秋澄過去的身份與境況,「夢」是夢想她自己應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他人亦並非看得她低三下四,如今更是名正言順地做了曹家的女兒,但論到頭來,小姐的身份,畢竟還是假的,這便是所謂「客」。這一句解得通,下一句就很不妙了,「無家尚憶歸」的家,當然是娘家,莫非還要遭一場抄家的大禍? 在轎子裡,馬夫人一直在轉著這個念頭,不知何時,轎子停了下來,打開轎簾一看,便是預定要來燒香的延壽寺,這條街就叫延壽寺街,在琉璃廠東北。祝家在延壽寺西,有一所住房,出正陽門而西,按照路程,是首先要看的。 燒過了香,少不得寺前寺後隨喜一番,延壽寺的香火不盛,也不像京師其他古剎,如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花之寺、極樂寺的海棠,天寧寺的芍藥等等,有名花可以號召遊客,所以大家都覺得一無足觀。 但曹雪芹說了一句話,便令人另眼相看了,他說:「這是一座遼金古剎,別看它不起眼,當年宋徽宗在這裡住過兩三個月呢!」 「真的?」秋澄第一個有驚喜之感,「那麼應該有宋徽宗題壁的那首詞吧?」 「恐怕不是這裡。」 「何以見得?」 「因為說要到延壽寺來燒香,昨天我特為查了一查書,有部《燕雲錄》說:『道君以丁未五月十八日到燕山,於延壽寺駐蹕。』又說七月中,鄭後違和,欽宗還來問疾。宋徽宗題壁的那首詞,描寫的是冬天的景致,在此駐蹕是夏天。」 一面談,一面走,在山門上了轎,去看房子,太舊,也太大,沒有一個人中意,曹雪芹對禮貌周到的管房的人,開發了二兩銀子的賞封,領著大家去看第二處。 這一處為秋澄的希望所寄,在琉璃廠以西的海北寺街,祝老七提供的目錄中,在這一處之下,注了一句:「內有古藤書屋。」曹雪芹在朱竹垞的《曝書亭集》中,見過這個齋名,檢原書一看,有首「古藤書屋送人」詩,前面數句是:「我攜家具海波寺,九月未槁青藤苗,夕陽倒景射檉柳,此時孤坐不自聊。」海波寺久廢,以致後人訛讀為海北寺,一點不錯。 再翻一翻順治、康熙年間的詩集,才知道古藤書屋大有來歷,最早是金之俊的住宅,後來成為龔芝麓的京寓,中間又移轉了一手,才為朱竹垞所有。陳其年、王漁洋,還有著《桃花扇》的孔東塘,都曾在古藤書屋中,詩酒流連過。曹雪芹很興奮地跟秋澄談起這些掌故,她也非常嚮往,暗地裡做了一個決定,只要房子能過得去,就買了下來,拿古藤書屋作為曹雪芹專用的客房。 可是到了那裡,馬夫人首先就看不中,因為房子太舊;進去細看,才知道原是一所大宅,已分隔成四家住宅。古藤書屋在西面,三楹敞軒,前面一個院子,古藤緣壁,鐵干夭矯,古色蒼蒼。旁邊一樹俗稱「觀音柳」的檉柳,一大四小五塊太湖石,錯錯落落地散置在左右,石面磨得既平且滑,曹雪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 「紫藤、檉柳都是四月里開花,一朱一紫,濃艷非凡,立夏前後,黃昏時分,在這裡閒坐聊天,可是太好了。」 「好是好,可惜太小了。除了這裡,就只有三間廂房。」一個人去前後看過了來的杏香接口,「而且房子也不成格局。」 「這倒不要緊。」 「這裡怎麼能住?」秋澄剛說了一句,便為馬夫人打斷,「來了客,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你別聽芹官胡謅,總得規規矩矩找一座四合房才合適。」 曹雪芹與秋澄都有悵惘之感,但馬夫人與杏香的評估,都是不錯的,他們兩人亦就不必再多說了。 「回家吧!乏了,也累了。」馬夫人說,「明兒芹官一個人先來看,挑出兩三處來選一處,這麼撞來撞去,全是白費氣力。」 他人都覺得時候還早,不妨再看一兩處,但因馬夫人已意興闌珊,只好都依著她,進宣武門回家。 到了傍晚,錦兒來了,一進門便問看房的結果,聽秋澄細談以後,她想了一會說道:「那個什麼古藤書屋,不宜於做新房,不過倒是雪芹讀書用功的好地方。你別忙,我讓你震二哥先去打聽打聽房價,看能不能買下來給你住。」 「不,不!」曹雪芹說,「你不必費心。」 錦兒還要往下說,卻讓秋澄一個眼色攔住了,換了個話題問:「太太求了一支什麼簽?」 秋澄剛要開口,突然聽得曹雪芹大聲說道:「啊,想起來了。」 「你這是幹嗎?大驚小怪地,嚇我一跳。」錦兒白了他一眼。 曹雪芹不答,起身直奔書架,找了半天,取回來一部集子,拍一拍書函說:「在這裡了。」 這部詩集叫《扶荔堂詩集選》,有十二卷之多。作者丁澎字飛濤,順治十二年乙未進士。十四年辛酉,發生清朝的第一樁科場案,牽連極廣,順天、江南都出了毛病,南闈士子,更受荼毒,吳兆騫即由此案,全家充軍寧古塔,二十餘年以後,始由顧貞觀請納蘭性德設法贖罪入關。作「季子平安否」那首有名的《金縷曲》的顧貞觀,在曹家並不陌生,因為他跟曹寅很熟,曹雪芹與秋澄都曾聽曹老太太談過他。 辛酉科場大獄,出事的一共五闈,除南順天、江南以外,還有河南、山東、山西。丁澎即是河南的副主考,但罪名僅止於用墨筆改舉子的朱卷,雖然違犯程序,卻是出於愛士之心,不比正主考黃服官素著穢聲,因而丁澎在順治十五年流徙尚陽堡,康熙四年便已赦歸。他是明末清初的「西泠十子」之一,詩名甚盛。曹雪芹翻了一回扶荔堂集,果然找到了那首五律。 「你的話不錯,題目就是詠蝴蝶。」曹雪芹對秋澄說,「太太求到這支簽,仿佛不大高興。你看,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太太問的是什麼,無從猜詳。」 「當然是家務。」曹雪芹說,「總不會問軍國大事吧?」 秋澄不作聲,從曹雪芹手中接過詩集來吟哦著,錦兒也湊在她身邊一起看。 「這首詩,上半截倒像是說的你。」她忽然看著秋澄說。 秋澄還不曾答話,曹雪芹卻脫口說道:「有理。」 「你也覺得有道理是不是?」錦兒更有自信了。 「是啊!」曹雪芹說:「『愛爾飄揚意』,是出閣之兆。」 「那『依人冉冉飛』的人,自然是指咱們仲四姑爺了。」 這是個簇新的稱呼,曹雪芹很高興地說:「解得好。『高低惜芳草,浩蕩弄春暉』,照字面上看,是好話,嫁後光陰。一定如意。」 「但願如此。」日子一久,秋澄亦不甚害臊了,答了這一句,卻又蹙眉問道,「可是,『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呢?這也是好話嗎?」 曹雪芹心裡嘀咕的就是這兩句,不過錦兒卻有新解,「這是說你想家。」她問秋澄,「你這麼多年來,想過你娘老子沒有?當然想過,也許還夢見過。這就叫『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 「妙極!」曹雪芹猛一擊掌,剛要興奮地往下說,卻又為錦兒斥責了。 「你又來了!說話為什麼總是大驚小怪地嚇人一跳。」 「這就叫得意忘形。」秋澄笑道,「快說吧!一定有妙解。」 「不敢言妙,不過應該講得通。」曹雪芹說,「我想,這故園應該是指咱們在江寧的老家,如今當然改了樣兒了。可是駱賓王有詩:『故園梅柳尚有餘,春來勿使芳菲歇』。從字面上看,也是好話。」 「嗯!」錦兒深深點頭,「這說得有點像了。」 但秋澄卻還有疑義,「你這麼解,當然也可以。不過,」她問,「這跟蝴蝶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錦兒接口,「有梅花,有楊柳,還有個不能招蜂引蝶的嗎?」 雖是強辯,卻駁不倒,秋澄又將全首詩體味了一會,不由得失笑了。 「你笑什麼?」錦兒問說。 「真好笑,我會是一隻蝴蝶!」 「『蝴蝶,蝴蝶,飛上金花枝葉。』」 「你念的什麼?」錦兒問曹雪芹,「倒像是一句詞?」 「不錯,是王建的詞。」 04 「你多早晚來的?」馬夫人問。 「來了一會兒了。」錦兒答說,「在雪芹屋子裡琢磨太太求的那支簽呢。」 「喔,」馬夫人閒閒說道,「你們連我問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琢磨得出來?」 「太太不是在問秋澄的終身嗎?」 此言一出,實時吸住了馬夫人的心,「你們怎麼知道?」她的語氣不同了。 「太太先說,咱們琢磨得對不對?」 「對。」 「好!那,我們就講給太太聽。」 由於一上來便猜透了馬夫人的心事,秋澄也承認她有時候曾夢見去世的父母,懷念在江南的寡嫂,便顯得那首詩中的「玄機」,格外中聽。 一直聽完最後兩句的解釋,馬夫人方始開口:「『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看來咱們以後的日子,都還不壞。」 看到一家之主的老人,有這樣的話,大家都有無可言喻的欣慰。其中秋澄的感想,更多且深,她真是沒有想到,馬夫人這一回求籤,問的竟是她的將來!只為所見不同,覺得簽語不祥,而又不便明言,以致抑鬱寡歡。如果不是錦兒來解開了這個結,馬夫人不會化憂為喜,便是自己沒來由造了孽。轉念到此,不由得對錦兒投以感激的一瞥。 錦兒卻並無得色,倒是曹雪芹大為興奮,吃晚飯時,大聲說道:「錦兒姊,我真是服了你了,偏就是你能洞鑒表里,把『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解得那麼妥帖。我看,太太不高興,就是因為一聯之故。」 得意非凡的錦兒,正待矜持地謙虛一番,而就構思時,秋澄已舉起了酒杯。 接著,曹雪芹舉杯相敬,等他們喝過了,秋澄說道:「我也得敬杯酒謝謝你。」 「你敬的什麼?」錦兒笑道,「就為我那句『依人冉冉飛』解得好?」 秋澄先不作聲,然後說道:「我要說不是,你一定說我矯情。我是沒有想到太太會為我求籤,如果不是你,太太為我上了心事,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罪過?」 「你這麼說,我得干一杯。你也干吧!」 兩人都幹了酒,秋澄一面為錦兒斟酒,一面說道:「太太得了那支簽,不大高興,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原先我在琢磨,總還得出前面去看房子,這回我要勸太太到東月城的觀音大士廟也去求一求,想個什麼法子,弄它一支上上籤,讓太太心裡也好過一點兒。」 「你這是空想。」曹雪芹說道,「那裡根本就沒有簽,因為原來就沒有打算在那裡建一座觀音大士廟。」 「對了!都說觀音大士是女身,怎麼不叫白衣庵叫觀音廟?而且在那個車馬紛紛的月城裡頭,地方一點點大,且不說婦道人家燒香不便,觀音大士有靈,也不愛在那裡受香火。」錦兒接下來問,「你說原來就沒有打算在那裡供奉觀音大士,那就無怪其然了。可是,這座廟,又是怎麼來的呢?」 「那是明朝崇禎十五年的事——」 崇禎十五年,洪承疇以陝西三邊總督東調,總督薊、遼軍務,統率總兵八員、馬步精銳十三萬人,駐紮山海關外,不意連番大敗,洪承疇在松山被圍六個月,食盡城破,遼東巡撫邱民仰被殺,洪承疇下落不明。 消息傳到京師,明思宗大為震悼,總以為他一定殉國了,為了激勵士氣,賜祭十六壇,另在正陽門外東月城建立專祠,塑造洪承疇的像,以與西月城的關壯繆廟匹配。及至賜祭到第九壇,來了一個非常確實的消息,洪承疇投降清朝了。 明思宗自然不能期望洪承疇能像關壯繆那樣,身在曹營,心存漢室,賜祭停止,專祠亦不成立,改祀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京師流傳的洪承疇的故事很多,但這一段卻是聞所未聞。「我聽老太太談過,」秋澄說道,「有一年老太爺進京,在德州起旱,路過保定,聽人說起,洪承疇的孫女兒,苦得沒飯吃,老太爺特為派人送了幾十兩銀子給他。功臣下場,會這樣子慘,真想不到。」 「他不是福建人嗎?」錦兒問道,「怎麼會住在保定?」 「他是鑲黃旗漢軍,不能回福建。」曹雪芹答說,「就像咱們不能住江寧,是一樣的道理。」 「可又何至於窮得沒飯吃,他的爵爺的祿米呢?」 「他沒有封爵。」曹雪芹說,「只是三等輕車都尉一個世職而已,而且也不是世襲罔替,准襲三次,還是四次?大概早就襲完了。」 「當時待他也實在太薄了一點兒。」 「這有原因的。」曹雪芹沉吟了好一會說,「總而言之,五倫之中,第一倫跟第五倫,要全始全終很難。」 這話錦兒不大聽得懂,秋澄想一想,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倫的第一倫是君臣,第五倫是朋友。洪承疇與人不能全始全終,是屬於哪一倫? 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曹雪芹覺得百年前事,談談亦自無妨,便細談了洪承疇所以失寵的由來。 原來當時西南一隅,尚未歸入清朝版圖,桂王由榔頻年轉戰,到了順治十年,終於能夠立足下來,雲南、貴州兩省,仍奉永曆正朔。 當初太宗看中洪承疇的本意,就是要利用他來對付明朝,招撫江南之後,此時又用得著他了,這年五月,特授一連串榮銜:太保兼太子太師、翰林國史院大學士、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處地方,總督軍務兼理糧餉。同時頒發一道授權的敕諭:文至巡撫,武至總兵,皆聽節制,攻守便宜行事。滿兵當留當撤,即行具奏。便宜行事的條款,在敕諭中一一列明。信任之專,可說無以復加。 但洪承疇卻始終以持重為名,不肯大舉進兵,而且一再以年老多病,請求解任。到了順治十六年正月,清軍三路會師,攻克雲南省城,桂王奔往緬甸,洪承疇到了昆明,上了一道奏疏說:「雲南險遠,請仿照元、明故事,以王公坐鎮。」朝命平西王吳三桂移鎮雲南。 原來洪承疇、吳三桂都在觀望,其時鄭成功經營台灣,舟師強大,浙東義師在張蒼水率領之下,亦日趨堅實,回過來看八旗從龍的宿將,日漸凋零,而後起的親貴及勛臣之後,習於富貴,無復先人的那股凌厲無前的鬥志。而南北的遺民志士,倒在顧炎武、錢謙益的策動之下,已經規劃出一套復明方略,決定規復江南,與清朝劃江而守,先造成偏安之局,再徐圖進窺中原。以當時彼此形勢實力而論,這不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如果鄭成功與江南義師有了動靜,洪承疇跟吳三桂,毫無疑問地會舉兵響應。 久已盼望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了。順治十六年六月底,鄭成功的海舶,會同浙東義師,浩浩蕩蕩自崇明島入口,溯江上駛,輕而易舉地攻下鎮江。警報到京,朝廷震動,順治皇帝且已準備親征。 「順治皇帝那年二十二歲。」曹雪芹說,「年紀雖輕,已經飽嘗世味,七情六慾都經歷過,覺得人世間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 「不說他看破紅塵,當了和尚了嗎?」錦兒問道,「有這回事沒有?」 「『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曹雪芹念了兩句吳梅村的詩,說,「和尚沒有當成。」 他的話還沒有完,秋澄便推一推錦兒的肘彎說:「你別打岔!聽他說下去。」 「順治皇帝看破紅塵想出家,這話不假。不過他的出家是逃世,只要能讓他心裡踏實平靜,他亦不是非當和尚不可。」 在這空隙之間,錦兒又忍不住插嘴了,「不當和尚當什麼?」她問,「當什麼才能讓他過清靜安閒的日子?」 「要清靜安閒,只有出家。出家不一定當和尚,當天主教士也可以。大家都知道的,孝莊太后的『教父』,是天主教的長老湯若望,順治皇帝管他叫『瑪法』,滿洲話裡頭,只有『阿瑪』,沒有『瑪法』,有人說,那不是滿洲話,是西洋話『我父』的意思。那時他既參禪,又對天主教義著迷,如果湯若望的勢力比明朝留下來的那班太監來得大,順治皇帝說不定就當了天主教士。」 「越說越玄了,也越說越遠了。」秋澄提醒他說,「你別忘了,你剛才是在說順治皇帝親征。」 「不錯。」曹雪芹說,「我為什麼談這一段呢?為的是,要讓你們知道,順治皇帝那時候腦袋裡裝的玄理太多了,幾乎到了神經錯亂的地步,京師九門都貼出黃告示,說要親征了,盼望大家同仇敵愾,滅此朝食。哪知道事與願違……」 「雪芹,」這回是秋澄打斷了他的話,「親征了沒有呢?」 「沒有。」 「為什麼?」 「親征非同小可,調兵遣將,囤積糧草,起碼也得半年的工夫。孝莊太后跟湯若望都知道他的毛病,凡事一過去了,就會忘得光光,從不往後打算,所以都極力勸他,想拖過那幾天,自然沒有事。先是勸不聽,最後勸動他的,竟是明朝最後一任的漕河總督,他從從容容地問道:『皇上這一回親征,打算什麼時候班師?』 順治皇帝愕然:『尚未出師,先談班師,你不太心急了一點嗎?』他說,『不過照我的估計,一年之內,必可奏凱。』」 此人認為鄭成功不取崇明島控制由江入海的通路,是一大失策,只需降旨命江南的將帥,封鎖長江,鄭成功就非急急退走不可,同時亦就顯示了廟算的高明。如果一定要御駕親征,反而會稽延克敵致果的日期。 這是什麼道理呢?此人引明武宗平宸濠的故事說,江南的將帥一定會想到,既已御駕親征,不能無功而返,既會有擊敗鄭成功的機會,亦必姑緩其死,將這場盜魁就擒的大功勞,讓給皇帝。猶如當年雖已生擒宸濠,欲假作元兇未獲,等車駕到達江南,將宸濠從囚車中放出來,由明武宗親手活捉那樣。不但曠日持久,而且成了絕大的笑柄,有傷開國之君的神武英名。這下,順治皇帝總算將親征之議打消了。 至於鄭成功在江寧城外屯兵半月,士卒「釋戈而嬉」,不知身在何處,以致原守崇明島的清朝蘇松水師總兵梁化鳳,率所部三千人,得由間道援江寧,以獅子山為屏障,立三營於神策門西的鍾阜門,偵得實情後,先攻破前營,第二天五更時分,破人家門戶做通路,展開奇襲。鄭成功倉皇遁走,深恐海口被封,竟連鎮江亦放棄不守,徑自揚帆出海。 其時張蒼水奉鄭成功將令,越過江寧,徑攻蕪湖,長江兩岸父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二十餘天之中,西至舒城,西南至貴池,直逼安慶,由此迤邐而東,直至寧國,皖南已有其半,克復了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四府,廣德、無為、和陽三州,總計二十四縣。及至鄭成功棄而不顧,孤軍深入的浙東義師驟臨絕路,不能不在巢湖棄舟登陸,由於有眷屬拖累,境況極其悽慘。張蒼水單騎突圍,間關百折,跋涉兩千多里,直到冬天方回舟山,而所謂「浙東義師」,亦就名實俱亡了。 「現在回頭來要談洪承疇了。」曹雪芹說,「兵部看江寧轉危為安,東南已經沒有顧慮,便催他從速進攻緬甸。洪承疇找了一大套理由,說這年秋冬不宜進兵,明年春天亦怕不行,因為『二月青草將生,瘴即復起,其間可以用師,不過四月,慮未能窮追。』桂王的大將李定國,『若聞我師西進,必且避實就虛,合力內犯。我軍相隔已遠,不能回顧,昆明留兵,亦未遑堵御』,如果已逐出國界以外的李定國,因而又得流竄西南,所關匪細。」 趁他停頓的當兒,錦兒問道:「照這麼說,永遠不必進攻了?」 「當然,洪承疇另有一番說詞。洪承疇以為『明年盡力春耕,漸圖生聚,我軍亦得養銳蓄威,居中制外』,『絕殘兵之勾結,斷降卒之反側,李定國等潛藏邊界,無居無食,瘴癘相侵,內變易生,機有可俟。是時芻糧輳備,苗蠻輯服,調發將卒,次第齊集,然後進兵,庶為一勞永逸,安內剿外長計。』」 「那得等到哪一天?完全是搪塞嘛!」 「正是這話。」曹雪芹深深點頭,「到了十月里,洪承疇告病,說不能幹經略大臣了。」 「准了他沒有呢?」 「當然准了。」曹雪芹說,「朝廷知道你不願意做張弘范,勉強無益。」 錦兒問秋澄:「張弘范是誰?」 這個名字,秋澄仿佛聽說過,不知其人,自然仍須曹雪芹來解答。 「他是元朝的一員大將。」曹雪芹說,「南宋最後一個皇帝,四歲即位,年號德祐,在位兩年,元軍入臨安,就是杭州,把太后跟小皇帝都俘虜了,可是宋朝不算亡。」 談到這裡,曹雪芹把酒沉吟,因為曹家久居江寧,習聞南明的故事,他是想到史可法是否可與文天祥相提並論,而如福王左右有張士傑、陸秀夫,局面又會如何? 「你怎麼不講下去?」錦兒問道,「為什麼宋朝不算亡?」 曹雪芹定定神答說:「因為德祐還有一兄封益王,一弟封衛王。宋朝的遺臣陳宜中、陸秀夫、張世傑等人立益王於福州,改元景炎。元軍入閩,張世傑奉益王由海道到兩廣。宋朝的臣子這時分投元、抗元兩派,前一派占了上風,張世傑領兵復回福州。第二年,十一歲的益王,一病嗚呼。陸秀夫便倡議擁立衛王,這才是宋朝最後的一個皇帝,改元祥興。這年閏十一月,張弘范……」 宋祥興元年閏十一月,張弘范擒文天祥於廣東海豐。第二年二月,大敗張世傑於廣東新會縣南,大海中的崖山,陸秀夫背負衛王蹈海而死,至此宋亡。 「張弘范父子都是元朝的勛臣,但他是直隸定興人,到底生在宋朝的土地上,就是宋朝人。因此,後來有人在崖山立了一塊碑,一共八個字:『宋張弘范滅宋於此。』這就是所謂『一字之誅,嚴於斧鉞。』」 「原來張弘范父子早就是元朝的臣子了。」錦兒說道,「他的情形跟洪承疇不一樣。」 「應該說,洪承疇的情形跟他不一樣。」秋澄說道,「如果那時候洪承疇抓住桂王,立一塊碑說:『明洪承疇滅明於此。』那才真的受不了啦!」 「可是,」錦兒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問,「後來呢?桂王怎麼樣了呢?」 「那比宋朝的衛王慘得多了。」曹雪芹說,「洪承疇不願意做張弘范第二,有人願意,就是吳三桂,他有個親信叫馬珅,勸他殺桂王,以絕天下之望,然後再相機自立為帝。吳三桂聽他的話,逼緬甸交出桂王,拿弓弦勒死了。」 「這樣說起來,洪承疇還算是有良心的。」錦兒亦大為感嘆,「可惜鄭成功不爭氣!」 「雪芹,」秋澄問道,「你這些故事是從哪兒來的呢?」 「這你就不必問了。」 「我看靠不住。」錦兒又用激將法了,「我看是你杜撰的。」 「有《宮門抄》在那裡,莫非上諭亦是我杜撰的?」 「上諭上莫非也說,吳三桂的親信姓馬的勸他殺桂王?這話當時一定是私下說的,外人怎麼會知道?」 曹雪芹笑道:「你們一定要知道,我就跟你們說了吧!我又不是四老爺,逛琉璃廠一定是去看字畫古董,我是常去找舊書,找抄本,久而久之,終有所獲。」 「什麼抄本?」 「總是不能刻出來的書,才只有抄本。」秋澄說道,「當初老太爺在日,常有人送抄本來,多半是想換幾個錢,老太爺從不讓那些人空手而回。老太太說:留下來的那些抄本,老太爺一定親自過目,有的能刻,有的不能刻,不能刻的,多半燒掉,也有一些是進到宮裡的。」 「為什麼要燒掉?」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有忌諱,流傳出去會出事。」 聽這一說,錦兒大為緊張,「雪芹,」她說,「你找來的是些什麼抄本?」 「你要看?」 「對了!」錦兒答說,「我今兒睡在這裡。最近常常半夜裡醒了就睡不著,得找本閒書看著等天亮,有時看倦了,還能睡一。」她將手一伸,「把抄本給我。」 「好吧!回頭揀給你。」 「都找給我,我說不定還挑一兩部帶回家看呢!」 曹雪芹答應著,吃完飯到他自己書房,點起燈來,找來三部抄本、一部刻本,叫小丫頭捧了,來到秋澄那裡。 「這部刻本《鹿樵紀聞》是吳梅村做的。」曹雪芹一一指點,「三部抄本,以這部《廣陽雜記》最好,《秋思草堂遺集》是杭州一個姓陸的才女,記他老父陸麗京雲遊始末……」 話未說完,秋澄插嘴說道:「這部書不必看。」 「為什麼?」錦兒愕然相問。 「你看了會一夜睡不著。」 錦兒還茫然不知其故,曹雪芹卻被提醒了,因為陸麗京被牽涉在一樁極嚴酷的文字獄中,陸麗京之女陸莘行,所記的即是她家籍沒的經過,一字一血,慘不忍睹,怕錦兒看了,棖觸舊懷,故而阻止。 「那部書也沒有什麼好看。」曹雪芹移開《秋思草堂遺集》,指著另一部抄本說,「這部《研堂見聞雜記》很有意思。洪承疇以外,還有金聖歎、張獻忠的故事。」 「都在這裡了?」錦兒問說: 「還有一部《讀書堂西征隨筆》,是雍正年間奉了明文的禁書,你就不必看了。」 「是誰做的?」 「汪景祺。」秋澄提醒錦兒,「就是海寧查家,抄家的那一案,牽涉在裡頭的汪景祺。」 「不對,」曹雪芹說,「是年羹堯那一案,不過查家那一案也有關聯就是。」 原來杭州人汪景祺是康熙五十三年的舉人,為人放蕩不羈,雍正二年游陝西,其時年羹堯正在紅得發紫之時,汪景祺寫了一封信,將沿途所記的一部隨筆,送請年羹堯指教,目的亦不過打打秋風而已。哪知年羹堯獲罪,抄家時搜得此書,因為上面有首詩,對聖祖有欠恭敬,交刑部議罪,照大逆不道律,擬斬立決。 這首詩是在一篇題名《詼諧之語》的結尾,說康熙南巡至無錫,有個秀才名叫杜詔,道旁獻詩,聖祖頗為見許,特賜書於白綾上的御書一幅,捧回家打開一看,寫的是:「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這首詩收入蒙童所讀的《千家詩》,竟勞御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而且秀才獻詩,報以御書,亦似對筆墨太不珍惜。 汪景祺便來了一首七絕:「皇帝揮毫不值錢,獻詩杜詔賜綾箋。千家詩句從頭寫,雲淡風輕近午天。」 「大不敬」的罪名,即由此而來。雍正四年查嗣庭當江西主考,為副主考俞鴻圖所出賣,以試題有意譏刺,竟興大獄,其實是查嗣庭在雍正即位時,奉旨在南書房行走,草擬詔旨,知道了世宗的許多陰私秘密,而又在詞氣之間,流露出不樂為世宗所用的本心,因而世宗要殺他滅口。這一案亦有好些連篇累牘的上諭,往往拿汪景祺與查嗣庭相提並論。前後時間,相距甚近,而李煦充軍,又適與查嗣庭發遣寧古塔同時,因而秋澄才會誤記。 「好了,」錦兒在聽曹雪芹談完這一案以後說道,「你請吧!我們也得睡了。」 這是託詞。實在錦兒忽然有一樁心事,要跟秋澄談,這樁突如其來的心事,是由於偶然有所發現而引起來的。 「我看,咱們對雪芹抱的滿懷希望,怕要落空了。」 這話相當突兀,秋澄無以為答,只怔怔地望著她,等她往下說。 「我看他不是做官的材料,做了官不但不會帶來什麼好處,而且還會惹禍。」 「你這話怎麼說。」秋澄問道,「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錦兒是從發覺曹雪芹不識忌諱這一點,連類推想,越想越覺得他的性情,與官場無一相合,有許多要跟秋澄談的話,如骨鯁喉,片刻都不能忍耐。 秋澄是看著曹雪芹長大的,從小任性、好奇,及至曹老太太去世,接著遭逢家變,北上歸旗,漸漸成年,由於一連串的挫折,及本性孝順,不敢惹馬夫人生氣,加以馬夫人持家,與曹老太太在日,恩威並用的手段的不同,不談家法,只講情理,而又把理性看得比情分更重,上上下下不見得如何親密,卻都能各守分際,和睦相處,這樣才將曹老太太常說的,曹雪芹的牛性子,漸漸磨掉。 但好奇的本性,依舊如故,而且愈來愈重,秋澄認為曹雪芹不是不識忌諱,而是好奇心驅使,明知忌諱而不顧。 做官要識忌諱是天經地義,否則金殿射策時,不必在結尾上贅上「罔識忌諱,干冒宸嚴」的話。因為不識輕重,犯了忌諱,猶有可解,明知忌諱而不顧,當然自速其禍,這就比錦兒的顧慮更嚴重了。 兩人細細數去,曹雪芹真不是做官的材料,第一是不耐衣冠禮數的拘束;第二是不喜奔競,甚至上官照應,派了好差使他亦未必見情;第三是凡事看得太容易,且又最重情面,易受人欺;第四就是不顧忌諱,明明知道不應該去過問的事,偏要插手,不應該說的話,偏要多嘴,以致禍從口出。 「還有一樣,」錦兒又說,「他肚子裡知道的『奇事』太多,我也替他擔心。震二爺回來說,過年的時候,聖母皇太后的一個娘家人,進慈寧宮謝恩,不由神武門而是另外走了一道門,據說是總管太監奉了懿旨領進去的。皇上知道了這件事,把總管太監狗血噴頭罵了一頓。據說皇上很討厭有人去見太后,對知道太后底細的人,常在暗中查訪,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震二爺識得輕重,從不談當年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的事,四老爺也是這樣。我就怕雪芹不懂忌諱。反正,一個人多知道別人的隱私秘密,絕不是好事。這一層,你還得跟他好好說一說。」 「這一層,太太就早跟他說過好幾回,想來他還不至於這麼不識輕重。不過,你說多知道別人的隱私秘密,絕不是好事,這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來了。」 這是個康熙朝權臣相互鉤心鬥角、傾軋排擠的故事,她曾聽曹老太太談過,但枝枝節節,不成片段。而那時的秋澄對朝廷的情形,也不甚瞭然,所以只是些斷續的記憶,以後看了好些曹雪芹從琉璃廠、慈仁寺那些冷書攤上覓來的筆記,印證當日得諸曹老太太的傳聞,才知道始末因果,尤其是那部《讀書堂西征隨筆》,記得更詳細,也更傳神。 不過,要她在此時原原本本講這個故事——實在是講一個人,她亦還記不周全,因而說道:「今兒晚了,明天講給你聽。睡吧!」 兩人同榻並頭而枕,錦兒睡在外面,將燈火移近榻前,躺著看曹雪芹攜來的抄本,直到三更天方始熄燈入夢。第二天上午,曹震派車來接,錦兒匆匆忙忙地上車而去,但臨行之前,卻鄭重其事地告訴秋澄,務必要將前一天她們細談曹雪芹的性情,那許多不合時宜的脾氣,說與曹雪芹痛切改過。 因此,下午無事,她便到夢陶軒來看曹雪芹,見了面先問汪景祺的那部書。 「你不是看過?」 「我想再看一看。」秋澄答說,「我要查一查高士奇在索額圖門下的那段故事。」 「你怎麼忽然想到了這個人?」曹雪芹一面說,一面開書箱,將那部《西征隨筆》取了出來。 「索額圖是康熙爺的什麼人?」秋澄問說,「是舅舅不是?」 「你弄錯輩分了。慶太子才管他叫舅舅,他是聖祖元後的胞弟。」 「那不應該襲承恩公嗎?」 「他行二,承恩公是他長兄噶布拉承襲。」 原來聖祖元後孝誠仁皇后之父索尼,是世祖臨崩所指定的顧命四大臣之一,有女又為皇后,家世貴盛無比,索額圖一兄兩弟都有爵位,但為聖祖重用的卻是索額圖,一親政便拔擢他為大學士,與明珠同執朝政,互植私黨,設法薦引到聖祖左右,以為耳目。 明珠的長子,便是有名的大詞人納蘭性德,以翰林改為御前侍衛,頗得寵信,但卻不及索額圖所薦舉的高士奇。 高士奇字江村,杭州人,流落京師,在報國寺廊下賣字為生,僅足餬口。有一天來了一個人,在他的攤子前逗留不去,但非看字,而是看相。 「貴姓?」那人開口了,是遼東口音。 「敝姓高。」 「我看尊駕的相,主大貴。」 「哪裡?」高士奇只以為他在拿他消遣,「一身潦倒,能不餓死,已是萬幸,哪裡敢望富貴。」 「不然!你別妄自菲薄。」接著,那人又要他的手看,看了右手,又看左手,「你的相,在相法上應該當宰相。即無宰相之位,亦有宰相之權。」 高士奇報以苦笑,懶得再理他了。但那人卻說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看他不像開玩笑,高士奇方始請教姓名。此人是祖大壽的侄子,名叫祖澤深,祖大壽是吳三桂嫡親的母舅,所以他跟吳三桂亦算是中表。 吳三桂自從殺了桂王以後,勢焰熏天,平西王府可以自行選任官吏,號為「西選」。他的兒子吳應熊,尚太宗幼女,是聖祖的姑夫,封子爵,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祖澤深以此奧援,當吏部主事,將高士奇帶回家後,相待甚厚,高士奇因而執贄稱弟子。 祖澤深有個朋友,名叫周大全,是索額圖的管家,「宰相家人七品官」,周大全管的事很多,亦要想用一個懂書算的人做助手,有一天跟祖澤深談起,而祖澤深恰好外放,正為高士奇的出處在躊躇,有此機會,毫不遲疑地將高士奇轉薦給周大全,賓主相處甚得。 不久,周大全出了事,受人賄賂,為索額圖發覺,盛怒之下,嚴究其事。周大全大起恐慌,找人商量,多勸他否認,即令動嚴刑,只要咬定了沒有這件事,索額圖亦無可奈何,但高士奇的看法不同。 他勸周大全說:「索大人把老師當作左右手,當然是有感情的,問到這件事,老師應該痛哭流涕,自己承認負恩。人孰無過,索大人看老師如此,想起往日的情分,一定高高手,放老師過去。如果不承認,一動了刑,老師自己估量,熬得過,熬不過?熬得過,不死亦成殘廢;熬不過承認了,哪裡還有命?送了命還要先吃一頓苦頭,這樣做太划不來了。」 周大全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等索額圖叫了他去一問,隨即如高士奇之教,在磚地上「咚咚」地磕響頭,涕泗橫流地表示做錯了事,自請處死。索額圖怒氣一消,喝一聲:「滾!」就此無事。 過了幾天,索額圖回想此事,覺得奇怪,因為在他的經驗中,這樣的事在別人必是抵賴得乾乾淨淨,何以周大全一問就會承認,其中或許別有緣故,因而又將他叫了來問。 「這是我請一位書算師爺高士奇教我的。」 「喔,」索額圖說,「你把他叫來我看看。」 喚來一問,話很投機,再看他寫的字,一筆端端正正的小楷,正好留下他來繕寫密折。於是高士奇由「奴下奴」一變而為宰相的門客了。 如是數月,又有一重機緣。聖祖想找一個與官場毫無往來的人,置諸左右為他備顧問、做耳目,這番意思透露給索額圖後,他很想引薦高士奇而躊躇未決,恰好祖澤深進京來謀求升官,去謁見索額圖,索額圖知道他會看相,便問他高士奇的面相如何。 「此人以相法而論,位極人臣。」 原來是大貴之相!但既貴之後如何?不能不做考慮。見此光景,周大全便進言了。 「高某人很誠實,老爺舉薦了他,一定不會辜負老爺。就像上一次教我跟老爺認罪,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不欺。」 索額圖即此意決,舉薦給聖祖以後,憑他的機警深沉,以及他那肚子裡的墨水,不多不少,恰好夠到能讓聖祖賞識稱妙的程度,因而不到一年,便權傾天下了。 高士奇算是聖祖的文學侍從之臣,聖祖曾經自道:「我初讀書的時候,只是太監教我經書,而且是沒有批註的『本經』,還教我做八股文章,自從高士奇在我左右,我才知道學問的門徑。古人的詩文,他一看就知道出於哪一朝、哪一代,我很佩服他這一點本事。」其實高士奇的本事是工於心計,在南書房行走時,絕早上朝,裝了一口袋的金豆,坐定下來找小太監來細問「皇上昨晚上看了哪些書?」問完了,抓一把金豆賞小太監,然後找了那些書來看過,等聖祖一問,現販現賣,自然對答如流。 因為如此,當索額圖初薦時,授職詹事府錄事,仍是一名書手,有一回內廷所供的關公神龕上要題幾個字,高士奇肚子裡只有「幼學瓊林」「神童詩」「千家詩」之類,想起神童詩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而清朝自太宗以來,一直尊崇關壯繆,高士奇便借來一用,哪知為聖祖所見,大為讚賞,因而升授內閣中書,食六品俸,並賜居西安門內,到康熙十九年授為額外翰林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開坊遷右庶子,升詹事府少詹。其時索額圖先因病解大學士任,病癒復起,改授為內大臣,兼充議政大臣,勢力漸漸不如明珠,高士奇跟索額圖亦就慢慢疏遠了。 當時朝廷兩大,非楊即墨,跟索額圖疏遠,必與明珠親近。高士奇的轉向,先是由祖澤深薦引他到內閣學士徐乾學門下,徐乾學是納蘭性德的業師,自然而然地成為明珠的黨羽,以此淵源,高士奇與明珠亦有了勾結,他在左右逢源之際,不免想到祖澤深——高士奇平生唯一所不負的人,總想對他有所報答。 報答的機會來了。那時的祖澤深在湖北當荊宜道,由於三峽水路,是上通四川的孔道,貨物吞吐,必經荊宜,所以是個肥缺。而巡撫張汧是走了明珠的門路,花了大把銀子,方始謀得此缺,為了撈回本錢,想把祖澤深攆走,另派私人接替,因而搜集了祖澤深的許多貪黜劣跡,打算一本將他參倒。 湖廣是督撫同城,在武昌的兩個大衙門,只隔一道蛇山,歷來巡撫有什麼大舉動,不敢置同城的總督於不顧,所以張汧在拜折以前,特為請總督徐國相吃飯,後花園有個小戲台,找了伶人來承應,戲唱兩齣,酒過三巡,看徐國相的興致很好,是進言的機會,便傳話停戲,而且伶人都要迴避。 有個小旦這天臨時得病,睡在大衣箱裡面起不來,管衣箱的便將箱蓋一合,管自己走了。睡在戲箱裡面的小旦,將張汧與徐國相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當天便到祖澤深那裡去告密,原來祖澤深便是這個小旦的「老計」。 於是祖澤深先下手為強,他手裡也握有好些張汧貪污的證據,派遣專差,星夜進京,投書高士奇,請高士奇與徐乾學設法解救。 兩人密密商議後,決定了雙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面由高士奇先根據祖澤深信中所談的張汧的劣跡,面奏聖祖;一方面由徐乾學找了他的一名現任御史的門生,「聞風言事」,參劾張汧貪污瀆職。 在祖澤深搶到了一個「原告」的半個月以後,張汧參祖澤深的奏摺,方始到京。由於有祖澤深的先入之言,本來一面倒的官司,變成撫道互控之局,對張汧頗為不利,聖祖無法遙斷,特派內閣學士色楞額到武昌查辦,臨行特加告誡,務須秉公辦理,不得敷衍了事。 色楞額到武昌一查,張、祖二人都有交代不清之處,認為都應該罷官。祖澤深得到消息,又遣急足進京通知高士奇,信中有些捕風捉影的揣測之詞,說色楞額可能受了張汧的賄。高士奇其時是寵信正專,便將可能的話,說成實有其事。聖祖震怒,朱筆諭示刑部,色楞額革職,連同家屬,一併充軍吉林烏拉打牲地方。方在歸途中的色楞額,無端大禍臨頭,驚懼莫名,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跌斷了一條腿。扶傷到了北京郊外,才知道奉旨不准入京,家屬亦被逐至城外,在等他一同充發吉林。 湖北撫道互控之案未結,高士奇建議,請派親信大臣到湖北審問。聖祖親信的大臣很多,但派出去查案,須身份相當,張汧只是巡撫,而另一方更只是道員,以派二品的侍郎、閣學往查,最為適當,而在這個層次上的「親信大臣」,只有一個徐乾學,誰知聖祖所派的竟是直隸巡撫于成龍。 高士奇大驚失色,徐乾學落空是一大意外,于成龍竟膺斯任,更是意外。原來康熙朝有兩個于成龍,一個是貴州人,字北溪,由州縣起家,官至兩江總督,是有名的清官,也是有名的好官。另一個于成龍是鑲黃旗漢軍,字振甲,以萌生當樂亭知縣,為聖祖出巡時所識拔,清介廉能,一如以前的于成龍,聖祖特為放他當直隸巡撫,因為這也是以前的于成龍所做過的官,後先輝映,成此佳話,兼有勉勵他效法同名前賢的至意在內。 這個小于成龍一到湖北,祖澤深必無幸理。高士奇為此大傷腦筋,與徐乾學商量,勉強找到一條路子,可以一試,直隸有個道員叫胡獻征,浙江紹興人,是于成龍最信任的屬員,胡獻征有個族兄,是徐乾學的得意門生,必能為師門效力。 他的這個門生是已經開坊的翰林,官居詹事府右中允,奉了老師之命去看胡獻征,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而且表示師門重託,務必盡力。 胡獻征大吃一驚,「大哥,」他說,「你在開玩笑了!此公哪裡是可以說私話的,而且,據我所知,張、祖二人是他平日所痛惡的。大哥,你饒了我吧!」說著,不斷打躬作揖。 見此光景,胡中允什麼話都不用說了,可是老師那裡怎麼交代呢?無可奈何,只能撒個謊,回報老師說道:「已經關照舍弟,在於中丞面前進言了。」 不多幾天,于成龍自保定進京請訓,明珠亦當面拜託,請他照應祖澤深。 于成龍默然不答,帶了胡獻徵到武昌,將張汧、祖澤深的劣跡,一一審問明白,祖澤深結交了明珠的親信,大學士余國柱、張汧亦曾派人行賄。其時余國柱已為御史郭琇參劾罷官,而刑部訊問張汧向何人行賄時,張汧斷然決然地回答:「徐乾學。」 徐乾學與高士奇招權納賄,原是事實,當時有「四方玉帛歸東海,萬國金珠貢澹人」之謠,「東海」指徐,「澹人」則是高士奇的別號。但張汧說向徐乾學行賄,這就有點離奇了。 於是高士奇向聖祖進言:「湖北撫道互控,臣跟徐乾學將祖澤深所開張汧劣跡,據實呈進。如果徐乾學曾受張汧的賄,情理上要為張汧隱飾。現在明明是張汧懷恨在心,故意亂咬。即令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有聖明天子,不會蒙冤,但到案情水落石出,已經大感困擾,只恐將來大家都要做鄉愿,不敢據實奏陳。」 聖祖也覺得張汧說向徐乾學行賄,是件情理上說不通的事;而且徐乾學剛升了左都御史,如果因此案牽連,解職聽勘,許多應該整飭紀綱的案子都會停頓下來,因此特為降諭:「不必株連。」也就是對徐乾學是否被誣一事,不再追究。這一來,徐乾學內心當然不安。 原來上諭雖戒株連,刑部擱置不問,但道路流傳,張汧亦全非誣陷,穴既不空,風自何來?不能不有所辯解,特為上了一道奏疏說:「臣蒙特達之處,感激矢報,苞苴饋遺,一切禁絕。前任湖北巡撫張汧橫肆污衊,緣臣為憲長,拒其幣問,是以銜憾誣攀。非聖明在上,是非幾至混淆。臣備位卿僚,乃為貪吏誣構,皇上覆載之仁,不加譴責,臣復何顏出入禁廷,有玷清班?伏冀聖慈,放歸田裡。」 這本來是一種試探,但聖祖居然准他解任,但不放他歸田,在京修書,仍是文學侍從之臣。因為徐乾學的門生很多,有的當翰林,有的當御史,聖祖想利用徐乾學授意他的門生建言,來整飭吏治。 當然,徐乾學與高士奇,在大家看來是不可分的,徐乾學既然有了表示,高士奇亦非明一明心跡不可,他在奏疏上說:「臣等遍摩纂輯,堆在直廬,宣諭奏對,悉經中使,非進講,或數月不睹天顏,從未干涉政事。」接下來列舉過去及目前在南書房行走的翰林,說是莫不皆然,「獨是供奉日久,嫌疑日滋,張汧無端疑怨,含沙污衊,臣將無以自明,幸賴聖明在上,誣構難施。但不容仍玷清班,伏乞賜歸田裡。」 奏疏的措詞與徐乾學相彷,聖祖的處置,亦與徐乾學相同,解任後在京修書。下一年——康熙二十八年隨扈南巡,由於左都御史郭琇的嚴劾,休致回籍。但聖祖眷顧之恩獨厚,三十三年特召來京,仍值南書房,三十六年母老告終養,至四十二年聖祖南巡,高士奇特至淮安迎駕,扈蹕至杭州,迴鑾時,復又隨從進京。 到京以後當然要去看索額圖,這是高士奇最痛苦的事。因為高士奇雖已貴盛無比,但在索家,仍舊是類似家奴的身份,見了索額圖要磕頭,回話時並無座位,家人稱他「高相公」,索額圖則直呼其名,動輒破口大罵。可是索額圖對門下亦並非全然無禮,有個浙江紹興人江潢,索額圖便很尊重,稱之為「江先生」。這江潢身材魁偉,一把大鬍子,以奇士自命。對高士奇當然亦不會有什麼好臉嘴,因此,高士奇忍無可忍,在傾向明珠打擊索額圖之際,總想同時除掉江潢。 這些情形,索額圖亦有耳聞,這幾年高士奇與明珠常有信使往還,更是一件瞞不過人的事,蓄恨在心,已非一日。這天很熱,正在花廳里光著脊樑喝冰茶納涼,聽說高士奇來了,便命傳見。 等滿頭大汗的高士奇,給半裸的索額圖磕完頭,只聽大喝一聲:「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居然敢來見我!」 接下來便大罵特罵,高士奇只是不斷磕頭,否認與明珠勾結。這樣罵了有一下午,好不容易才得脫身,已是灰頭土臉,汗濕重衣,不成人形了。 咬牙切齒了好幾天,高士奇終於想到一條一石兩鳥的毒計。原來江潢為索額圖所策劃的長保富貴之策,便是擁護皇太子,他倡議皇太子服御俱用黃色,一切儀制與皇帝相仿佛。本來就是驕恣任性的皇太子,受此縱容,行為越發不檢,皇帝頗為不滿。 高士奇的毒計便是由明珠向皇帝進言,說索額圖謹事太子,出於江潢的獻議,太子年將三十,未能接任,漸露狂悖之形,皆是江潢、索額圖之過。 這意思是皇太子有逼皇帝退位的企圖。聖祖讀過綱鑑,對歷代帝皇的生平,頗有所知。唐太宗之於高祖、唐肅宗之於玄宗、宋孝宗之於高宗,子道都有可議。如果太子亦有此舉,豈不令天下後世騰笑,一世英名,付諸東流?聖祖自然動心。 於是不久便下令拘捕索額圖,交宗人府拘禁,同時當面訓斥索額圖說:「你當大學士,以貪惡革退,後來起用,不知悔改,你家人告你如何不法,我把你留在我身邊,還想寬免你。哪知道你結黨橫行,妄議國事,你所做的事,我隨便舉一件,你就應該處死。可是我心有不忍,姑且再饒你一次。」 除了索額圖以外,黨附的亦多被捕下獄。江潢則因在家中搜出索額圖給他的信,談到擁立皇太子,下刑部議罪,當然不能活命了。 不久,索額圖死在宗人府的「高牆」之中,而且還抄了家,明珠自然大為快意。但早在高士奇為索額圖所提拔時,高士奇在聖祖面前進過無數次的讒言,因此明珠報了索額圖的宿仇,心上便只記得高士奇的舊怨。此時表面上很客氣,其實一直在等機會要收拾高士奇。 高士奇當然亦有警覺,明珠在這十幾年之中,雖未柄政,但一直以內大臣的身份,為皇帝的側近之臣,門生故吏,遍布中外,潛在的勢力,頗為可觀。 高士奇覺得以對他敬而遠之為妙,年力衰邁,家業殷富,不如回老家去摩挲古董,整治園林,安享清福。因而自陳衰病,請求放歸田裡,邀准以後,朝貴排日餞行,明珠尤其殷勤,一連請了他好幾次,依依不捨地話別,但據說在食物中下了毒,是一種不會當時發作的秘方,俗稱「慢藥」。因此,回到原籍浙江平湖,不多幾天,便已下世。 05 秋澄從《讀書堂西征隨筆》中,找到了她要找的高士奇在索額圖門下的故事,一共兩篇,一篇為《張汧、祖澤深之獄》,一篇就叫《高文恪遺事》——高士奇諡文恪。 「你看,這個人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所指的是「高文恪遺事」中的一段:「總兵曹曰瑋在京候補,先帝命索飲食之。高見索時,曹侍立簾外,思曰:『高知我見其情狀,必遷怒於我矣!』遽引疾歸。」 「你是問這個曹曰瑋?」曹雪芹說,「好像咱們的本家。」 「是的,是本家。」秋澄說道,「老太太告訴我,曹總兵先還不以為意,等到候補久無消息,不免奇怪,因為康熙爺答應他,儘快補缺,為此才交代索額圖,讓曹總兵在他家暫住,眼看總兵的缺出兩三個,輪不到他,是不是中間出了什麼毛病?找到相熟的太監一問,才知道高士奇說了他的壞話,彼此無冤無仇,何以如此,就不能不追究原因了。」 於是曹曰瑋將當時親見索額圖如何作踐高士奇的情形,撮要說了些,那太監不等他話完便勸他,趕緊告病出京,否則將有殺身之禍,曹曰瑋考慮久之,終於聽從勸告,至於仍舊逗留在京,會不會真的為高士奇暗算,自然無法印證,照曹雪芹看,那太監是危言聳聽。 「你別不相信!」秋澄正色說道,「老太太在說,撞見人家的陰私,大凶。老太太還談了好幾個例子,叫人不能不信她的話。」 「喔!」曹雪芹的好奇心又起,興味盎然地說,「你倒講個例子我聽聽。」 「『殺子報』不就是?」 「那是戲。」 「戲也是拿真人實事來編的。」秋澄說道,「這件案子最後破在杭州,孫家還出過力呢。」 「杭州」跟「孫家」連在一起,便知是指杭州織造孫文成。這件刑案出在康熙四十年,山東有個姓方的小商人,經年奔走江湖,妻子不耐空閨寂寞,做了出牆的紅杏。她有個九歲的兒子,有一天半夜醒來,發覺有個男人在床上,便問他母親:「爹回來了?」其實是無意間發覺了他母親的陰私。 九歲的孩子剛剛開始懂事,姓方的婦人怕孩子會泄露她的秘密,威嚇著說:「不用你管!也不准你說出去!你要敢跟外頭的人多說一個字,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醬!」 這孩子嚇壞了,第二天入塾讀書,中午不敢回家吃飯,到得放學了,依舊留在自己座位上。塾師問他,只是垂淚不言,多方哄騙,繼而怒斥,那孩子才說了實情。塾師便好言勸道:「你媽是故意嚇嚇你的,你只要不在外面胡說,怕什麼!我送你回去。不過,你要記住,你千萬別跟你媽說,已經拿昨晚上的事告訴我了。」 他說一句,孩子應一句,塾師便親自送他回家。哪知第二天孩子沒有上學,塾師當然不放心,找上門去一問,那姓方的婦人故作吃驚地說:「昨天沒有回來啊!我只以為你留他在你那裡住,正要去接他,怎麼反倒來問我?」 塾師知道出事了,當時便將那孩子告訴他的話宣揚於眾,可想而知的,只有打官司了。 縣官是個忠厚過人的孝悌君子,根本就不相信世間有親娘殺獨子這回事,當下將方氏婦人傳了來,在花廳中審問。 「塾師告你殺親生兒子,有這回事沒有?」 「青天大老爺在上,俗語說『虎毒不食子』,我只有這麼一個九歲的兒子,人又聰明,又聽話,哪怕我是後娘,也不會忍心殺他。」 縣官點點頭又問:「塾師說你兒子撞破了姦情,所以你威嚇他,不准泄露,有這話沒有?」 「冤枉啊!」方氏婦人居然有一副急淚,且哭且訴,「蒙館先生敗壞良家婦女的名節,青天大老爺,問他姦夫在哪裡,問不出來,請青天大老爺替小婦人做主。」 「捉姦捉雙」,是天下十八省毫無例外的說法,塾師在這一層上,自然落了下風。而且律例無「指奸」的明文,問官即令知道姦夫是誰,也不准使用「某某人是不是你的姦夫」這種套問的語氣。而況根本不知姦夫是誰,所以姦情這部分,只好置之不問。 「那麼,你說你的兒子到哪裡去了呢?」 「這要問蒙館先生。」方氏婦人答說,「我的兒子很聰明,書讀得很好,蒙館先生喜歡他,常常留他在家過夜,這種事也不止一次了。他喜歡我的兒子,我很感激,不過,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反而編出一套話來誣賴有姦情殺了兒子,這樣狠毒的心,天理不容。小婦人不知道是什麼前世的冤孽。」說著,復又號啕大哭。 「真是冤孽!」縣官飭回方氏婦人,跟刑名師爺商量,該怎麼辦。 「東翁,」刑名師爺提出警告,「這件案子不可張揚,殺子是逆倫大案,如果不破,東翁的前程不保。一張揚開來,京里都老爺聞風言事,一上奏摺,這一案就會變成『欽命』案子,這一來麻煩就大了,巡撫、臬司都會驚動,東翁就不必辦別的公事,只應付這件案子好了。」 「是,是!見教得高明至極。不過,老夫子,你還得想個辦法出來。」 「有辦法!」刑名師爺說道,「只著落在塾師身上,自然會有結果。」接著便教了縣官一套話。 縣官當即下火籤傳塾師到案,也是在花廳里問,首先申誡:「你千萬別再提方氏的姦情了,敗壞良家婦女名節,這個罪名你擔不起。」 「是。」塾師心不以為然,但不能不接受。 「至於你的學生,你一定要交出來。」縣官不等他答辯,緊接著說道,「九歲的孩子很懂事了,總不會無緣無故失足掉在井裡,下落不明。沒有活的有死的,交不出人交屍首。我也不限你的期,你去明察暗訪,弄個水落石出。不過,」縣官特為加重語氣,「萬萬不可到處張揚,你自己把案子弄大了,可別怪我『追比』。」 衙役徵收錢糧,捕快緝兇破案,都有期限,大致五日為期,到期不能交差,縣官坐堂查問,打幾十板子,寬以限期,名為「追比」。照此例子來處置,塾師交不出他的學生,便將受刑,心裡自然著急,退出縣衙,去請教他的一個專門代人寫狀子、打官司、當訟師的朋友。 「縣官很高明,不過你要懂他的意思,為什麼要你去明察暗訪?」 「是啊!」塾師答說,「我也不明白,衙門裡有的捕快,為什麼不派出去查訪?」 「一派捕快,引人注目,省里一知道了,就會查問,那時候紙里包不住火,案子鬧大了,在縣官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如今責成你去明察暗訪,能有結果最好,否則亦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所以最要緊的一點是,你切切不可張揚開來,即便有人問你,你也要裝作事不干己的局外人。我的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你這一說,我當然明白了。可是,我該怎麼樣著手呢?」 那訟師想了一下問道:「照你看呢,你的學生到底到哪裡去了?」 「我看是到陰曹地府去了。」塾師痛苦地說,「要怪我太大意。我那學生中午情願餓肚子,下午死也不肯回去,等我送他到家,他娘當然會起疑心。說起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一定要把他的屍首找出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你多派人日夜監視方家,尤其是晚上,看有什麼男人出入。除此以外,你不必再干別的。」訟師又說,「事不宜遲,趕緊去部署,要秘密。三天以後,你再來看我。」 如是三天,塾師與訟師再度相晤,報告日夜監視的結果,毫無動靜。 「對方怎麼樣,有沒有來跟你要人?」 「沒有。」 「有沒有到縣衙門去查問她的兒子?」 「也沒有。」塾師答說,「要不要去查一查?」 訟師想了想說:「不必。照道理說,她一個兒子無緣無故從你那裡不見了,一定會天天到你那裡來,哭哭啼啼,大吵大鬧,現在毫無動靜,足見她心虛。我看可以動手了。」 「動手?」塾師問,「動什麼手?」 「帶了人到她家去搜。」訟師又說,「屍首一定還來不及移走,不知道她埋在什麼地方,你多帶人去搜。」 「搜不出來怎麼辦?」 「你不去搜怎麼辦?」訟師反問一句。 塾師將前後情形細想了一遍,認為訟師的判斷不誤,決定照計而行。當即找了好些人,有男有女,一大早悄悄到了方家,敲開門來,一擁而進,先將方氏婦人制伏,嘴裡塞進一團布,讓她不能叫喊。然後樓上樓下,默無聲息地搜查。 「搜出來了沒有呢?」曹雪芹問。 「當然搜出來了。」秋澄答說,「床下有兩個壇,那孩子已經肢解了。」 「天下有如此殘忍的婦人!」曹雪芹說,「縣官破這一案的法子,倒也真巧妙。」 「不!」秋澄搖搖頭,「案子還不能算破。」 「怎麼?這還不能算破案?」曹雪芹略想一想說道,「必是姦夫未獲,不算全破。」 「不錯!那姓方的婦人真厲害,絕不承認有姦情,她只說殺子是實,只為兒子可惡,做了個噩夢,以假為真,在外面胡說八道,敗壞她的名節,及至塾師將他送了回來,問他他還說當時確是有個男人在床上,他還摸到了一雙腳。」 「因而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兒子。縣官竟拿她毫無辦法。」 「嗯,嗯!我明白了,確實厲害。」曹雪芹說,「律無父母為兒子償命的明文,她只要不承認有姦情,即可不死。」 「就是這話囉!其實案情是很明白的——」 縣官反覆推求,還找屠夫來檢驗肢解的屍首,認為切痕有力,斷非出自婦人之手,這便表示,當時有人相助,而此人倘非姦夫又是誰? 因此關鍵便在查出姦夫。無奈那方氏婦人堅不吐實,同時由於幽會往來的蹤跡極密,所以竟無人能指出是哪些人犯有嫌疑。這樣,就只好下死功夫了,縣官聽從刑名師爺的主張,下令清查方圓十里以內年輕男子的行蹤。 刑名師爺提出兩點判斷:第一,姦夫能夠半夜來去,住處必不甚遠;第二,照屠夫所說,切痕有力,則姦夫必非文弱書生。就這兩點線索去清查,最後有了結果,查出方家附近有個姓劉的武秀才,在方氏婦人與塾師興訟時出了遠門。這武秀才尚未婚娶,傳了他的胞兄劉大來問,說是往江浙一帶訪友去了。 「老親在堂,行必有方。」縣官以此理由窮詰劉大,竟說不出准地方,此人面相忠厚老實,看起來確是不知情,縣官便將他放了回去,但需要劉大具一張切結,絕不徇庇隱瞞,倘有他胞弟的任何消息,立即稟報到縣。 這一來案子便懸在那裡了,因為縣官絕不敢照方氏婦人的口供結案,只是呈請寬限,以期水落石出。山東的臬司,一面將案情經過申詳刑部,一面准了兩個月的限,嚴飭緝捕姦夫。 如是經過一個多月,劉大稟報,接到他胞弟的一封信,信由杭州所發,道是還將溯富春江而上,到皖南去訪友。問劉大:「你兄弟在皖南有什麼朋友?」劉大不說不知道,只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胞弟有家住皖南的朋友。 照此情形,必是仍舊匿居在杭州。但杭州是南宋古都,東南名勝之區,又為浙江省會,不但城內人煙茂密,而且西湖雙峰,六橋三竺之間,如「南朝四百八十寺」,隨處皆可隱身,試問人海茫茫,從何下手。 像這種情形,通常都是指派得力的捕快,隨帶「海捕文書」,到得文書上指定的地帶,可以請求當地縣衙門協助查緝。再有一種辦法是苦主自衛緝捕,請發一面「自緝牌」,緝獲犯人以後,亦可要求地方官派人解送,不過這種情形不常見,至於雙管齊下,更少先例,但在這一殺子案中卻是破例了。 原來這個塾師因為方氏的姦夫在逃,一天不能結案,他便一天脫不得干係,同時,所緝捕的罪犯,既是一名武秀才,便算衣冠中人,結交縉紳,混跡官場,消息一定靈通,倘或得知山東有差役到杭州公差,當然會生警惕,那一來勢必鴻飛冥冥,便永無破案之日。因此他願意自費陪同所派的差役,一起去辦案,以免差役魯莽從事,打草驚蛇。 臨行之前,塾師去看他的當訟師的朋友,一則話別,二則請教一些緝捕的竅門。恰好塾師有個朋友在座,此人建議,到了杭州,最好能找到織造衙門的人幫忙,那就事半功倍了。 「喔,」塾師問道,「請問老兄,這是什麼道理?」 「織造衙門的工匠」,稱為『機戶』,其中有許多地痞無賴,他們在織造衙門除了染織以外,還有一項差使——」 這項差使就是探聽地方上的情形。 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原就是皇帝的耳目,官員是否賢能,地方是否安靜,小而至於雨雪調順、米價高低,都須按時用密摺奏報。倘或遇到督撫互控、科場舞弊之類的大案,織造往往奉派密查密奏,皇帝往往根據他們查報的結果,作為判斷是非曲直的根據。此人還舉了個實例,如兩江總督噶禮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控案,朝中大臣多袒護噶禮,但由於蘇州織造李煦奉旨以實情查報,張伯行方始占得上風。 塾師聽了這番指點,大為興奮,於是密謁縣官,要求以公文致織造孫文成,請予協助。織造雖由內務府司官派充,但在地方上公認為「欽差」,與督撫平禮相見,隔省的一個七品縣令,給「欽差」去公文,逾越體制,無益有害。好在這縣官也是漢軍,以同在旗籍的身份,執後輩之禮,給孫文成寫了一封私函,讓塾師帶了去。 一路上塾師很籠絡差役,彼此相當投機,差役聽塾師之勸,一切不問,只待坐享其成。到了杭州,自然亦不必到附郭的錢塘、仁和兩縣去投文,而由塾師帶著縣官的信到織造衙門去求見。 孫文成派了一個筆帖式,代為接見,塾師投了信,道明來意。那筆帖式問了他的住處,關照他說:「你請回旅店去等,一有信息,會來通知。」 原來孫文成不必有縣官的信,亦會密查,因為這一案由山東申詳刑部,刑部奏聞,將皇帝亦驚動了,已在批給孫文成奏報久旱得雨的密折中,得到此案,道是「不妨密密打聽,如有所知,即寫奏來看。」 但批示中,當然不會細敘此案,孫文成正以案情不明,無從著手,遣派專人到山東去了解情況時,忽然有局中人來求見,自然喜出望外,本想親自接談,但因與巡撫有約,所以派人代見。等從巡撫衙門回來,接到報告,卻是語焉不詳,當即關照,約見塾師。 一夕詳談,方知這是異乎尋常的一樁逆倫案,無怪乎會驚動九重。當時關照塾師,儘管在旅舍中靜心等候,不必有何行動,同時表示,一切盤纏,可以代為負責,不必擔心旅費不敷。 織造的副手,叫作「物林達」,譯成漢文便是司庫,其下有四名庫使,但不一定都管庫,內中一個姓譚的,便專負偵查之責,孫文成直接將他找了來,交代這樁差使。譚庫使又找到織機房的一個工頭,關照他派人到茶坊酒肆,細心觀察,有沒有說山東話的陌生人,同時說明,此人是個武秀才,身體必然魁梧。有此線索,不難查訪,半個月之中查到了三個人,但跟蹤追查,卻都有清楚的來歷,看來非改變偵查方向不可了。 這一回改了向寺院道觀下手。杭州是所謂「佛地」,大小寺院,不知其數,不過只要不憚其煩,查起來卻很確實,因為這個武秀才如果遁跡佛門,當然是掛單的遊方僧,尤其是尚未受戒的頭陀,在寺院中都有記錄,一問即知。 查到東門的報國寺,有了結果,果然有個山東口音的和尚在掛單,而且形跡諸多可疑。 這個遊方僧法名行淨,可疑之處是:第一,不大會念經做佛事;其次,不大喜歡出門,住在報國寺的禪房中,常常一個人在那裡發愣,仿佛心事重重的。但是,他有度牒,是在徐州受的戒,談到他雲遊的蹤跡,亦很清楚,由廣州經福建、江西到杭州,雖是山東人,卻並非由山東到浙江,因為路線完全不同。 要不要下手呢?孫文成遇到了一個難題,當然,織造衙門並無逮捕罪犯的職掌與權力,但可通知縣衙門辦理,為難的是萬一指控有誤,縣衙門不會替他負責。事實上,即使有確鑿的證據,縣衙門亦未見得會出票去拘捕行淨。 想來想去,解鈴系鈴,還要找塾師來商量,「你總見過那個武秀才,」孫文成說,「你私下去認一認如何?」 「我們雖是同縣,我並未見過此人。」塾師突然興奮地說,「不過,我倒有個辦法,或許可以讓他現原形。」 塾師的法子很簡單,但也很巧妙,孫文成點頭稱善,陪同塾師進見的譚庫使亦認為一定有效。於是孫文成交代譚庫使,密密部署,依計而行,不過,特為交代一句:「此人既是武秀才,手下有功夫,要防他恃強拒捕。」 這一來,使這條計就必須報國寺的知客僧合作,他得下一番功夫跟行淨去接近,然後將他誘引出禪房,在易於使他分心的熱鬧場合,才便於行事。 慢慢地混熟了,但要引他到熱鬧地方,卻不容易,這也正可反證行淨心存顧忌,不敢到人多之處。譚庫使跟塾師原來的設計是,報國寺後面有一片空場,常有遊手好閒的「油頭光棍」,在那裡摔石鎖、舉仙人擔,賣弄花拳繡腿。既是武秀才,這方面自然是行家,多半見了會技癢,卸去海青,下場練功,等他舉仙人擔時,使個詐讓他顯露原形,由於有仙人擔在手上絆住了,就不必顧忌他會恃強拒捕。如今他既不肯上鉤,說不得只好另作布置。 看看時機成熟了,知客便到禪房去找行淨說:「師弟,有家大戶人家,要來打一堂『水陸』,水陸道場的儀軌,麻煩得很,有許多東西要寫,你能不能來幫幫我的忙。」 「我不大懂。」 「懂不懂都不要緊,只要會寫字就行。你就行吧!」 行淨不疑有他,跟著知客出了禪房,經過大雄寶殿的迴廊,正要轉彎時,聽得後面有個北方口音在喊:「劉秀才!」 行淨一愣,不自覺地轉臉去看,及至回過頭來,頓時臉色大變,原來防他聽得同鄉口音,警惕性提高,所以詐喊是由譚庫使開口,等他一有反應,已可證明他就是「劉秀才」,哪知塾師雖不認識他,他卻因殺子案鬧成大新聞以後,塾師亦成了眾所矚目的人物,因而識得,一見自然變色。 狹路相逢,正不知如何應付時,只聽「嘩啷」一響,預先約好,埋伏在殿前的錢塘縣捕快,已將一根鐵鏈套上他的脖子了。 這些情節與「亂彈」中的「殺子報」,不盡相符。但那個九歲的孩子,只為無意間撞破了生母的秘密,竟落得那樣悲慘的下場,也足資警惕了。 「以前大家都勸你上進,從正途上討個出身,上慰老太太在天之靈。不過,我們在琢磨,老太太果真有靈,只怕你做了官,她老人家反而更不放心。」 秋澄所說的「我們」,自然是指她跟錦兒,曹雪芹便即問道:「你們是怎麼談我?錦兒姐怎麼說?」 「她說你不是做官的材料。」 「這又何待她說?」 接著,秋澄將她跟錦兒一起琢磨,曹雪芹不宜於做官的「毛病」,一項一項說給他聽。曹雪芹一一點頭承認,等她講完,他說出一句話來,卻是秋澄所未曾料到的。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是你們兩位。」 秋澄為之啼笑皆非,「你別得意。」她正色說道,「還有件事,你可千萬記在心裡,聖母皇太后的出身,絕不能跟人吐露只言半語,皇上越來越忌諱這件事了。」 「剛說知我者是你們兩位,哪知道到底還是不知道我。我別樣忌諱或許會犯,獨獨就不會犯這個忌諱。」 「為什麼?」秋澄不解地問,「是什麼道理?」 「你倒想,我跟人家去談這個,人家心裡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 「那就算你好了。」曹雪芹做個假設,「譬如有個不相干的人,這麼告訴你,你會怎麼想?」 「我——」秋澄答說,「我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就是這話囉!人家一定笑我,海外奇談,吹得都沒有邊兒了。那時候我能怎麼樣?莫非能拉著他去見聖母皇太后,當面求證?當然不能!既然不能,不如不說,何苦自己讓人家看輕了?」 秋澄想想曹雪芹的脾氣,確是如此,不由得深深點頭,承認他說得不錯。 「我再跟你說吧,光是不信還好,信了更糟糕!人家一定會問:你放著這麼一條硬得不能再硬的路子,為什麼不去走?我又能怎麼說?我能說,我不是做官的材料?好!『人各有志,你不願意做官,何不幫幫朋友的忙?』死乞白賴托我去走這條路子,那一來我不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這話說得非常透徹,秋澄算是完全放心了。 「我索性再告訴你一點兒,前幾年就有咱們族裡的一個叔叔,跟我談這件事,他在乾清宮茶膳房當差,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消息,問我想不想見聖母皇太后?說他可以找慈寧宮的太監,給我帶路。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 「你自然辭謝了他的好意。」 「不是!」曹雪芹說,「為了省事,我故意裝傻,我說:去見太后幹嗎?我憑什麼去見太后?」 「這倒也乾脆,索性推得乾乾淨淨。不過,難免得罪人。」 「可不是!從此他就不理我了。咱們族裡的這些人——」 由此將話題轉向曹家族人——曹寅一支,久居南方,起居生活的習慣,比以前改了很多,加以海內名士,無不交結,這一來跟其他仍以包衣的身份在宮內執充微役的族眾,境界上隔了兩三層,無形中拉遠了距離,彼此皆有「非我族類」之感。 曹寅在日,恤老憐貧,總還不忘敦睦族誼,及至曹帶著曹震、曹雪芹回旗,正在倒霉的時候,族人就很少理他們。以後曹、曹震叔侄,得平郡王的照拂,家道重興,那班族人不免又生妒心,而曹、曹震雖未必存心報復,但想起初回京時到處遭遇的白眼,自不免耿耿於心,加以本來氣味不投,無可與言,所以除了慶弔以外,平時幾乎斷了往來。這種情形,在曹雪芹懵然不覺,而馬夫人跟秋澄、錦兒談起來,卻常有孤立不安之感。 「太太跟我說過好幾回,咱們曹家的族人,都等著看咱們的笑話,所以太太常替震二爺擔心,唯恐他當差出錯,那時候牆倒眾人推,你看吧!」秋澄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唉!」曹雪芹聽得有些煩了,「咱們不提這些了,找點什麼有趣的事談吧!」 秋澄心想,如今全家最感興趣的事,便是她的婚姻,當然,她自己不能提出來談,想了一下問道:「那麼古藤書屋怎麼樣?」 「有閒錢當然可以買下來。」曹雪芹說,「既然你們都同意我絕意進取,我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看能不能著書立說。」 「著什麼書?立什麼說?」 曹雪芹一下子被問住了,他只是偶爾有這麼一個念頭,並沒有認真去考慮過,此刻想一想,學無專長,居然要「著書立說」,未免大言不慚,因此,便覺得秋澄這一問,帶著譏諷的意味。 「我想,」他解嘲地說,「大概是著閒書,立小說吧!」說著,自己倒先笑了。 「不管著什麼書,若說一個人要靜下來用功,古藤書屋倒是好地方。看你錦兒姐的意思,似乎想買下來送你。」 「這一層我也想過。倒不光是為了讀書,或者寫點兒什麼比較方便,頂好的還是宜於會客。」 原來曹雪芹也好交遊,認為友朋間劇談快飲,論文證史,是人生一大樂事,如果見解相同,莫逆於心,更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 但他交遊的圈子卻很狹,因為除非入仕以後,自有許多同僚可以擇交之外,這多少年來交往的,大都是世交及咸安宮官學的同窗,漢人與旗人一直有隔閡,他無法深交、多交。如果有了古藤書屋,作為會客之地,呼朋引類,與漢人的交遊情形,就會大不相同。 「再想想也有難處,朋友來了,總得講待客之道,這又非帶了杏香去不可,可是太太又歸誰伺候呢?以前還能託付給你,往後辦不到了。所以,我把那條心冷了下去。」 「這也不妨。」秋澄說道,「將來如果住得近,我可以順便替你照料。」 「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你也未見得能抽得出多少工夫。」 「你也未見得要我抽出多少工夫!朋友來吃飯喝酒,到底不是天天有的事。」 「是,是。」曹雪芹又說,「如果有朋友要來吃飯喝酒,我得先問問你有沒有工夫,在你閒的時候再約他們來。」 「就是這話。」 「那好!」曹雪芹很起勁地說,「如今首要之計,是看看能不能先替你找合適的房子。把你先安頓好了,再琢磨古藤書屋。」 「那麼,」秋澄終於說了,「從明天起,你就上緊替我找房子吧!」 「也不光是房子,什麼都得上緊了。」曹雪芹說,「早早辦了你的事,我才能跟震二哥到揚州去幫忙。」 秋澄笑一笑不作聲,然後問說:「祝老七的房子,有沒有靠近海波寺街的?」 「那得看單子才知道。」曹雪芹問,「如果沒有呢?」 「那就另找,不必非祝老七的房子不可。」秋澄停了一下又說,「這一點,我還能做主。」 「好!有你這句話就好辦了,反正四哥一定會依你。」 「四哥」是誰?秋澄剛有此疑問,旋即省悟,自然是指仲四。「四哥,四哥」,她默默地將這稱呼念了兩遍,覺得親切異常,仿佛曹雪芹真是她的同胞手足似的。 06 第二天吃了早飯,曹雪芹閒步出了宣武門,到琉璃廠在來青閣閒坐,因為那裡的掌柜老劉,對那一帶的情形非常熟悉,人也熱心,想跟他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住房。 「什麼叫合適?」老劉問說。 「房子不必太大,要乾淨,要嚴密,還有,要靠近海波寺街。」 「要乾淨,要嚴密,這話太籠統了。」老劉想了好一會,喊了他的一個小夥計穆二來問:「香爐營六條的王都老爺,不說要退房嗎?」 「已經退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那也許還來得及。」老劉交代穆二,「你趕緊去看一看,賃出去了沒有?如果還沒有主兒,你告訴李胖子,說我馬上去看房。快去,快回。」 穆二答應一聲,掉頭就走。「怎麼?」曹雪芹問,「看樣子,那房子似乎很不壞?在什麼地方?」 「香爐營六條,房子真不壞。」 「喔,王御史外放了,所以要退房?」 「不是。」 「那好端端地為什麼要退房?」曹雪芹不由得懷疑,「是不是房子不乾淨?」 「不是,不是!房子吉利得很。王都老爺一直沒有兒子,從搬進去以後,一連生了兩個白胖小子。」老劉忍不住好笑,「退房是因為出了一個大笑話。香爐營住了兩位王都老爺,都是陝西人,一個年紀大一點兒,咱們就管他們叫大王、小王吧,這大王先是一個人在京住,後來——」 後來大王娶了個小家碧玉為妾,三年之間,連生兩子。但在原籍的王太太並不知道——大王出身寒素,但頗有志氣,王太太為了幫助丈夫上進,憑一雙巧手,細活粗活都拿得起來,只要能賺錢供家用,讓丈夫得以安心讀書,吃什麼苦都甘之如飴。 大王亦不負妻子的期望,十年前聯捷成了進士,分發禮部,只為是個窮京官,一直不敢接眷。四年前考選為御史,境況漸佳,但因納妾生子之故,更不敢接眷,家書中一直哭窮,王太太也就只好以王寶釧自命,苦守寒窯了。 不道上年冬天,大王得罪了一個同鄉,此人回到家鄉,便到王太太那裡去告密,王太太怒不可遏,娘家親戚亦頗為她不平,於是大興問罪之師,在親黨中糾集了幾個健婦,由她的一個堂兄張秀才帶領進京。找到香爐營頭條東口,只見坐北朝南一戶人家,門上貼著「王寓」的字條,一打聽,果然是「陝西人王都老爺」。張秀才從未進過京,不知道京師的胡同,同一地名可以有好幾條,既然官稱、籍貫都相符,而且是在胡同東口,便絕不錯。「是了!」他說,「這就是妹夫的金屋。」 於是王太太敲開門來,問應門的僕婦:「這裡姓王,陝西人?」 「是啊!」 「你家老爺呢?」 「上衙門去了。」 張秀才一機靈,接口問道:「是上哪個衙門?」 「咦!不就是都察院嗎?」 正在應答之際,出來一個少婦,長得眉目如畫,體態輕盈,王太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搶上前去,一把揪住手臂,左右開弓,打了兩個嘴巴,那少婦嚇得又哭又叫,僕婦護主,上前去拉住王太太,大聲喝道:「哪裡來的瘋婆子,你要造反吶!」 王太太見僕婦幫著「姨太太」罵她,怒氣更如火上澆油,喝一聲:「你們給我打!打光砸爛,才解我的恨。」說著,抄起門旁的撐窗棍,使勁一掄,首先將一個五彩的瓷帽筒掃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於是隨從的那班關西健婦,毫不容情地一起動手,乒桌球乓打得落花流水。女主人在僕婦的扶持之下,躲到屋角,瑟瑟發抖,只聽得王太太一面打,一面罵,罵丈夫「喪盡天良」,為他吃盡常人所難能的苦,不想一旦做了官,便即變心,十年不接她到京,還則罷了,膽敢「弄個狐狸精小婆子進門,要把我活活氣死!」且還揚言,要「告御狀」。 那少婦越聽越詫異,但心裡反倒不大害怕了,就這時僕婦發現了大門口的動靜,高喊一聲:「老爺回來了!」 這一聲很權威,王太太、張秀才以及那班女打手,都停了下來,向外去看,這一看全都傻了。 「怎麼?」張秀才大為困惑,「妹夫變得年輕了?」 「本來就不是!」王太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定弄錯了,快去問問清楚。」 於是張秀才急急迎了上去,抱拳問道:「尊駕是王御史?」 「是的。」 「貴處是陝西?」 「不錯。」男主人寒著臉回答。 「咦!」張秀才驀然意會,「這裡的地名是香爐營六條?」 一問到這話,男主人立即明白了,此人便是小王,與大王既是同官同鄉,又是五百年前一家的同宗,對於大王的家務,自然頗有所知,平時就很替他捏一把汗,怕他的髮妻進京問罪,如今果然成了事實。 因為有此了解,便能諒解,所以臉色亦就轉為緩和,但風波如何而起,先要問清,抬眼一看,愛妻披頭散髮,頰上且有摑痕,心知很吃了些虧,不免又憐又痛又氣,急忙走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問:「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小王太太將手使勁一奪,指著王太太說,「你去問你的大太太。」 一聽這話,王太太趕緊上前賠笑臉,剛說的一聲「這位嫂子」,便讓小王太太把話截斷了。 「誰是你嫂子?我是你家老爺的小婆子、狐狸精。」說完,甩手就走,放聲大哭。 小王急忙追了進去,安慰妻子。那僕婦瞅著那班不速之客,只是冷笑,然後抬抬手將車夫喚了過來,悄悄地囑咐幾句,車夫掉頭就走。 張秀才跟王太太看這場禍闖得不小,心裡七上八下地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點是很明白的,總得先把致禍之因弄清楚,才好想收場的辦法,因此張秀才彎著腰去跟這家僕婦打交道。 「請問大娘,這裡的地名到底叫什麼?」 「香爐營頭條。」 「不是香爐營六條?」 「六條?從頭條到六條,中間還差著八條胡同呢!」 「怎麼?頭條到六條,怎麼會差八條胡同?」 原來香爐營除頭條與六條以外,自二條至五條,另有一條南北向的夾道隔開,以上下作為區分,如二條便稱為上二條,下二條。那僕婦是故意耍他,所以說成八條。 「誰知道京城裡的胡同,有那麼多講究?實不相瞞,我妹夫也姓王,也是陝西人,也是御史,這才陰錯陽差地得罪了府上的太太。千錯,萬錯,總是我打聽不確之錯,請你把你家太太請出來,我來賠不是。」 「哼!你們揍了我家太太,罵她狐狸精,還打得落花流水,賠個不是就行了?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告訴你吧,住六條的王都老爺快來了,看他怎麼說吧!」 張秀才這才知道車夫出門,是去通知他妹夫,想了一下,過去叮囑王太太:「他們去請妹夫了。今天這場禍事,亦非他到場不能了。妹夫來了,你先千萬別跟他吵,讓他跟人家說好話,賠不是,把事情料理開了,回頭到家再算賬。如果你跟他一吵,把他嚇跑了,那就不知道怎麼收場了。」 「我知道。」王太太忽又咬著牙說,「你看我回去不剝了他的皮。」 其時大王已經到了,踉踉蹌蹌地面無人色,一踏到廳上,便朝上一跪,大聲報名請罪。 小王就在廳後觀望動靜,見此光景,便現身出來,「請起,請起!不必如此。」說著,伸手相扶。 「不!非宗兄寬宏大量,說一句見宥的話,我不能起來。」 「我倒無所謂,內人很受了些委屈。你先請起來,咱們商量一個辦法。」 「是!」大王這才站了起來,四面看了一下,寒著臉埋怨張秀才,「虧你還進過學,做出這種蠢事來,叫我怎麼交代?」 「是我錯,是我錯。」張秀才對小王說,「趕緊把夫人請出來,我們一起磕頭賠罪。」 「磕頭不敢當!」小王太太在屏風後面接口,「來的不是我家老爺的大太太嗎?好,今兒我把房間讓出來,要她陪我家老爺睡一晚,萬事皆休,不然,就拿把刀來殺了我。」 誰也沒有想到小王太太提出來這麼一個條件。王太太一聽,先就哭了,小王走到屏風後面去做和事佬,但只聽小王太太一迭連聲地:「不行,不行!說什麼也不行。」 事情成了僵局,卻還是虧得王太太有補過的誠意,止住哭聲,奔到屏風後面,雙膝一跪,說一聲:「我該死!」接著便自己揍了自己兩個嘴巴。 「這一來,小王太太當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老劉說道,「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不過大王可受了罪了,王太太鬧得天翻地覆,最後是去母留子,才算了事。王太太鬧了這麼個大笑話,自己也不好意思住在香爐營,逼著大王搬家,聽說搬到東城去住了。」 正在談著,穆二回來復命:「李胖子說,房子不賃了。房東要賣,已經有人去看過了,挺中意的,不過價碼兒還沒有談攏。」 「喔,」老劉轉臉問說,「芹二爺,你的意思怎麼樣?」 「房東肯賣最好,咱們先去看了房再說。」 於是安步當車地到了香爐營,找到看房的朱胖子去看了房子,曹雪芹頗為滿意,但畢竟要等秋澄看中了才能談房價。 「我老實說吧,置產的不是我,是我姊姊,我明天帶她來看,我想她一定也中意。」曹雪芹問說,「房價怎麼樣?」 「這個,」李胖子說,「我跟劉掌柜談好了。」 原來李胖子以介紹典質買賣房屋為業,名為「縴手」,這一行有這一行的規矩,是老劉引薦來的主顧,他不能撇開中人,直接跟買主談交易,所以有此表示。 「胖子,」老劉說道,「芹二爺是自己人,你就老實說價好了,別戴什麼帽子!反正『成三破二』的中人錢,少不了你的,你也別把我的一份打在裡頭。芹二爺一年到頭,照顧我不少,跑跑腿算不了什麼。」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實話直說,房東要一千八百銀子,大概有一千五就行了。不過,」李胖子加重了語氣說,「這房子很俏,明兒一定得有回話。」 「好了,我知道了。」曹雪芹接口,「等明兒看了房子再說。」 「既然你中意了,就不必看了,喔,」秋澄立即又改口,「應該請太太去看一看。」 及至跟馬夫人一提,她用告誡的口吻對曹雪芹說:「辦事要按規矩來。房子中意不中意,應該請你仲四哥去看,雖說他有話,只要秋澄看中了就好,咱們到底還得按禮數行事。」 「是,是!」曹雪芹急忙說道,「娘提醒我了。就是房價,也得仲四哥跟人家談。」 「一點不錯。」馬夫人又說,「像這些事,來龍去脈,首尾一定要清清楚楚,我看,你得把這件事先告訴你震二哥。」 「好!我這就去。不過,房子還是得先看,我順便約好了錦兒姊,讓她陪著娘跟大姊一起去。」曹雪芹轉臉望著秋澄問:「怎麼樣,有沒有興致一起到錦兒姊那裡去坐坐?」 「也好。」 於是秋澄換了衣服,一起到了錦兒那裡,是她在檢點食盒,不用說,一定又是曹震要出差了。 一問果然,「可不是!」錦兒答說,「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派了大阿哥『郊迎』,內務府要到良鄉先去預備,這趟差使派了你震二哥,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什麼時候走?」 「回頭就要走了。」錦兒問道,「你有事找他。」 「不就是房子的事?我看了一處,在香爐營六條東口。」 「喔,」錦兒問秋澄,「你看了沒有?」 「還沒有。打算約你陪太太一起去看。你看明兒是上午,還是下午?」 「明兒怕抽不出空……」 「不!」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明兒一定得去看,明兒不去,也許就讓別人捷足先登了。」 「是什麼好房子?不能錯過機會。」 「說起來還真是個機會,其中還有一段笑話。」 曹雪芹接下來便繪聲繪影地談王御史家的那場誤會,錦兒與秋澄都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正在談著,曹震回來了,他是來取行李、食盒,預備動身到良鄉,雖然車子等在門口,但有事逗留個幾刻鐘,自亦無妨。 聽曹雪芹說了看房的經過,也聽他轉述了馬夫人的意見,曹震深深點頭,「到底是老人家穩健周到,原該請仲四哥去看一看,不過,這也只是一種禮貌,事情還是咱們來辦。」他略想一想又說,「既然這麼急,我又抽不出工夫去看,那麼,雪芹跟他去講講價,到決不肯再讓了,就丟下定錢,等我良鄉回來再辦。」 「好!」曹雪芹答說,「我照你的話去辦。」 「還有件事,」錦兒說道,「古藤書屋的房子,我不跟你提過……」 「不,不!」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不忙,不忙。」 「對!不必忙。」曹震又說,「我已經想過了,古藤書屋的房子太舊,買下來還得好好兒修一修,這件事我跟四老爺來商量。」 「對了!」秋澄很贊成這個主意,「四老爺承辦和親王府那麼大的工程,包工的木廠,一定買他的賬,只要四老爺交代下去,包管工料都講究,費用還比別人便宜。」 「不光是這一點。我的打算是,房價我來出,修理就是四老爺的事了。」 「那,」秋澄說道,「那說不出口吧!」 「不要緊。四老爺又有好差使了,在雪芹身上花幾文,也算不了什麼。」 一聽這話,大家都感關切,「不是去勘查行宮嗎?」錦兒問說,「那算是什麼好差使?」 「勘查行宮的差使,也許要歸我了。四老爺是和親王幫他的忙,另外派了個差使,大概十天半個月就有旨意了。」 「說了半天,到底是什麼差使?」 「為傅中堂蓋新屋——」 原來傅恆自從莎羅奔請降,大金川之戰終於如皇帝所期望的,如期結束,而且攻剿奮勇,聲威遠播,一雪張廣泗、訥親糜餉勞師、損兵折將之恥,所以迭施恩沛,捷報初奏,即降旨封為一等公,錫號「忠勇」。 及至莎羅奔匍匐軍門,叩求不殺,永誓不敢再有違犯,證實了金川平定,確非虛語,又降恩旨:「經略大學士傅恆,丹衷壯志,勇略宏猷,足以柔懷異類,迅奏膚功,即諸葛之七縱威蠻、汾陽之單騎見虜,何以加茲?實為國家嘉祥上瑞。前已晉爵封公,酬庸更無殊典,所賜四團龍補褂,著只受服用。再照元勛額駙揚古利之例,加賜豹尾槍二桿、親軍二名,優示寵章,均不必懇辭。此外尚有黃金帶、寶石頂,俟抵京伊邇,朕遣大阿哥往迎時頒賜。」 四團龍補褂為御用的服飾,豹尾槍亦是鹵簿中才有儀仗,以此頒賜臣下,似覺過分,所以特別指明,是援尚太祖之女的額駙揚古利之例。最近又決定為傅恆修建新宅,作為賜第,修建的差使由和親王保薦,以曹充任。 「四老爺這兩年真是官運亨通。不過,」錦兒說道,「說實在話,他幹這些差使,也真可惜了。」 「怎麼呢?」秋澄不解地問。 「好處沒有落到多少,名聲可是已經在外面了。」 什麼名聲呢?秋澄只要多想一想,便能意會,自然是富名。內務府的人,有了這個名聲,並非好事,因為上三旗的包衣,心胸狹,眼光短,多妒善讒,而曹又有些頭巾氣,與人落落寡合。當初承修和親王府,便頗令人眼紅,如今又得了這個有油水的差使,自然更容易遭妒了。 轉念到此,忽然有一種衝動,很想勸曹急流勇退,辭謝此差。但馬上又想到,自己不過剛剛做了曹家的女兒,出頭來管此種事,知道的說她熱心過度,不知道的會批評她得意忘形。尤其是季姨娘一定大為不滿,曹亦未見得肯聽,從哪方面來說,都是不智之事。 這樣一想,心便冷了,但總覺得「心所謂危,不敢不言」,且等有機會跟錦兒來談。 「我要走了。」曹震說道,「可惜雪芹有事,不然很可以跟我一起到良鄉去看看熱鬧。這一回傅中堂凱旋,特派大阿哥跟裕親王郊迎,比起當年平郡王班師的場面,不知要闊多少!」 一提到平郡王,不免令人感嘆,「這一年,」曹雪芹說,「去年三月到現在,整整一年,發生了多少意想不到的事,牽連不斷,愈出愈奇。」接著便朗聲吟道:「聞道長安似弈棋,一年世事不勝悲。」 這是杜甫「秋興」八首中,第四首的起句,只將「百年」改為「一年」。曹震體會不到他的心情,略顯詫異地說道:「你無緣無故,發的哪門子的感慨?你趕緊去料理該料理的事,這回勘查行宮,以及到揚州預備接駕的差使都派了我,你可得好好兒跟我忙一陣了。」 到良鄉一連忙了兩天,諸事方始就緒,曹震的差使是為大阿哥及裕親王預備食宿。宿處是臨時搭起來的帳房,但一開始便遇到了難題,應該大阿哥的帳房在前,還是應該裕親王的帳房在前? 這似乎是一個疑問,因為大阿哥早已成年,但一直未封,上諭稱「皇長子」,口頭稱大阿哥,而裕親王廣祿,在雍正四年襲爵,年紀亦比大阿哥來得大,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應該將裕親王的帳房置於前列。 這是一個筆帖式松綬的見解。此人性情剛愎,好自作主張,等曹震發覺,帳房已快將搭好了。 「不對,不對!拆掉重來,把大阿哥的帳房挪到前面來。」又問,「這是誰的主意?」 最後一句問壞了,松綬挺身而出,傲慢地說道:「是我的主意?怎麼著,曹二爺,錯了嗎?」 見他是微帶挑釁的神氣,曹震自然不悅,冷冷地問道:「你以為沒有錯嗎?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大阿哥雖還沒有封,封了也不過是親王,裕親王是當親王當了快二十年了,論資格,不應該在大阿哥之後。」 「大阿哥雖沒有封,可是你知道吧,大阿哥將來也許會當皇上。」 「那是將來的事。曹二爺,咱們是論眼前。」 「論眼前,」曹震冷笑,「你眼睛裡不但沒有長官,而且沒有皇上。」 這話太嚴重了,「曹二爺,」松綬大聲嚷道,「咱們無冤無仇,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從哪裡看出我眼睛裡沒有皇上?這可得說說,不然我可得請海大人評評理。」 這下,曹震也火了,「你讀了上諭沒有?」他說,「上諭是誰在前,誰在後?你去看明白了來跟我回話。」說完,甩一甩衣袖,管自己走了。 曹震為人圓通練達,雖有「大爺脾氣」,但不輕發,一發則一定在理上站得住。松綬原是不曾看到上諭,找到了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上諭上說得明明白白,經略大學士忠勇公傅恆班師,著皇長子、裕親王郊迎。煌煌諭旨,將皇長子列在裕親王之前,有人偏要將次序顛倒過來,豈非「目無皇上」? 當然少不得也有松綬的相好,為他開導,也為他設法,道是:「你這個官司打不起!『目無皇上』是砍腦袋的罪名,這件事提都不能提。趕緊悄悄兒跟曹通聲去賠個不是,他也是很開竅的人,一定高高手就過去了。」 松綬無奈,就托此人先容,說是知道錯了,要跟他擺酒賠罪。曹震很漂亮地答說:「他知道錯就行了,誰要他擺酒?」這件事就此不了自了。 哪知宦海中別生波瀾。正在調換帳房時,有個與松綬同旗的江南道御史達禮哈,路過發現,順口問了一句:「幹嗎搭得好好的帳房,又把它拆了?」 「弄錯了。」 一問錯在何處,始末俱知,達禮哈暗暗心喜,原來他跟松綬同旗,因為爭一間房子結了怨,久思報復,苦無善策,不想遇到這麼一個機會,豈肯輕易放過?當下冷笑數聲,回到都察院的帳房——各衙門都派出官員,隨同皇長子郊迎,照例自搭帳房居住,取出紙、筆、墨盒,決定草折參奏。 當然,他不能以小小的一個筆帖式為搏擊的對象,要參就得參大臣,這回郊迎,內務府大臣派的是海望,便該海望倒霉,除了指責海望失察以外,另外加上許多危言,說「道路指目,相顧驚詫,咸以為欽派皇長子、裕親王郊迎,而裕親王帳房忽然置於前列,其中必有緣故。相互猜疑,謠諑繁興」之雲。寫完了,正在搖頭晃腦地念著,自鳴得意時,後面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奪走了他的奏稿。 達禮哈既驚且怒,回頭一看,卻又目瞪口呆,原來此人是他的胞叔,在工部當主事的善承。 達禮哈從小喪父,全靠三個叔父教養,尤其是善承,視之如子,達禮哈對他亦格外敬畏,當時垂下手來,叫一聲:「三叔!」 「你要闖禍也不是這麼闖的!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個摺子一遞上去,要死多少人?」 「我是,我是……」囁嚅著,無以為答。 「你是跟松老五過不去,那就專找他本人好了,幹嗎扯上那許多人?走!」 達禮哈也不敢問是去到哪裡,只跟在善承後面,到了才知道是海望的帳房,進去一看,除了海望,還有兩三個內務府的人,其中之一是曹震。 「三哥,」海望起身拉住善承的手說,「費心,費心。你先到後面歇一會,等我跟令侄談完了,陪你喝酒。」 「好!我在你後帳等。」說完,善承將達禮哈辛苦寫成的奏稿,當著海望的面,撕碎了揉成一團,放入口中咬嚼。 「達都老爺,請坐。」 「海大爺,」達禮哈苦笑道,「你老乾脆罵我一頓好了。」 「豈敢,豈敢!」海望說道,「都老爺聞風言事,誰也不敢幹預,而況這是糾儀,更沒有人敢說你不對。不過,既然都是熟人,你何不先告訴我,讓我先有個補過的機會。」 「跟海大爺不相干,跟曹二哥也扯不上什麼。不過從來沒有個監察御史參筆帖式的,所以——」達禮哈咽了口唾沫,說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參我了?」 「我是怕同事笑我,跟一個筆帖式過不去,竟要動本,豈不是宰雞用了牛刀。」達禮哈停了一下,快刀斬亂麻地說,「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用再提了。」 「你是說,你不參了?」海望又追一句,「是嗎?」 「是。」達禮哈想到他三叔在後面聽,便又加了一句,「海大爺請放心好了。」 「多謝,多謝。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大放心,你跟松老五那一段兒還解不開?」 「擱著他的,放著我的,我跟他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我不放心者在此!」海望說道,「他在內務府,歸我管;你呢,堂堂江南道御史,又不屑參一個筆帖式。這樣子,你跟他的那一段兒解不開,我就遲早有一天會遭誤傷,你說,我怎麼能放心?」 「海大爺的意思是,得要把我跟松五的那個扣兒解開,你老才能放心?」 「不錯!」海望點點頭說,「正就是這話,你意下如何呢?」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倒是有心饒了他,無奈我那口氣咽不下。」 「那麼,你說,你要怎麼樣才能消氣?」海望又說,「論起你們結的怨,也不能光怪他一個人。」 「怎麼不怪他一個人?」接著,達禮哈便爭論他跟松綬之間的是非。 原來兩家結鄰而居,住的都是公家的房子,兩家之間有一間空屋,彼此公用,達禮哈家人口多,有意占用那間空屋,但松綬不允,達禮哈只得作罷。 不道過了兩個月,松綬告訴達禮哈,本旗已將那間公屋撥給他了。然後便毫不客氣地將那間公屋通達禮哈家的一道角門封閉釘死。達禮哈到本旗統領衙門一打聽,果有其事,不過,也不是隨便多撥了一間屋給松綬,而是松綬家臨街的一間屋,為本旗徵用,以此作為調換。 「那間屋子只不過每個月關餉,委員來用兩三天,其餘空著的日子,仍舊歸他使用,所以他是等於多住了一間屋。」達禮哈又說,「果然他是自己要用,也還罷了,氣人的是,他家夫婦兩口帶一個孩子,根本住不了,原來公用的那間屋,始終空著,內人跟松老五的太太商量,說算是跟他賃那間屋,每個月出賃價。海大爺,你知道松老五怎麼說?」 「他怎麼說?無非不肯,是不是?」 「光是不肯還不說,他還破口大罵,說我仗勢欺人,又說:『他新近補了江南道,是都老爺了。都老爺怎麼樣?還能不講王法嗎?我松五不吃他這一套。』海大爺,你老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不通氣的人!好吧,今兒個我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王法?」 「咦,咦!」海望指著他說,「你不是說不參了嗎?怎麼又來火兒了?」 「喔,」達禮哈咽了口唾沫,「這回,沖海大爺的面子,我自然饒了他。」 「是不是?下回你要不饒他,少不得又該我們當堂官的倒霉。你說,我怎麼能放心?」海望想了一下說道,「照你所說,確是松老五不大對,我來想法子,總讓你咽得下那口氣就是。不過,今兒帳房的事,你可絕不能再有什麼舉動。」 原來這件事是曹震機警,當時發現達禮哈在查問為何調換帳房,由於他是監察御史,不免深具戒心,趕緊向深知達禮哈的人去打聽,聽說他的冤家便是松綬,暗暗叫一聲「大事不好」,於是一面偵察達禮哈的動靜,一面走告海望。不久得報,達禮哈一個人在帳房內寫字,不用說必是草折參奏。幸好,海望跟善承、達禮哈叔侄是世交,及時阻止,才消弭了一場大獄。 不過,達禮哈跟松綬結的怨很深,而且聽達禮哈細談糾紛的由來,松綬的行徑確是可惡,達禮哈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報復的機會,不道又為人搬出他的老叔,硬將此事壓了下去,心裡當然不會舒服,眼前雖告無事,隱患依舊存在。所以等達禮哈一退出去,曹震向海望進言,非有釜底抽薪之計,不能免於後患。 「要讓達禮哈消氣,除非松綬跟他賠不是。這一點,我看松綬也不會願意。」曹震說道,「我倒有個一了百了的辦法,內務府的空房很多,撥幾間給松綬,讓他搬走了,不就沒事了?」 「對!就這麼辦。」 「至於達禮哈,他總算很開竅,應該幫他一點兒忙,想法子給他多弄一間房。」 「那得跟他們鑲藍旗去商量。」海望說道,「我不知道他們這一旗,如今是誰在管事。」 原來鑲藍旗屬於鄭親王濟爾哈朗所有,濟爾哈朗歿後,由次子濟度襲爵,改號為簡親王,再傳至神住保,為濟爾哈朗的曾孫,晚年亂倫,與胞侄女有了不可告人的關係。上年獲罪,上諭中指責他的罪名,頗為含蓄,說是「恣意妄為,致兩目成眚,又虐待兄女,奪爵。」 自康熙十七年濟度襲爵開始,七十年中簡親王的爵位,移轉過不少次,但襲來襲去,不出濟爾哈朗一系。自神住保奪爵後,皇帝對濟爾哈朗的子孫,頗為討厭,但此王爵是「鐵帽子王」,不能革除,因此改命濟爾哈朗的幼弟,費揚武的曾孫德沛襲爵。 德沛字濟齋,雍正十三年封鎮國將軍,為果親王胤禮所看重,特為將他舉薦給世宗,召見時問他的志願,他說:「但願將來皇上派員祭孔時,臣亦能廁身兩廡,拜少牢之賜。」原來德沛篤信理學,希望身後能配祀文廟,從來天潢貴冑而有志向的,所期望的無非國家有事,能掛大將軍印,開疆拓土,建功立業,而居然希聖希賢,想成一代大儒,實在是樁奇事。不過,世宗對他的立志不凡,大為欣賞。不過世宗是重言行一致的真理學的人,特授德沛為兵部侍郎,要看他做了官是不是會一改常度。 未幾當今皇帝即位,亦是有心想試試他德性才具,先改古北口提督,後來外放封疆當中的苦缺甘肅巡撫,當他怡然就道時,特命調升湖廣總督;在任雖無赫赫政聲,但操守清廉,卻是彰彰在人耳目。乾隆四年改調閩浙總督,有個御史朱續綽奏劾福建巡撫王士任貪贓,皇帝懷疑朱續綽所劾不實,命德沛查辦。德沛秉公辦理,支持朱續綽,自承失察,奏請革王士任之職。以後福州將軍隆升貪污不法,亦為德沛嚴劾罷官。乾隆五年特頒上諭:「德沛屢任封疆,操守廉潔,一介不取,逋負日積,致蠲舊產,賜福建藩庫銀一萬兩,以為風勸。」 乾隆八年,德沛內調,由吏部侍郎升任吏部尚書;神住保奪爵,特命德沛解任承襲簡親王。宗室出任封疆,已是異數,既歷宦途,又襲藩封,更為前所未見。 簡親王既為鑲藍旗的旗王,襲爵以後,當然要兼管旗務,但濟爾哈朗一支的子孫,把持已久,德沛竟無法過問,同時他亦沒有兒子,身後爵位不知誰屬。所以有心人都在暗中打主意,希望繼承。這就形成了鑲藍旗分歧割裂的局面。像松綬的事,海望竟不知要找誰去辦交涉。 不過話雖如此,像這種換幾間屋子的小事,亦還不至於找不到人接頭,只是多費工夫而已。曹震奉了海望之命,輾轉託人,第二天忙了一上午,總還將事情辦妥當了。達禮哈多得一間屋子,自然心感;松綬雖有移家之累,但免去一場大禍,亦感欣幸。這兩個人都覺得欠了曹震的情,都想請請他,情意殷勤,推辭不得,結果曹震應了達禮哈之約。 「咱們自己人,」他這樣向松綬說,「等你幾時搬定了,好好兒擾你一頓。」 除了「自己人」不妨從緩這個理由之外,曹震應達禮哈之邀的另一個原因是,可以了他久藏於心的一個心愿。 原來曹震這幾年,東至濼州,北至昌平,西至易州,南至保定,近畿名勝之地逛遍了,唯一的例外是,離京僅只三四十里路的房山,未曾到過,達禮哈有一家至親,住在涿州與房山交界的半壁店,家業殷厚,可做東道主。房山離良鄉只有十幾里路,而曹震這趟差使過後,可以休息三天,時逢春日,又有極好的居停,他覺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般湊巧,不去逛一逛實在可惜。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明天還有差使,後天才能動身。」他跟達禮哈說,「我想把舍弟找了來,一起去逛一逛,行不行?」 「說什麼行不行?」達禮哈問,「就是那位大號雪芹的令弟?」 「正是。」 「好極了!令弟是八旗的才子,舍親亦頗好文墨,一定談得來。不過,今兒就得通知他。」 「是的,我來辦。」 曹震喚了跟班來,掏了二十兩銀子命他去採買良鄉的兩樣土產,酒跟栗子,送回京去,預備送人,同時將曹雪芹去接了來。 07 約游房山的消息,是錦兒親自去告訴曹雪芹的,當然也帶了良鄉酒與良鄉栗子。 「太好了!」曹雪芹非常高興,特為去找出三部書來,一部《帝京景物》,一部《日下舊聞》,還有一部《房山縣誌》,一面翻書,一面談房山。 「房山不就是上方山嗎?」馬夫人問。 「是。房山有大小之分,上方山則是房山最勝之處。」曹雪芹略感詫異地問,「娘倒知道這個地方?」 「我不但知道,還去逛過,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馬夫人說,「上方山稱為七十二寺,還有個石經洞,裡面大大小小的碑,有豎在地上的,有嵌在壁上的,刻的都是佛經。」 「風景呢?」錦兒問說,「風景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反正一到了那裡,就會覺得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心裡常常在疑惑,莫非神仙住的就是這種地方?」 這一說,大家的心都熱了,「照太太說,竟是仙境。」錦兒不勝嚮往地,「咱們倒是怎麼也能去逛一逛才好。」 「難。」馬夫人說,「車子進不去,轎子也不行,那地方天生是爺兒們去逛的地方。」 「我倒奇怪,」秋澄說道,「京城附近有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很少聽人談起呢?」 「就因為路不好走的緣故。」馬夫人又說,「上方山的寺庵,都是明朝老公做的功德。」 明朝管太監叫「老公」,又叫「公公」。這個稱謂不但曹雪芹,即便秋澄與錦兒亦很陌生,就是馬夫人亦很少用到這個名稱,因為除非曹老太太在世時,很少談到順治初年的情形,因此亦就很少提到「老公」了。 原來明朝末年的太監,權傾宰相,清軍入關以後,內務府取代了明朝的宦官——太監。但要論到謹小慎微的事君之道、聲色犬馬的蠱君之術,內務府的上三旗包衣,猶之乎秀才之與翰林等級差得太遠,尤其是在「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跋扈到幾乎難制時,由前明的太監獻計,以一味羈縻、蠱惑、挑撥的手段,使得多爾袞自取滅亡以後,順治皇帝幾乎完全為太監所控制,接納以吳承恩為首的太監集團的建議,設立「十三衙門」,等於恢復了前明四司六局的宦官制度。「上三旗包衣」一敗塗地,幾乎要被攆出宮廷。 但想不到來了意外的機緣,順治皇帝打算在五台山出家之前,忽然染患天花,數日之間,便已駕崩,「上三旗包衣」由於孝莊太后的教父,德國教士湯若望對於太監集團蠱惑順治皇帝的高度不滿,支持「上三旗包衣」奪權,方得撤銷「十三衙門」,恢復內務府。江寧、蘇州兩處織造,在前明原由太監充任,此時改派了「上三旗包衣」,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璽充任江寧織造,便在此時。 「那些老公……」 「娘,」曹雪芹打斷馬夫人的話說,「你就叫太監好了。」 「我小的時候,甚至嫁到你們家以後,還是叫『公公』,康熙爺駕前的梁九,大家都叫他『梁九公』。」馬夫人停了一下說,「康熙年間,太監還是很威風,不過比起明朝的大太監叫司什麼監的——」 曹雪芹接口說道:「『司禮監』。」 「不錯,司禮監,尤其是管上諭的大太監,叫『秉筆』,權柄更大。這些太監沒有一個不想修來世的。你們知道不知道,為什麼?」 「為的是來世化為男身。」秋澄聽曹老太太談過,所以脫口便答。 錦兒卻還一時會不過意來,詫異地問:「本來就是男身嘛!」 「不!」馬夫人說,「據說明朝有個規矩,所有的奏章都是皇上批,只有太監淨身入宮的呈子,是由皇后批,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 這一問,首先是曹雪芹大感興趣,「娘,你剛才怎麼說?」他問,「皇后還批奏章?」 「是啊。」 「這不是千古奇聞?」 「你別打岔。」錦兒大聲阻攔,「你聽太太說下去。」 「我也是聽說,事隔多年,只怕記不太清楚。」馬夫人想了一下說,「明朝的太監,先前是福建人居多,後來保定南面、直隸最苦的地方,像肅寧那一帶的窮孩子,也都願意受那一刀之苦,願意入宮了。那一刀之苦,講究很多,動刀子的只有幾家,都是世傳的行業。」 「太太,你老人家別扯遠了。」錦兒心急,「只談『一刀之苦』好了,別管動刀子的是誰。」 「那一刀之苦,弄得不好,就是白挨了。」 「怎麼叫白挨了?」 「傻瓜!」秋澄推了錦兒一把,「一刀下去送了命,豈不是白白吃苦?」 「送了命,沒有人問?」 「喏!」馬夫人說,「麻煩就在這裡。福建天高皇帝遠,孩子淨身送了命,沒有父母出頭,死是白死,如果父母親人就在近處,自然可以打官司告狀,為此,定了一個規矩,凡是窮家孩子願意淨身入宮的,得要父母寫一通文書,說是將孩子嫁入宮內,生死由命,絕無異言。把男孩子當成女孩子,又是出嫁,當然得由皇后來批這一通文書了。」 「啊,原來太監是自居於女身,所以要修來世,化成男身。」錦兒恍然大悟,「修行當然要靠菩薩保佑。」 「一點不錯,太監最信佛,有錢有勢的,都想建一場大功德,那就無過於蓋廟修寺了。西山有名的寺廟,像碧雲寺,為什麼是太監蓋的,道理就在這裡。」 「嗯,嗯。」曹雪芹忽有領悟,「怪不得上方山交通不便,另外有道理的。」 「什麼道理?」錦兒問說。 「如果交通方便,皇帝巡幸,看中了那裡的風景,蓋上一座離宮,太監就不方便了。」 「說得倒也是。」錦兒不勝嚮往地看著秋澄說,「看來上方山的風景真是不錯,幾時咱們也去逛一逛。」 「算了吧,我可沒有那麼大興致。」秋澄又說,「世間凡事見面不如聞名,談得有趣,到了一看,不過如此,倒不如不見,心裡留著一段極好的景致為妙。」 「那就再聽太太談吧!」 「上方山地方很大,我只到過雲居寺,如今只記得從山門到後殿,一共七層,越走越高,寺前寺後有兩座塔,叫作南塔、北塔,去的時候是秋天,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兒來的花很多,春天就更不得了。」 「如今不就是春天嗎?」錦兒對曹雪芹說,「你可千萬弄點兒奇花異根給我,能連根移了來最好。」 「那裡倒是讀書養靜的好地方。」馬夫人又說,「和尚告訴遊客:上方山好在『三無』,一沒有狼虎,二沒有強盜,三沒有墳墓。」 「那真是人間仙境!」曹雪芹興奮地說,「能在上方山找一座廟住,也是一段清福。」 「我看你住不到三天,就想下山了。」一直未曾開口的杏香插進來說,「你那好熱鬧的性情,怎麼能受得了終年不見熟人的日子?」 「雖說交通不便,哪裡就終年不見熟人了?你亦未免過甚其詞。」 「不!」馬夫人說,「杏香沒有說錯,沒有墳墓,就因為子孫嫌上墳不便。」 「啊,我明白了。」錦兒笑道,「大概連遊客都很少,和尚又窮,沒有什麼可偷的,所以沒有強盜。」 秋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真會胡扯。」她問,「那麼為什麼沒有狼虎呢?」 「大概是……」 「大概是,」秋澄接口說道,「和尚又干又瘦,肉不好吃,是不是?」 「不對!必是曾經出過有道高僧,狼虎不敢逞凶,都避開了。」 彼此戲謔著一直談到起更,馬夫人這天的興致格外好,說有點餓了,想吃消夜,到得歸寢時,已是二更天了。 錦兒仍舊與秋澄同榻,睡夢中聽得街上隱隱人聲,一驚而醒,推著秋澄說道:「你聽聽,是什麼聲音?」 秋澄側耳靜聽了一會,「大概是哪兒『走水』。」她說,「遠得很呢。」 一聽這話,錦兒便有些不大放心,因為幾天以前她家附近,曾經失火,因而披衣起來,在後院中望她家的方向細看,夜色沉沉,毫無異樣,方又上床。 但街上嘈雜之聲不斷,忍不住又推醒了秋澄說:「遠雖遠,火勢大概不小,不會到宮裡吧?」 「等我起來看看。」 大內是在東北方向,遙望天色,卻不能確定,因為雲彩仿佛有些橙黃色,於是悄悄轉到前房,喚醒一個小丫頭,叫她到門上去問一問,看是怎麼回事。 不一會丫頭回報:「門上說:大概是鼓樓那兒『走水』,說遠得很呢,放心睡吧!」 「好!」秋澄又悄悄到馬夫人窗下探望了一下,見無動靜,便不驚動,回房與錦兒復又上床。 剛剛入夢,突然驚出一身冷汗,身子往上一挺,坐了起來,勢子太猛,以至於將蒙矇矓矓的錦兒也驚醒了。 「鼓樓走水,不會是新修的和親王府出事吧?」 這正是大家所憂慮的,情形雖還不明,但聽得馬夫人的話,都是心裡一跳,臉色亦不大自然了。 曹雪芹比較機警,忽然想起一個地方,鼓樓以南有一橋一閘,閘名澄清,橋名萬寧,萬寧橋又名後門橋,橋北東向有座藥王廟,還是唐朝貞觀年間所創建,元朝至正六年,曾經大修過,香火極盛。 這樣整整經過兩百六十年,到了明末天啟六年,端午的第二天,發生了一件怪事,據說這天午前巳刻,在地安門的太監,聽得空中樂聲大作,先是金革齊鳴,接著細吹細打,如是一而再,再而三,無不嘖嘖稱奇。有一群好事的太監,循聲尋跡,終於找到了樂聲終止於後門橋北的藥王廟。 藥王廟平時是關閉的,只為有此異狀,太監們便找到廟祝來開門,大門甫啟,一團火球,翻翻滾滾,冉冉上升,往西南而去。大家目瞪口呆,仰臉注視,直到火球消失,正在驚疑是怎麼一回事時,皇城西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煙塵直衝霄漢。 這就是明朝末年,有名的王恭廠之災。王恭廠在石駙馬大街以南,位處內城西南,那裡有一座火藥庫,天啟六年五月初六近午時分,火藥庫爆炸,平地陷成兩個長約三十步,寬約四十步,深二丈許的大坑,房屋倒塌一萬一千間,壓死了五百多人。 因為有此為人言之鑿鑿的靈異,才知道藥王廟為火神駐駕之地,所以事定以後,詔命藥王廟改祀火德之神,廟名亦改題為「火德真君廟」,前幾年才重修過。 曹雪芹想到了這個故事,便用來安慰馬夫人,「絕不會是新蓋的和親王府出事。」他說,「和府緊挨著火德真君廟,和府一失火,火德真君廟也保不住了,那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是啊!」錦兒到火德真君廟燒過香,便附和著說,「京城裡火神廟最多,平郡王府近處不有一座。」 曹雪芹緊接著說:「琉璃坊也有一座。」 「就數後門橋的那一座最靈。太太別煩心,找人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於是派出人去打聽,都說是在地安門以北,但不知確實地點,據北面過來的人說,火勢似乎頗為熾烈,因為在阜成門大街,便能望見火光。 「看起來是燒成一大片了。」馬夫人說,「只怕火德真君成了泥菩薩,自身難保。」 錦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太的涵養真好。」她說,「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話!」 「不然怎麼辦?就這麼坐著發愁?」 話還未完,小丫頭探頭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秋澄便高聲說道:「進來!幹麼鬼鬼祟祟的?」 「是,是何大叔叫我來看看,看震二爺在不在?」 一聽這話,曹雪芹立即起身,一面走,一面說:「大概有什麼確實消息了。」 一出去便望見何謹傴僂著腰,左手持燈籠,右手扶著垂花門在等,看見曹雪芹,將燈籠舉高了為他照路。 「怎麼?」曹雪芹發現何謹面有憂色,一顆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聽說新修的和親王府燒掉了。」 何謹的聲音嘶啞而低,但在曹雪芹聽來,卻如當頭一個焦雷,震得說不出話來。 「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麼起的火。」 這下提醒了曹雪芹,「對了,」他問,「別家起的火,延燒到和親王府,四老爺怎麼樣,有什麼處分?」 「那要看他當時去救了沒有。如果得了消息趕了去,拚命指揮人救火,多少保全一點兒下來,那就不但沒有處分,說不定還有獎呢!」 「如果,如果是和親王府起的火呢?」 「那一來,四老爺便是火首。」 「會有什麼處分?」 「不知道。」何謹答說,「反正不會輕。」 聽得這話,曹雪芹剛寬鬆了的心,復又繃緊了,沉吟了一會說:「我想去看看。」 「過不去。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攔著閒人,不准往北,免得救火礙事。」 「那麼,我到四老爺那裡去看看。」 「這時候一定不在家,去了,」何謹停了一下,「你就看季姨娘哭吧!」 想想不錯,「那麼你叫人到四老爺那裡去打聽打聽。」曹雪芹又說,「要打聽確實。」 「好。」何謹緩緩回身,「我馬上叫人去。」 曹雪芹猶自站在原處,考慮停當了,方始進屋,向他母親說道:「娘,和親王府燒掉了。不過,是別家起火,遭了池魚之殃。四叔不會有什麼處分,說不定還有獎呢!」 「怎麼不罰倒還有獎呢?」 這是每個人心中的疑問,及至曹雪芹照何謹的話做了解釋以後,頓時都覺胸懷一寬,輕鬆無比。 「可惜燒光了!」錦兒不勝惋惜地,「有一回我跟四老爺說,幾時帶我們去逛一逛新修的和親王府?他說:你別忙。如今人家本主兒還沒有住過一天,皇太后也還沒有巡幸過,你們倒先去逛了,這不大妥當。等驗收了,和親王奉太后去逛過了,我跟和親王說一說,索性到裡頭去住兩天。哪知道,還沒有見過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不是品題過嗎?」秋澄看著曹雪芹說,「倒跟我們講一講,權當臥遊。」 「娘不是該睡了嗎?」 「這時候還睡什麼?而且也睡不著。」 「娘有精神聽,我就講。」曹雪芹回憶著說,「那裡最好的一處景致,是橋上建樓,一共五間,打開窗子,西山就在眼前。」 「『橋上建樓』?」馬夫人皺起眉思索,「倒像在哪裡見過?」 「蘇州?」 「對了!」馬夫人欣然說道,「在蘇州拙政園,那座樓仿佛就叫——」 「見山樓。」 「是這個名字。」馬夫人又落入回憶中了,「這座園子,本主姓陳,好像是當時一個姓吳的大名士,叫什麼名字來著?」 這回是秋澄做了提示,因為她也聽曹太太談過拙政園的掌故,「是吳梅村不是?」她用疑問的語氣說。 「是吳梅村。吳梅村有個女婿姓陳,很有才氣,可惜瞎了一隻眼,他的親家是當時的宰相,後來不知為什麼充了軍,好像是——」 錦兒性急,便即說道:「太太別管人家是犯了什麼罪名充軍,只談吳梅村的拙政園好了。」 「拙政園不是吳梅村的,是他的那個姓陳的親家的園子。」 「充軍當然先抄家,」錦兒問說,「那園子歸別人了。」 「對。園子賣了給一個姓王的,他是吳三桂的女婿。後來吳三桂造反,這園子當然也沒官了。」 「照這麼說,這拙政園不利主人,成了凶宅了。」錦兒問說,「有人敢買嗎?」 「籍沒入官,就是官產,後來做了道台衙門。至於以後怎麼又歸私人,可不清楚了。拙政園的山茶花最有名,而且是連理花,是我生平見過最好看的花。」馬夫人忽然失笑,「你看談和親王的園子,一扯扯到拙政園了。芹官你再往下說吧!」 「是。」曹雪芹說,「那座樓,我題名叫『恩波樓』。因為引西山玉泉水入園,本來就要奉旨的,和府的閘口加大,引水特多,更得奉特旨才行,所以我題名『恩波』。」 「有額必有聯。」錦兒問說,「對聯是什麼?」 「對聯可費了事,四老爺指定要集『禊帖』的字。」 「慢點!」錦兒插嘴,「什麼叫『禊帖』?」 「就是蘭亭序,蘭亭不是修禊嗎?」雪芹想一想說,「我一共做了三副,第一副是八言,其中有『幽』『閒』字,四老爺說不妥重來。」 「還是八言?」 「不!改集七言,這一副還是不好,到第三副:『會文人若在天坐,懷古情隨流水生。』四老爺才算點頭。」 接下來,曹雪芹又談其他諸勝,馬夫人卻有些倦意了。談和親王府的名勝,原是為馬夫人遣悶,既然已有倦意,便不必再往下談了。 「太太還是息一會吧。」秋澄看著鍾說,「這會兒才寅初,天亮還有會兒呢!」 「我也不必上床了,在軟榻上靠一靠吧!」 於是秋澄與杏香伺候馬夫人休息,曹雪芹與錦兒先退出來,相偕到了夢陶軒,尚未坐定,錦兒便開口問了。 「真的不是和親王府起的火?」 「我是安慰太太的,現在還不知道呢!」曹雪芹憂心忡忡地說,「萬一四叔成了『火首』,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他的話猶未完,錦兒臉上已經變色,目瞪口呆地問:「怎麼樣不得了呢?」 「火首就是禍首。」曹雪芹發現錦兒受的驚嚇不小,改了含含糊糊的口吻答說,「這我可說不上來,反正總是一場麻煩,得要多托托人。」 他是想將此事的嚴重後果沖淡,暗示多托人情能了的麻煩,總不至於太大,但「火首就是禍首」這句話,已深印在她腦中,怎麼樣也沖不淡了。 「我,」錦兒說道,「我想回去看看。」 「你回去有什麼兩樣?」曹雪芹詫異,「又不是震二哥的事,而且,他只怕要趕到火場去了。」 「怎麼?你不是說,不是他的事嗎?那為什麼又要趕到火場?」 「他是內務府的司官,急公之急,自然應該趕了去看看。」曹雪芹又說,「譬如宮裡失火,王公大臣都要趕了去,這道理是差不多的。」 一聽這話,錦兒才比較放心,不過她仍舊想回去,理由有二:第一是,曹震也許回家了,可以打聽打聽詳細情形;其次,如果曹震沒有回家,家裡沒有人,她也不能放心。 「翠寶姊莫非不會看家?」曹雪芹說,「震二哥如果去了火場,這時候一定還沒有回家。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陪你一塊兒走,也得去看看四叔。」 錦兒聽他的勸,強自按捺著那顆七上八下的心,靜等天明。這時杏香回來了,曹雪芹便向錦兒使個眼色,不必將曹可能是火首的話,告訴杏香,因為多一個人發愁,一點好處都沒有。 「餓了吧?」杏香的神情很輕鬆,看著錦兒問,「想吃點什麼?」 「我不餓。」錦兒問道,「秋姑睡了沒有?」 「我回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會兒……」 「你別說了。」曹雪芹攔住杏香的話,復又對錦兒說道:「她馬上就會來。你想,她能撂在這兒,管自己睡嗎?」 果然,外面已有秋澄的聲音,杏香迎出去將她接了進來,進門還微笑著,及至由曹雪芹看到錦兒,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錦兒搖搖頭。 「還沒有什麼,」秋澄手指著說,「你跟雪芹都是一臉的心事。」 「真的。」杏香也發覺了,「剛才我竟沒有看出來了。」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瞞了。錦兒便將她跟曹雪芹的憂慮,毫無所隱地說了出來。 秋澄當然比她來得沉著,但亦久久無語。 「急也沒有用。」終於是杏香打破了沉默,「到天亮一打聽,完全不是那回事,那時候回想這會兒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發愁,自己都會覺得好笑。」 錦兒接口就說:「我寧願那時候自己覺得好笑。」 「這件事,」秋澄說道,「咱們倒不妨談談,如果火是由和親王府起的,四老爺要擔多大的責任?」 「這要查《會典》了。」 於是杏香從書房裡取來一部雍正年間重修,卷帙浩繁的《大清會典》,曹雪芹翻了半天,終於找到可以比附的一處,是在「工部」的職掌之內。 「你們聽,工部職掌有一條:『定保固之限,不及限則議賠。』和親王府尚未驗收就燒掉了,當然適用『不及限』這一條。」 聽說只是「議賠」,錦兒又比較寬心了,但仍舊追問了一句:「光是議賠,沒有別的處分?」 「打了不罰,罰了不打,『議賠』之外,即令有處分,也有限的。」 「嗯,嗯。」錦兒又問,「那麼議賠是怎麼議法呢?」 於是曹雪芹又看會典,一面看,一面念:「『凡賠,有獨賠、有分賠、有代賠,核其數以為差。』」念到這裡停住了,但雙眼卻仍聚精會神地在看會典。 「獨賠可不得了。」秋澄悄悄地向錦兒說,「聽說修和親王府,除了公款以外,和親王自己都貼了好幾萬銀子。」 「和親王哪來那麼多錢貼?」 「他怎麼沒有錢?雍正爺當雍親王時候的家財,皇上都給了和親王了。」 「喔,那就怪不得了。」 「你們別著急。」曹雪芹抬眼說道,「就賠也有個賠法,不見得就『不得了』。」 他已將會典研究過了。像曹這種情形,果然和親王府失火的責任,該他擔負,但也未必就該他賠,因為《會典》只說「工程限內倒塌」,意思是有偷工減料的情事在內,如今是失火,適不適用這項規定,猶未可知。 「就算適用,只要不是四老爺親手闖的禍,也不至於就獨賠。我念分賠的規定給你們聽。」 「分賠」的情形:「或上司為屬員分賠,或前後任分賠,或經手之家人吏役分賠,或題估之督撫等造報籠統,工部未即查出,至銷算時始行奏駁者,並工部堂司官一併均勻攤賠。」 「總之,」曹雪芹說,「不問什麼人,只要有責任就得分賠,如今工程尚未驗收,木廠派了人在那裡看守,如果是看守的人不小心闖了禍,承包的木廠當然要賠大部分。」 「真是『天塌下來有長人頂』!」錦兒說道,「照我想,經手人分賠,怎麼分法,當然是看經手人得的好處有多少,好處多的,賠得也多,那才叫公平。我聽震二爺說,四老爺書腐騰騰,平時掛在嘴上的三個字,叫什麼『恥言利』。看起來他沒有得多少好處,賠項也不會多。不過,他自己不知道,書呆子一遇出事,總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顯得他多講氣節道義似的,其實是拿尿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傻到極處了。」 「一點不錯。」秋澄笑道,「真是切中四老爺的病根。」 錦兒喝了口茶,接下來又說:「雪芹,你回頭見了四老爺,務必把會典上定下來的規矩,跟他說得明明白白,讓他知道,應該有人替他分賠,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頭上。」 當她侃侃而談時,大家無不動容。但以後的感想就不同了,曹雪芹看她宛如下世多年的「震二嫂」第二,秋澄則大為寬慰,覺得她遇事看得透,而且有決斷,等將來自己嫁到仲家後,即令有種種關係,無法顧及「娘家」,但有錦兒在,足可放心。 至於杏香,她對曹家的包衣身份,究竟是怎麼回事,還不十分明白,對官場的情形,更為隔膜,所以對錦兒除了佩服她的語言犀利,神態自若以外,杏香只抱著冷眼旁觀的心情,看曹雪芹有何反應。 因為如此,都沒有答話,但胸中心事卻不少。一片沉默之中,有人開口了:「《會典》看完了沒有?」曹雪芹說:「看完了,咱們再琢磨好不好?」 再往下細看會典,曹雪芹便不似先前那樣樂觀了,有「參處」的規定,也有「代賠」的條款,果真曹成了火首,並非賠錢就能了事,而且有長官代部屬分賠的例,亦有兄弟子侄代賠的明文,只怕還要累及親屬。他不敢將這些規定說出來,只挑了「年限」這一條來說:「年限有長有短,短的一兩個月,長的可以長到十年以上。總而言之,並不要緊。」 話剛說完,丫頭來報,門上來請示:「仲四掌柜來了。是擋駕,還是請進來?」 聽得這話,無不相顧驚詫,曹雪芹不假思索地說:「當然請進來!請在大廳上坐,我馬上出來。」 「他怎麼來了?」錦兒說道,「只怕四老爺闖禍了。」 「也許是來打聽消息的。」 「對了!」錦兒說道,「他是你乾爹,你陪著雪芹一起出去,聽他怎麼說,趕緊進來告訴我們。」 「好!」杏香對曹雪芹說,「你先去,我叫人沏了茶隨後來。」 於是曹雪芹上套一件「臥龍袋」,匆匆出廳,廳上只點了一支蠟燭,燭台恰當風口,燭焰晃蕩,搖曳出仲四長長的身影,曹雪芹人未到,聲先到:「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我從北城來。」仲四打量著曹雪芹問,「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你是說鼓樓失火?」曹雪芹答說,「我們是半夜裡驚醒的,叫人去打聽,只知道和親王府燒掉了,不知道是哪裡起的火。」 「火是和親王府起的……」 剛說了這一句,只聽得一聲「乾爹」,把他的話打斷了。 「和親王府起的火。」曹雪芹做個手勢,示意杏香打別岔,聽仲四說下去。 「我在北城有個飯局,喝得晚了,出不了城,到了開城的時候,正要回家,說鼓樓走火,趕過去一看,和親王府的火勢,已經不可收拾了。」 「怎麼起的火呢?」曹雪芹問。 「現在還不知道。」仲四又說,「我想應該趕緊通知四老爺;到他府上一問,才知道四老爺已經得了信息趕了去了。我又返回鼓樓,路上讓宛平縣的人攔住,不叫過去,好在我路熟,抄小胡同繞出去,只見鼓樓已燒成一大片了!我是頭一回看見那麼大的火。」 「四老爺呢?」杏香終於忍不住插嘴。 「找不到四老爺,不過聽人在說:有位官兒到火場,要往火中跳。大概就是四老爺了。」 「跳了沒有呢?乾爹。」 「當然會有人拉住。」仲四又說,「此刻震二爺也趕了去了。」 「你怎麼知道?」 「我到他那裡去過了。」 聽得這一說,杏香顧不得招呼,轉身就走,回夢陶軒向錦兒去報信,曹雪芹心亂如麻,愣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 「打震二爺那裡出來,我想到,應該來看看你,本以為你還不知道有這麼回事,還在睡覺,並不指望能見著你。」仲四又說,「你也別著急,事情已經出來了,咱們先沉住氣,等把經過情形弄清楚了,再做道理。我先回去睡一,天亮了再來。」 「是,是!我也不留你了。」曹雪芹說,「咱們回頭在震二哥家見吧。」 「好,好。我一定會去。」 等仲四辭去,曹雪芹回到夢陶軒,只見秋澄與錦兒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容顏慘澹,目光遲滯,見了曹雪芹,緩緩地抬眼看著他,兩兩無語。 曹雪芹想安慰她倆,卻想不出適當的話,只想到一件事要問:「要不要告訴太太?」 「要告訴。」秋澄答說。 「我看不必。」錦兒意見相反。 「太太已經知道了。」杏香插嘴,「太太知道我乾爹來了。」 「那就趁早告訴太太吧!」 「可別提四老爺往火里跳的事。」錦兒嘆口氣說,「看樣子,這場禍不小,《會典》上的話,全不管用。」 「不會不管用的。」曹雪芹說,「去吧,回明了太太,我得趕到四叔那裡去。」 08 火勢到中午才被控制,曹雪芹曾想去看一看,但老遠就被攔住了,只好回到錦兒那裡,枯守曹震回來。 曹震回來,已是上燈時分,滿身灰塵,面目黧黑,卻有縱橫交錯的一道一道白印子,那是汗水流了又干,幹了又流而留下的痕跡,一進門便頹然倒在椅子上,雙目緊閉,累得連話都說不動了。 全家人連曹雪芹都圍在他身邊,錦兒叫丫頭趕緊去打了一大盆熱水,由翠寶動手,為他擦臉,一連用了四條新手巾,才能拭淨。然後,錦兒去倒了一大杯紅葡萄酒,溫柔地向丈夫說:「先喝一杯紅酒,緩過氣來再說。」 「給我。」曹震將手一伸,眼仍閉著。 錦兒將酒杯交到他手裡,他勉力睜開眼來看了一下,然後仍舊閉著眼,慢慢啜飲著,直到把一杯酒喝完,臉色才顯得有生氣了。 「唉!」曹震睜開眼來,嘆口氣軟弱地說,「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敢輕易開口,最後是錦兒問了句:「聽說四老爺要往火里跳,有這話沒有?」 「你們聽誰說的?」 「仲四爺。」翠寶答說,「四更天你剛走不久,他就來了。」 「喔,他來過了?他來幹什麼?」 於是曹雪芹將仲四來訪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看曹震的精神好得多了,便即問說:「到底是怎麼起的火呢?」 「說法不一……」 「先吃飯吧!」錦兒打斷他的話說,「先喝碗粥,等緩過精神來,慢慢兒談。」 「這會兒倒有點餓了,四更天到現在,水米不曾沾牙。」 說著,曹震坐了下來,將一碟肉脯,撥了半碟在粥碗裡,攪和了一下,試一試不算太燙,便稀里呼嚕,一口氣吃了大半碗才停下來。 「把我的藥酒拿來。」曹震摩著腹說,「一份對兩份。」 一份藥酒對上兩份上好的白干,曹震喝著藥酒,忽然掉下兩滴眼淚,曹雪芹與錦兒無不大吃一驚,停箸凝視。 「我是替四叔傷心。多少年來,辛辛苦苦積下來的一點勞績,讓這一把火都燒光了。」說著曹震用手背抹去眼淚,復又舉杯。 「到底是怎麼起的火?」錦兒從腋下抽出手絹,遞了給曹震,「如今不是傷心的事,太太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先得看看四老爺擔多大的處分,咱們會受什麼牽累?趁早想辦法。」 「誰知道四老爺擔多大的處分。四條人命,不光是賠工料款就能了事的。」 「怎麼?」曹雪芹問,「燒死了四個人?」 「是房子塌下來壓死的。其中還有一個孕婦,一屍兩命。」曹震說道,「這把火很怪,有人說是縱火。」 「誰來縱火?」 「大家都疑心是個姓於的……」 「喔,是他!」曹雪芹不自覺地插了一句嘴。 「你知道這個人?」 「是工頭黃三的副手,碎嘴子,人似乎很老實。」 「知人知面不知心。」曹震說道,「都疑心是因為黃三把這個姓於的攆走了,懷恨在心,下的毒手。」 「傳言如此,並無確據。」曹雪芹說,「不過黃三隻怕難脫干係。」 「黃三跟他的兩名首先發現失火的工人,已經讓大興縣押起來。四叔……」 曹自然是在究問之列。不過職官跟庶民不同,照例自己寫一通案情始末的節略,送交該管衙門,名為「親供」。曹的「親供」,可以送順天府,亦可送都察院,甚至步軍統領衙門,但曹卻是向內務府衙門遞送的。 「此刻呢?」錦兒問說,「四老爺回家去了?」 「我送他回去的。」 「我看看他去。」曹雪芹起身說道,「娘原關照了的。」 「也好!」錦兒問說,「你去了再回來。」 曹雪芹遲疑了一下說道:「只怕震二哥累了一天,該睡了。」 「沒有那麼早。你去轉一轉就回來,我還有事跟你商量。」 於是曹雪芹匆匆驅車而去,但很快地復又迴轉,因為曹一回家就上床了。 「見著了誰?」錦兒問說,「季姨娘?」 「不,鄒姨娘。」曹雪芹答說,「淚眼汪汪,只是嘆氣,我只好安慰她說:這是『公罪』,不過失察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據說,四叔自己跟兩位姨娘亦是這麼說,大不了丟官而已。可是鄒姨娘告訴說,有個本家去慰問,帶去一個消息可不大好。」 「什麼消息?」 「說有位都老爺打算動本參奏。」 「喔,」曹震很注意地問,「那是誰?」 「鄒姨娘也鬧不清楚,只知道也是巡城御史。」曹雪芹自語似的說,「莫非是『臭都老爺』?可是不會啊!『臭都老爺』人品雖然不堪,四叔待他不錯,他對四叔也不錯,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何苦落井下石?」 這個消息不是「不大好」,而是大不好!曹震心裡在想,不管是哪個御史,如果在「縱火」二字上做文章,立即便是一場大禍。 「咱們到書房裡去談。」 「是。」曹雪芹問道,「你不是說還有事跟我商量?」 曹震不作聲,直到書房中坐了下來,方始答說:「本來想跟你談談去揚州的事,今天不談也不要緊,如今可真是要跟你商量了。剛才鄒姨娘告訴你的消息,四叔知道不知道?」 「只怕不知道,他早就睡了。」 「我想他大概也還不知道,不然,他能睡得著嗎?」 「怎麼?」曹雪芹失驚地問,「有那麼嚴重,讓四叔睡都睡不著?」 「縱火是多大的罪名。你光看《會典》,就不去看《大清律》。」 「我那裡沒有《大清律》。」 「喏,」曹震手一指,「那裡。」 書架上一部乾隆五年所修的《大清律例》,共四十七卷之多,曹雪芹在第三十四卷《刑律雜犯》一門中,查到失火、放火罪,失火只有笞罪,雖「延燒宗廟及宮闕者絞」,但「罪坐失火之人」,與曹無關。 縱火在律例中稱為「放火」,罪名確是很重:「挾仇放火,因而殺人及焚壓人死者,首犯斬立決;為從商謀下手燃火者,絞監候;若致死一家三命以上,首犯斬決梟示、從犯絞立決。」但律例解釋:「須於放火處捕獲,有顯跡證驗明白者,乃坐。」既然連是否縱火,尚待查驗,那麼這一條大清律,就跟曹更沒有關係了。 在曹雪芹念了法條,並提出他的見解以後,曹震大為搖頭,「你根本就沒有搔著癢處。」他說,「我且問你,說曹某人縱火,他為什麼要縱?」 曹雪芹很自然地想到宮中失火的情形。大內是一座蘊藏豐富的寶山,各宮各殿的陳設,哪怕一隻毫不起眼的花瓶,或許就是有來歷的古董,偷出來便能賣得善價。太監偷得差不多,看看快要敗露了,便放起一把火來,燒個精光。追究責任,不過「失慎」二字,明知是由於竊盜縱火,可是誰也不敢這麼說,因為宿衛的親貴大臣,是絕不肯承認宮內有竊盜之事的,為了澄清責任,必然請旨勒令提出確鑿證據,提不出證據,便是造謠惑眾,意圖不軌,輕則革職,重則抄斬,誰敢來多這個事? 但如說曹縱火,卻不妨編一段假設的緣由,以「風聞」二字開頭,說他承修和親王府,勾結包商,偷工減料,如今因驗收在即,恐怕弊端敗露,故而縱火,以圖掩飾。「相應請旨,簡派大員,徹底根究」云云。言官原許聞風言事,即令所參不實,亦不致會有處分。可是,那一來曹就慘不可言了!偷工減料雖無確據,但同樣的,華屋化為灰燼,亦無法證明他並未偷工減料。而「瞞上不瞞下」的,凡屬工部及內務府承辦的大工,起碼有三成回扣的事實,在根究的經過中,難免牽扯出來,貪贓的刑罰,會典及律例中,均有明文規定,以贓款多寡定罪名大小,拿這一案來說,曹不坐貪贓罪則已,一坐此罪,必然斬決、抄家追贓,禍連宗親。 轉念到此,曹雪芹失聲說道:「如果真的編出一套為什麼要放火的理由,來陷害四叔,那可是一場大禍。」 「對!你也明白了。」曹震緊接著說,「四叔遭了大禍,你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事不宜遲,得趕緊想法子,『臭都老爺』你熟不熟?」 「我怎麼會跟他熟,不過,我知道德老大跟他很熟。」 「是工部筆帖式德振嗎?」 「是。」 「那就趕緊找他!」曹震說道,「他替四叔管工款出納,四叔被參,他也脫不得干係。德振你熟不熟?」 「還好。」 「他住在什麼地方?」 「東城府學胡同。」 「你坐我的車去,找到他以後,請他趕緊到『臭都老爺』那兒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好!」曹雪芹又說,「這件事實在透著怪,據我所知,德老大跟他的交情也挺厚的,上回和親王要弄些《燈草和尚》之類的書送人,托四叔辦,四叔就是託了德老大從他那裡要來的。照道理說,參四叔會把德老大扯進去,那麼,『臭都老爺』亦該想到投鼠忌器這句話,而況四叔待他不錯!」 「這一段兒,咱們先不管它。反正找他沒錯!就不是他,他總也打聽得出來,是哪一個巡城御史。」 於是,曹雪芹坐了曹震的車,直奔東城府學胡同德振家。和親王府起火時,德振亦曾到場,只是當時人潮洶湧,一片混亂,烈焰騰空,火舌飛卷,咫尺之間,倏爾相失,何況地區遼闊,更難尋覓,所以明知曹一定會趕來,卻始終未能會合。這樣到了近午時分,方始回家,睡了一大覺起身,正打算著吃了飯先到曹那裡去打聽打聽消息,不道曹雪芹來訪,急忙親自迎了出來。 「芹二爺,你來得正好。先請坐一坐,等我換了衣服,咱們一塊兒上令叔那兒去。」德振接著又問,「有什麼消息?」 「正是得了個消息,要跟德大哥來商量。」曹雪芹問,「聽說『臭都老爺』要動本參家叔,有這話沒有?」 「你是說崔之琳?」德振訝異地說,「他要參令叔?」 「是這麼猜測。不過,就不是他,一定也能從他那裡打聽到確實信息。德大哥,你坐我的車,一起去找姓崔的,咱們在車上再細談。」 「不!不!亂闖沒有用,你先跟我說一說消息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了再找他也不晚。」 「也好!」曹雪芹將從鄒姨娘那裡聽來的消息,以及他與曹震琢磨出來的結果,跟德振細說了一遍。 德振心裡七上八下,驚疑不定,緊閉著嘴,用心思索,一面想,一面說:「按道理論,是不會的,令叔待他不壞。不過,他有件事托令叔,後來沒有下文,但也不至於就結怨,即便結了怨,也不至於狠毒到這樣子,要置人於死地……」 「德大哥,」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崔之琳什麼事托家叔?」 「是這樣的,他想活動調山東道御史,大概內務府的堂郎中安五爺有路子,他要我轉託令叔約安五爺吃飯,令叔也答應了,說等過了元宵,在他府上約安五爺,約他一塊兒吃飯。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事後,我就沒有去問這回事,到正月底見著令叔,我想起來問他,令叔說是安五爺很忙,一直找不出工夫。我說:人家前程有關,無論如何得要辦一辦,也有個交代。令叔答我一句:『如今也不必再約,山東道御史補了人了。』要說崔之琳對令叔有什麼不滿,大概就是這一點。」 「這,這就算耽誤了他的前程,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曹雪芹說道,「德大哥,咱們走吧!」 「事情不宜這麼辦。」德振很深沉地說,「如果是別的巡城御史,自然可以托他去打聽,倘或真的是他,你說:他是承認呢還是不承認?」 「承認怎麼樣,不承認又怎麼樣?」 「不承認,托他去打聽也沒有用,因為絕不會有結果,一口承認了,咱們的話就很難說,莫非當面求情?此人要用到這種手段,也不是空口說白話能求得下情來的。」德振緊接著說,「這件事,一定要有個緩衝的餘地,當面鑼,對面鼓,局面弄僵了,很不容易化解。」 「德大哥的意思是,另外托人?」 「對!另外托人,先去打聽清楚了,再做道理。」德振凝神想了一會說,「這樣吧,芹二爺,咱們分頭辦事,你回去先跟令兄把這些情形談一談,看找一個崔之琳的什麼熟人去打個交道,我呢,這會兒,到磚塔胡同去一趟,也許會有結果。」 「磚塔胡同。」曹雪芹好奇地問,「去看誰?」 「看……」德振突然靈機一動,「你跟令兄說,想法子找巡西城的方都老爺,不論是打聽消息,跟崔之琳情商也好,一定管用。」 「喔,德大哥,你能不能說個緣故。」曹雪芹特別表明,「果有其事,是件不得了的事,如今步驟錯不得一點,前因後果要了解得很透徹,才不會出錯。」 「話不錯。」德振深深點頭,「不過,這會兒無法細談。我說個大概吧,磚塔胡同三寶家的掌班大金鈴,她的杈杆兒就是崔之琳。」 曹雪芹駭然,不信地問:「是真的嗎?」 「如假包換!先我也不大相信,後來崔之琳請我到那裡去喝酒,我親眼目睹,才知不假。」 「這樣的事!真是『臭都老爺』。」曹雪芹緊接著又說,「是這樣的人品,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我看他參家叔的事不假,不過及早料理,也還來得及。」 意在言外,如果動之以利,崔之琳當然可以改變初衷,德振深以為然,想了一下說:「勞你駕,順路送我一程吧!」 「好!請。」 兩人上了車,先到磚塔胡同,但德振並未先訪大金鈴,而是到天喜班去看看彩鳳。 平日此時,天喜班正是上客的時候,打茶圍的走馬看花,一幫進,一幫出,熱鬧得很,這天卻是冷冷清清,姑娘們圍坐著嗑瓜子、剝花生消閒,彩鳳亦在其內,一見德振,趕緊迎了上來,領到她的房間。 「怎麼?」德振坐下來問,「今兒沒有什麼客?」 「還不是那場火!」彩鳳答說,「有的昨兒晚上一宵沒有睡,忙著救火搬東西;有的遭了災;有的興致不好。你倒居然有空來?」 「我是要找『臭都老爺』談點事。」德振問道,「他現在跟大金鈴怎麼?」 「還不是天天上她那兒起膩。」 「今天不知道在不在?」 「不知道,大概不在。」 「你怎麼知道?」 「我是猜想。北城是他的地段,起了這麼大一場火,地面上有多少事得料理,哪兒會有空?」 德振覺得她腦筋清楚,事理明白,倒是個辦正事可供差遣的人。同時,也由她的話觸發了一個疑問,誠如彩鳳所說,北城遭此一場大火,職責攸關的崔之琳,有多少地面上的善後事宜要料理,哪裡會有工夫草擬抨擊曹的奏章? 看起來,劾奏之事,或者只是有此一說,尚無行動,及今弭患於無形,正是時候。轉念到此,彩鳳有了用處。 「你過來!」他將她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彩鳳,我托你一點事,你能不能到大金鈴那裡,替我打聽一下,從昨兒晚上到此刻,『臭都老爺』到大金鈴那裡去過沒有,幹了些什麼?打聽得越細緻越好。」 「喔,」彩鳳躊躇著說,「我跟她不熟,遇見了點點頭便算招呼,從來不往來的,突然之間跑到她那兒跟她套近乎,不惹她起疑心嗎?」 「這話倒也是……」 「有了。」德振的話尚未完,她就搶著說道,「後院的玉蓮,跟她在天津就認識,一直走得很近,今兒沒有什麼客人,正好讓她去串個門子。玉蓮能言善道,一定會詳詳細細打聽了來。」 「可是,托她打聽的事,是不能跟人說的。」德振問道,「她嘴緊不緊?」 「嘴是不緊,不過人很明白,知道分寸。只要先關照她,她肚子裡也藏得住事。可是,」彩鳳特意表明,「她跟我交情雖不錯,肯聽我的話,就怕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我看走了眼,誤了你的大事。德大爺,你瞧著辦吧。」 因為她的話說得坦率透徹,德振反覺可以信任,當下問道:「她替我辦了這件事,我該怎麼謝她?是不是送她幾兩銀子?」 「沖我的交情,她不會肯要。」彩鳳說道,「德大爺有心照應她,不如替她拴一兩位好客人。」 「她人長得怎麼樣?」 「你沒有見過?」彩鳳說道,「那回你請那座王府的管家,堂差中就有她,我還記得你說她挺妖的。」 「喔,想起來了,瓜子臉、水蛇腰,一雙眼愛斜著瞟人的那一個?」 「對了!就是她。」 「那好!包在我身上,給她舉薦一個手面闊、脾氣好的客人,不過年紀大了一點兒。」 「大一點兒怕什麼!」說著,彩鳳便站起身來,一搖三擺地扭著腰走了。 09 約摸戌末亥初,玉蓮回來了。德振因為她是替他去辦事,不能如平時對班子裡的姑娘那樣看待,含著笑起身給她道勞。 「辛苦,辛苦。請坐!」 「唷!德大爺幹嗎這麼客氣?」玉蓮斜瞟了他一眼,坐下來向彩鳳說,「先給我一杯水喝。」 「剛沏的,還沒有喝過。」德振將自己的一碗茶,往前推了推。 「多謝!」玉蓮摸一摸茶碗,端起來喝了好幾口,方又說道,「沒有打聽出來什麼。」 「不要緊。」德振說道,「你把你見到的,聽到的,慢慢兒說給我聽。」 「我到了大金鈴那兒,她那裡也跟這裡一樣,沒有什麼客人。我問崔都老爺怎麼沒有來?她說剛走,又說他今兒格外忙。當然是為了北城那一場火的緣故。我就因話搭話,問崔都老爺的情形。據說——」 據說,崔之琳一夜未睡,中午到大金鈴那裡歇午覺,睡前特地交代,工部的秦四爺來了,馬上把他叫起來。睡下不到半個時辰,秦四爺果然來了。 「請慢一點,」德振打斷她的話問,「那秦四爺,也是她家的熟客?」 「不是。我問她:秦四爺是什麼人?她說,崔都老爺請客,他來過一兩回,聽說是工部雲什麼司的書辦。」 「『雲什麼司』?」德振聽不懂,皺著眉思索了好一會,終於領悟,「喔,大概是『虞衡司』。」 「虞衡司管什麼?」彩鳳插嘴問說。 「回頭跟你說。」德振問玉蓮,「那秦四爺來了以後呢?」 「大金鈴把崔都老爺叫了起來,兩個人喝著酒小聲說話,鬼鬼祟祟的,談的似乎不是什麼能見人的話。」 「喔,」德振疑雲大起,「不知道談的什麼?」 「我也問了大金鈴了,她說:事不關己,她也沒有留意。又問我打聽這些幹什麼?我看再談要露馬腳了,沒有敢問下去。」 德振不免怏怏不足,「總聽到一點兒什麼吧?」他心不死地問。 「據大金鈴說,似乎是談內務府一個姓趙的事。」 就這一句話,令德振精神大振,不用說,不是大金鈴將平聲的「曹」字聽成去聲的「趙」,便是玉蓮傳述有誤。 「好極!好極!」他笑逐顏開地說,但立即又轉為謹慎的神色,「玉蓮,今天的事,請你千萬擱在肚子裡。」 「我不是擱在肚子裡,我把它扔在腦後邊兒。跟我稀不相干的事,我才不管。」 「那更好。」德振轉臉又說,「彩鳳,明天晚上我在這兒請客。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玉蓮這樣的人。」 「喜歡她什麼?」彩鳳問說,臉上帶著詭秘的笑容,見得這話是故意這麼問的。 德振猜到她要開玉蓮的玩笑,便答一句:「你看呢?玉蓮是哪些地方能讓花錢的大爺們喜歡的。」 彩鳳不答,只使勁用鼻子嗅了兩下。 「幹嗎?」玉蓮不解地問。 「一股子騷味!」彩鳳笑道,「花錢的大爺,愛的就是這個。」 「我就知道你要使壞。」玉蓮笑著捶了彩鳳一拳,兩個人扭在一起,又笑又罵地鬧著。 德振視而不見,只是想自己的事,自忖與崔之琳有相當交情,不妨單刀直入,問一問他的意思,倘能弭患於無形,豈不大妙? 主意一定,便向彩鳳說道:「拿紙片來。」 「紙片」便是局票,是要請客的表示,班子裡一聽這話,從裡到外,無不奉承。但請完客,指望姑娘滅燭留髡時,不道他人先有住夜之約,不能不怏怏然地點起燈籠,打道回府,所以班子裡有兩句口號,叫作「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彩鳳見他如此吩咐,詫異地問:「這會兒要請客?」 「只請一個人。」 等彩鳳將上置文房四寶的木盤取了來,德振拈一張局票,翻過來寫了兩行字,「飛請崔都老爺,即過天喜班一敘。」署名以後,又添四字:「不見不散。」而且還加了圈。 等彩鳳叫人將信送出以後,原以為有一會好等,不道很快地崔之琳就來了,于思滿面,形容憔悴,但臉上卻隱隱有一種異樣亢奮的神色,令人不解。 「德大哥,本想謝謝不來了,實在累得要命,只為有『不見不散』的字樣,不敢不趕了來,有話就請吩咐吧。」 「不忙,不忙!先喝酒,咱們慢慢兒聊。」 「酒就不必了,留著明兒喝吧。」說著,崔之琳將德振一拉,走到遠處,低聲說道,「曹四爺要倒霉,你知道不知道?」 「是啊?聽說你為和親王府失火的事,要參他?」 「你錯了,不是我。」 「那麼,是誰要參他呢?」 「這一層,我現在不能說。」崔之琳答道,「反正一兩天,你就知道了。」 見此光景,德振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說,想了一下,只有將事情扯到自己頭上,「崔都老爺,你知道的,我替曹四爺管工款,有人要參他,會不會帶累到我,我不能不關心。咱們不是一天的交情,你不能坐視不問吧?」 「不但跟你,我跟曹四爺也不能說沒有交情。無奈——」崔之琳重重地嘆口氣說,「總怪曹四爺平時眼太高,不大瞧得起人,無故結下了怨,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少不得就有人大做文章。」 「他得罪了誰?」德振試探著說,「是不是工部的人?」 「不錯。」 「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崔都老爺,你知道的,曹四爺也不是不開竅的人。」 崔之琳沉吟不答,好久,才以斷然決然的聲音說:「對不起,德大哥,我不能管這件事,一管,我先就脫不了嫌疑。」 語意曖昧,很難推測他真正的目的何在。德振心想,不論如何,反正人是找對了,事機也掌握在緊要關頭上,萬萬不能放鬆。 因此,德振決定用一個「纏」字訣來攻入崔之琳的「心城」,他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讓他滑掉似的,然後大聲說道:「彩鳳,彩鳳!」 彩鳳正在外屋等待,因為主人要留飲,客人卻又似堅決辭謝,到底要不要預備酒食,無法定奪。此時一聽招呼,應聲而進,問是何事。 「你先開燈,讓崔都老爺過足了癮好喝酒。」 「不,不!」崔之琳一面去拉德振攥住他膀子的那隻手,一面連聲說道,「不必,不必!我回去還有事。」 「巡城已經巡過了,還有什麼事?崔都老爺,我跟你實說了吧,這件事關乎我的身家性命,今天非求你的情,說出個起落來不可。」 彩鳳聽得這話,心想有事相求,得要格外巴結才好,便即上前,幫著德振留客。 「崔都老爺,」她也扶著他的手臂說,「你先請躺下來,我這兒比不上大金鈴那兒舒服,不過心是誠的,有位廣東客人留下一匣好煙,真正的『人頭士』,加吉林老山參湯熬的,請你嘗嘗。」 崔之琳原是多少有些做作,看德振是懷著破釜沉舟的心情,而彩鳳又如此殷勤,便裝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說一聲:「好吧!反正落到你們手裡,也由不得我了。」 「言重,言重!」德振這才鬆了手,「咱們先躺著。」 等擺好煙盤,點燃煙燈,彩鳳親自取來一個鼓形的明角煙盒,揭開蓋子,送到崔之琳鼻子下面,「崔都老爺,你聞聞看。」她問,「怎麼樣?」 「好!」崔之琳問,「你會打煙吧?」他緊接著又說,「我問得不客氣,你可也不必勉強,不會打,我自己來,這麼好的煙,燒壞了可惜。」 「我先試一試,燒得不好,請崔都老爺自己動手。」 「好,好!」 於是彩鳳燒了一筒煙,崔都老爺跟德振略為謙讓一讓,分兩口抽完,拿起滾燙的小茶壺,嘴對嘴喝了一口,然後仰臉閉眼,在品那筒煙的餘味。 趁這當兒,德振向彩鳳努一努嘴,使個眼色,彩鳳會意,等崔都老爺一睜開眼,便即說道:「你老自己來吧!我去預備吃的東西。」說著,將煙簽子遞了過去。 「真是好煙!」崔之琳問,「你自己怎麼不抽?」 「我不知道她有這盒煙。」 聽這一說,崔之琳頗有驚喜之色,「她倒捨得拿出來請我!」他燒著煙說,「真正受之有愧。」 「都老爺嘛!又是巡城,誰敢不巴結?」 「得,得!我的德大哥,你別罵人了。」 說話不留神,煙膏滴入煙燈,燒了起來,德振動作快「噗」地一口吹熄,接著說道:「我來替你燒吧!」 「不,不!不敢當。」 「好吧!那你就先過癮,別說話了。」 崔之琳點一點頭,不再作聲,熟練地打著煙過癮,抽完四筒,燒一口敬德振,閒閒地談入正題。 「曹四爺在內務府、在工部得罪的人不少,你聽說了沒有?」 「也聽說了。」德振答道,「不過,曹四爺人很和平,無心中得罪了人,到底不是什麼深仇大恨。」 「話是不錯。可是無心得罪了人,在他自己不覺得;身受者可就受不了啦。」崔之琳又說,「曹四爺是個書呆,不能共事。」 這話自然有弦外之音,德振便即問道:「你是說他不免有點迂?」 「不是迂。是不識輕重緩急,也不懂利害是非,如果過於相信他,一定會壞事。」 「喔,」德振問道,「崔都老爺,你倒不妨舉個例看。」 崔之琳不即作答,又抽了一筒煙,方始開口,「譬如拿我那件事來說吧,他不但沒有替我約安五爺,而且把我的打算,到處跟人去說,結果有人占了先著。」他緊接著說,「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託他。」 原來為此結怨!德振大為不安:「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不,不!」崔之琳急忙辯白,「跟你不相干!我是托你轉一句話,你把我的話,當時就切切實實轉到了,這我知道,我絕不怪你。」 「話雖如此,到底也是我辦事不力。崔都老爺,咱們想個什麼彌補的法子行不行?」 「事情過去了,也不必再談。」崔之琳說,「如今是要怎麼想法子安撫人家。」 要安撫的人,照崔之琳的話,自然是指工部的秦書辦,但德振認為就是崔之琳本人。以他所聞所見的片段情況,拼湊起來,大致已可了解真相。秦書辦大概跟曹結的怨不小,而崔之琳對曹亦有誤會,這兩個平時可能談過曹,都很不滿,如今找到了報復的機會,秦書辦慫恿崔之琳上折嚴劾,當然,他會供給許多材料,譬如分賬的回扣等等。 不過,看樣子,崔、秦二人的目的小同而大異,秦書辦重在修怨,而崔之琳的為人,只要有錢,什麼都好辦。而且有些御史向來是「文章有價」,有錢固可「買參」,同樣的,有錢買了他那篇參劾的奏稿,自然亦就無事了。 因此,德振心裡在想,這件事必得分開來辦。秦書辦既在工部,曹叔侄一定可以找到路子化解怨恨,此刻只對付崔之琳好了。 宗旨是想停當了,但如何進行,卻仍費斟酌,因為話絕不能說得太率直。最好旁敲側擊,逼他自己松一句口,最好能說個數目,便好討價還價了。 「崔都老爺,我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照理來說,有曹四爺、有我的交情在,這件事你應該是調人的地位,不應該站在秦書辦那面,治一經、損一經,彼此都是朋友嘛!曹四爺無意間壞了你的事,是他荒唐,但不能說他出賣朋友。你說,是不是呢?」 崔之琳靜靜地聽完,開口答說:「德大哥,你的話一點不錯。不過,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治一經、損一經,而且正是如你所說的,我是在做調人,說如何安撫人家,不正就是幫曹四爺想辦法,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嗎?」 德振大出意料,將他的話細想了一會問道:「崔都老爺,你是說,你不會上摺子參曹四爺?」 「我幹嗎參他?不過,話說回來,我不參,難免也有人參,御史聞風言事,什麼都能管,自己該管的更應該管,到那時候是我地面上的事,德大哥,你說我能不上摺子嗎?」 一直到這時候,德振才發覺過去把崔之琳看錯了,只以為他那種近乎下三爛的行徑,有錢便不難對付,如今才知道是極厲害的角色,明明已經預備參曹了,卻反而來問你,能不參嗎?任憑一再琢磨,他的話中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看來,除了聽他的話以外,別無善策。 於是他說:「崔都老爺,反正憑咱們的交情,你不能不管,你就說吧,怎麼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就是我所說的,如何安撫人家?安撫要看準人家痛癢的地方,好好下手,不然,別費氣力,一點用處都沒有。」 「是!你老請說吧,怎麼個安撫法?」 「我先得探探人家的口氣,明兒給你回話。」 德振不知道他是真話,還是有意拖延。照眼前的情形看,此人之言,不能輕信,當即說道:「時不我待。倘或不趕緊想辦法,萬一另外有都老爺動了手,你老不能不跟著辦,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去了。」 「這話,」崔之琳點點頭說,「倒也是實話,等我來想一想。」 於是崔之琳一面燒煙,一面想心事。其時他的癮已過足,所以煙燒得很慢,燒好一筒,拿煙槍掉過來敬德振。 「你請。」 「不!」崔之琳說,「我夠了。」 「那,」一直伺候在遠處的彩鳳,聽得這話,便即說道,「崔都老爺請喝酒吧!」 「不忙!」崔之琳說,「勞你駕,看我的人在哪裡,叫他進來。」 「啊!」彩鳳答說,「德大爺交代,把管家打發回去了。崔都老爺有事,我這兒有跑腿的人。」 這是德振有意留住崔之琳,所以開發了賞錢把他的跟班打發回家。崔之琳想了一下,要了紙筆,又要了個信封,匆匆寫好一封短柬,封好了寫上地名,交代天喜班的夥計,趕緊按信面所開地址送了去,並等回信。 「我約工部的秦書辦馬上來,我來問他。」 「是在這裡?」 「不!這裡說話不便,還是在三寶家。」崔之琳說,「我馬上得走。」 「不忙!先喝酒。」德振說道,「秦書辦總也得好一會才能來。」 「酒回頭來喝。我得先回家一趟,交代幾件公事。」崔之琳說,「跟他談了,回頭跟你來談,只怕今晚上就不用上床了。」 「那也好,我專候大駕。」德振又加了一句,「崔都老爺,你可不能放生哦?」 「笑話,我崔之琳從沒有干過這種事。」 10 秦書辦至三更時分才到。臉色顯得緊張而困惑,一見了面便問:「崔都老爺,你跟內務府的人在天喜班談什麼?」崔之琳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同時不免失悔,百密一疏,不該讓天喜班的夥計去送信——秦書辦必是從送信人口中得知他與德振在一起,事已如此,亦就不必再使什麼花招了。 「內務府的筆帖式德振,你知道這個人不?」 「怎麼不知道?他在內務府雖只是一個筆帖式,但也是來大人面前的紅人。」 「你知道就好。我照你的主意跟他一說,他大起恐慌,看樣子,起碼可以弄一兩萬銀子。我找你來,是要跟你商量,我的話該怎麼說?」 「這,」秦書辦問道,「何用半夜裡把我找了來?」 「因為人家怕夜長夢多,逼著非要見個真章不可。」 一聽這話,秦書辦倒抽一口冷氣。事情很明白了,他要參曹,必然也牽涉到德振,那是關乎身家性命的禍事,德振當然希望馬上就談妥當。而崔之琳又迫不及待地派天喜班的夥計,半夜裡送信來找他,足見得他是其中的關鍵人物。從而可知,崔之琳不論編了一套如何敲詐勒索的說辭,他都脫不得干係。 「老秦,你看我的話該怎麼說?」崔之琳問著,「能不能借令親的名字一用?」 「舍親?」秦書辦問,「你是指何都老爺?」 「是啊。」 「喔,」秦書辦問說,「是怎麼個借法呢?」 「我原來就說過了,曹的事,我不參,別人也會參,如今我想說,何都老爺要參他,不過我可以托人把這件事壓下來,接下來開個價。如果那面答應了,咱們四六開,我拿四份,你拿六份,何都老爺那裡,歸你料理。」崔之琳接著又說,「何都老爺既是你的老表兄,不能不幫你這個忙,而況,我聽說他境況也不好,能分個幾吊銀子用,也是一件好事。你看,我這個主意如何?」 「等我想想。」 秦書辦心裡很亂,自恨輕率。原來他跟曹結過怨,卻非深仇大恨,由於崔之琳平時跟他稱兄道弟,不拿他當一個書辦看,因而轉念,不妨提醒他,乘此機會,可以在曹身上弄幾千兩銀子花。誰知崔之琳做事太不漂亮,這樣去辦,等於「告密」,且又想利用他的表親福建道御史何鵬遠的名義,這一鬧開來,會成軒然大波,牽累不輕。 事不可行,但如率直拒絕,變成出爾反爾,只好往何鵬遠身上推,因而答說:「崔都老爺,我得先問一問舍親再說。」 「何必問他?這不過借他的名字一用,又不是真的要上摺子,事成以後,送銀子上門,再跟他提一提緣由。你想,於他絲毫無損,何樂不為?」 「萬一,」秦書辦結結巴巴地說,「萬一他要去問人家呢?」 「你說的『他』是誰?」 「那一面。」 「喔,你是說曹四爺、德老大?」崔之琳大為搖頭,「那怎麼會?像這樣的事,對方只望趕緊壓了下去,就像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此所以連夜要等我的回話。你想,他會去問人家,自己把事情鬧大來?絕不會!」 秦書辦沒有說話了,崔之琳卻又一個勁地催,要他松一句口,鬧得心煩意亂,迷迷糊糊地漏出一句話來:「崔都老爺你瞧著辦吧。」 「好!我辦成了,絕不欺你,照剛才我說過的,咱們四六開。你明天等我的信好了。」 兩人一起出了三寶家,一個回家,一個去看德振。消夜的酒食早已預備好了,彩鳳殷勤接待,等主客坐定,敬過一杯酒,說一句:「崔都老爺慢慢兒喝,要什麼儘管吩咐,千萬別客氣。」然後離座退了出去。 這該到了談正事的時候了,崔之琳卻只顧自己飲酒食肉,老不開口。德振忍不住問道:「怎麼?秦書辦怎麼說?」 「別理他!那小子簡直渾球。」 「怎麼呢?」 「別提了!提起來叫人生氣,他仗著他的表親也能參人,開出口來,簡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算了,德大哥,我效勞不周,你多包涵吧!」 德振不知道他是欲擒故縱的手法,著急地說:「崔都老爺,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到底怎麼回事,你總得先跟我說一說啊!」 崔之琳低頭想了一下,突然揚起臉來:「好吧,長話短說,他的老表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個摺子,參曹四爺承修和親王府賜第,情弊甚多,現在因為交屋在即,恐怕偷工減料的毛病都顯了出來,因而指使工匠縱火。果如傳說,駭人聽聞,奏請特簡大員徹查,務期水落石出。」 這就不是長話短說了,德振急急問道:「能不能托秦書辦壓下來呢?」 「行!不過最好另外想法子。」崔之琳說,「犯不著塞狗洞。」 「塞狗洞」原在意料之中,所以德振開門見山地問:「他想要多少?」 「這個!」崔之琳叉開五指,將手一伸。 「五千?」 「五千就不叫塞狗洞了。」 「怎麼?」德振駭然,「他要五萬?」 「這就是渾球之所以為渾球。別提了,提起來我就有氣,來,來,」崔之琳舉一舉杯,「喝酒,喝酒。」 一個故意撇開,一個暗中思量,主客二人仿佛在喝悶酒,彩鳳不聞聲息,進屋來看動靜,「別老喝酒了。」她看著德振說,「蒸得有燙麵餃,快好了。」 「好!」崔之琳說,「倒是有點餓了,請你端來吧,吃完了,我得趕緊回去睡覺。」 這便有著催問的意味在內。好在德振也把主意打好了,所以等彩鳳一退出去,便即低聲說道:「崔都老爺,我不必瞞你,內務府跟工部的工程,沒有一項沒有好處,不過說曹四爺偷工減料,真正冤哉枉也。崔都老爺,工地上你來過不止一次,親眼得見,請你說句公道話,哪兒偷了工,哪兒減了料?」 「就是啊!姓秦的小子昧著良心說話,我生氣就是為此。」 「崔都老爺,你可是真夠朋友,那就幫忙幫到底了。」德振略停一下說道,「曹四爺這十來年境遇不壞,不過,你知道的,他的性情平和,不大會摟錢,又好古玩字畫,表面好看,骨子裡是空的。如今倒霉的事臨頭,也只好大家幫著他對付。我替他做個主,送這個數。」說著,伸出兩指示意。 「其實這個數都多了,可還不知道說得下來,說不下來?」 「崔都老爺,咱們都是中間人,我有擔待,你也該有擔待。銀子包在我身上,要現錢,還是要日升昌的票子,隨便你。」 「與我不相干,我得問人家。」 「是,是!」德振急忙自我糾正,「我說錯了,要問人家,你老什麼時候給我回信?」 「總得明天中午。」 「好!明兒上午我請曹四爺把數目張羅好了,中午仍舊在這兒恭候大駕。」 「可以。」 「不過,」德振突然來了個轉語,「崔都老爺,咱們都是為朋友辦事,得把話說清楚,這個數,包里歸堆都在裡頭了。」 「那當然,我又不會另外要謝禮。」 「你老的謝禮,曹四爺一定另外會送。我的意思是,福建道擺平了,明兒別又出來一個廣東道。」 崔之琳心想,如果保證不會,無異自供這件事都是他在從中撮弄,倘如不提保證,德振一定會有顧慮,白花花的兩萬銀子,到手飛掉,未免心痛。 想了一會答道:「我只能這麼說,姓秦的跟他的老表,我一定能壓住,決不許他們另出花樣。此外,我就管不著了。」 德振所要的,也就這麼一句話,當時表示滿意。等彩鳳端來了燙麵餃,崔之琳吃得一飽,興辭而去。 其時已近四更,德振不能再睡,和衣靠在炕上打了個盹,等天色微明,隨即趕到曹家去叩門。 曹剛剛起身,由於心事重重,睡而不安,所以臉色非常難看,仿佛要生大病似的。見了德振,只是長吁短嘆,說不出話來。 見此光景,德振有話亦覺難於出口,但畢竟硬起頭皮,開門見山地說道:「四爺,倒霉的事還剛開頭,你老得趕緊預備一筆款子,有人要參四爺,幸而讓我知道了,也壓下來了。」 「喔,我也聽說了。」曹皺著眉問,「是崔之琳嗎?」 「跟他有關。不過,另外還有人在鼓搗。」德振問道,「工部虞衡司有個書辦,姓秦,四爺總知道囉?」 「你是說秦四?」 「對了,秦四。」德振又問,「他跟四爺結過怨?」 「結怨?」曹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才說,「那也不叫結怨,有一年工部派他到我這裡來問公事,他把話說錯了,我略為說了他幾句。如說結怨,那也是睚眥之怨。」 「偏偏就是睚眥之怨必報,而且報得很厲害,他有個表親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折參四爺,那罪名是欲加之罪,不過很兇。」 「當然,參人沒有不凶的,不凶就用不著參了。」曹問道,「福建道御史有三位,你指的是誰?」 「姓何。」 「姓何,那不是何鵬遠嗎?」 曹神色轉為困惑,「此人是方正君子,何至於隨便加人以欲加之罪?」 聽得這一說,德振明白了,「那就一定是崔之琳勾結了秦書辦。」他說,「看起來是崔之琳主謀。」 「這且不必說它。」曹問道,「他們想要多少?」 德振已知上當,那數目便說不出口了,想了一下說:「當然不能給他們那麼多。」 「多是多少?」 「兩萬銀子。」 「這——」曹搖搖頭,「難了。」 「現在情形不同了。如果只是崔之琳跟秦書辦,總還比較容易對付。我看得把震二爺請來商量。」 「咱們一起到他那裡去吧!」 原來曹不願在家談這件事。因為季姨娘不識大體,也不懂得體諒曹的心境,已經煩得恨不能一死以求解脫,而她還絮聒不已,怨這個、罵那個,又說當初勸過曹如何如何,早聽她的勸,何至於落得這麼一個結果?曹先只沉下臉來不理她,而猶不知趣,終於惹得七竅生煙的曹,將新買的一座唐三彩「昭陵六駿」之一的陶俑,往季姨娘腦袋上砸了過去,她的頭打破了,他的二百兩銀子也化為烏有了。 「倘或震二爺上衙門了呢?我看……」 「那就到雪芹那裡,」曹打斷他的話說,「再派人去找通聲。」 「對了!昨兒晚上,就是芹二爺到我那裡來談了,我才去找崔之琳的。芹二爺對這件事很清楚,不如先到他那裡,再找震二爺來商量。」 「也好!你請坐一坐,我去換衣服。」 換了衣服,曹坐德振的車一起去看曹雪芹。曹雪芹剛起身不久,得報迎了出來,一看德振倦眼惺忪,滿臉油光,是一宵未睡,臉都未洗的模樣,便即說道:「這麼早!四叔跟德大哥大概都還沒有吃東西。」接著,便吩咐捧茶來的丫頭:「你進去說,四老爺來了,還有一位客,趕緊預備早飯。」 「吃也吃不下,雪芹,」曹說道,「你趕緊派人把你震二哥請來。」 「不用。昨兒晚上我跟他約好的,他來接我,一起去看四叔。大概也快來了。」 「好!」曹說道,「我先看看你母親去。」 曹雪芹知道,馬夫人雖已起身,此時尚在漱洗,不能見客,便據實而答,接著又說:「四叔跟德大哥,請到裡面去坐吧!」 到得夢陶軒,剛剛坐定,只見秋澄姍姍而至,一眼望見有德振在,不由得在廊下站住了腳。 「不要緊!」曹雪芹望見了,掀簾說道,「德大哥也是熟人,你就請進來吧!」 秋澄點點頭,進門先給曹請安,起身看到站著的德振,便使個眼色,示意曹雪芹引見。 「內務府的德大哥,是四叔很得力的幫手。」曹雪芹轉臉向德振說:「這是家姊秋澄。」 德振以前雖未見過秋澄,卻聽說過她的事,當時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秋小姐!」 「不敢當,德大哥請坐。」她大大方方地招呼過了,轉臉說道,「太太知道四老爺來了,讓我來說:年災月晦,總是有的,四老爺也不必著急。六親同運,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大家一塊兒來對付。」 「我不著急,急也無用。回頭見了面再談吧!」 「是。」秋澄轉臉又問曹雪芹,「早飯開在哪兒?」 「就這兒好了。」 早餐很豐富,但客人的胃納不佳,淺嘗即止,不過沒有離開餐桌,只默默地坐著喝茶,等候曹震。 等了有好一會工夫,曹震才到,發現曹與德振在座,頗感意外,「我本來早要來了,」他說,「工部秦四來看我……」 「秦四!」德振失聲驚呼,「是虞衡司的秦書辦嗎?」 「對了!」曹震問說,「你們昨兒晚上在一起?」 「不!我跟他沒有見面,他跟崔之琳在一起。」 「他正就是為崔之琳的事來看我。說的話雜亂無章,我都不大鬧得清楚。」曹震問道,「雪芹跟我說,昨晚上你去看崔之琳,是怎麼個情形,你先說吧!」 「好。」 於是德振將到了天喜班以後,跟崔之琳如何打的交道,又細說了一遍,秦書辦「雜亂無章」的話,在曹震便都可解了。 「原來秦四是特為來跟我表明心跡的,他說他並無意訛詐,他的親戚何都老爺,也絕不能做那種事。現在看起來,完全是崔之琳一個人在搗鬼。」 「人心可怕!」曹不斷搖頭,「我跟他並無深仇大怨,而且也很敷衍他,他何忍如此待我?」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說道,「你先別談這些了,咱們得琢磨琢磨,怎麼息事寧人?」 曹便不作聲,只看著德振討主意,德振覺得事情還沒有完全了解,想了一下問道:「震二爺,秦四跟你很熟?」 「嗯,可以說是熟人。」 「他跟崔之琳也是熟人,他不願意蹚渾水,為什麼自己不跟人家說,特為來跟你表明心跡?是不是何都老爺要他來跟你說明真相,還是有別的緣故?」 「他為什麼自己不跟崔之琳說,我不知道,何都老爺似乎還不知道這回事,他之特為來跟我聲明,是怕事情一抖出來,鬧大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喔,既然這麼說,咱們只對付崔之琳一個人好了。」 「對!」曹說道,「崔之琳幹這種窮極無聊的事,必是出於無奈。你再去跟他談一談,多少送他幾文。通聲,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不過有個談法。咱們先聽聽德大哥的意思。」 「事情有點兒鬧僵了。我要一說破實情,他臉上一定掛不住,那就很難再往下談了。」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也都想不出善策,曹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秋澄,便即說道:「秋澄,你都聽見了吧?」 「是。」 「你一向有見識,你倒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四老爺太抬舉我了。」她遜謝不遑,「我哪能有什麼好主意?」 「姑妄言之!」 「你如果有主意,就說吧!」曹雪芹說,「反正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於是秋澄答道:「那我就胡說了。那位崔都老爺的人品似乎不高,不過人人要臉,樹樹要皮,說破了,讓他臉上掛不住,那個仇恨可就大了。」 「嗯,嗯!」曹深深點頭,「『怨毒之於人甚矣哉』,正就是指這一頭人。我也覺得絕不宜說破。」 「是。」秋澄又說,「如今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說破一半,一個是全不說破……」 「慢點!」曹震打斷她的話問,「怎麼叫說破一半?」 「說破一半是,跟崔都老爺說,秦書辦那裡,我們托人跟他去疏通,多承他幫忙,送他多少銀子作為謝禮。崔都老爺心裡自然有數,這就是說破一半。」 「撇開姓秦的那一段兒,只談送崔之琳多少,這倒也是個辦法。」德振說道,「我贊成這麼做。」 「德大哥,你先聽完舍妹的意見。」曹震轉臉問秋澄,「全不說破是只當秦四沒有來看過我?」 「不錯。」 「那就得照他的意思囉!他要多少給多少,是不是?」 「當然有討價還價的。不過還價只能動之以情,不能說他的那個摺子,不值兩萬銀子。」 「那是一定之理。秋澄,」曹震問說,「如果你拿主意,你用哪個辦法?」 「全不說破。」 「這,」曹面有難色,「就說好話還價,只怕也得一萬五千銀子。」 「錢是另外一回事,咱們先得琢磨定了,到底該怎麼辦?」曹震徵詢另一個人的意見:「雪芹,你看呢?」 「我贊成全不說破,而且要快,要乾淨。陶朱公救子的故事,可為前車之鑑。」 這是個什麼故事?曹震與德振不明白,還得曹雪芹略作解釋。 「陶朱公有三個兒子,老大很把家,老二是大而化之的一路人物。有一天老三在京城裡犯了命案,陶朱公派老二攜帶巨款,進京營救。老大說他居長,這樣的大事應該由他去辦。陶朱公的太太,亦覺得老大謹慎可靠,比老二強。陶朱公跟他太太說:派老二去,或許能救;派老大去,老三的一條命,就算送掉了。後來果不其然……」 「為什麼?」德振迫不及待地問。 「因為老二手頭松,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老大算盤精,捨不得花大錢。這種事,只要受賄的人一害怕,馬上就翻。崔之琳要防著人家倒打一耙,所以要快、要乾脆,讓他不覺得錢燙手才好。」 這番話除了秋澄有同感以外,另外三個人各有想法,曹是愁著湊不出兩萬銀子;曹震認為他的話有可取之處,但不至於連還價的餘地都沒有;德振則覺得他所說的,根本不是辦法,如果照他的話做,又何須商量? 沉默了一會,曹震向曹雪芹說道:「到你書房裡去坐吧。」 到了夢陶軒,仍舊沒有談出一個結果,而就在此時,錦兒來了,帶來一個信息:內務府大臣來保,派人去找曹,鄒姨娘只以為他在曹震那裡,來人撲了個空,回內務府去了。 「等內務府的人一走,我心裡在想,」她看著曹震說,「你不是約了雪芹去看四叔?四叔不在家,你們白跑一趟,也許回來了。誰知道四叔在這兒!內務府的人說:來爺爺找四叔找得很急。」 「喔,那我得趕緊去一趟。你們在這裡商量,去過了仍舊回這兒。」說著,曹匆匆忙忙地走了。 「怎麼辦?」德振問說,「崔之琳還等著我回話呢。」 曹震沉吟了一會說:「像崔之琳那樣的都老爺也還有一兩個。我怕這件事一開了頭,以後還有麻煩。」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只有先對付了眼前再說。」 「好吧!德大哥,請你見機行事吧!跟他好好磨一磨。」 「我一定盡力。不過,總得給我一個數目。」 「我看一萬兩銀子是少不了的。而且一萬現銀,也不是一兩天湊得起來的,只好先給個兩三千。」 「這恐怕不行。」曹雪芹說,「這種事,莫非還付個定錢什麼的?我看要就是一次過付,咱們三家盡力來湊好了。」 「芹二爺這話,倒是很實在。」德振凝神想了一下說,「反正事情一定要了,錢就不能不花,我跟崔之琳去磨,你們哥兒倆就去預備銀子吧。」 等德振一走,曹雪芹派人將秋澄去請了來,與曹震夫婦一起商議,看能湊多少銀子出來。 「如果光是一萬兩銀子,我想總湊得出來。」秋澄想了一會說,「看四老爺能拿多少,不夠的,咱們兩家分攤。震二爺你看呢?」 曹震躊躇著說:「分攤多少是一回事,眼前能調度多少現款,又是一回事。」 這意思很明白,曹震目前手頭緊,拿不出多少現銀;但錦兒愛面子,認為缺少現款,可以另行設法,此刻不應該有所遲疑,因而接口說道:「幾千銀子總還難不倒人,就是這麼辦好了。」 11 一直到中午,曹從內務府回來,臉上是一種落寞而茫然的神色,這一下使得大家都不敢開口先問了。 「事情不大妙!」曹的聲音倒還沉著,「你們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曹雪芹伸手接過來,轉遞給曹震:「你先看。」 夢陶軒書房中,只有他們三個人,曹震便說:「你就念吧!」 曹雪芹便拿手又縮回來,將那張折著的紙展開來一看,頭一行四個字:「上諭述要」,共是三條,第一條說,和親王府失慎,被災甚重,為體恤起見,和親王上年因辦理孝賢皇后喪事,諸多不妥,尚有其他過失,應行罰俸之處,著吏部查案具奏,概行恩免,並另賞銀一萬兩,以便重建。 第二條是說,據奏此次鼓樓附近失火,焚燒民屋甚多,災情慘重,著發內帑十萬兩,交順天府府尹督率大興、宛平兩縣,賑濟災民,務期公平實在。並著都察院嚴行查察,倘有侵漁冒賑情事,指名具參。 最後一條就對曹很不利了,說此次災情,為京師五十年來所未有,據奏火由和親王府而起,則和親王府承修官員及商人,難辭火首之咎。究竟如何起火,著步軍統領衙門會同都察院、工部、內務府、順天府徹查具奏。 聽曹雪芹連念帶講說完,曹震的心情跟曹一樣沉重,「來爺爺怎麼說?」他問,「還有四叔遞的親供呢?」 「他說我還算運氣,如果是去年,我這時候怕已經在刑部『火房』了!如今因為金川大捷,王師奏凱,成全了今上即位以來第一件大武功,所以只是按一般規矩辦事,並無格外從嚴的指示。不過這場火實在太大了,將來徹查責任,只能大事化小,不能小事化無。至於我的親供,他說有不妥當的地方,要拿回來重改,他還要留在那裡好好看一看,讓我明兒上午再去。」 曹一口氣說到這裡,已經有些氣喘了,曹雪芹便將自己那杯沏了未喝的釅茶,捧了過去說:「四叔,先在軟榻上躺一躺再說。」 其時秋澄正好趕到,便上前來扶曹休息,他說:「不忙,我有句話,趁我想到,先說出來,這場火燒得我精神恍惚了,不說會忘。」 「四叔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曹震接口,「不必再說別的,養養神,別累出病來,那才是雪上加霜。」 「我是說,讓雪芹明天陪我一起去,要改親供,馬上可以動手。」 「是。」曹雪芹答應著又問,「來爺爺還說了什麼?」 「他說,現在最怕節外生枝,要我多留意,倘有什麼閒言閒語,趁早安撫。我本來想——」說到這裡,因為喝一口茶嗆了嗓子,咳得面紅筋暴,曹雪芹與秋澄為他拍背揉胸,好半天都平伏不下來。 曹震因為他一句要緊話說不出來,大為焦急,好不容易等他咳停了,急急問道:「四叔沒有把崔之琳告訴來爺爺吧?」 「我本想說的,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那才是。」曹震略略放心,然後眼望秋澄,仿佛在徵詢她的意思,要不要談錢的事。 秋澄明白,亦以眼色相答,暫可不必,她問:「四老爺餓了吧?這會兒就開飯好不好?今兒吃餅,米飯也有。」 「有粥沒有?」 「有小米粥。」 「好!我喝小米粥。還有——」曹突然頓住。 「四老爺還有什麼交代?」 「我想,在你們這兒住幾天。」曹痛苦地說,「季姨娘煩得我快發瘋了。」 「是,是,四老爺儘管在這兒住。」秋澄看著曹雪芹說,「我看把你的書房收拾出來。」 「看四叔的意思。」 「哪兒都好。」曹又加了一句,「你還得想個法子,別教季姨娘來看我。」 「這可是個難題。」秋澄有些答應不下。 「我來!」曹震攘臂而起,「只要四叔不怪我,我不怕得罪季姨娘。」 「我怎麼會怪你。」 「總有法子。」秋澄想到了一個人,安慰曹說,「四老爺儘管安心住了下來,跟震二爺、雪芹商量對付公事,季姨娘我們來對付,要讓她不來打攪四老爺,可也不至於跟季姨娘傷了和氣。」 「那再好都沒有。」曹又說,「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這一來,曹的心頭一寬,精神也好得多了,居然胃口轉佳,飽餐一頓,將兩夜一天以來所欠的飲食找補足了。 「四叔,」曹震站起身來說,「我陪你到上房去打個照面。」 「不錯,不錯,早應該去了。」 於是叔侄倆到了馬夫人院子裡。相見時彼此心情都很沉重,但都擺出很沉著的神色,因為如此,曹就不能不以從容的語氣,談一談和親王府起火與救火的經過——這是他第一次透露真相,禍因是一座名為「兩忘軒」的台閣,一面臨水,一面接著沿假山迤邐而上的長廊,本來鋪的是水磨方磚,和親王來看了以後,認為磚地濕氣重,而且「兩忘軒」不光是夏天的水榭,也應該是冬天的暖閣,可作為延賓賞雪之用,應該改裝為地板,禍即因此而起。 「雖只不過改裝地板,工程卻不少。用的木料很多。鋪到一半,和親王的一位清客,又出了一個主意,說地板下面得鋪一層石灰,吸收潮氣,地板才不容易壞。這個主意不賴,可是說晚了,工頭就有點兒不大願意,不願意也不行啊!撬開地板鋪石灰,木材刨花堆了一屋子。 連日趕工,少不得吃犒勞,那天白天,工頭請工人吃羊肉西葫蘆的餃子,包得太多了,吃不了,工頭就說:『索性趕夜作,一口氣弄完了,我請消夜。』於是——」 於是工頭沽酒買滷菜,吃不完餃子,自然亦在清理之列。 有人就說:「扁食回蒸了不好吃,不如開個油鍋炸著吃。」結果是不小心打翻了油鍋,爐中火焰直冒,潑翻在地的菜子油,成了一條火龍,那些木料又是經石灰收燥的,真箇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由「兩忘軒」延燒到長廊,偏偏風勢又大,火苗四竄,新油漆的房屋,只要火苗到處,無一得免。 這一真相,連曹震都還是初聞其詳,聽到一半,心便沉到底了!不折不扣的禍首,再怎麼說也逃不了責任。 其餘的人亦都是這樣在想,可是馬夫人卻不能不安慰曹,「四老爺也不能管工人吃夜宵的事。」她說,「頂多失察,不會有大了不得的罪過。」 「可是——」曹吃力地說,「賠修是一定的了。」 「四老爺也不必過於煩惱。六親同運,要說賠修,咱們盡力想法子湊就是。如今最要緊的是,急脈緩受,自己先不能亂了腳步。」馬夫人問道:「秋澄呢?」 「替四叔在收拾屋子……」 「喔,」曹不待曹雪芹話畢,便搶著說道,「我想在二嫂這裡打攪幾天。」 「是的,我已經聽秋澄告訴我了。我就是要問她,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收拾好了。」恰好回來的秋澄,在窗外應聲。 「那,就請先歇個午覺吧!」 「對了!」曹震接口,「四叔先歇午覺,睡足了,咱們還有事商量。」 「好,走吧。」 於是由秋澄帶路,一直來到曹雪芹的書房,裡面一小間原有床鋪,此時已新換了極整潔的衾枕紗帳。條案上有茶具酒瓶、一個什錦果盒。床前一張半桌上面還擺著三套書:一部《劍南詩集》,一部朱竹垞、陳其年合刻的《朱陳村詞》,一部高士奇的《隨輦集》。 「屋子小一點,四老爺將就著住吧!」 「好極了。」曹非常滿意,「小東讓他在我床面前打地鋪好了。」小東是他新用的小廝。 「我本來讓他住下房,四老爺交代,就叫他睡到這裡來好了。」說著,秋澄親自出去交代。 「通聲,」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指著椅子說,「你坐下來談。」 「是。」曹震開門見山地說,「德老大跟崔之琳接頭去了。我看,這件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撂不下來,四叔能拿多少,不敷的,我跟雪芹來湊。」 「你是說現銀?」 「是的。」 曹想了一下說:「有筆款子,是托鄒姨娘的一個親戚,存在一家當鋪里,本金四千兩,利息就不知道多少了,得要問鄒姨娘。」 「能不能抽得回來呢?」 「能。」曹又說,「不過,至少也得三五天的工夫。」 「三五天大概還不要緊。」曹震問道,「我叫人把鄒姨娘去接了來,請四叔當面告訴她,儘快把這筆款子抽回來預備著。」 「行!」 「那,四叔請歇個午覺吧!大概一覺醒過來,鄒姨娘已經來了。」 這件事要跟秋澄商量,她原就想到了一個跟季姨娘去打交道的人,便是錦兒,正好讓她順便把鄒姨娘接了來。 「我的意思,最好你們倆一起去一趟,一個對一個,分頭辦事。你跟鄒姨娘把這些情形說一說,提款要帶印鑑存摺什麼的,就讓她帶了來,豈不省事。」 「好!這樣辦很妥當。」 「那就去吧,我先送你到我那兒,接了你嫂子,原車就去了。」 於是秋澄上車,曹震策騎,一起到家,錦兒從上房迎了出來,一開口先問曹:「四老爺怎麼樣?不要緊吧?」 「眼前是不要緊。」秋澄答說,「麻煩在後頭。」 且行且語,相偕入內,在上房的堂屋裡,連翠寶在一起,商量幾件事,第一件是勸說季姨娘要安靜,別去打攪曹,「季姨娘所忌憚的,只有一個你。」秋澄向錦兒說,「這非請你出馬不可。」 「那容易,我來說她。」 「可也別太厭她。」秋澄又說,「她也是為四老爺擔驚受怕,而且她心裡也一定不好過,你別讓她太委屈,不然鄒姨娘又沒有安靜日子過了。」 「你真是賢德人,仲老四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幾個木魚……」 「這會兒還有心思開玩笑!」秋澄硬攔斷她的話,「咱們談第二件,請震二爺說吧。」 曹震點點頭,向錦兒抬一抬手說:「你請過來!」說著,一掀門帘,進了臥室。 錦兒便即跟了進去,看曹震臉色凝重,她的心也往下一沉,手撫著胸,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禍闖得不小!」曹震壓低了聲音說,「四老爺恐怕還有牢獄之災。」 一聽這話,錦兒雙腿一軟,身子往一旁倒了去,趕緊扶住梳妝檯,但已將一面水銀玻璃鏡碰倒,砰然大響,驚動了堂屋裡的人,急急都奔了進來。 「怎麼啦!」秋澄驚惶地問。 翠寶眼尖,急走兩步,扶起鏡子,半卸緞面棉裡的鏡套,只見鏡面上已出現了一條裂痕,卻不敢說破,「還好,還好!」她說,「紋絲不動。」接著將鏡套罩好。 錦兒也不肯道出真相,「滑了一下子。」她說,「不要緊。」 既然沒事,自然仍舊讓他們夫婦密談,秋澄看了翠寶一眼,回身向外,但為曹震留住了。 「你們別走!索性敞開來談吧!」等大家坐定了,曹震看著秋澄說,「四老爺談起火的原因,你是聽到的,禍首是坐實了,上諭上指明了要徹查這一點,成了欽命案子,論法一定從嚴,四老爺的處分,只怕不是賠修所能完事的。」 「會革職?」秋澄問說。 「只怕還不止。」 「那莫非還——」秋澄也是心驚肉跳,「來大人不是說他還算運氣,不至於坐牢了嗎?」 「那是人家看了他的『親供』說的話,『親供』上當然要掩飾,如果真相水落石出,那情形又不同了。」 「這可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得趁早在刑部走路子。」 「刑部還早,現在是步軍統領衙門這一關要緊,得看四老爺的造化了。前幾天有消息,禮部海尚書要兼步軍統領,如果是他,到底是內務府的堂官,比較好辦。」曹震緊接著又說,「現在且不談這個,光是眼前就得花一萬兩銀子,將來賠修,更不知道還要多少。真正是太太說的,『六親同運』,四老爺闖了禍,咱們兩家連帶著倒霉。」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錦兒問道,「這一萬銀子花在什麼地方?」 「塞狗洞!」曹震將崔之琳的情形略略談了些以後又說,「四老爺有四千銀子,其餘的咱們兩家湊,我可不知道哪裡去張羅這三千銀子。」 「這個,」秋澄接口,「我們來想辦法,震二爺暫時就不必管了。」 「好吧!」曹震向錦兒說,「你跟秋澄去商量。」 「咱們走吧!」秋澄也向錦兒說,「你去勸季姨娘,我去找鄒姨娘。」 「找她幹什麼?」 「等上了車,我告訴你。」